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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 等待(美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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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30 19:46: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宴之敖者 于 2017-8-30 19:48 编辑

红美铃真正对十六夜咲夜永远地离开自己这件事感到痛苦时,已经是葬礼三个月之后的事了。那天她正在庭院里侍弄花儿,弄了一手一身的土,等到洗过手换过衣服,坐在凉亭中吹风却并没有她喜爱的茶和点心时,她在心里又记上了一笔。当然,茶壶就摆在桌子上,茶杯倒扣着,饼干上也有纱罩。但摆放这些的人看来是忘记了红美铃不喜欢吃饼干,就算吃也不吃带葡萄干的,何况她一向也不怎么喝红茶。全馆只有她一个人不爱喝红茶,但现在从壶里倒出来的茶汤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大吉岭。但她对此没什么抱怨,默默地吃完了饼干,又喝了半壶茶,最后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三个月里这是第二十次上错茶和点心了,想必就算是咲夜留下的那本手册里也没写明白这个。咲夜要写的东西太多了,恐怕没有功夫为这种小事也留个注解。就算那手册没在手边,美铃也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下午一点至三点——收衣服,打扫阁楼(可两天一次),处理各种突发事件。”
所谓突发事件就是指阻止大小姐或妹妹大人有意或无意间搞出的什么骚乱,但苦于不能直接写出来而已。其实咲夜对此颇有微词,她喜欢把什么事都标注得一清二楚,非常厌恶暧昧。不幸的是,只要是妖怪,风格就必然是暧昧的。为此咲夜还特地找碴和美铃吵过几架。事后美铃想,这可能是人类与妖怪无数的观念冲突的其中一个。妖怪确实有资本暧昧,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妖怪不着急。但人类可不行,短短几十年,一不小心就会留下一生的遗憾。所以咲夜经常说:“请别指责我太着急。我不得不如此。”她也确实不得不如此。一不小心,节奏就被妖怪给带偏了,变得悠闲而浮华,大把的时光浪费得毫无意义。想到这里,美铃忽然觉得,说不定自己这几十年和咲夜过得并不算十分幸福,至少在生活节奏上不太合拍。但对此她没有任何意见,毕竟有意见也没用,一方已经入了土,现在徒增伤感更是无益中的无益。话虽如此,但咲夜离去后,像茶和点心这类小纰漏就像埋在米饭里的白石子,粗看是看不出来的,但倘若不小心用力一嚼,那种意外的疼痛和惊讶真是让人反胃。
现在正是九月的下午。老实说,一切都很好,除了刚刚并不足以满足人心灵与肉体的那一餐茶点。凉亭边是红蔷薇,再远些是鸢尾、郁金香、波斯菊、石竹、三色堇,角落里点缀着风铃花与剑兰,墙角爬满了朝颜。它们并不会在同一个季节开花,不过馆中毕竟还有位魔女食客,因此这些小事并不是问题。红美铃坐在那凉亭里,觉得眼下的日子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像……就像什么呢?她并不晓得,只是觉得,如果这时有个人坐在自己身边,两个人并不需要特地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呆一会就够了。



但凡事最好还是别起头。一旦起了个头,再平息下去就不容易。那天晚上红美铃猛地爬起来向外跑去,一头撞在门上,嘴里还说着:“我把药给你端来”,但她印象里煎药的地方连个炉子都没有,手指在空气里来回抓了半天。等她清醒过来之后,对着值夜的妖精女仆感到一阵阵的尴尬,只好给自己倒了杯牛奶,随口问道:“明早吃什么?”
“还没安排。”妖精女仆递过来一张长长的菜单,吓了美铃一跳。“您挑一个?”
红美铃挑不出来。太多了,让她眼花缭乱。她还是习惯以前那种日子,碟子载着什么菜色被扔到自己鼻子底下,而上菜的人永远都是一副爱吃吃不吃滚的表情,能吃着什么纯粹看对方的心情和自己的运气,自己连蜜瓜汁泡鳗鱼都吃过,吃完之后自觉将来的几千年里自己都百毒不侵了。比起午餐与晚餐的丰盛,早餐的敷衍程度简直无懈可击,让人想抱怨都无从下嘴。自己当然为这类事抱怨过,但收获的只是更多的抱怨。
“就算会时间停止,也没有精力去钻研那么多菜色啊。每天准备午餐和晚餐已经很累了好吗。反正大小姐她们又不吃早餐,你们对付一下都不行?又吃不死你们。”
那时自己正在推牌九,同时手边放着刚刚刻了一半的孔雀木雕,桌子上还有两个用边角废料刻的骰子,屋里有股药味,因为药水正熬着十几支银针,准备一会儿给这个爱抱怨的人类做针炙的。自己的双脚还各夹着一支毛笔在挥毫泼墨,她最近刚刚开发出了双脚写字的技能,虽然还不算非常熟练。那个人看自己这一套吹拉弹唱看得生气,猛地扑过来捏住了自己的脸。“你哪儿学的这些五花八门的东西,你这不务正业的看门的。”
“我哪知道啊。”
她确实不知道。活了快一千年,学的东西太多了。如果这会儿咲夜愿意,她甚至能表演耳朵抽烟让她看看。妖怪们的寿命太长,往往又都没什么生活目标,更不会为长远打算,于是大多数妖怪都成了杂学家。如果有天一只狨妖为你表演五秒钟内解开九连环,或是一口气连报一千多种菜名,还是不要太惊讶的好,因为它的第三个节目恐怕是同时抛接二十一个球,而美铃会的比他们还要多得多。一样东西再怎么难学,五十年够不够上手?一百年够不够精通?何况美铃已经活过了好多个一百年。
从那天之后,美铃担负起了准备早餐的重任,但没到七天就给免了职。厨房是女仆的骄傲与王国,咲夜叉着腰站在门口,端着她对付出来的早餐如此说道。咲夜一向是个固执又骄傲的人,如同天鹅。无论游水游得有多费力,表面上还是要不动声色。美铃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刚要说话,就被她捅着脑门赶了出去。她说,大门就是你的王国,但你怎么看都是个庸君,难道没人告诉你无能也是种罪恶。美铃有点无语,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毁灭过的两个国家,和为了讨伐自己而灭亡的六个部落。但最后她还是决定算了。有人说美铃怕女仆长,其实怕不怕的事小,省了麻烦才高妙。对待咲夜最好的方式就是咲夜永远是对的,如果咲夜错了参见前一条,慢慢等她自己改正。美铃所能做的,就是吃她对付出来的早餐毫不抱怨,比如眼前的山鸡香蕉烩土豆,美铃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并且表示要再来一份。
但一份舒心的早餐菜单显然不能算在因为咲夜的死而涌现出的种种问题之内。倒不如说,假如红魔馆打算把雇佣关系变得正当而公平,那就得破产十个来回,或者说馆主马上转职为推销员,把香霖堂在十天之内卖出去六十次,否则都无法维持那么庞大的开支。首先是空间变小,不得不增建,增建之后为了维持原来的运行而雇佣更多的人,就算是算数一向不太好的芙兰朵露也能算出现在的妖精女仆是过去的两倍,如果打算给这些人合理的收入的梦话最好还是睡了之后再说,好在只要有温饱,这些家伙对工钱的多寡也不太放在心上。这正好是蕾米莉亚教育芙兰朵露的机会,吸血鬼的三十条准则之一就是欺诈笨蛋是天经地义,而忽悠不了的人则大力收买。美铃把几十年前的账本翻出来看看,发现这三十条准则不到九十年就变了十二回,看来还是那条唯一没变过的是真理,就是为了自己的方便怎么忽悠别人都行。
不过说归说,蕾米莉亚确实考虑要不要再招个人类进来做女仆长,并且还真的贴出了告示。要说为什么的话,其实只有人类才能管理好妖怪,毕竟妖怪的寿命都实在太长,几百年都只能算是生命的一瞬间。曾经有人说过,凡人和妖怪下棋时最好允许他们悔棋,否则他们认真思考起来的结果就是下一步要花好几年的时间。指望对时间无所谓的种族管理同样对时间无所谓的种族,其愚蠢程度不亚于让猫看守咸鱼。所以尽管对这个人事安排颇有微词,红美铃还是老老实实地听话,毕竟她也很好奇,能胜任这个工作的该是怎样的怪胎和变态。这当然不是她对逝去的咲夜有什么意见或者人身攻击,纯粹是因为她对继任者实在没什么信心,不觉得这世界上还会有和咲夜一样,在妖魔鬼怪的老巢中还能保持理智和工作效率的人类。结果果然如她所想,来的要么是投机者要么是疯子,其中有些人还成了红魔馆主晚餐的菜色。招聘工作前后持续了三年,反正这馆里的家伙全都不着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妖怪本来就该是这个操性,像人类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才是有病,反正时间久长,干嘛那么着急,一觉睡个几百年也是常事,醒来时睡前穿的衣服已经和织这衣服的织工一起朽烂。
不过说起这些,已经天天失眠的美铃觉得,虽然妖怪出现得比人早,但其实妖怪是在效仿着人类活着,而不是像有些脑仁里灌了铅的妖怪们所说的那样人类模仿妖怪。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像人类那样活着才有意思,正因为人类弱小短命什么都没有,所以才要聚集在一起产生了国家和文明,妖怪虽然比人类强大个几百倍,但正因为这强大和长寿才傲慢得无以复加,厌恶秩序,厌恶服从,最后的结果就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最后谁都没比谁好到哪去,据说远古的妖怪那生活状态只比野兽稍好一些。不过这些话红美铃对谁都没说过,因为她知道这些话并不会受欢迎,哪怕在红魔馆里也一样,不如说现在这样既受人忌惮又不着四六的红魔馆才是正常的,现在只不过是恢复到它原来的模样而已,之前那个样子才不正常,只有眼下这喜怒无常又为人类所畏惧和厌倦才是妖怪的本份。现在的吸血鬼和魔女之所以忙乱如此,无非是因为咲夜从离世算起才二十几年而已,大家都不习惯。等再过两三百年大家都忘得差不多时也就无所谓了,虽然美铃偷偷地想,到时红魔馆在不在都是两说——这个反贼。
总之最后把招聘告示还是撕了下来,毕竟这玩意已经被晒褪色了还没招到合适的人选说来也挺丢人的不是。前后算了算三年的功夫,这里葬送了至少八十个凡人,可以说是十分坑人了。不过比这严重的是,揭下告示五天之后,美铃在门口打瞌睡时忽然被一张风刮来的传单糊了一脸,那是守矢神社祭典的宣传单,而宣传单上印着的那张风祝的脸并非美铃所熟识的那个人,挂着一脸营业用笑容,然而美铃能看出来她眼中深处的对妖怪的厌恶,但无论怎样,她都是目前唯一的风祝,东风谷早苗的继承者。所以美铃所意识到的严重问题是为什么咲夜还活着的时候没有培养自己的继任者,到底是希望在她死后红魔馆的大家还记得她呢,还是被妖怪的时间观念给带跑偏了呢?毕竟长寿种族对时间的概念异常的麻木,他们的计时方式也并非年月日,而是另有一套历法,年月日的计时方式依然是为了迁就人类而使用的。美铃想了想,最后把宣传单一扔,随便吧,反正人都不在了。




咲夜死后的第一百年,红美铃发现自己几乎快忘记咲夜的墓地在哪里了,只不过是十二三年没去扫墓就忘掉了,自己怕不是提前得了老年痴呆。然而事实确实如此,咲夜的一生本来就是从遗忘始,现在以遗忘终也没什么不对。她说她忘记了自己的本名,然而人怎么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呢,所以对于说了谎的她,遭到这样的报应也没什么不对。总之咲夜的埋骨之所是彻底地失掉了,就像活着的她失去了她的出生之地和本来的名字这样。在这世上谁都是孤单一人,有时逢上兵荒马乱,就在流离失所中度过了一生。不过总比妖怪好,短短几十年也不会留下太多的遗憾,死了还有墓碑以供凭吊,棺材里也是真的装着尸体,而妖怪连尸体也不会剩下,被遗忘得比人类还快,毕竟对着一团空气默哀不仅没什么真实感,还很容易笑场,这种不严肃的事儿还是越少越好。不过呢,在本来该欢乐点的场合她却不合时宜的严肃,美铃觉得也是件坏事,但她在反省时已经木已成舟了。她知道那样不好,但在新任女仆长(最后还是雇了个妖怪)上任时,蕾米莉亚让她做为红魔馆内资历最老的员工去给她系领结并说点什么,这让她非常尴尬。其实只要眨眨眼就能编出一大篇谎话来的,冗长得能让所有人都厌倦,但她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并且努力按捺自己那个用领结把这个妖怪勒死的冲动想法,当然,她也没说什么话,只是送给了新女仆长一把银汤匙。
“据说这个能验毒。”美铃努力挤出一个笑来,然后退回到其他女仆的行列中。周围人的目光让她觉得,倘若新女仆长哪天死于意外,自己铁定是第一嫌疑人,用不着走审判程序就会被推出去勒死。自己掩饰得有这么差么。或者说,自己真的要掩饰什么?这真是让她无言。自己难道会对这个职位有什么感情,有感情的只会是那个人而已。就算咲夜来到这里时做的是通烟囱的工作又怎么样,问题不在这儿好么。
其实活到这个年纪,已经不太容易再感伤了。美铃已经太久没和人类打交道,离开人类太久的妖怪会回到它们原本的状态,也就是淡漠。美铃把咲夜的一些容易损坏的零碎遗物放在一个箱子里,然后塞到了床底下,有一天自己的床塌了,打扫房间的妖精把床的碎片和箱子一起扔到了火里,美铃知道了之后也只是耸耸肩而已,除此之外她还能干什么呢?事实上,江湖越老脾气越小,如果是几百年之前的她还会大吵大闹,现在真的不会了,除了躺在新床上瞎想之外什么都不会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在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对自己的平静都有点吃惊。
她想,妖怪对人类的态度,是不是就像在养猫。不会有人因为宠物而死,但妖怪却会为了人类而死,可见能不能沟通很重要;可她转念一想,其实妖怪也没少吃人,说不定沟通也不是那么重要。那么到底什么才重要?不好说,可能还是得看具体情况,比如自己。过了一百年自己还是忘不掉十六夜咲夜,说明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把她当饭,当然吸血鬼也没有。但是有多少人成了红魔馆晚餐时盘底的残渣呢?妈的,一想到这儿胃里就不舒服,咲夜作为人类,是怎么在这座妖怪洋馆里呆这么久的。但马上她又自我安慰说,就算是人类对待那些不能沟通的动物,也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全吃了的——但也有可能是还没那么饿。所以还是一塌糊涂,一团乱,分不清,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凡是与人类扯上关系的事,最后总是说不清。
那天晚上霍青娥来访,专门来找美铃的,美铃问她有什么事,邪仙笑嘻嘻地说,美不美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朋友啊,分我点茶叶可好。红美铃有那么一瞬间想把这家伙扛到永远亭去看病,这人头壳大概是坏了,这年头还有这么有礼貌的人么,以她的能力来说还是从墙上打个洞偷走才是正常的。霍青娥笑笑,说哎呀好歹我还是个人。美铃把茶叶桶扔给她让她赶快滚蛋,突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厌恶这个邪仙,因为她本身是人类,却总做着和妖怪一样的事。直到邪仙走远了之后她才想起那个茶叶桶曾经摆在自己的桌子上,而自己就坐在地下,背靠着床,咲夜的双腿搭在床沿上,自己抚摸着她的短裙,一口一口地喝茶。这段回忆让美铃有点尴尬,她不能不尴尬,尴尬总比伤感要好很多。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红美铃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咲夜死后就一直在浪费光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些日子自己或许忘得掉,但那种感觉无论怎样也忘不掉。咲夜的银发,咲夜的眼角和唇边,咲夜的怀表和女仆服,她塞在围裙里的扑克牌,这些东西想忘掉哪有那么容易。她虽然也想过要把那些儿童不宜的画面从记忆中割裂出去,但那还有什么意思。很多事说得做不得,还有很多事做得说不得,她又没有和别人说,自己想想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说到浪费光阴,在认识咲夜之前自己不也是这样打发日子。她不太确定自己第一次见到咲夜时咲夜有多大,许是十六岁,又许是十七岁,没什么区别。那时自己正从持续了两年多的宿醉中醒来,为了喝口酒而醉上两年,现在想来真是奢侈又无聊,但那时她从来不觉得这些事是浪费时间。说到底,对她来说,时间不浪费还能用来干什么呢,存起来又不会下崽,也不能寄存在什么地方吃利息。只有人类才会为时间找个意义不让自己闲度,所以妖怪想要取乐或是解闷时除了去找人类也别无他选。人类多有意思啊,闷了能当玩具,饿了能当饭,放着不管自己就会繁衍一大堆,然后又能创造出种种有趣的东西,提供种种便利的条件。人类真是有意思,比妖怪要有意思得多,说不定正因为有人类妖怪才能活到现在,否则妖怪早就自相残杀到灭绝的程度了。但双方呢,一直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对对方是又恐惧又羡慕。这样倒好,至少离别时不难受,犯不着在对方的坟前大哭一场,何况还不一定总能找得到对方的坟墓。幻想乡最近领土变幻得厉害,经常扩大或缩小,不知道结界出了什么问题,她又不能去问八云紫。
美铃想到这些时正是秋日的下午,她穿着故乡的戏装,身边放着好多酒瓶。她想起自己是在一个月之前去找咲夜的墓地了,然而无功而返,然后自己喝醉了酒之后跑到这里睡了一个月。她一想到自己无故旷工了一个月,说不定要被蕾米莉亚怎么批评,她就不想回红魔馆,然而除了那里之外又无处可去。像这样自暴自弃地简直像个人类,意识到这点时美铃吓得马上胸口碎了几块大石压压惊,幸亏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人能做到这点,否则她的自我怀疑怎么着也得再持续一段时间。但是,也完了,全完了,现在的情形让她绝望,她既没有找到咲夜的坟墓也没找到她的继承人,一切都是徒劳无功,而妖精女仆们已经不记得几百年前有过这样一位女仆长,连吸血鬼和魔女有时都要顿一顿才能想起曾为她们冲泡美味红茶的那个人。妈的,这算是什么事。咲夜死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自己无论怎样也找不到她的踪迹,就算是自己现在马上死去也未必能去往她灵魂的去处,何况地府对轮回转世的规则一向是守口如瓶。美铃想起自己询问不成之后一转攻势打算挑事儿,然后被打得半个月下不去床的事情,就觉得自己那时实在是疯了,然而疯不疯又能怎么样,太阳总是那样的太阳,日头还是那样的日头,但看星星看月亮,义结金兰情比金坚,谈人生理想谈过去未来的人都不在了,疯不疯还能怎么样啊。
在被骂了一下午又被扣了半年工资之后,红美铃从蕾米莉亚的卧室出来,一头扎进一只水桶里,希望能让自己清醒些。她知道别人是怎么说她的,说自己年纪越大越疯越傻,她很想反驳疯和傻与年龄无关,但又觉得自己认真就输了。何况这一天不就早在自己意料之中么,自己明明知道自己会落魄到这种程度但还是选择与那短寿的人类共度她的一生,可见就算年轻的自己也不怎么聪明,同时她也想起了她的二姨与六表姐,自己也和她们选择了同样的道路,所以说不同种族之间要怎么获得幸福啊,她既不想像二姨那样化为山峰,也不想像六表姐那样和表姐夫同归黄泉。说到底还是自己心存侥幸,以为咲夜真的会想办法让自己也加入到那些命长的家伙之列。但人类变成妖怪是重罪,铁定会被巫女扑杀,幸好霍青娥的时代还没有博丽巫女,要么她百分之百活不到现在。但美铃现在是非常希望这个邪仙被扑杀的,她模糊地记得自己喝醉了之后把衣服扯破了,向青娥借了件衣服,然后青娥就把那件衣服给了自己。刚刚自己照了照镜子,自己就像,不,简直就是一个被负心汉抛弃了的结发妻,一个貌若夜叉转世的颓废花旦。改天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把邪仙倒着桩进红魔馆的花园,看能不能从她的骷髅骨里长出一棵参天大树来。
但是,自己不是刚刚还在想着咲夜的事么。怎么又被邪仙的嘴脸给带了节奏。美铃感到一阵头疼,赶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坐着,妖精女仆给她送来了解酒水和小点心。她喝着吃着,心里暗暗地抱怨着妖精的手艺,然后把想了一半的事情接下去想。看来咲夜还是把自己的矜持看得太重了,重过与其他人的一切因缘,一切关系,或者她对自己非常有自信,相信就算过几百几千年自己还是能活在别人的记忆里。好吧,她对自己有自信一点没错,但不该对其他人也有自信。再过几百年,自己的记忆也会模糊,她的遗物也会风化,一切都会消失的好吗。时间从未让美铃如此痛恨过,因为时间带走了过去的一切,又迫使她为了未来而转变。这让她无法再做曾经的妖怪,那种淡然对待一切的妖怪,不光是她,大小姐也好,二小姐也罢,紫豆芽和小恶魔,大家都一样,哪怕是山神和八云紫也可以。只不过她们有代代相传的风祝和巫女可以移情,可自己什么都没有。在一阵沮丧和抱怨中美铃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满手满身都是鲜血,而地上倒着妖精女仆的残肢。就算知道她们不会真的死去,过几天就会出现全新的这个妖精,美铃还是受到了一阵惊吓,她在无意识中因为烦闷而做出了这种事,想要没点负罪感是不太容易的,尤其是她的第一感觉更加重了这种负罪感——虽然那个妖精女仆不太好看,但至少还挺好吃的。




在那之后又过了十几年,这十几年她一直都在给红魔馆打白工。仔细想想其实够扯的,美铃觉得因为吃了个妖精女仆就被罚这么多年的工资是不是和当初说好的不太一样,但当初到底签了什么样的合同其实她早就忘了。不过蕾米莉亚也没打算当黑心企业家,她在今天还是给美铃放了几天假的,让她出去好好玩玩,去人类的村落里游手好闲一下。在离开经理室(为什么红魔馆里会有经理室,美铃思考三十分钟之后决定不去管它)时,美铃好像听到了什么人的轻笑。她怀疑咲夜的幽灵旅行到了这里,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早就感觉到了。不过在过去的日子里,每当自己被数落时,咲夜是会发出那种又怜惜又嘲讽的笑声的呀。自己当时还很厌恶,现在反倒有点怀念了,可见记忆确实会过滤掉那些并不愉快的东西。
美铃算算自己大概小一百年没来人类的村镇了,这里和过去相比变化大了不少,过去认识的几个小孩现在都变成了大人,还是那种顶没用的大人。不知道如果他们的父母在世的话会不会批评自己没有大人样,不教小孩点好的。美铃觉得这些事儿吧,还得看孩子自己。比如咲夜,十几岁时就在红魔馆长大,长大之后不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虽然性格也就是那么回事吧。正想到这时一只球飞过来砸中了她的后脑,她觉得这是报应,同时很怀念过去在思考这些失礼的事儿时会准时来自己脑袋上报到的飞刀,相比之下这个球算什么呢。
不过被球砸倒也不算是无事可干了,美铃喝了两杯茶,吃了几块点心,在书店里站着看了一会儿书之后发现无事可做,这是最让人不高兴的,好不容易有了假期却没事干。但她想做的都需要至少再有一个人,否则就玩不起来,美铃心想这时开始学分身术来得及吗?大概是来得及,无非是五十年后再来玩罢了,只要有时间,本来也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如果不是她遇见了稗田家的新一代记录者,怕不会真的去找个忍者学艺。总之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稗田家里喝茶吃点心了,而且还不如外面的好吃,虽然易于消化却淡而无味,吃得美铃心里直叹气,她宁可吃一盘敌敌畏般的十六夜流早餐,也不想再吃这个。
她怀疑自己是喝淡茶喝断片了,虽然没听说有人喝茶还能喝断片的,但也只有这种可能了,否则解释不了为什么稗田家的说话她听不懂,或者说没有任何印象,她不知道自己提了什么样的问题,但至少回答她听得懂:“短寿种族想向长寿种族提供建议是不太可能的,能帮助人类的只有人类,能帮助妖怪的也只有妖怪。”
“小姑娘你的想法很刻板哎。”
“要不怎么办?我们在你们眼里不都是图样图森破,需要学习一个,我虽然不算聪明,但还不至于大言不惭。你见过哪个妖怪需要反过来向人类学习人生经验?”
“好像真的是。”
但无论怎样,既来之则安之。出去没什么好玩的,回去也没什么好干的,美铃在白干了十几年之后一想到门口就想呕,她觉得自己那真是坐了十几年的牢。总之她表示可以把自己当作短寿种族看待,稗田家的被缠得没办法,最后松了口:“那就告诉我你的过去。只有知道了你的过去,才有可能推测你的未来。”
“这是歪理吧。”
“你和你妈妈在十年里吵了十次架,然后你剩下的生命还有十年,你敢保证这十年一次架都不吵。”
“我还是觉得没有必然联系。”
美铃觉得这小姑娘就是在拿自己解闷,不过无所谓,她有太久没和人好好地说过话了。和蕾米莉亚、芙兰朵露和帕秋莉.也许可能明天就死不过说不定药罐子熬百年之间的对话是妖怪间的唇枪舌剑,而且这些人一向惯于用职权压人。尤其是芙兰朵露,一向擅长抓住机会就先自怨自艾然后把别人都批判一番,真有人当真了再装成熊孩子不负责任。先把这些职场问题扔到一边,美铃向稗田家的人述说起了自己的过去。
“在古老帝国的首教陷落,异族崛起,大陆为血腥和烟尘所染的那一天,是我的十二岁生日。我得到了我第一件可被称为玩具的东西:六头大象和两架猛犸化石。”
“为什么是猛犸化石?”
“哎,我们拿它们当积木玩,那几年恐龙化石脱销,我拿着猛犸化石还老不高兴,后来才知道有多难买……”
美铃如梦呓般地说起自己过去的事,她不吃不喝地讲了三天——反正吃喝也只有淡出鸟来的茶和点心。月光和日光如水般从窗棂中流淌进屋子里,又如贼般相继离开,反正它们过了几千几万年也还是这副样子。而稗田家的则是又吃又喝地听了三天,最后握着红美铃的手,诚挚地感谢她为自己提供素材,将来这本书要是卖得好的话她和美铃一定四四分成,另外两成捐给幻想乡爱护妖精协会。
“那些玩意还用爱护?”
“嘘,理事长是我,这个基金会不用交税,好得很,只要我能把它一直运作下去,我迟早能把白玉楼买下。”
美铃心想我就不问你买白玉楼干什么了,问了心里也是添堵。总算她还没忘记自己的目的,于是向稗田家的要建议。稗田家的则是一脸“没把你忽悠过去”的表情,向美铃扔出了短寿种族对这种,既疯狂又无奈,既追悔莫及又不乐意承认,又疯又傻又失败,总之就是无可挽回的颓败和不甘心的迷茫的心态的应对方法。
一是马上去死。二是精神上的自杀。三是用淡忘包裹住问题的核心,继续活下去,活到哪天算哪天。
“虽然我们一般来说都选第三条,但我由衷地建议你选一,我们好多年没看到妖怪自杀了。”稗田家的一脸兴奋,所以问题来了,这个“我们”是指人类呢,还是指她的一代代转世。那些家伙还居住在现在这个她的脑袋里,想想都不舒服。美铃没有回答,她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她倒是不饿,只是想到了一些她不怎么愿意面对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这三天稗田家的人虽然又吃又喝但是没上过厕所。她觉得至少这小姑娘有一句话是正确的,别多想,想多了也是心病。
但不论怎样,这三种选择其实都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第三种,凡人和妖怪大抵都会选择它。她知道自己迟早会忘记咲夜,这是不可避免的。这时她迎面撞上了藤原妹红,两个人各自疼了一会儿之后各自道了个歉,妹红等着慧音回家,顺便带了些竹斗笠来卖,她正说着,忽然一甩手:“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谁要和你同病相怜。”
“我还没说话哎。”
“我又不瞎。”妹红哼了一声,她知道美铃在想什么,美铃也知道妹红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两个人在几十年前因为喝多了而交流过想法,现在她们一想到那晚上的事就尴尬,毕竟喝醉之后拿竹子做对手打架然后被竹子使出了托马斯回旋摔把自己桩在了地上不是什么良好的回忆。不过现在她们已经想到了,于是又各自脸红了一会儿,最后美铃忍不住尴尬就溜了。溜之前她听到妹红对她说:“你悲伤个屁,你实在活不下去了还能一了百了,我他妈连一了百了都不能。”美铃一边跑一边想,原来你也去过稗田家的心理咨询室。




半个月后的晚上,美铃嘴里叼着根草躺在红魔馆的房顶上,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她深切地怀疑自己这个门番还能做多久,毕竟技术发展得越来越迅速,说不定明天人人都会瞬移了,到时自己傻叉一样地站在门前还有什么卵用。这半个月来她除了吃睡都提不起劲,只要有时间就会找个地方躺着,想要努力理解咲夜,但一想到她是人类的一员,就觉得怎么着也不能理解。她想,就算是妖怪和妖怪,人和人之间其实也不能,毕竟人们的悲观从来就都不能共通,差距太大了,再怎么努力也差着十万八千里。美铃想,是不是自己要去被什么更强大、更长寿、更恐怖,能拿妖怪当玩具和食物的生物饲养,不,雇佣,自己才能感同身受地理解咲夜?不过真想这样的话选择并不多,妖怪和接近妖怪的都不能算,而这世界上能在各方面都比妖怪强的存在也不太多了,美铃不能不去想那些在自己故乡的深渊中不断冒泡升腾的,那些生养众多无以名状的存在,她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些家伙能满足自己的要求了。
“别犯傻。”蕾米莉亚忽然飞了上来,故意踩了美铃一脚。
“大小姐我这是晚餐后的休息,不算旷工。”
“我还头一次听见你在乎别人批评你旷工哎。”
“只要不扣工资就不在乎。”
蕾米莉亚恨得牙痒痒,又给了美铃一脚,然后自己也躺在房顶上。美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所幸她这会儿也不用说太多,蕾米莉亚和她相处得太久了,多说一个字有时都嫌罗嗦。美铃丝毫不怀疑有一天蕾米莉亚离家出走,也会让自己给她拎着包,包里装着红魔馆。蕾米莉亚无处可去,自己也一样,整个馆里的家伙们都一样。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是举目无亲,可不妨碍大家偶尔凑在一起互舔伤口。
“我劝你别打歪主意,那些东西一旦接触你就彻底完了,妖怪们至少还有点感情,那些家伙连感情的概念都没有。”
“说得好像您见过似的。”
“我知道鸡蛋好吃还用我自己下蛋啊?”
“我哪知道,您要是真会别忘了通知我一声,我好准备直播。”
蕾米莉亚一脚把美铃从房顶踢了下去。


红美铃躺在地上,彻底地迷茫了。她还没到死的时候,精神上的死也办不到,但活着也是徒劳,因为迟早会忘记过去。她和蕾米莉亚一样尊重咲夜的意志,尊重她想要以人类之身死去的愿望,但之后该怎么办呢?只能说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走到哪算哪。美铃知道自己早晚会忘记咲夜,就像她忘记了自己那些被巨鹏叼走的妹妹们的长相,也忘记了那个曾经讨伐过她,把她从河里一直追到海里,最后被自己淹死在海滩上的将军的面貌。那都是在很长时间里让她铭心刻骨的,但随着时间的过去一切都淡得像水,而水最后也在漫长的光阴中彻底蒸发,最后她的手心里一无所有。
她能做的还有什么呢。
后来又过了几百年,幻想乡这个怪谈满地跑的地方又多了一个新的怪谈,据说在满月之夜能见到银白色的杀人鬼,那个人拥有能让时间暂停的能力,猎杀一切脑袋上有花红的生物,无论是人还是妖怪,但她的业余爱好是做女仆,女仆三十六技能都样样精通,她的这两份工作都同样出色。这个人游离在结界内外,有时在这边,有时在那边,凡人大抵是没有这样的能力——巫女?巫女还他妈算凡人?开什么玩笑——所以有人说她是野生的吸血鬼,不属于任何一个古老的家族,还有人说她是从未来逃到现在的人,为了逃避那个时代对她的追杀。还有说法说她是从月亮到地上的人,但这种说法流传不广。总之众说纷纭,但要说到底谁见过,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就没有人能说清了。
而这个怪谈的创造者,现在正跷着二郎腿,坐在红魔馆门前睡觉。她不记得自己是始作俑者,甚至连这个故事的原型都忘了。时间过得太久,她已经不能确定是不是还有十六夜咲夜这个人,她甚至偶尔都会忘记这个已然荒腔走板的故事也是出自自己之手。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能带你忘记很多东西,只要你活得够久,而至于时间带着记忆流向了何方,未来又会遭遇什么,掌管这些的存在是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的。总之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尾,至少现在来看就是这样。


过了几百年又几百年,幻想乡的疆域拓展到了它的创建者想像不到的程度,人们很难不去猜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知道真相的人或是绝口不谈,或是粉饰太平。可能太平是实实在在的,压根用不着粉饰,但人们一向更喜欢促狭逼仄的所谓真相,于是又是议论纷纷夹缠不清,浪费了稗田家不知道多少墨水。


某一天,美铃为了寻找一种新的建筑材料来到了幻想乡的西北边界,那里已然变成了一块沙漠,但在万里黄沙下埋藏着一种稀有的红色晶体,蕾米莉亚认为正好可以拿来装饰已经被魔改得不明所以的红魔馆。妖精女仆们派不上用场,妖怪女仆长还学会了摸鱼,美铃只好一个人拉着板车来到这里挖掘。她在这里工作了两天,一无所获,一直到第三天,她正坐在胡杨树下休息,忽然脖子上一凉,有把匕首搭在那里。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刚刚在这里作了第一起案子就被人发现了,而且他们似乎对我的履历了如指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你干嘛要来找我?”
“我从某个记者那里听说的,她以饶她一命作为代价,说是最早从你这儿听说的。”
美铃叹了口气,心想今晚吃烤鸟肉好了。几百年前的事了,亏那个家伙还记得,不过如果自己不能解决掉这把匕首,那也就没有之后了。
“你看,我就是知道。你如果问我原因的话,那我只能告诉你,未来是过去的重复,而我只是复述了一遍过去而已。”
那人笑了,踢了美铃一脚:“你还是个哲学家?这一套我听过,是叫永劫回归的理论对吧?”
美铃也笑了:“不,这叫等待的理论。这个理论没有那么难,也没有那么复杂……只要人的等待不是只为了等待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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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狗 + 5 + 60 + 120 ...你的少女心真是浪漫啊
六月三 + 3 + 15 +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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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 15:55: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有時長命也是一種折磨呢...只有無思無想才能解決這空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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