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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 (夢月現パロ)Actually it's an old-fashioned fairy tale, they said.(6/10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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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5 22:00: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Nowhere 于 2018-6-10 17:32 编辑

Actually it's an old-fashioned fairy tale, they said.



〈1〉



朵蕾米至今仍非常清楚地記得那個秋日的午後。

陽光遍照,氣溫舒爽。隨意挾著板夾,走在往診間的長廊上,包含身後輕晃的白袍衣襬在內,走廊上頭的一切讓明朗的陽光投射出分明的影子,窗外種在庭院裡的銀杏正鮮黃。鞋跟敲出輕快規律的聲響,不時帶著笑意朝迎面而來的同僚頷首打招呼,她想,不會再有比這更宜人的秋日午後了。

如果說這樣的秋日午後能夠被歸類為一種單純的美;那麼她接下來即將展開的工作大抵可以被歸類為對等的,某種複雜繁複的美,來自各式人們的情緒與反應。或者應該說,某種層面上最美的,是在這麼宜人的一個午後,亦同時存有她接下來幾個小時將親身見證的、滿坑滿谷不宜人的一切理由,這世界也真是獵奇啊。

而若問懷抱著這種想法的她,截至目前為止,覺得世界獵奇到頂點的瞬間是什麼時候,她有自信,自己的答案一定是──

對,最初她覺得走進診間的腳步聲聽起來很淡漠。但在看到來者的身形以後,她認為那淡漠的腳步聲其來有自。纖細高挑,大概一百七十公分的個頭,再多走一步,約莫便得被歸到病態地瘦的範疇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曉得這點,那雙踏著深褐色中筒靴的細腿即正巧在距離恰到好處的位置停下了。

「請坐。」

彷彿呼應這印象似的,接著在她面前坐定的身影整體而言也給人一種淡漠感。端正雅緻的臉龐籠罩在淡漠中,欠了一點表情,髮色與膚色皆白也許或多或少為這種氛圍加乘,但朵蕾米曉得那樣的氛圍恐怕更多是發自本質。話雖如此,對方的淡漠有別於交際障礙或某種無關心,與其說是欠失,倒不如形容成一種完滿。事實上,她的確能從靜靜坐在椅上的身影隱約窺見沉穩的氣息,看得朵蕾米不自覺眨了眨眼。

坦白說,觀察完的第一個念頭是,這種人為什麼會到身心科來報到。可就在這個想法湧現的同時,不可思議的是──這感想也許不是很恰當,可能也欠了幾分醫德。但總覺得,眼前的女人又莫名地和這種地方非常合拍,彷彿理所當然。

真要說起來,對方身上只有一個得以讓朵蕾米聯想到她選在這麼一個清爽的秋日午後,踏進身心科診間的地方。

「稀神小姐,對吧。」

以輕快的語氣開口後,對方淡然的視線不慍不火地和她正面相對。她發現那也是觀察的眼神,益發感到興味盎然。就是那雙眼睛──血色的,深邃的紅眼睛,是對方身上最不顯淡漠,鮮烈非常,甚至帶著幾分神經質的地方。她猜那便是今天對方造訪自己的理由了。

「──那麼,今天想聊點什麼嗎?」

直到這時,對方臉上才終於首度出現多少稱得上是表情的變化。細緻的眉宇微微聚攏,修長骨感的手抵到唇畔,有點兒像掩嘴(日後她很快會曉得那是對方思索時無意識的習慣),正以為是無意開口的棘手患者時,她說話了。聲音果然也淡漠,不過和人一樣纖細動聽。

「就聊聊失眠的事吧。」

對方說。像是為這個開啟的話題背書,那雙凝視著她的眼睛紅上加紅。帶著醫師獨有的窺探意味,朵蕾米笑得更親切了,心想:賓果。



〈2〉



──如臨深淵。

也許可以這麼形容;或者說,其實就是這樣的感受。等著拿藥的空檔,下意識從外套口袋翻出手機,確認沒有來自公務的聯絡後,無預警地,這想法忽爾便自腦海深處驚鴻般掠過。

不出多久,手機的螢幕暗了下去,反射著蒼白的日光燈,映出一張比日光燈要更蒼白的臉龐。探女安靜地盯著螢幕上那雙紅瞳,不特別用力,也不特別疏離。那是雙醫師觀察的眼睛;亦是雙越線以後,成為病人的眼睛。

方才在診間裡,凝視自己的眼睛也是這樣的一雙眼睛。她在那樣的眼神中感到一種同類──並非單指執業這件事──的親切和顫慄;差別大抵在對方還沒有成為病人,但毫無疑問非常接近。

她不免覺得矛盾。不曉得自己是朝面前的深淵又更貼近,或終於得以遠離一些。

這種混迷的感覺可能也來自對方的饒舌。儘管是第一眼便直覺把對方歸作了同類,可事實上她們的確有著決定性的差異:同為身心科醫師,朵蕾米.蘇伊特幾近異常地多話;稀神探女幾近異常地寡言。

她將手機翻了面。背蓋朝上,傾覆了那張病人的臉龐。幾乎與此同時,櫃檯上方的叫號機響了,單調而秩序的紅構成呼喚她的號碼。收起交疊的雙腿,她起身朝領藥的櫃檯走去。其實她也是那麼熟悉醫院這個機制與場域的,或者說,她無疑就是這個機制和場域內的一部分。

藥袋交進手裡的時候,這回她還是沉默地將藥師簡短的說明當成耳邊風。瞄了藥袋上的明細一眼,上頭記載出來的藥品名稱大致一如預期,確實換掉了其中副作用比較強的一種。基本上,跟她審視過自己的狀況後感覺會開出來的東西相同。

拎著藥包和外套,漫步過走廊,她開始思索自己來這種地方報到的必要。

不,必要是有的吧。身為醫師那部分的自己是這麼評估的。畢竟她已經失眠了近一個月,即便好不容易睡著,也往往在無力感中驚醒;工作時開始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病患,而純粹是情緒的團塊,言語失去效力,於是本就寡言的她變得益發無語;遑論巡房時腳步彷彿踏進泥淖裡,把病房巡過一輪的感覺像從深淵回歸天日,幾乎懷疑是否有一天她也會就這麼停留在不見光的地底。

「這樣啊。狀況我大致明白了。不過,恕我直言,在我看來妳非常清楚自己當下的狀況與成因,假如有那個意思,還是一定程度能診斷自己。最起碼,都特地花費寶貴的休假走進同業的診間了,總不是只為了解決失眠的問題吧。」

穿過日光燈照出的蒼白,她發現面前院外的世界是另一片蒼白。最初踏進這扇門時還是晴朗的深秋午後,如今已經是下起濛濛細雨的初冬時節。離開暖氣的恩惠,撲面而來的風有著確切的寒意。

想來雨剛下不久,柏油路面甚至還沒濕透。雨絲非常細,她放棄了撐傘的念頭,套上掛在胳膊上的風衣外套,走進雨中。中長版的衣襬讓風吹得輕輕擺盪,那長度與感觸給人一種自己正穿著醫師袍的錯覺,她決定下次來時換件外套。

「──所以說,實際上妳到底想向我尋求什麼協助呢?」

她們今日的對話以這個問題,還有她的沉默作結。快步穿過微雨,走過寥落的停車場,迅速抵達自己的車旁,插在風衣口袋中、早早掌握到車鑰匙的手正要按下車鑰匙開鎖,卻不意見到倒映在車身上,自己佇立在雨中的身影。

車身被雨洗過,浮在冷亮的夜藍色上頭,凝結的雨珠透著光。就像她離開前,朵蕾米.蘇伊特注視她的雙眼。

稀神探女開了車門,坐上駕駛座。之後又隔了好一會兒,車才終於發動。



〈3〉



坦白說,現在,她覺得非常、非常,非常傷腦筋。

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也無妨。她,朵蕾米.蘇伊特,作為一個絕贊執業中的身心科醫師,其實從來就沒有醫好什麼人的打算,她有這樣的自負。她一向主張自己只是想點辦法把來到她面前求助的人放到相對適合這個世界的位置上,讓對方好過點。是不是真的曾經醫好誰她還真不敢斷言。

病沒有這麼簡單。人沒有這麼簡單。最重要的是,世界沒有這麼簡單。理所當然懷著獵奇的一面,當世界不想一個人這麼好過的時候,那就真的是沒那麼好過了,藥石罔效。起碼她自己這麼相信。

「呃,這還真是……」

所以,當近日最令她感到棘手的患者在約好的時間踏著冬日暖酥酥的陽光踏進診間,高挑的身姿還是端正,但整個人散發的氛圍和溫度莫名貼近赤裸裸攤在冬陽下融化、蒸發殆盡的白雪,好像很勉強才能維持應有的形狀坐到她面前時,朵蕾米不由得端起馬克杯稍微沾了點水,這才說:

「超乎預期啊。」

那雙紅瞳覷了她一眼,顯然明白自己的狀況,也不反駁。她忽而發現這就是矛盾之處:大部分時候她當然希望患者對自己的狀況有所認知,商量起來會容易很多;但面前這個人對自己的狀況認識得太清楚,基本上有本事和她做出接近或相同的診斷,有時候甚至就這麼自己達成結論。

──重點(同時也是最惹毛人的點)是,她無法反駁。

「不,其實這兩週以來的睡眠狀況還好。這和失眠沒有關係。」
「但妳的樣子看起來跟良好的睡眠狀況完全無緣呢。」
「……不能睡和睡不著是完全的兩碼子事吧。」

的確,那雙失去氣力的眼睛充斥的並非先前那種無眠的神經質,而是筋疲力竭的消耗。確定這一點以後,朵蕾米忍不住要想,與其花時間來這裡找同業諮商,她總覺得對方單純更需要關掉手機或斷絕一切通訊手段,不受打擾地爆睡一頓。──雖然她曉得不可能。再怎麼說,對方也是醫師。

「也就是說,今天的話題要變成『不能睡』的理由了嗎?」

說到這裡,那張總是有些欠缺情緒和生氣的臉龐首度出現了陷進思索的神情。之所以明白她正在考慮的另一個原因是,她纖細骨感的右手又下意識地抵到了唇畔,一會兒後朵蕾米聽見她輕輕吁了口氣,接著就從那些白皙細長的指頭下,平靜地傳來她淡然的陳述:

「最近收了一位解離症患者──」

她說話時,聲音和內容都非常簡潔平淡。儘管不時會皺一下眉頭,在恰當的時機進入短暫的淺思,然而朵蕾米可以從她流利扼要的解釋中讀到一種不著痕跡的小心,醫師的專業讓她在說明時確實地避開了那些事關患者隱私的部分。

奇異的是,就在這樣說話的過程裡(她不大插嘴,只應聲,事到如今她已經曉得面前這個人不是她能隨便插嘴的對象),原先覺得對方好像極其勉強才能維持的形相慢慢鞏固起來,有點像甦醒的進程,而那逐漸固著下來的印象果然還是和這個地方非常地合拍,差別只在她不再像初見時那樣感到莫名。

為什麼呢?現在這是愚問了。來到這裡被診斷以外,想必她更常做的事是在這種地方下診斷,當然和身心科這個地方非常合拍。

花了點時間聽完來龍去脈,話題告一段落時正好是陽光能從窗外遍照進來的時段,蒼白的瀏海後方,那雙無眠的紅瞳靜靜地反射著金色的日光,泛著薄薄一層惺忪,意外使沉默也顯得安然。

「妳現在,」朵蕾米說。「看起來好多了。」

然後那隻抵在唇畔的手悄悄地放下了,或許是抵達了某種結論吧。那雙交疊的修長雙腿在沉默裡調換了方向,又隔了一會兒,她才聽見對方開口。

「──大概,我只是想要有個聽得懂的局外人聽我說而已。」

天氣很好,陽光晴朗異常。那張在日光燈下無論如何都顯得淡漠而失色的臉龐,似乎到了這個時候才終於在陽光下清晰地鮮明起來,纖細而淡然,一張冷靜、透徹的,醫師的臉龐。

啊啊,從那一瞬間她就有預感。這下是真的傷腦筋了。







我就看是我先寫完還是憑依華先打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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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际遇]:Nowhere看见勇仪虽然吓尿了但是撑住没有倒下,被勇仪大为赏识,带着去买了一条新胖次 [+12 萌度]
发表于 2017-12-9 00:18:49 | 显示全部楼层
可以看到对人物的心理描写很深入,同时也从之前那种纯描写类型的文字里面脱出来了,这样写下去大概会有更多的进步的吧。朵蕾咪莫非是哆来咪的另一个称呼吗(异地拼读习惯不同),剧情方面也许可以再雕琢一下,如果说能又更多的冲突与戏剧性的话,文字也就会更加耐看,还请继续努力wwwww~

点评

稱呼單純是音譯習慣和選字不同XD 多謝指教m(_ _)m  发表于 2017-12-10 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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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0 19:36:35 | 显示全部楼层
〈4〉



不知道這麼形容精不精確。睜開眼睛的瞬間,她本能地知道自己回歸了某條安全的界線以內。

清醒過來時,那是種如常的感覺。並不特別清爽明晰,卻也稱不上模糊或疲憊。就是睡了一晚,不格外深沉;亦不致有睡和沒睡一樣,好歹算是曖昧的休息。她已有一段時間不曾在這麼一般的狀態中醒來。

她想起原因:昨晚忘了吃藥。吃藥的時候,那種入睡與醒來的感覺截然不同。最後的半顆安眠藥應該還好端端躺在藥盒裡。然而當下比起這件事,她難得有股衝動,想不顧一切重新埋頭倒進被窩,延續朦朧的睡眠。她現在正在安全圈內,不特別好,不特別壞,所以這個認知應該不是什麼錯覺。

──啊,不對。今天約好了回診。

可能是氣溫突然溜滑梯,也可能是昨日下班前終於得以送棘手的病患出院,又或者兩者兼有,她一度認真地檢討了翹掉回診繼續睡的可能性。但這種選擇某種程度上彷彿也在踐踏自己的專業,到頭來放任自己磨蹭了一會兒,她還是下了床。

應當去說說話,的確有個出口存在於那個地方。含進本日第一口黑咖啡,隨意翻著報紙的她想起昨日的近暮時分,在友人的陪同下沿著走廊漸行漸遠的背影。身後猶能聽見近來被對方整得人仰馬翻的學弟妹和學生們如釋重負似的低語:「聽說原因是嚴重的家庭暴力……」

當時她輕輕敲了敲板夾,竊竊私語識相地停了。出院前對方和她對上的眼神其實非常平靜。倘若真要說她們之間有什麼不同,她會回答:起碼她還擁有說話的衝動,仍能感覺自己需要聆聽和交談。

所以最終她留在了那條安全的線內。

「嗯──聽起來狀況挺理想的。不過在進一步討論任何話題前,能不能先容我確認一下:妳剛剛非常直白地招認了自己昨晚忘了吃藥嗎?雖然是最後的半顆。」

大致陳述過近況,探女習慣性換了交疊的腿,又頓了半拍,這回讓背脊貼上診間的椅背。姑且無論是否要長談,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總是不差的開始。相對地,聽她說話時一向目不轉睛的朵蕾米瞇起眼,神情倒沒有語氣聽起來那麼愉快。

「對。因為我也不喜歡聽見病人對我這麼說。」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朵蕾米非常露骨地拄起頰──記憶中大概自回診第三次起,對方面對她的感覺與其說是醫師與患者,毋寧轉變成了更貼近同事間的閒聊,但她並不排斥──嘆了口氣,然後轉向面前的螢幕,無意識地輕叩著鍵盤上蓋。

「所以呢?希望我繼續開藥給妳?或乾脆停藥試試?」
「不覺得自己對藥有什麼制約,停藥試試吧。」

擊鍵的聲音飛快地響起。挾在打字的過程間,朵蕾米盯著螢幕,說:

「無論如何,總之似乎還是該說聲恭喜?起碼就我來看,出院對醫師和病患雙方而言都算好事。」
「……雖然我認為她大概早晚會再回來。」

她一直覺得朵蕾米.蘇伊特的情緒不太容易捉摸。然而那雙從整齊的醫師袍與襯衫袖口伸出來的手,大致上仍比那雙深幽、彷彿隨時準備好要窺視的夜藍色眼睛要來得坦白一些。那隻手在敲下ENTER以前,自然地、明確地,停頓了一會兒。

「換言之,我應該解讀成妳也早晚會再走進這間診間的意思?」

視線一鼓作氣猛烈起來。就是窺視。在一名身心科醫師半開玩笑的笑容前,另一名身心科醫師不由自主地蹙起細緻的眉心。

「──事實上,我不覺得我有妳想像中的那麼需要妳。」

窺視的目光不期然地搖動了一下。訝異持續的時間非常短,幾乎是即刻被另一種興味津津的眼神覆寫,明目張膽地朝著她來。

「執業這麼久以來,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說。」
「妳似乎非常享受被患者尋求的感覺呢。」
「某種意味上,我認為這可以和我看重自己的職業劃上等號喲。」
「是嗎。」

她低下頭。落在腿上的手機毫無反應,沒有未讀的燈號,沉默的螢幕反映著她淡漠中略帶困惑的臉龐。

「作為一個身心科醫師,我寧可自己不那麼被需要。」

她說。同時感覺自己在那條安全的線後,又謹慎地、穩妥地,離就在面前咫尺的深淵更遠了一步。



〈5〉



分別發生在一個冷天。

隆冬時節,天色暗得很早。等她下班走在回家路上時,街燈和車流已將城市照得明亮而輝煌。不過寒意濃得連溫暖的燈色也無法稀釋,朵蕾米縮起脖子,將凍得發紅的鼻尖盡可能湊近圍巾,不必拎公事包的那隻手則索性直接插進大衣口袋裡。

厚重的衣物,圍巾,自衣襬下延伸出來,行走的步履。燦亮的燈照間,深埋在嚴冬的夜中,往來的面目看上去各自深刻,也各自茫漠,或者應當形容成某種距離一致的模糊。所有擦肩而過的人們都獨一無二;但同時所有擦肩而過的人們亦無甚區別,以致她想,今日最後在診間裡告別的那張臉龐,那纖細的身影,最終也將成為那些無甚區別的一部分嗎?

首度在診間裡面對面坐下以來,她們通常半個月見一次面。這微妙的間隔令她不知道該認為這段醫病關係的結束是毫無預警,或早有預感。幾乎就是日光消失的時刻,對方推門走進診間,整體感覺比今日的氣溫還可親一些,瞳色比暮色沉靜,不,可能要更鮮明一點。

纖細的身影坐到椅上,再來對方會交疊雙腿。然後將背脊貼上椅背,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一切的舉止確實如她預期,視線停在對方線條漂亮的膝頭上時,她想:最早進診間的時候,對方規矩的背脊一刻也不曾貼上椅背。

於是朵蕾米便曉得,大概,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電車減速進站時多少捲起了一點刺骨的風,她微微瞇起眼,望著眼前規律有序的上下車的臉孔。那麼稀鬆平凡、一成不變的日常風景,彷彿她不久前走出的診間才是另一個百般不可解的異世界;她忘了曾在哪裡聽過,大概是當年以一副菜鳥臉孔走進醫院裡開始實習時學長姐說的吧,最終會去選擇身心精神科的人,感覺起來都帶有某種特殊的頻譜。

她歪了歪頭,將自己也塞進那幅日常風景中。擠在車門邊,隨著輕微的搖晃穿梭過光亮的招牌與街景,她盯著窗上似有若無的倒影,想起方才她們最後的對話。走出診間以後,對方大概也將回歸到某個通常運轉的圈內,但她至今總算覺得自己不期然想起的那個說法好像有點道理,畢竟──

今天對方推門走進診間的那個瞬間,有種不可抗力讓朵蕾米清楚地意識到:她也許不會再來了,然而她果然還是這麼適合這個地方。對方也是擁有那種特殊頻譜的人。

不過,問題大概也就是,太適合了吧。

「最後,這是我個人的建議,也許不太動聽。不過老實說,稀神醫師,我覺得妳別當身心科醫師會比較快樂。」

而那股不可抗力讓她在對話的尾聲這麼說完,放下筆的同時,那隻正要伸向診間門把的手停了。端正的背影看上去也許是在思索,當然一切只是她的猜測,畢竟那纖細高挑的身影始終沒有回頭,頓了半拍以後,留下這麼一句話:

「我以為我們的工作,就是在見證一個人即便失去快樂,而依舊能生活下去的樣貌。」

門把扭轉的聲音響起,直到被門板阻絕的短暫片刻間,那抹頭也不回的高挑背影,朝外行走的步履,都讓幾乎她失去言語。

夜藍的眼睛在夜藍的天空下安靜地觀望,那是她長久以來的習慣。她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對方那抹離開的背影、那樣走路的方式,即便穩妥地融入日常中亦仍是特別的,舉目所及,她甚至找不到任何類似的畫面。

她終於明白自己那個當下的失語是某種失落與悵然。但,為什麼呢?回家的夜路上,漸漸把明亮的街區拋在身後,她抬頭望著住宅區疏落的街燈,沉沉思索。

從熟悉的明亮一頭闖進熟悉的薄暗中,對朵蕾米而言這就是到家的過程。反射性地按下客廳的電燈開關,隨手將公事包扔到沙發上,通往陽臺的落地窗映出她整個人冷得縮起來的模樣。不自覺地,她停下手。

陽臺,對耶,不正是陽臺嗎。她想到了。

那種感覺就像在陽臺上偶然發現一隻受傷的鳥。收容對方,觀察、照看的過程中以為建立了某種類似豢養的關係,不過痊癒以後還是頭也不回地振翅離開。

但真要說起來,對方給人的印象不是任何一種會普通地因傷落在陽臺上的鳥。是呢,整體有種很白的印象,然而一點兒也不像白文,太嬌小可愛了,也沒有那麼安於豢養,要更野生一些。那麼蒼白、纖細而修長的樣子,鶴嗎?不,又太喜氣了一點。

噢,她知道了。是鷺吧。

回過神來,明知道外頭冷得要命,她人已經開了落地窗,站在小小的陽臺上。想當然耳,不會有什麼受傷的鳥落在這兒,更別說是鷺了,那是鄉下地方才見得到的風景。反正她現在認為這聯想很不錯,對,就是鷺。

可惜已經振翅飛遠了。正這麼想時,彷彿某種遺物,眼前掠過輕盈的細影,白花花的,落到她凍得略紅的鼻頭上。她伸出手,下意識地仰望夜空,忍不住苦笑。難怪從今早起就冷得要命。

下雪了。

機會難得,這城市的雪並不是那麼常見,她在陽臺上稍微站了一會兒。只是不出多久就敵不過冷天,速速躲回屋內,果斷按下暖氣的開關。換下工作時拘謹的襯衫、領帶和窄裙,套上便服,她總之先伸了個懶腰。

「好啦,今晚吃什麼好呢?」

這麼嘀咕著,朵蕾米開了冰箱門,彎下身,往冷藏庫內窺探。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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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11 04:39:30 | 显示全部楼层
梦月组好诶!!!
先尖叫再吃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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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這糧合您胃口w  发表于 2017-12-15 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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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5 21:46:28 | 显示全部楼层
〈6〉



把一個已經太乾淨的地方,再收拾得更乾淨一些。

那就像動身離開前的一種儀式。公私皆然。首先將手邊的病人盡可能地處理到一個段落;把待辦與注意事項逐一交代給學弟妹或學生,同時把這群即將約有一個禮拜群龍無首的病人和年輕後輩託給同事照看;解決其他瑣碎的行政雜務;抽空讀一讀期刊和論文……她知道自己是構成這個有序的地方的要素之一,所以,暫時離開的空檔裡,依然肩負著維持這份有序的義務。

接著是預計也得跟著閒置一週左右的房子。其實她平時便已幾近本能地依循著「所經之處必恢復原狀」的原則,彷彿放眼望去整齊而一絲不苟的風景正是這個家只豢養著她、專屬於她一個人的證據。離去以前的清理就像一種事前確認,確認歸來以後,這裡依舊完全屬於自己。

出國開學術研討會兼休年假總是這麼一回事。為了休憩,於是變得更加忙碌。她因而掙扎過是否安排在這個時候休年假,在看到這回公差的地點足足要橫越一個太平洋的時候,幾經猶豫,還是提出了休假申請。

不知道是不是好事。破天荒地,最近這半個月以來,她幾乎夜夜沉眠到天明。下班到家幾乎筋疲力竭,連思考的力氣也闕如。

所以,指尖拾起那寥寥幾張藥單與輕飄飄地壓在上頭,裡頭只剩半顆安眠藥的藥盒時,稀神探女第一時間的感想是:其實也有忘了恢復原狀的地方。

她不自覺地翻了翻藥單。自己平日也看得頗慣、深明藥效和副作用的藥名羅列在上頭,一張翻過一張,無預警地,對方最後臨別的那一句話從心底浮現:「我覺得妳別當身心科醫師會比較快樂。」

她忽而覺得,當時是否申請年假的猶豫似乎總有一部分是自此而生。好像她擅離了崗位。好像她中途脫逃。好像她無意識輸給了那句話。在那雙紺藍色眼睛的窺視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萌生的,莫名其妙的賭氣。

但再怎麼說,這已經脫離了醫與病的範疇。她很清楚地知道這點,而科內希望她遠赴太平洋彼岸參加的學術研討會如今來得正是時候。

數個月過去,從初秋到冬末,不再無端焦慮,不再失眠。她想,的確是該以患者的身分和身心科道別了。有種說法是,身心科或精神科醫師才沒有和病患「聊天」的興致──箇中原因很複雜,不過她個人基本上是認同這句話的。單純論「聊天」而言,確實是這麼回事。

結論是,她劃下界線,到此為止。

平心而論,她覺得對方大概正好相反,是熱衷於對話的那類人。她的確也曾在彼此的會談間感覺自己終於得以喘息,得以找回應有的樣子。諷刺的是,原來一個不怎麼想多話的醫師,到頭來也有亟需說話、必須說話的時刻。

縱然她回想起那雙眼睛注視著自己的方式,其實就像面對著一個深淵談論另一個深淵時,依然無法遏止的,說話的必要。

然而,這件事無法在身心科的診間裡獲得根絕,她知道,對方想必也知道。起碼她不再失眠,最終懷著和造訪時相比正常運轉、不特別好也不特別壞的機能,在彼此的認可和共識下走出了診間。總歸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盯著那疊藥單,又是一陣躊躇。末了還是將紙再理得更平整些,依日期排序,找了個適當的抽屜收好。藥盒自然也有原本應當歸位的去處,問題是裡頭的半顆安眠藥。餘光覷見暫放在沙發上的公事包,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開了公事包的拉鍊,將藥盒放進裡頭。

把家裡徹底清理過,再確認一次清單上的公私待辦事項都已俐落槓上完成的橫線。丟完能丟的垃圾,從回收場漫步回家的路上,她從住宅區並不寬廣的街劃間仰望天空。天色並不理想,灰濛濛的,她惦記著出發前應當再看看兩地的天氣預報。

開門進屋後,她倚著門板,環顧室內。稱不上是忙碌後的充實感,也稱不上是休年假的期待。盯著擱在門邊的行李箱,她只是想:這樣就告一段落了。

最後的關門是出發日下著雨。

不過,對於從家裡開車出發的她而言,狼狽亦僅止於從停車場拉著行李箱衝進大廳這一段路。確認車門好好上了鎖,她將鑰匙扔進風衣口袋,拎著公事包和行李廂匆匆邁開腳步,臨去前回頭又看了一眼,夜藍色的JAGUAR在疏落的雨裡安靜地反映她漸行漸遠的身影。

到櫃檯報到後,託運完行李,快速出了關到候機室的路上,她買了杯熱咖啡。一面滑著手機,一面喝著咖啡的空檔間,落在玻璃帷幕上的雨漸漸大起來。她攏了攏風衣領口,在杯口沁出的溫暖薄煙間抽了抽鼻。

一會兒後,班機在雨中的跑道滑行升空,那樣子就像一隻白鷺振翼,自泥水間低掠起飛。



〈7〉



朵蕾米.蘇伊特不相信命運。

因此在冬日的尾聲,迎著稀薄的陽光,伴隨鞋跟叩地的清脆聲響走過寒意依舊凜冽的街區,懷著春天恐怕還有一段距離的感慨,踏進另一家醫院的大門,轉開事先約定好的身心精神科會議室的門把時,她認為一切都是基於她的自主意志及選擇後的結果。

約好的人已經等在會議室裡頭,進門的時候,空著的對座桌上,茶煙正從杯口裊裊升起。座位上的身影乾脆地從螢幕上抬起頭,把手機擱到一旁,說:「朵蕾米.蘇伊特醫師對吧?請坐。」

面前對上眼的那張臉龐出乎意料地年輕,不過這只占朵蕾米感興趣的極小一部分;她感興趣的更大一部分是,那雙氣定神閒、色澤彷彿當前這個季節的霜夜的眼睛裡,在溫和沉穩的深邃後頭,某種讓她直覺感受到近似同類的頻率。

一種,啊,就是這種人。大概會相處得很愉快的,頻率對上了的直覺。

「那麼,蘇伊特醫師,雖然先前有過幾封信件往來,但這樣見面還是第一次呢。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

據說是院長。不,應該說,這位意外年輕又從不經意的小細節裡(好比說仔細編成辨的銀白色長髮、乾淨整齊的白袍、直到最後一刻才從手邊挪開的手機、先前往來過的信件的內容與回信時間……)透露出工作狂氣息的,不折不扣就是擁有這家醫院的醫生世家出身的天才醫師,院長八意永琳。附帶一提也是想挖角她的本人。

一開始收到信,坦白說她並未浮現太多特別的想法。畢竟又到了這個季節,畢竟兼職或職場的轉換在醫業從不罕見;頂多是對自己執業的成果居然也值得赫赫有名的私立醫院特地來挖角有點感觸。

其實她對現狀沒有不滿,然而這和一個人要不要追求更好是兩碼子事。朵蕾米奉行不渝的信條之一是人應當對自己誠實,所以,在稍後往來的信件中看到「成立睡眠醫學中心」這個關鍵字時,她無比誠實地、盛大地,感到動心。

想得起來的,想不起來的。那些從無眠到安睡的臉龐掠過眼前。其中有誰曾向她說過,寧可自己不那麼被需要,驚鴻一瞥般,然而這個當下她多麼想回答:「正因為迫切地被需要,所以我如今才坐在這裡。」

直到結束一場愉快的面試,沒有什麼罣礙地順利和永琳達成共識,穩當地握住彼此的手,先後走出會議室為止,朵蕾米始終是這麼相信的。

春日還有點遠的午後,朵蕾米跟在年輕的院長洗鍊的步履後頭,在不久的未來即將成為自己新職場的環境裡走動。來時的陽光有些稀薄,卻還是大把大把地從窗外照進院內,以院內位置而言偏高的整個樓層顯得清爽而明亮,遠離蒼白的氛圍。暖氣的溫度適中,大衣攏在手上還稍嫌有點熱。

一切看起來都很理想,包括院長那隻毫不造作地插在白袍口袋裡的右手也是。

她跟在永琳身後,不著痕跡地理了理領帶,興味盎然的視線不忘逐一溜過自己在意的地方。但說穿了,總歸也就是這樣了,要不還能怎麼樣呢?就是一家醫院啊,各種意味上痛苦的人所出沒的場所。

──她覺得對方是痛苦的人。但沒有想過,同樣出沒於這個場域的自己,有朝一日或許也將入列,作一個痛苦的人。

剛經過一個轉角,幾乎忘記永琳還走在前方,朵蕾米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在這個彷彿刻意驅逐了蒼白的場所,蒼白依舊是存在的,甚至異常鮮明。就在廊下,背著淺淺的日光,影子削得細瘦而長,恍惚讓人以為是一隻白鷺停棲在那裡。

果然還是有種獨特的淡漠感的一個人。然而比起最初見面時,那種淡得整個人彷彿要失去邊界的樣子,簡直完全相反。那股淡漠感有稜有角,擁有明確的輪廓和溫度,她想是因為對方身上那件白袍的關係。太乾淨了,沒有任何不協調之處,強烈得讓人幾乎要起雞皮疙瘩。

原來居然有人是這麼適合醫師袍的嗎?

右手拿著板夾,左手則抵在唇畔,還是那麼纖瘦骨感的一隻手,那是她思索時的習慣。惟獨那對若有所思的紅瞳稍稍沾上了一點日光,在淡漠間剔透明晰地微亮,彷彿來自深淵的光。

然後她說話了。說話的模樣恰到好處地冷靜而有序,莫名有種奇異的力道。朵蕾米無法聽見她和身旁的同僚對話的內容,只是確信:對方毫無疑問是名身心精神科醫師。應該說,她覺得大概很難找到比對方要更相應於這個身分的人了吧。

「……怎麼了嗎,蘇伊特醫師?」

察覺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下來,永琳回過頭,出聲呼喚。事後回想起來,朵蕾米其實不太能想像那個當下,自己的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畢竟她哪有時間能想像什麼呢?

一眼,真的就是一眼而已。

「啊,不。沒什麼。總之,屆時就請多多指教了。」

她聽見自己盡可能別結巴地作出本日最糟糕透頂的回應,但一樣無暇多想。她是因為自主意志及選擇才會走在這裡的,至少她直到這一刻以前都還這麼想;朵蕾米.蘇伊特不相信命運,至少她直到這一刻以前都還這麼深信不疑。

然而,此時此刻,她想的是:啊,糟了。這就是所謂的那個吧,那個。怎麼想都是那麼回事。……嗯,該怎麼說呢?

欸,朵蕾米.蘇伊特醫師啊。失眠症還有辦法可想;相思病是無藥可醫的。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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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1 21:32:51 | 显示全部楼层
〈8〉



稀神醫師欠了點幽默感。

忘記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反正她收過這樣的評價。甚至不必看作評價,單純當成平淡、客觀的直述句,她也覺得這句話是對的。作為醫師(或不作為醫師亦然),她欠了點幽默感,當然還欠了一些其他東西,不過,總之這個當下大概就是欠了那麼一點幽默感。

所以她不過愚人節。可能過不起愚人節。或者說,追根究柢她認為,在醫院這個場所實在不適合過愚人節。

然而,為什麼呢。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沉默而心不在焉地吃著門診結束後稍顯遲來的午飯;對座傳來吸麵的聲響,她喝著味噌湯,午後的一切預定好像都變得非常朦朧。四月一日。為了迎向新階段,年年總有諸多實習生、研修醫師、轉職的同業選擇推開這間醫院的大門,這時節院裡從不乏新面孔。但今年新中有舊。

新中有舊。那舊面識就穿著白袍,胸前口袋確確實實別著識別證,在用餐尖峰時段過後的餐廳裡,和她挾著一張不大不小的方桌,一起吃午餐。春日的午間時分,陽光清朗,照明正亮,人潮疏落得恰到好處,櫻花已經凋得差不多,窗外是新綠的色澤。

一切都很新。才顯得舊的有多突兀,簡直不能更像愚人節玩笑。

「老實說,早上第一次進辦公室的時候,我挺訝異的。」
「彼此彼此。」

其實她的衝擊大概早一些,發生在放完年假,回到工作崗位後不久,科內就貼出了人事令。她記得當時自己駐足在佈告欄前,將人事令上的那個名字反覆再三的詫然;只是那樣的詫然在今早開門進辦公室,發現名字的主人就在靠辦公室入門的那側、自己的對座上整理家當時,便顯得非常微不足道了。

──該說好久不見嗎?稀神醫師。

對方這麼說的時候她正好將手套進醫師袍的袖裡。她挑了挑眉,在那雙紺色眼睛興味盎然的注視下攏好醫師袍的衣襟,淡淡地回答:她以為當前更重要的,是往後天天都將見面這件事。

她沒多久就出了辦公室,並不因為閃避,只因為這種日子單純地忙。開完晨會,巡過房,結束上午的門診,再度推門踏進辦公室時已是午後一點多。不知道是不是把她離開前那句話放在心裡,案前的身影停下敲鍵盤的手,自螢幕前抬起頭,問道:「不介意的話,一起去吃個午飯如何?」

靈巧地以筷尖挑開魚刺,她將鹽烤鯖魚送進口中。一只白袍的袖子整齊地襯著薄花色的襯衫袖口伸進視野裡,端起茶杯,片刻後她聽見朵蕾米.蘇伊特說:「嗯,看來是我當時多嘴了。妳看起來很好。」

「……對一名身心科醫師來說,這結論給人的感覺很複雜。」
「畢竟有誰和我說過,我們的工作,就是在見證一個人即便失去快樂,而依舊能生活下去的樣貌啊。」
「我至今還是這麼想的。」
「所以才說,意外地,妳看起來還算好。」

那雙筷連撈起麵條的樣子都顯得愉快而愜意,她想。將碗底的烏龍麵撈乾淨,不疾不徐地吸進嘴裡,仔細地咀嚼,吞嚥,最後對方輕輕擱下筷,又停了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至少我應該不用日日見證新同事即便失去快樂而依舊能生活下去的樣貌。知道這點讓人放心多了。」

「事到如今還把新同事當舊病人看?」
「那麼,事到如今妳能斷言自己已經離那條不能跨越的界線夠遠了嗎?」

她默默將最後一口湯嚥下,跟著放下筷。對座的身影聳了聳肩,鬆開喝完的空杯。

「不過,覺得不夠遠大概也無所謂。坦白說呢,我應該也是靠得很近的那種人吧,某種程度上我是有那麼點自知之明的。」

她湊近杯緣,開水沾濕一時無語的唇。紅瞳覷了對座一眼,那張意外顯得稚氣的臉龐好整以暇地對她微笑著,方才伸到她視野裡的那隻乾淨、整齊的手正拄在頰畔,那麼自得的樣子。

「所以說,日後就請多指教啦。同在界線邊的好鄰居。」朵蕾米說。

放下水杯時她終於不再那麼渴,或突兀,或朦朧。吃完午飯,收拾完餐具,一起走在回辦公室的路上,她這才首次發現朵蕾米是那麼嬌小的一個人,站在一塊兒時身高猶不及她肩側,走路的模樣端正得極其平凡,但她感覺似乎就是那種極度的平凡突顯出了某種極度的存在感。

「噢,對了。說到這個。私底下找過身心科的事,我會保密的。還是口徑一致比較好吧?」
「其實我不認為看過身心科是什麼需要保密的事就是了。」
「是啊,可以的話最好所有人都能有這種認知。但再怎麼樣,這是病人的隱私呀。好歹當初授袍典禮時,我自認為醫師誓詞是宣讀得挺大聲的啦。」

春日的午後,窗外的日光非常明亮,大喇喇地落到走廊上,刺得她永遠總是少了幾分睡眠的紅眸微瞇起來。她側過臉,察覺有雙夜藍的眼睛仰望著自己,笑得很是自負。不知怎的那畫面有些滑稽,笑得再怎麼自負也不能改變低頭俯瞰與抬頭仰望的事實啊,她想。然而之所以需要俯瞰和仰望,是因為她們正並肩走在一起的關係。

──或許這個愚人節實際上過得並不壞。

日照充裕的長廊間,彼此的腳步聲錯落有致地迴盪。這不經意自心底湧現的念頭自然得像陽光落下時浮出的淡影,她不自覺地跟著淺淺笑了起來,和她信步穿梭過那些模糊的影子。春天才正要開始。



(To be continued.)
[发帖际遇]:Nowhere努力耕作了一年,受到了秋穰子的恩惠产量翻了一倍。但是本来种的麦子为什么会变成番薯呢 [+3 点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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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4 14:56:09 | 显示全部楼层
〈9〉



這間辦公室裡,一切都有位置。

差不多才到坐進來的第三天,朵蕾米就輕易地得到了這個結論。從大致的陳設,檔案櫃、書架、桌椅,再到這些東西上頭的東西,書籍、病歷資料、各式卷宗等分類整理的方式。她猜先是顏色,然後大小。還有桌上的螢幕、鍵盤滑鼠,來來去去的紙張,以致馬克杯,便條,總之什麼都是,大概就連一支筆擱下的位置,始終也是固定的。

然後,除了東西以外,人也是。印象所及,進辦公室來的她向來乾淨整齊,白髮總仔仔細細結成兩股辮,以洗鍊的黑緞帶繫在腦後。醫師袍的衣領、袖口和折線熨得服服貼貼,胸前口袋裡頭插的筆和識別證之流的相對位置從未變過,同時絕不弄皺口袋。

基本上朵蕾米不懷疑自己的眼睛或記憶。她不認為那是錯覺或其他任何的可能,這種人她在診間裡看得夠多了,相形下是比較親切的那種:不折不扣的強迫症患者。若她猜得沒錯,肯定還帶點潔癖。

怎麼說呢,其實也不是想像不到。回想起當時第一眼見到她的印象,自然而然便有種,嗯,她大概就會是這樣的預想。或許能進一步形容成某種氛圍或氣場。

朵蕾米曉得,之所以會這麼看待這件事,是有幾分自己的糟糕品味在從中作祟。然而,她不得不,真的是不得不承認:稀神探女和這種氛圍何等相襯。當然自己並不是打一開始就期望對方必須身陷這等難疾,沒有人生來就應當是病人──

問題是,對方病的樣子怎能這麼美。她無法遏止自己這麼想。

她尤其喜歡對方置身在那些工整、乾淨的線條間,伸出那隻細白修長的手去端馬克杯,低頭沉思,偶爾喝口咖啡的樣子。穿梭在那些一絲不苟的事物中,極其精巧,神經質得太優雅了,的確就像鷺,一隻安靜的白鷺,靈敏地棲居在那個小小的、自有秩序的方劃裡頭。

朵蕾米自認不是生活習慣多差的人,毋寧說還算挺好的那一邊。然而,和已險險涉足疾病之境的她相比,終究是天差地遠。她無法,也不會要求自己伸手所及的東西必須等距,或平行,或垂直,或必須具備某種可解或不可解的秩序。理所當然地,辦公室裡慢慢形成一道隱微的楚河漢界。

不過,那道楚河漢界到頭來也就是隱微地存在著罷了。三不五時,便有東西會不由分說地漫過界。

兇手不是她。就這點朵蕾米要事先聲明。畢竟,在醫院這個場域裡永遠都有整理不完的東西。不如說,送到這裡來的一切,本身大抵都等著醫師們用各種方法去整理。好比最頻繁地送進辦公室裡來,未經整理就淹過界的東西:各種病歷、數據,資料。永不匱乏的紙張和檔案。

「其實,若是有特定的習慣或要求,和學弟妹或學生交代一下,請他們稍微整理過後再送來不就好了嗎?」

朵蕾米發問的時候,那只馬克杯的杯口早已經不再散發香氣,杯底朝天,被刷得白白淨淨,抹乾水漬,擱回了從桌上離開時的原位。以紙頁翻動的聲音為背景,那雙紅瞳淡淡地望了她一眼,暫時浮現一點思索的樣子,最後又低了下去。

「……這不是應該強加於人的標準。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纖細精巧的白鷺是這麼回答的。她從座位上抬起眼,以恰到好處的幅度旋轉椅背,視線的盡頭,時針已經走到七和八中間,檔案櫃門滑動的聲音響起,轉過眼時,那隻骨感的手裡最後的一小疊紙張連邊角都已對得整齊服貼。

「但妳卻容許這種標準強加在自己身上呢。」
「那種『容許』是相對的。──也許應該這麼比喻吧。」

那疊紙張回到了桌面上,即便隔著書架,看不見的朵蕾米也可以想像,肯定就是老樣子。它應在的,必須在的位置上。於是一切又恢復了原狀,剩下她自己;當那隻手取下了胸前的識別證和口袋裡的東西,固定從左邊衣袖開始脫下醫師袍,朵蕾米很清楚,這個時候,就連她自己也已在恢復原狀的過程裡了。沒有人生來就應當是病人;亦沒有人生來就會是醫師。

「就像這間共用的辦公室裡,在不給人造成困擾的前提下,妳容許了我的標準;而我也容許了妳的標準一樣。」

淡淡地留下這句話,褪下醫師袍,將最後該收拾的東西收拾完了,她拎起公事包,熄掉桌上的檯燈。朵蕾米將視線轉回螢幕上(她難得覺得當前螢幕上的病歷看起來竟索然無味),不自覺地歪過頭。

「我好像又應該撤回前言。妳搞不好超適合身心科的。」

原先正要推門走出辦公室的白鷺稍微停了下來,但其實至多也就是規律的腳步聲稍微慢了一兩拍。朵蕾米轉向門畔的時候只看見了背影,繫在她腦後的那截黑緞帶在白髮間烏亮。她開口時,語氣聽起來也許在笑,也許不是。

「今日辛苦了。」
「嗯,辛苦了。」

然後鞋跟重新敲起規律的聲音,慢慢遠了。辦公室裡終於回歸一片安寧時,朵蕾米不由得這麼想:她在她的想像裡,同時也遠在她的想像外。

這間辦公室裡,一切都有位置。

在一切都好好地處在應有的位置上的辦公室裡,彷彿只有她是被容許的例外。她面對著那些對得整整齊齊的線條、切割得井然有序的格劃,感覺自己坐在位置上──至少還是應有的位置,她想──無限地歪斜、扭曲、顛倒。在那分明的秩序前,她安坐著,簡直不能再更加凌亂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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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8 21:42:41 | 显示全部楼层
Actually it's an old-fashioned fairy tale, they said.



〈10〉



──說不定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

發現自己伸向菜單的手彷彿在指尖的帶領下背離自主意志,正微幅顫抖的時候,稀神探女第一時間無預警地浮現了這個感想。她沒有刻意要遮掩的意思,不過對座同樣翻著菜單的身影並未察覺這點。她將菜單抽到自己面前,想起自己下午在辦公室不經意碰見的場面。

結束上午的門診與午飯,忙到一個段落,她端著沖好的咖啡,開門走進辦公室的時刻大概是兩點半左右。晨會後就沒再看到人影的朵蕾米已經回到位置上,聽見開門的聲響,那對紺色眼睛轉過來望了她一眼,逼人的鬼氣這才終於收斂了點。

「怎麼了嗎?」經過她桌旁,被紙張淹沒的桌前擱著便利商店的咖啡紙杯。

那樣的臉色以她來說十分罕見,那個大概來自院內便利商店的咖啡紙杯就更是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讓手裡的馬克杯歸回原位,期間朵蕾米沒有立刻回答,取而代之,打破辦公室靜謐的是極其瑣屑的「嘶」地一聲輕響,她轉動椅背,從書架後方探出臉,正好目睹朵蕾米乾脆地將糖包一點不留傾進紙杯杯底的瞬間。

「噢,其實也沒什麼。門診已經忙得亂七八糟了……」

她啜了口咖啡。朵蕾米這麼念著,然後又是「嘶」地一聲輕響,紅瞳映出醫師袍的兩支袖子俐落撕開第二包糖包,唰──地,又是一點不留、乾乾淨淨,全部進了杯底。然後朵蕾米的右手搭上攪拌棒,她覺得自己彷彿都能想像,或者其實真的就是聽見了,杯底沉澱的那些砂糖被攪拌棒拌得沙沙作響,而對方就在這當中開口:

「病房那邊又出了點問題,忙到剛剛才解決。沒時間吃飯了,索性拐到便利商店去買杯紅茶拿鐵擋一擋,結果親切的店員將我認成剛進來實習的學生──最好是,我看起來像嗎?」

語畢,難得一臉不愉快的朵蕾米.蘇伊特醫師想也不想,仰頭灌了一口怎麼想都超越了普通人的認知──最少也超越了她的認知。她很認真地懷疑,那樣的比例,不會過飽和嗎?──的超含糖飲料,長長吁了口氣。

「那種喝法沒有問題嗎……」

她從頭到尾只能傻眼地端著馬克杯,眨也不眨地睜著剔透的、一點睏意也沒有的紅眸(應該說有的話也會瞬間清醒),目不轉睛看著朵蕾米將那杯過飽和紅茶拿鐵放回桌面上。她覺得自己到頭來僅有皺皺細緻的眉宇,沒有不由自主地臉頰抽搐,已然算是非常有禮貌的反應了。

當時她完全沒有想到,大概經過短短七個小時後,這回換朵蕾米用一模一樣的眼神看她了。

「呃,我說,妳的手沒有問題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菜單裡抬起了頭,暈黃的燈下,那雙紺色眼睛同樣眨也不眨地睜著,漾著傻眼的光芒,直勾勾地盯著她一面翻頁,還一面在發抖的手瞧。

「沒什麼。咖啡稍微喝多了而已。」
「雖然我之前就有在猜啦,妳是徹頭徹尾的咖啡因成癮吧。臉上就這麼寫。」
「……今天算例外。」

兩杯手沖,兩杯濾掛式,回過神來不小心喝完了整整四杯黑咖啡。但她總認為這不能怪她,今天科裡的確不太安寧,彷彿和朵蕾米交互輪替般,第三杯咖啡還沒喝完,換她被找到病房去。不時輪流從辦公室裡消失,後來她甚至不得已沖了第四杯咖啡提神,等到雙方擺平大大小小計劃內與計劃外的工作,終於又在辦公室裡碰頭,滿臉疲倦準備下班時,已經是晚上九點過後的事了。

結果東西收到一半,對座無預警送來一句:「要一起去吃個飯再走嗎?都過九點了,妳也還沒吃晚餐吧?」

也。聽見這個字眼,她抽回原先在風衣口袋裡尋找車鑰匙的手,點了點頭。

相偕走出醫院大門時,老早過了晚上九點半,該打烊的都已經打烊得差不多,到頭來只能踏進醫院周邊巷弄裡的居酒屋。這就是為什麼她與她當下挾著一張略顯侷促的小桌,面對面坐在初夏時分,因烤東西的爐火而顯得冷氣不太有感的小店裡。

「的確。既然都忙了一天,要小酌一杯嗎?」
「不了,我開車。」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囉。」

點餐時朵蕾米這麼問,她的回應換來聳肩以對。解開了工作時永遠繫得整整齊齊的領帶,彷彿又因而小了一圈的肩,說實話被認作來臨床實習的學生也無可厚非,然而,下一秒愜意舉起的手招來店員,不假思索就說:「生啤酒一杯。」

那種衝突感很奇妙。

點完單以後,各自的生啤酒和麥茶(再怎麼說,繼續攝取咖啡因實在不太妙)很快送了上來,乾杯時碰出清脆的聲響。惟獨不聽使喚的手依舊自顧自顫抖,冰塊和玻璃杯壁不停撞出顫巍巍的碎音,最初猶感覺是糗,然後糗很快轉成鎮日累積下來的疲倦噴湧而出,她啜了口麥茶,聽見對座的朵蕾米一面抿著酒沫,一面笑著說:

「天啊,稀神探女。妳剛剛應該拒絕我的,真的。」

她放下玻璃杯。冰塊不再碰壁,只有搭在杯緣上的指頭繼續微幅地、狼狽地,不聽使喚幾近詼諧地抖著。她拄著頰,忍不住一起失笑。

──日後她還是一次也沒拒絕過朵蕾米。



(To be continued.)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
サグメ様咖啡因成癮手抖的樣子超有畫面。(被刺死)

然後明天憑依華就發售了(怕.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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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 23:41:00 | 显示全部楼层
Actually it's an old-fashioned fairy tale, they said.



〈11〉



往後回想起來,她總覺得那是偶然,也不是偶然。

就像第一次的邀約,難得雙雙在辦公室留到那麼晚。幾乎同時下班是偶然;乾脆一起邀對方去吃晚飯的念頭是短短一瞬間,極其心血來潮的偶然;想看那麼乾淨優雅的一個人坐在狹窄而懷舊的居酒屋裡會是什麼樣的風情,到頭來還真的只能推門走進居酒屋是偶然;想小酌一杯,意外知道對方開車通勤是偶然。而對方不拒絕她──

大概也不是偶然吧。不動聲色地這麼想著,總之仍照例先來口生啤酒後,朵蕾米擱下玻璃杯,鬆開領帶和襯衫領口的第一顆鈕釦,接著將手伸向袖口,同樣鬆了鈕釦,捲起衣袖,這才伸了個懶腰,彷彿儀式的結束。

「呼,值完班還是這樣來上一杯最棒啦。」

對座那雙紅瞳安靜地看了她一眼,又安靜地低下去,回到手邊,暈黃的燈色照得那頭白髮漾著一抹暖金色的微芒。不只那對眼睛,那雙手也是安靜的,在充斥著各式聲響的小店裡有種莫名的舒適和自得,抽起面紙,不疾不徐地將筷碟盤皿抹過一次。

「我以為,值完班後普遍的第一時間反應是想立刻回家倒頭爆睡,而不是約下班的同事出來吃晚餐。」

原先只是偶然,但那雙骨感的手每回將手邊能及的東西抹乾淨的模樣,她不知不覺也看得很慣了。或者應該換個更精準的說法是,她看得非常著迷。截至今天下班為止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二小時,朵蕾米認為自己現在的眼神看起來倘若十分顛倒也是很合理的,再更顛倒一些大概也沒有關係,於是她瞇起了紺色的眼睛。

「雖然計入值班的工時看起來的確不太科學,不過平心而論,我喜歡這工作。」
「……大概感覺得出來。」

挾著一桌半是正餐,半是下酒用途(雖然其中一人果然還是不喝)的菜,朵蕾米正嚼著烤雞串的同時,聽見對座的探女啜了口麥茶──禁酒精與去咖啡因以後所剩無多的選擇也成了慣例──擱下玻璃杯。掌握在修長的指間裡,那筷尖少見地透出了一點思索的樣子,她聽見向來淡然的白鷺挾著一抹淺笑,說:

「工作的時候,妳看上去和個病人沒什麼兩樣。」

這麼說大概不是很恰當。那像是一種狂熱,然而和純粹的工作狂似乎又有哪裡不一樣。白鷺這麼說完,手裡的筷尖才終於又動作起來。朵蕾米把手伸向啤酒杯,慢條斯理地喝著啤酒,然後把頭略略一傾。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問過吧。其實我一直很好奇,妳為什麼會選身心精神科?」

筷尖輕描淡寫地挑掉一夜干的魚刺,操著筷的那隻手怎麼看都足夠優雅而精巧,能夠賦予她夠多選擇。但事實就是,她如今是個身心科的主治醫師,自己的同事,在工作結束後一起找了個地方吃飯,理所當然般坐在面前。

「因為很接近吧。當時不分科訓練結束要選科時,有學姊這麼建議。她說,『妳應該最清楚那條界線在哪裡,以及怎麼才能不跨過去』──」

朵蕾米拄著頰,放下啤酒杯,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老天,有沒有人和妳說過,當時這麼建議妳的學姊有夠狠的啊。」
「沒有。附帶一提,那位學姊妳應該見過。」
「真假?」
「當今院長。」
「啊,好,是這麼回事──」

好吧,是那位八意院長的話,她簡直都能想像當年對方是用什麼表情和語氣和學妹商量的了。浸潤在慢慢湧現的熱意裡,朵蕾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停頓了會兒,才在那總有點難以辨讀的注視下開口。

「我呢,基本上打一開始就是身心精神科一擇。說是自認的天職也不為過。」
「的確。起碼我沒看過有人值完班隔天還能精神奕奕地埋頭熱衷於工作,妳是頭一個。」
「當妳得以和自己熱愛且信奉不渝的東西朝夕相處,坦白說我覺得這很普通。」
「────」

暖黃、微暗的燈下,那雙清澈的紅瞳淺淺地搖曳了,一閃即逝的剎那。是困惑呢?抑或是羨慕?她有時覺得這隻白鷺實在太淡,太缺乏顏色了,因而令人難以理解,無從切入。偏偏又是這點最迷人,她想。

「妳一向覺得,我們的工作就是在見證一個人即便失去快樂,而依舊能生活下去的樣貌,對吧?其實我認為這句話並沒有錯。毋寧說,那正是我在追求,這輩子截至目前為止所最熱衷的一件事,在這個當下,也依然是現在進行式。我個人的哲學是──嗯,這樣的心態或許有點獵奇,我也有自覺──總之,痛苦的東西有種格別的美,人事物皆然。而某種意味上,身心精神科是最適合尋求這件事的地方。」

各自啜了口茶和酒,對座的鷺非常安靜,看起來並沒有要打斷她的意思。實際上那肯定不只是她的天職,也是面前這隻白鷺的天職,否則應當怎麼解釋,她面對著她的緘默和傾聽,感到的是安心,像病患對醫師盡可能鉅細靡遺而確實地告解。

「所以說,我熱愛身心精神科醫師這個身分。我喜歡一切在痛苦中所呈現的美,尤其喜歡在痛苦中依舊得以故我的美,我喜歡這個不講理的世界、喜歡我的工作、喜歡我的病人,喜歡『我以為我們的工作,就是在見證一個人即便失去快樂,而依舊能生活下去的樣貌』這句話……」

一旦告解完了,通常便能等到醫師的宣判。於是朵蕾米.蘇伊特搖了搖手裡的玻璃杯,仰頭喝乾所剩無多的啤酒,放下空杯,對著面前褪下了白袍的醫師,字字句句明晰地,如她紺藍色的眼睛自影底浮現。稚氣的臉龐上,微笑更深了,彷彿試圖預示自己的告解就到這裡,最後她說:

「──一如我喜歡上述的一切,我喜歡妳。」



(To be continued.)




我覺得我還是老實承認我就是個手フェチ好了(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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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0 23:36:22 | 显示全部楼层
〈12〉



駛過夜色傾覆的街道,夾道的燈火悠悠流過眼底,光亮從她們安靜的臉龐上拂掠過去,幾乎教人覺得夢色比夜色更深。

「果然──」而副駕駛座上傳來的聲音輕巧地撥開車內的沉靜,將她們留在了夜色裡。她朝右手邊覷了一眼,那雙夜藍色的眸不時自光亮裡閃現,卻又遠比夜色要深,要更鮮明一些。

「和我先前猜想的一樣呢。如實體現了何謂潔癖,完全就是妳的車。」

果然。朵蕾米確實這麼說。她將視線轉回前方,擋風玻璃外,夜空和鬧區明亮的燈火漠然而漫長地延展,看上去總感覺遙遠。可她知道其實有些東西依舊是接近自己的,就好比,好比現在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那個人,那雙眼睛,回想起來或許從第一次對上眼起便已注視著她,在所有彼此得見的時刻,目不轉睛。

她是知道的。所以朵蕾米說得出「果然」這個字。她想朵蕾米也是知道的,尤其關於她,也許甚至比她自己都還要曉得。

「不好嗎?」

隔了幾拍,在紅燈的路口停下時,她這麼問。修長的指尖摩娑過的方向盤皮革,或是肘間隨意停擱的中島扶手,舉目所及,灰白色內裝整潔如新。街燈映在無時無刻似乎總有幾分淡泊的紅瞳裡,最後她想到的果然──對她自己而言也是果然嗎──是不久前,在那盞暈黃的燈下,夜藍色的眼睛奇異地燦亮的樣子。

我喜歡一切在痛苦中所呈現的美,尤其喜歡在痛苦中依舊得以故我的美。朵蕾米這麼說。她覺得自己已經明白預想到了朵蕾米的回答。

「不?很好啊。」

乾脆地,朵蕾米微笑著這麼答覆。那雙夜藍色的眼睛果然還是亮。她斂起睫,視野的角落是那副褪去醫師袍、鬆了領帶以後顯得嬌小的肩,繫在安全帶下,依舊愜意而自得。她覺得自己可以,也想將擱在扶手上的右肘再朝副駕駛座靠過去一些,猶豫的過程間,前方的綠燈亮了,她讓右手回到方向盤上。

或許她在更早的時候就該這麼做了。無論是在短暫的沉默裡吃完飯,她喝完最後一口麥茶,淡淡地說出「我送妳回去吧」的時候;結帳時那隻手一把攫過帳單,不讓她有意見的時候;並肩走在往停車場的途中,誰也沒有刻意趨近,卻也沒有刻意遠離,那頭夜藍色的長髮就在她肩側,迎著夜風,輕輕飄盪的時候。

一路上她們幾乎沒有交談。她曾以為是自己容許了朵蕾米;而至今她終於在這分沉默裡曉得了,實則不然。其實應當是朵蕾米容許了她。

車在安靜的住宅區裡停下。似乎就是對街的公寓,臨停在人車皆少的路旁,她暗暗將住址和一路導航過來的路線記下,開了車門的鎖。然後是安全帶扣環鬆開的聲響,車門開啟的聲音遲遲沒有傳來,她熄了引擎的火,跟著將安全帶解開。

車內無光,只有街燈遠遠地從車前照進來。她在微暗裡閉上眼睛,還來不及將臉轉向,副駕駛座上的人先說話了。

「所以說──」

她睜開眼,轉過臉去時,那副嬌小的肩輕輕地往後傾倒,靠在椅背上。短短十來分鐘的車程間,稚氣的臉龐揮去了稀薄的酒氣,夜藍色的眼睛這時正盯著窗外。她發現朵蕾米不笑的時候有一張意外寂靜的側臉。然後那雙夜藍色的眼睛安靜地轉過來,和她四目交接。

「我可以解讀成妳有那個意思嗎?」

她想起每一個她坐到自己面前,或甚至是身畔的時刻。她終於明白那就是自己不假思索地叫朵蕾米上車的原因。

「否則何必特地送妳回來?」

她這麼說。薄暗裡依舊看見面前那雙和夜色相仿,卻又在夜中益發鮮明的眼睛,從非常深、非常深的地方點亮了,回神時她發現朵蕾米不知何時已然在笑,那抹笑莫名令她感覺有點光火,於是又別開了臉。

──果然,這個人明明是知道的吧。

所以才連剛剛她幾經猶豫而未能達成的也達成了。有股微溫熨上她不經意擱在中島上的肘,她不必去看也明白是副駕駛座上那副肩湊了過來,與她肩觸著肩,肘碰著肘,不再更貼近,就這麼安然地停在那裡。

最後一點酒後的熱慢慢分過來。簡直在說,她原來是這樣冷的一個人。簡直在說,沒關係,這樣就好。

「欸,探女。」

那呼喚讓她察覺,她正在盛夏六月天的車內,不能自已地輕輕顫抖。她朝聲音的來向轉去,比那聲呼喚慢了幾拍,有一隻手,小小的、纖瘦的、肯定的手伸向她,輕緩貼到頰上的手心非常、非常,非常溫暖。

唇也是。

始終是那麼安靜的交疊,始終亦是那麼安靜的分開。吻結束時她已不再顫抖,那隻溫暖的手停在她頰畔,溫柔地摩娑,她們額抵著額,那張稚氣的臉龐神情安穩,彷彿虔誠無比地獻上祈禱。

街燈淺淡的光芒裡,車影停在原地。她以為時間不再前進。

「好了。」最後又是朵蕾米打破沉默,那隻手貼近與抽開的時候同等靈巧。如今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是困擾的苦笑。她原先感覺光火,現在則感覺狼狽。「妳該回去了。我該放妳回去了。」

「嗯。」
「那就明天見啦。」
「嗯。」
「回去路上小心。」

她點了點頭,終於聽見車門開啟的聲響。互相道過晚安的餘韻在空氣裡幽微地震盪著,幾乎快要止息時,朵蕾米才輕輕掩上了車門。那抹背影頭也不回穿過街道,進了對街公寓大門的樣子,瀟灑得讓她羨慕。

重新發動引擎前,空蕩的副駕駛座映入眼底。她相信那種感覺並不是寂寞,沒有誰比她更清楚曾經有人坐在這個位置上頭,座位旁的安全帶收得不大整齊,鬆開安全帶的人前一刻才剛對她說了,明天見。

她還是探出身,朝不整齊的安全帶伸長了手。伸手前她詛咒自己,潔癖和強迫症驅使她將曾經有人離自己近在咫尺的痕跡歸零;伸手後她詛咒朵蕾米,下車的時候那麼瀟灑,偏偏還是將一些東西留在了這裡。

繫著那副肩的安全帶還留著餘溫。椅背也是。她將安全帶歸了位,手心貼上微溫的椅背,然後是被吻過的唇。

「……無藥可醫。」

開在回家的夜路上,她忍不住對自己低語,幾近自棄。就是這樣她才無法容忍自己。明亮的燈火如來時劃過她淡漠的面容,片刻前才在副駕駛座上理所當然地回答「不?很好啊」的那抹笑容不期然閃過眼前,她便覺得自己彷彿聽見了她的聲音,說:這樣也很好,無所謂。

──因為我容許妳。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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