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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Nowhere

[长篇] (夢月現パロ)Actually it's an old-fashioned fairy tale, they said.(7/22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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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4 13:54:05 | 显示全部楼层
〈21〉



人就是一種學不乖的動物。

為什麼這麼確信呢?因為朵蕾米認為自己某種程度上正是慣犯。而這也很好地解釋了週末午後悠閒地橫陳在沙發上盯著電視啃洋芋片啃到一半,在想到今天的日期後,一面繼續將手伸向包裝袋裡,一面下意識地就出聲呼喚了情人的自己。

「欸,探女。」
「嗯?」

幾乎伸手可及,沙發旁邊,回應來得很即時,清澈透明的聲色卻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味道。平時端整而優雅的身形徹頭徹尾地埋在群青色的懶骨頭上,從她的書架上摸來的小說攤在面前,頭回也不回,只有簡單應聲。

「情人節那天晚上啊,一起去吃個飯吧?」

這麼說完,她再度將洋芋片塞進嘴裡。伴隨著咀嚼的脆響,眼角餘光瞄見修長的指頭悠悠將文庫本擱到膝上,鮮明的烏亮緞帶搖曳著,白髮腦袋半轉過來,形成一張慵懶但優雅而有緻的側顏。另一隻空著的手朝茶几上探,摸到手機,把螢幕點亮。

「禮拜三?」
「印象中是。要就下班後吧。」

關了螢幕,把手機放回原位,淡然的紅眸轉向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她手裡的洋芋片先遞到了細緻端整的鼻尖前。纖長的眉習慣性皺了皺,打量了一會兒,才仔細地探頭叼走那片洋芋片,慢條斯理吃掉。

「都已經是這樣子了,還有過節的需要嗎?」
「就因為是這樣子,才更有過節的需要啊。」

好看的眉宇又蹙了蹙,不過很快解開了。她的白鷺淺淺的顏色裡有著淺淺的困惑,當然也有一些淺淺的笑。就是那樣略微的不解風情,那樣的不自覺很好。只是有時實在是太淡泊了,難以捉摸──儘管正是這種淡泊最迷人。

「說是情人節,結果約人在和室裡吃水炊鍋啊。偶爾我還是會覺得不太懂妳呢。」

其實她也一樣。因為這隻白鷺的顏色太淡了,她當然也有不太懂她的時候。要讀懂是有些難度的。就像這個當下,她不太曉得她是不是喜歡下班以後,兩個人在溫暖雅緻的和室裡面對面,挾著一張矮几,在藺草與高湯的香氣間共享著一鍋熱騰騰的水炊鍋的選擇。

「不好嗎?反正天氣冷啊。」
「怎麼說呢,也不是好不好的問題。」

氤氳的蒸氣或多或少模糊了對座那張臉龐的纖細輪廓,要到一兩杯天狗舞梅酒下了肚,她終於才察覺那雙端著碗筷的手餘裕且放鬆,小心啜飲熱湯的唇微微抿著,上揚的弧度是很淺很淺的笑。

「明明一個不好還會被誤認成高中生,骨子裡有部分卻像個中年大叔似的。」
「實際上我們的年紀本來就比較接近所謂中年大叔的領域吧?」

那雙細緻的眉一挑,偏了偏頭,就繼續動筷了,沒有再多說什麼,意外老實地接受了她的說法。還以為多少會有點抗議的。朵蕾米含了口梅酒,指尖習慣性摩娑著杯緣,愉快地瞇起了那雙夜色般的深邃眼睛。

不太懂她呢。話是這麼說,但是,當然也懂了不少。

好比她具體還是答得出幾項這優雅又機靈的白鷺發自心裡喜歡的東西。像家裡客廳那顆懶骨頭,坐過一次後彷彿就上癮了,每回來過夜,有空總要賴在上頭。這麼喜歡的話乾脆也在自己家裡擺一個啊──她不是沒這麼建議過,當時得到的答覆是「墮落也要有個限度」。墮不墮落她是不大清楚,倒是很清楚這白鷺在奇怪的地方倔,偏偏又倔得很可愛,讓人沒輒。

像自己的手。朵蕾米知道探女無比迷戀自己的手。精確一點說是從長度正好的醫師袍的袖口左右開始,延伸出去,先有一小截襯衫衣袖,然後才是削瘦、精巧的一雙手。掌心不大,指頭長得恰到好處,骨節漂亮而分明,動作時自然而然洋溢著表情,還有源於自信的強大支配欲。在辦公室伸懶腰時偶爾可以感覺到視線,就是這部分,正好會從書架後方探出來。

又或者也不用這麼隱晦。飯後車內,引擎發動前,本來唇上吻的是唇,自己的手背上貼的是白鷺的手心。喝了酒的是她,但那雙紅眸在吻後的眼神比她更醉,她想面前的她肯定也喜歡引擎發動前,或熄火後,她們每一次在車上的吻。難得溫熱的手心一點一點把她熨在她頰上的手牽過去,濕潤的氣息印上腕骨,迤邐到手背,她聽見清澈透明的聲音呢喃:「要過來嗎?」

她有時甚至覺得白鷺迷戀自己的手迷戀得有些無節制了。平時那麼嚴謹,講究秩序的一個人,進家門以後竟然任她按倒在客廳沙發上──難道和她一樣,覺得這種時候二樓臥房太遠了嗎──朝身下那雙長腿伸手,褪絲襪時,肌膚無抵抗的光裸觸感經由指尖,更是毫不保留噴薄出一股迷戀。她說:「吶,探女,有件事我一定要和妳先說清楚。」

不等她說完,一向收斂的唇先堵了上來。她開始認真考慮起屋子的主人搞不好真的和她一樣,覺得二樓臥房太遠了。直到指頭在一片潮潤緊緻間恣意進出起來,那張堵住嘴的唇開始忙於喘息,她終於有餘裕繼續剛才未完的話題。

「別輕易就問『要過來嗎』這種問題。沒有人可以拒絕的。」

她看到那纖細的喉頭彷彿有意見似地動了動,但最終只吐出歡愉而煽情的聲息。其實淡泊的神情也有鮮明易懂的時刻,好比當前,那張典雅的臉龐特別勾勒出一種耽溺的樣子,剔透的紅眸在水光裡盈亮,因為太剔透了,一眼見底,所以迷濛、蕩漾起來也格外分明。

她知道她的白鷺八九不離十也著迷於仰望她的時刻。畢竟不多見,平常總是低頭。

這些是她懂的。她原本以為自己應該算懂得夠多了,事實卻似乎不是這樣的。沙發上的縱情告一段落,她們扭開淋浴間的水龍頭,試圖回歸到乾淨與秩序間。若是她所懂的稀神探女,若是她懂的白鷺,應當是這樣的脾性。

舒適的熱水灑下,升起有別於稍早和室包廂的另一種香氣和氤氳。那張臉龐細緻的輪廓又一次在蒸氣間模糊,髮梢掛著晶瑩的水珠,水流沿著明晰白淨的肌膚悠悠下滑。徹底的,無疑的乾淨。就欠悉心整理過後的秩序了。

有隻骨感的手從水幕和蒸氣間無聲無息探出來。算不上寬敞的淋浴間內,彼此本就離得不遠,而那隻手搭上她的肩,將她摟得更近。指頭輕盈拂掠過肩線,穿梭在髮間,從背脊到腰窩,恣肆游走;另一邊是鎖骨,頸子,頷緣。

她聽從那隻手緩緩抬頭,看見她的白鷺又對她低頭。水珠懸在長長的睫上,因為湊近,或其他任何原因微微震顫,接吻前就落到了她頰上。水滴下來的觸感不像熄滅,倒是無限接近點燃。

燃燒的不只是她,還有那雙深紅眼睛。

生平第一次,她感覺自己失去言語。然而這麼失去言語大概沒有關係吧,就只是失去言語,她還是出於本能地在發出聲音。那些深深進入她的纖長指頭,直逼神經質的小心和仔細,沒有什麼能夠更鮮明了。

細瘦的臂彎將她緊緊摟在懷裡,那麼瘦的一雙手,力道意外強,她總覺得那雙手只要願意就可以折斷自己。但那雙手理所當然沒有這麼做,只是著迷地、專注地讓她柔韌的腰身激出官能的弧度,以迎接高潮。

淅瀝的水聲和她的呻吟,白鷺的輕喘雜揉在一塊兒。洗滌過後,連情欲和索求都變得極其純粹而乾淨,像落到彼此身上的水珠,瀲灩地漾著光。她恍惚地望著那雙搖曳的深紅眼睛,很快就有吻落下來,一路耽溺地糾纏到肩頭,輕嚙帶來的微疼令她意識到,這裡夠乾淨了,不過,沒有秩序,也不需要秩序。

失去秩序,失去時間概念,浴室裡的水聲不曉得花了多久才停。到頭來她們總歸是規規矩矩地回到了床上,惟獨秩序依舊沒有回來,索要反而變得益發直接。在寬敞舒適的床間肆意放縱糾纏時,她幾乎只剩一個念頭:想看這隻淡泊的白鷺再更鮮明,更好懂一些。

到底是怎麼演變成這樣的,過程她其實不太記得了。這念頭占據腦海,剩下僅少的丁點空間則被身下的白鷺陶醉地吮吻、輕咬她指頭的樣子給徹底填滿,於是她放膽讓指頭深入,先是感覺齒列嚙上指腹,舌尖溜過指節,溼潤溫暖的觸感很快絞上來,獻身般依她翻弄。平時總是身下的情人比其他東西淡;如今是其他東西都比身下的情人淡了。整個人在夜色裡明晰,那雙紅眸果然還是剔透,清楚分明呈現出滿足而冶豔的蕩漾,那瞬間她忽然領悟了:其實她不懂的或許不是這隻白鷺,她不懂的是自己。

肯定是。被強烈的需索滅頂的同時,她是真的不懂:自己怎麼能這樣──深深地,遠遠超乎預期地,為了一個人,這麼傾倒。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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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18 14:57:31 | 显示全部楼层
〈22〉



手機在震動。

渾渾噩噩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的認知就到這裡。十有八九也只能到這裡。下意識朝發出震動聲響的方向伸手,細瘦的臂彎探出被窩的樣子跟思考一樣泥軟,好不容易搆到嗡嗡震個沒完的手機,指頭滑了老半天還沒接起電話,她花了點時間才認識到自己手裡握的是一支折疊式手機,這才掀了蓋,成功停下惱人的震動,湊到耳邊:「喂?」

「呃……那個,請問是稀神老師嗎……?」

她霍地睜開眼睛,瞬間不知道哪裡來的氣力,整個人從床上反射性地彈起來。舒適的被窩被她的動作猛然掀開,她聽到迷糊的呻吟傳來,近在身畔,太近了,感覺直接經由話筒傳出去也不奇怪。

手機在震動。

明明已經接起來了,還是在震動。那當然了,因為,震動的是公務機。另一支不屬於她的公務機。理論上,當前這房間裡有兩名主治醫師,一個終於接了電話;另一個現在同樣一絲不掛睡在她身旁的床上。

「科內的晨會已經結束了,但老師遲遲沒有出現──」

她再次伸出手,搖晃那副就在手邊的光裸肩膀,把朵蕾米同樣響個不停的公務機直接擱到那張迷糊的睡臉前。那雙留紺色的眼睛勉強撐開一條縫,下一瞬間立刻瞪大成地獄的深淵,以不遜她的勢頭跳起來,在看見她的食指先指了指自己耳畔的公務機接著豎到唇上以後,以令人敬佩的反應速度抄過公務機,一路直衝房外。

「打了老師的公務機好幾次也都沒接,本來有點擔心您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不,沒什麼。總之,門診前我會──」

說實話是出了意外,天大的意外。徹底的現在進行式。話都還沒講完,半恍神狀態間急著想下床撈衣服衝進浴室的她一個不小心直擊床邊櫃的櫃角,撞出一聲巨響,當場摀著腰際蹲了下去,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早上本來很難醒的她這下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醒過來了。想必是聲響傳了過去,她聽見話筒另一方尷尬地停頓了片刻,才又小心翼翼地問道:「呃,老師,您還好嗎?」

不好。她整個人都不好。但是她不能說。眼角餘光覷見一樣講著電話的朵蕾米從房門外緊張兮兮又擔心地探頭向她這兒張望,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她頭也不抬──精確地說是痛得整個人縮在一塊兒抬不起來──只能意思意思擺擺手,要朵蕾米快點把握時間去盥洗。

終於講完電話,也不管彼此都光著身子,總之撈了衣服就各往一、二樓衛浴衝。一絲不掛這件事如今顯得毫無吸引力,當然,對方全裸的身體還是美,這是客觀的事實;但在這樣的美面前,昨晚放縱過度導致她們雙雙睡過頭的世界末日也是另一個同等客觀的事實。

風馳電掣般刷完牙洗過臉,衣服換到中途,就算是效能大概只有平常一半的腦袋和迷糊的睡眼也能看出自己的腳踝和膝窩一帶還留著清楚的,嗯,客觀形容叫作瘀血和齒痕的痕跡,探女果斷地收回原本已經習慣性要朝窄裙伸去的手,直接改抽牛仔褲套上。

飛奔下樓的時候,一臉想死的朵蕾米正在和糾結的髮尾搏鬥,領帶和窄裙上的皮帶不知去向,大概也沒有那個鬼時間找了。見她衝下樓,似乎也放棄了,最低限度將那頭夜藍色的長髮一撥,只問:「有OK繃嗎?」

連應聲的時間都覺得可惜,她隨手從櫃裡翻出一盒塞到那雙手裡。確認了一下公事包,她拎起鑰匙,只說:「上車。」

逃難般竄出家門鑽進車內,安全帶才剛繫好,夜藍色的JAGUAR已然急促地起步,跑在冬日清早的明亮陽光下。金亮的日光太燦爛了,顯得JAGUAR彷彿夜色濃縮的車身有些不合時宜,事實上也是不合時宜的,她們非常清楚這車原本不應該到了這個時候才跑在路上,太遲了。

門診開始的時間不停迫近,分秒必爭,她開得比平時快,無論如何卻很難專心。理由很多,像是缺乏咖啡因而始終無法真正完成開機的思考;像是趕著出門而沒有時間綁的一頭亂髮,三不五時就讓她焦慮地伸手去撩往耳後;像是朵蕾米沒得替換的衣物,她記得自己明明盤算著昨晚洗好澡後應當要丟進洗衣機的。

又或者像是副駕駛座上,趁隙從盒中抽出兩條OK繃的朵蕾米,驅使雙手將它們撕開的樣子甚至還有點恍惚。滿是倦意的留紺色眼睛打量了左手一會兒,反覆確認過,最後將OK繃分別繞在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個指節上。

為什麼信號燈偏偏要在這個時候轉紅呢。她不幸地偷瞄到了,朵蕾米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被OK繃裹住以前,纖細的指節上頭,非常深的,大概都破皮了的齒印。

她也不曉得自己是不是想掩飾什麼,本來擱在排檔旋鈕上的右手悄悄伸到嘴畔,儘管當時的狀況她實在有點無法自制,但她很明白凶器就是自己指頭下這張嘴。問題是,太累了,她與朵蕾米想必都是,即便自上車起就沒有人開口說話,尷尬的感受依舊微乎其微,因為當下連感覺尷尬的時間和氣力都沒有了。

就著掩嘴的姿勢,她忍不住又打了個呵欠。沒有東西能繫留住的白髮從耳後落到頰邊,她忍不住皺眉,將那綹白髮又撥回耳後。

到頭來,她和朵蕾米雙雙衝進各自的診間時,還是遲到了十來分鐘。諷刺的是,察覺自己盛大地睡過頭以後,趕上門診開始的這段時間活像倍速快轉;坐進診間裡,底下指導的學生開始為第一個病人問診起,時間又極度放慢下來。

她知道理由是什麼。腦袋沒辦法完全開機也知道理由是什麼。就是因為腦袋無法完全開機,才顯得遲滯到極點。她到現在為止,一丁點咖啡因也沒有沾到。

以稀神醫師而言花了比平常要久上不少的時間──總覺得跟診的學生和護理師不時往自己身上飄的眼神完全就是這麼說的──總算送走第一個掛號的患者,她深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終於叫住護理師,請對方在下一個患者進診間後,到便利商店去幫她買杯咖啡。

就在反覆低頭和抬頭,髮尾毛燥,不時落到耳畔要她動手去撈的白髮讓焦慮攀升到頂點時,便利商店的紙杯擱到了桌上。這個診間裡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對,所有人(包含剛剛才開門離去那位固定找她回診的患者)統統露出了很想問的眼神,幾乎都在扎人了。她簡單應了一句「謝謝」,直接拆了杯蓋,啜了一口。和平時喝慣的手沖相比,味道活像泥水,她無意識地鎖緊細緻的眉心,再喝了一些,便將紙杯放下,任憑咖啡的溫度開始一點一滴緩慢下降。

熱咖啡降成了溫咖啡的時候,紙杯裡頭差不多還剩一半。味道暫且不提,咖啡因確實讓她的腦袋成功開機了,和思路一塊兒鮮明起來的是朵蕾米在副駕駛座上那張極度想要自掛東南枝的側臉。

從白袍口袋裡掏出公務機,趁學生先問診的空檔,她簡潔扼要地發了「等等午休載妳回去一趟?」的訊息給朵蕾米。回覆過了好一會兒才來,極其簡短的「好」。她放下手機,喝了口咖啡,又信手撩了撩微亂的白髮,繼續工作。

好不容易捱完早上的一節門診,不知道該算時機太好,或時機太不好,她們難得同時開門出了各自的診間。光憑扎在肌膚上的感覺也知道,此時此刻,就在這個空間,一堆「很想問」的眼神密度飆到了最高點。畢竟不是什麼大科,只消一個早上,她們雙雙沒來開晨會,倒是狼狽地一起出現在辦公室裡的消息就能傳遍科內上下了。

只是最終還是沒有任何人鼓起勇氣問。全科都曉得稀神醫師平常就是沒什麼表情的冰山美人,今日面癱程度更是變本加厲,最鮮明的是那雙剔透的紅眸裡名為神經質的情緒;向來親切的蘇伊特醫師如今別說笑容了,一臉憔悴,留紺色的眼睛滿是厭世感,就另一層意義而言和她們當前所處的地方非常匹配。

兩位醫師一向給人乾淨整齊的印象,惟獨今天那股秩序感蕩然無存。話是這麼說,當前這兩個人身上還是有一種共同劃一的強烈氛圍,叫作「不要問,很可怕」。

如晨間那樣匆匆開進來,夜藍色的JAGUAR在正午又匆匆地從醫院的地下停車場開出去。

那副肩從上了車以後就消沉地垂著,繫在安全帶後面,顯得非常小,又疲憊,缺乏了應有的氣焰。不期然地,今日車內持續至今的沉默被朵蕾米的一句話打斷。那雙精巧的手摀著臉,忽然就拋出了一句:「……對不起。」

她握著方向盤,總感覺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只是副駕駛座那副肩縮得好小,沒有必要地小,她還猶豫著是不是該把擱在排檔旋鈕上的右手擱到那副肩,或甚至是朵蕾米的頭上時,綠燈亮了。

為什麼信號燈偏偏要在這個時候轉綠呢。

朵蕾米換衣服的短暫空檔,她窩在客廳,簡單吃點離開醫院前從便利商店買的沙拉和飯糰當午餐。正午的陽光正烈,也不打算久待,客廳維持著大略有一點光從半掩的窗簾後方透進來的薄暗狀態。一面聽臥房傳來陣陣窸窣輕響,她默默吃著沙拉,配上罐裝黑咖啡,不知怎的想起第一次在這兒過夜的那個晚上。

其實不是很大的公寓。不過像這樣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寥落感還是會安安靜靜地,確實地浸上來。

重新換上乾淨的衣物,迅速吃完克難的午飯,想要自盡的氣息終於泰半從那張稚氣卻也古典的臉龐上消失,可依然顯得沮喪。只是午休時間有限,吃過午餐,她們又匆匆上了車,趕回工作崗位。

抽空查完早上遲到而沒能趕得及查的病房,她端著沖好的濾掛式咖啡重新踏進辦公室的同時,正好撞見無精打采的朵蕾米在撕糖包的畫面,慣例的倍糖拿鐵。盯著那細瘦手指上的OK繃,她想,今天就算特例吧。

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放下馬克杯,折開藍光眼鏡的鏡腳。新雪似的白髮已經趁午休時分在朵蕾米家整理過,仔細繫好,眼鏡鏡腳勾上耳際時是習慣的觸感;濾掛式咖啡是習慣的味道;黑咖啡和紅茶拿鐵交融的熱氣是習慣的香味;靜謐裡有另一個人收斂的動靜是習慣的日常。

她想,肯定是這樣的習慣最好。

「──朵蕾米。」
「……嗯?」

聽見便利商店的紙杯被放下的聲音,她端著馬克杯,在慣熟的黑咖啡的香氣間平靜地呼喚。朵蕾米的回應相較之下有些沉,但總歸還是好好地給了她回應,於是她稍微思索了會兒,淡淡開口。

「當然這不勉強,不過,倘若妳有意願的話──」

反正事情都發生了。往後要避免和今天同樣的意外再度發生的話,大概,這個解法最快吧。她輕輕地放下沁煙的馬克杯,盯著面前的螢幕,說:

「要不要乾脆搬過來一起住?」



(To be continued.)



我就先承認寫這個故事寫這麼久
打一開始最先浮現也最想寫的場景就是這集←

高冷受令人敬畏,天然的高冷受,令人敬畏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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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5 23:19:49 | 显示全部楼层
Actually it's an old-fashioned fairy tale, they said.




〈23〉



鑰匙流暢地嵌進鎖孔,開門時發出一連串慣熟的聲響。但就是伸手敞開門扉那麼下意識的瞬間,不經意的念頭湧上胸口:啊,這樣的聲音,再聽也沒有多久了呢。

不知道是否察覺她的心思,高挑清瘦的身影跟在她後頭進了玄關,習慣性地反手為她帶上門。雙雙換下皮鞋,點亮客廳的燈時她看到那雙細長漂亮的眉微蹙了一下,這倒的確是她預期內的反應了。

「抱歉,收到一半,亂七八糟的。」

屋內隨處四散著正收拾到中途,或打包完成封了捆,貼著牆或找了空位就先隨意安放的紙箱,部分則已堆到客廳一角暫借來的推車上。老樣子將彼此的公事包和褪下的大衣擱在沙發上(今天還多了一袋彼此要帶回來換洗的白袍),淡泊的紅眸安靜地環顧了屋內一圈,輕輕搖頭的樣子顯得筋疲力竭。

她曉得探女最近狀況不好。時序進入三月,季節與氣候開始震盪,季節性憂鬱的人們蜂擁進入身心科,原先好端端的一節門診拖沓得老長是常有的事。而新年度差不多也即將開始,無論是新面孔或老面孔,招來的,送走的,整間醫院更是不分上下,忙得可以。

公事很忙,然而,私事也很忙。

說實話,朵蕾米自己也曾一度覺得那個極其狼狽的午後,在腦袋還不太運轉得過來的情況下結結巴巴地答應了探女冷不防就丟出來的同居提議,到底是欠缺了幾分實感。一來她這輩子活到這把歲數不曾笑得那麼像傻子;二來她當時原本以為她的白鷺應該已經氣炸了──

直到真的開始準備搬家,把長久以來蒙受關照的住處解約,整理、打包、處分之餘還得兼顧工作,那個午後因為太過驚訝而顯得唯唯諾諾、讓人懷疑是不是作夢的應答彷彿終於具體勾勒出形貌,擁有了重量,變成一個又一個或輕或重的紙箱,以及某種變化的實感,沉沉地壓在心上。

朵蕾米知道自己絕非不是什麼難以調適的個性,還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這樣內外交逼下來猶覺得累了;更何況,這樣的變化不僅及於她本身。

畢竟是那樣纖細、敏感,知道怎麼樣不會越線,卻又容易被往線邊推的一個人。

今日早上進辦公室時,眼窩下的黑眼圈尤其明顯。困頓的神色在走出診間,一起到餐廳吃遲來的午飯時更是變本加厲,印象中也沒吃多少東西。近來把那副削瘦頎長的身軀摟在懷裡的手感,以致她們親暱時吻的感觸,她想震盪的大概不只是季節與氣候,還有這隻白鷺的體重。明明本來就瘦巴巴的,不能再掉了啊。

原先約了下班後到她這兒來一趟,把先收拾打包好的東西慢慢載過去──要是不這麼一點一點搬,一點一點整理,屆時統統交給搬家公司運過去以後才開封,怎麼想都覺得兩個人會一起爆炸──然而,和探女並肩站在往地下停車場的電梯裡的時候,朵蕾米不得不改變主意。

「狀況不好的話,改天再過來也可以。先回去休息吧?妳看起來很累。」

那雙淡泊的紅眸就像剛才進門時一樣,安靜地望了她一眼,輕輕搖頭的樣子顯得筋疲力竭,也顯得固執。

家裡亂糟糟的,坐在沙發上的白鷺也不是多整齊,儘管不是平常的樣子,看在朵蕾米眼裡總覺得兩者反而奇異地融合在一塊兒,雙方都不顯得突兀了。她將面前那副單薄的肩膀圈過來,新雪似的一頭白髮偎近,難得整張臉埋到她身上,一向嶙峋的身影如今軟綿綿的,她無聲苦笑,手底摩娑時猶不忘小心,以免亂了紮得穩妥的白髮。

「先去躺一下,晚飯好了叫妳?」
「……衣服還沒換呢。」

咕噥模糊而微弱,但她很清楚當前臂彎裡這隻鷺對這個部分有多麼堅持。哎,其實她並不是那麼在意啦。

「節省時間,晚飯我就隨意用冰箱裡的東西湊合一下囉。」
「都行。」

完全貫徹「湊合」兩個字的精神,她隨便用二十分鐘就著冰箱裡現有的東西端出了兩碗湊合的湯麵。鬆開手後,從她身上抬起臉來的探女問了「要幫忙嗎」,被她手一揮趕回沙發上,捲著毛毯,終於安安分分閉眼瞇了二十分鐘──可惜就是二十分鐘,恐怕連讓人入睡也不夠吧。偶爾抽空偷瞄客廳幾眼,她在心底嘆氣。

「當真吃不消的話,要不撥段時間請年假休息一下吧?」

吃著簡單的晚餐,唏哩呼嚕吸著麵的空檔,她這麼問道。骨感的手擱下筷,端起玻璃杯,慢吞吞地抿了口熱麥茶。「不了,萬一要休長假,到頭來就是在休假前把自己搞得更忙而已。本末倒置。」

朵蕾米聳聳肩。那隻手擱下玻璃杯的樣子極其難得透露出一點猶豫,重新拾起筷,清澈透明的聲音摻了一點自嘲的意思,說:「現在想想,自己當初真的是選了個了不得的工作呢。日復一日聽人形容自己的幻覺、妄想,憂鬱和痛苦──」

「是啊。我也從來不諱言身心科或精神科醫師這種工作如實體現了現代社會的獵奇之處,但扣掉這種了不得的要素,我總歸還是發自內心喜歡這份工作的。我至今還是感謝那些聽人形容自己的幻覺、妄想,憂鬱和痛苦的時刻。」

她輕快地這麼說,面前那雙淡泊的紅眸不慍不火地注視著自己。就像她們第一次這樣面對面的時候,她還是微笑,惟獨笑得比當時要更虔誠。她知道這正是原因。

「──因為,就是那樣的時刻,讓我遇見了妳。」

朵蕾米看到那雙剔透的深紅眼睛,已不像初見時那樣平淡而費解,在暖黃明亮的燈色下輕顫。她覺得自己能說的都說完了,自顧自繼續動筷,隔了一會兒,餐桌對面,置身於到處堆滿紙箱的屋子裡,白鷺這麼問她:

「回想起來,一直都沒有問過呢。……其實偶爾也會想,為什麼是我?」

在那雙紅眸的注視下,這回換朵蕾米露骨地安靜下來。為什麼呢?其實也沒有為什麼,她多想這樣回答,真的沒有其他原因了。啊啊,怎麼好死不死在這種地方發作呢?偏偏這隻白鷺在該頑固的時刻就會頑固,而且是頑固得不得了,見那視線完全沒有動搖的意思,她傷腦筋地搔了搔頰。

「也沒有什麼為什麼……」
「?」

啣著筷,儘管對她突如其來的坐立難安困惑地歪了歪頭,那雙深紅眼睛果然還是亮著追問到底的意思。朵蕾米端起熱麥茶,留紺色的眼睛不時往對座偷瞄,卻遲遲等不到探女斷念的氛圍,結果先斷念的是她自己。

「就是,嗯,的確沒有為什麼啊。妳可以覺得很老梗沒關係,坦白說就連我自己到現在也還是覺得居然會有這麼老梗的事啦,但──」
「但?」

「但我就對妳一見鍾情啊有什麼辦法!」

大概是有什麼東西跟她自暴自棄的發言一起噴出來了,對座的白鷺匆促擱下筷,狼狽地低頭摀著嘴猛烈咳嗽起來。近日總是欠了幾分血色的臉龐一口氣竄紅,直逼耳根,也不知道是因為嗆得太大力,或是另有原因。朵蕾米趕緊抽了衛生紙遞過去,同時不住碎念:「真是的,要人回答這種問題,都不覺得難為情嗎……況且,事到如今才問未免也太晚了吧。」

明明盛大地嗆個半死的只是其中一方,到後來雙方的臉卻都是紅的,她們識趣地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速速吃完自己那碗麵,見對座動筷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朵蕾米啜著剩下的麥茶,輕聲說:「吃不完就別勉強,沒關係。」

下班以來一路搖頭搖到現在,這回終於點了點頭。不過,縱使吃得比平常慢,一碗麵慢吞吞地蹭著蹭著,倒也讓最近不怎麼能吃的她給蹭完了,沒有勉強的樣子。朵蕾米默默看在眼底,收拾餐桌時總算感覺比較放心了點。

站到流理臺前,轉開水龍頭,在淅瀝的水聲間抹著碗,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無預警地再度開口:「當然,我也知道這麼說其實有點不負責任,可是呢,探女,我依然認為妳非常適合這份工作。」

隔著肩,她轉頭瞄了一眼,站在通往陽臺的落地窗邊,那隻修長的、曾經她以為飛遠了就不會再回來的白鷺,就停在那裡,等待著她。

「那個時候呢,意識到妳大概不會再進我的診間以後,我覺得自己好像碰到的是隻野生的鳥,偶然受傷掉進來,收留一陣,醫好了,也就飛走了。嗯,要我說的話,感覺就像白鷺吧,白白淨淨的,又修長,又纖細,這種都市地帶不怎麼常見,非常特別。」

扭上水龍頭,她將洗淨的杯碗放到烘碗機裡,仔細把流理臺抹過一次。

「如今回想起來,難怪當時會那樣一下就聯想過去。每天聽人表述自己的痛苦,這種事無論說得再怎麼客氣,給人的感受都像陷在混濁的泥淖裡。我知道妳來見我的時候是,妳工作的時候也是。可是啊,白鷺這種生物呢──」

最後,她將手洗乾淨,抽來紙巾抹乾。

「天性就是生息在泥淖裡。明明陷在裡頭,卻還是有本事那麼優雅白淨。正是這點很美。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妳適合這工作。」

修長纖細的白鷺停在窗邊,往陽臺外深邃的夜空張望。朵蕾米靜靜地將臉埋到那副單薄的背脊上。那時她在這裡,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特別,意識到落寞。

「這就是為什麼,我為妳著迷。」

不愛說話的白鷺沒有應答。取而代之,單薄的背脊離開了,下個瞬間她整個人伏進柔和的曲線裡,削瘦的臂彎輕輕地摟著她,茉莉淺淺的氣味淹上來,她暫時閉上眼睛,只簡單地問:

「今晚過去陪妳?」

明確感覺親暱地擱在自己腦袋瓜上的頷又上下點了點,這下她終於能夠告訴自己:啊,這隻白鷺啊,往後哪裡都不會去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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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 14:46:07 | 显示全部楼层
〈24〉



彷彿將最後一點夜色穩當地收容起來,夜藍色的JAGUAR迎著春日清早的陽光駛進車庫,在陰影中安靜地熄了火。

其實假日的都市一向清醒得沒這麼早,平時碰上假日的她也是。在這個時分回到家中的車和她自己都是貨真價實地被夜晚遺留至今的東西。每回值完假日班,慣例渡過無論平靜或騷動都徹夜難眠的二十四小時後,她總有這種感想。

扭轉門把,開門的瞬間,日光和她的影子同時投進屋內。室內籠罩在薄暗間,她開了燈,玄關和客廳一隅臨時清出來的空間、角落堆積的紙箱都還是她出門前的原狀。她換上室內拖鞋,從公事包裡摸出手機時的樣子已經有點迷濛,最後發出的訊息只有非常簡短的三個字:「到家了。」

腳步聲迴盪在無人的家中,聽上去不知怎的就是響,有幾分困頓的味道。她將公事包和褪下的風衣擱回各自應在的位置,上樓換衣服換到中途,才想到理由──值完假日班的週末,已有好一陣子都不是一個人過的了。

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一個人過了吧。套上方便活動的針織衫和牛仔褲,耐著呵欠回到一樓時,她無意在樓梯上瞄到散落在客廳邊角的紙箱,挾在逐漸攀升的睏意間,不經意的念頭乍然閃現:在這個家裡,自己一個人獨處的週末,這也將是最後了。

和搬家公司約的是下週六。原以為朵蕾米可能會出現的,畢竟鑰匙她預先給了。交過去的時候那張娃娃臉罕見地浮現了為難的神情,還自顧自咕噥著「這樣不好吧」的時候,她已經把鑰匙塞到那隻遲遲不肯伸來的手裡,逕自推開辦公室的門下班了(惟獨朵蕾米儘管拿了鑰匙,依舊從不挑她不在的時候造訪)。

若問她後不後悔,那當然是不後悔。不過她至今依然也不曉得,那個一陣狼狽的午後究竟和平常有什麼不同,以致自己能那樣雲淡風輕地問朵蕾米要不要搬過來一起住。大概那總歸就是一種衝動,而有時就是需要這樣的衝動推上一把罷了。她只記得,那天下班到家,開門時就和方才一樣,舉目所及,滿屋子亂糟糟的。

第一時間,她看了想死。有太多畫面在剎那間一齊湧到眼前。可就在動手收拾起來的時候,還是有另一種以別的層面而言令她想死──當然,不是難受得想死──的實感。只豢養她一個人的時候,這屋子必然乾淨而整潔,她留下的痕跡就是不留痕跡。而當前的凌亂,所有曾失序的事物所遺留的痕跡彷彿在說,很快地,這間屋子就不將再只豢養她一個人了。

於是,和在這個家裡自己獨處的週末同樣久違地,她決定吃頓隨便的早餐,信手將兩片吐司塞進烤麵包機裡。倒是手沖咖啡的一切工序,從燒水開始,磨豆、溫杯、將濾紙裡的咖啡粉整勻、注水……即便老早作慣了,從容間依然儀式般仔細。

一邊翻報紙,一邊嚼著什麼也不加,真的只有烤過的兩面白吐司,馬克杯湊到唇邊時她想,萬一朵蕾米在肯定免不了一陣碎念。但反正她剛熬完夜也吃不下什麼東西。反正是最後一次了。

吃過除了手沖咖啡以外隨便得徹底的早餐,靠咖啡因勉強將值完班的疲憊壓在最低底限,她將廚房的東西統統洗乾淨歸了位,接著轉向客廳。堆在邊邊角角的紙箱們似乎也在說,當前實在不是睡回籠覺的時候──應該說,她八成也睡不著。

藉這個機會,把家裡重新整頓一番也沒什麼不好。

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把現狀號稱清理到一半的──其實幾乎已乾淨得不能再更乾淨、整齊得不能再更整齊,了不起只能再翻出一些可以處分掉的雜物──客廳系統櫃的其中一個小抽屜拉開的瞬間,她微微睜大了眼睛。

對,是可以處分掉的東西。應該是。

然而,她拿著那薄薄的一疊藥單和收據,回過神來已坐到了沙發上,一張一張慢條斯理依序翻起來。她記得,到頭來沒有吃掉的最後半顆安眠藥,在當時自己休完年假回來以後便乾脆地處分掉了,空藥盒還一併收在抽屜裡。就是這疊藥單和收據,那時她是怎麼想的才決定保留下來呢?

修長的指頭翻著,翻著。停不下來,也不想停下來。上頭的每一個日期、每一種藥物的名稱、每一項作用、每一項副作用。所有的影響。她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每回去看診的時候,分別的時候,意想不到再會的時候,被告白的時候,接吻的時候,首度在她家過夜的時候,吵架冷戰的時候,第一次上床的時候,一起盛大地睡過頭遲到的時候……

在收拾到一半的公寓裡,挾著餐桌吃隨意湊合的晚餐,總是游刃有餘的她狼狽地紅著臉,視線游移,吞吞吐吐了老半天,自暴自棄地炸出「但我就對妳一見鍾情啊有什麼辦法」的時候。

在收拾到一半的家裡,一個人吃過隨便到極致的早餐,無預警翻出幾近被自己遺忘的藥單和收據,忍不住在沙發上翻了又翻的時候。

她的指尖才剛溜過成疊單據上最早的日期,留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始嗡嗡震動,她探頭覷了亮起的螢幕一眼,看見打來的人是誰,伸手去撈手機時她不免想:這個人,真的,很會。太會了。她說她拿自己沒有辦法,但是,自己也是拿她沒有辦法的啊。

「喂?」
「是我。沒吵醒妳吧?」
「嗯。」
「……怎麼了嗎?聲音好像,呃,有點……」

──嗯,這個,絕對不能讓朵蕾米看見。

懷著這樣的確信,她摟著那疊藥單和收據,整個人縮到沙發上,閉起眼睛,只是把手裡的話筒更仔細地貼近耳際。

「沒什麼。等等要過來嗎?」
「最後的整理比想像中花時間,我再看看情況吧。」
「這樣啊。要幫忙嗎?」
「作人要多沒良心才會開口要一個剛值完假日班的醫師繼續來幫自己大掃除啊?」

她輕聲笑了。

「所以,我有可能不過去囉。一個人沒問題吧?」
「……嗯。」
「早飯吃過了吧?」
「…………嗯。」
「真的沒問題?回答越來越慢,越來越微弱耶。」

好像有什麼和布面沙發摩娑的聲響。直到後腦勺略微有些髮絲被輕輕扯動的感觸傳來,她才發現自己的頭已經往一旁歪了下去,根本抱著膝半瞌睡起來了。

「真的沒事。只是有點睏而已。」
「是嗎。」
「嗯。」

勉強忍住呵欠,她將臉埋在膝間,小聲說。

「好像沒說過吧。不知道為什麼,和妳一起的時候,總是或多或少會覺得睏。」

她一這麼說完,電話那頭唐突地陷入了沉默。她畢竟半瞌睡著,具體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她並不清楚,但就連迷糊的她也感覺似乎差不多該出聲呼喚朵蕾米時,話筒彼方終於有聲音再度傳來。

「──那還真是我的榮幸呢。」

接在突如其來的沉默後,朵蕾米這麼回答。也不曉得是不是她朦朧間的錯覺,那聲音在笑,聽起來好像有點害臊。

「……是嗎?」
「是啊。好啦,覺得愛睏就快點乖乖去躺平。」
「嗯。」
「有什麼事就打給我。」
「嗯。」
「那就先這樣囉。」
「嗯。」
「──去吧。」

嗯。又是小小的,輕聲的頷首後,電話終於掛斷了。她繼續在沙發上縮了一會兒,落入睡眠寸前,是胸前那幾張輕薄的紙張摩娑的微響提醒了她。把手裡那疊藥單和收據再一次悉心撫平,茫昧的睏意間,她慢了好幾拍才總算意會過來,方才的對話裡,朵蕾米為什麼那樣答覆。

究竟是不是榮幸呢,她不知道。倒是她和朵蕾米為什麼走到了一塊兒,如今看來彷彿兜了一大圈,或許偶然,或許命定,可她覺得都不是。就只是正好。對,不多,也不少,就是正好而已。

有若對待極其寶愛的事物,她將那疊理齊的藥單和收據重新收進系統櫃裡,仔細而慎重地,以雙手好好闔上了抽屜。



(To be continued.)



這隻鷺對話的時候有九成就是「嗯」而已但怎麼可以這麼萌我真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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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8 11:58:50 | 显示全部楼层
Actually it's an old-fashioned fairy tale, they said.



〈25〉



總有什麼會變得不再一樣。

或許有朝一日她們終也會這麼想。或許她們開始會這麼想的那個瞬間離她們遠沒有想像中的要長。第一次不期然浮現這個念頭的時刻,是搬家公司將所有的紙箱俐落地卸完,門外貨車的引擎聲逐漸遠去,把最後的凌亂與收在箱底等待拆封的新生活留給她們的早上。

是朵蕾米關的門。也不曉得為什麼,其實早該出入得很習慣了,但就在關上門的那個瞬間,她站在稀神家的玄關,把整間屋子徹底環顧一遍,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同,彷彿自己正是那最後一件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被安放在這裡的行李。踏著室內拖鞋,原先已自顧自走出幾步了,發現她杵在玄關,清瘦高挑的背影從堆積的紙箱間轉過來,她猶豫了一會兒,說:

「呃……那就,打擾了……?」

明朗的晨光裡,白髮腦袋略略歪了歪,淺淡的神色似乎有些微乎其微的意見,不過到頭來仍沒有多說什麼。每次到家裡來時,朵蕾米進門後總會這麼說。探女聽著身後同樣踏著室內拖鞋跟上來的腳步聲,直到第一個紙箱、第一條封箱的膠帶「唰──」地被撕開的聲音響起,她想:或許就是明天,不,甚至不必那麼久,大概是這扇門下一次再度被朵蕾米開啟的時候,朵蕾米會對她說的想必就不再是同一句話了。

她們知道,上至等待拆封與整理的紙箱;下至進門時的一句話,或在這個家裡的一個位置,總有什麼會變得不再一樣。

拆箱與整理環境的過程裡,這個家應有的新秩序就這麼一點一滴慢慢地建立。朵蕾米最早在新秩序裡找到的心安理得的位置是書房沙發上的一隅──一如搬入前的預期,各自坐擁的書量都非常驚人,分配、整理起三樓書房簡直是無上苦行──更精確地說,是雙雙被這苦行累癱在沙發上,整個人埋到她的白鷺身上時,她被那雙細瘦的臂彎安靜地摟著,有好一段時間誰都沒有動彈。

然後就有什麼東西蹭到了腦袋瓜上。下頷,或鼻尖。只會是這兩樣。她知不知道自己其實不大喜歡被這麼做呢,彷彿無言地被說矮似的。朵蕾米先前總會這樣懷疑,但事到如今她不懷疑了,她覺得這隻鷺肯定是知道的。就是知道才這麼做。一有機會總把下頷或鼻尖湊到她頭頂上。

就像朵蕾米.蘇伊特覺得當前這個位置屬於自己;稀神探女也覺得當前這個位置屬於自己。就像她無聲地容許了自己;所以自己無聲地容許她。才這麼想,吻已非常輕盈地落到留紺色的髮上。

總有什麼會變得不再一樣的過程間,依然有些一樣的東西會留下。

找地方收納小東西時,下定決心絕對不能讓朵蕾米看見的那疊藥單和收據終究還是被看見了。盯著那個被打開的抽屜,稚氣的臉龐難得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認真表情,彼此沉默一會兒後,還是由朵蕾米開了口。

「這個……丟了吧?」
「留著吧。」
「──那不然拿去裱框掛起來好了?」
「拜託住手。」

朵蕾米笑歸笑,最終那抽屜依舊維持著原有的樣子,又靜靜地,被愛惜地闔上了。

就這樣,紙箱一個接一個被攤平,暫時堆到車庫,漸漸多起來。上樓時在樓梯間遠遠聽見吸塵器運轉的聲響,近暮的陽光從落地窗外歧斜進書房內,嬌小的身形驅使著吸塵器的樣子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總感覺這畫面新鮮,探女扠著手,被日光照得剔透的紅瞳靜靜地把這一幕刻在眼底。

花了一整個週末,把所有該打開的都打開,該整理的都整理過,終於湧現實感,是在週一清早鬧鐘響起,自床上睜開眼睛的剎那。朵蕾米起身時,枕邊那張臉龐還非常惺忪,有著明顯困頓的神色。鮮明的疲倦在留紺色的眼中看起來意外地嶄新,明明其實已像這樣醒在同一張床上很多次了。

也難怪了,本來就是難睡又難醒的人,週末陪她一起折騰了兩天,何況以往不像搭電車通勤的她,沒必要起得這麼早。

輕手輕腳摸下床,趾尖都還沒沾到室內拖鞋,身後便傳來了被單摩娑的聲響。回頭一看,是人翻了身,白髮腦袋縮回柔軟的枕被間,看得朵蕾米忍不住苦笑,於是她想:就再一會兒吧。

盥洗後,換好衣服,朵蕾米先下樓準備早餐。簡單拌了點沙拉,將吐司依序塞進烤麵包機,正猶豫著是要先熱了平底鍋將培根和蛋煎一煎,還是該上樓叫人時,樓梯間有了動靜。開鎖跟門把扭轉的聲音緊接在後,不出多久,打理得整整齊齊的清瘦身影進了廚房,將拎進來的報紙隨手放在餐桌上。

一方扭開瓦斯爐,一方開了櫥櫃。眼角餘光瞥見那雙修長漂亮的手穩妥地搖著手搖磨豆機的樣子,朵蕾米清楚那是自己絕對不能去碰觸或代理的秩序,無論往後將過多久都一樣。將煎好的培根與荷包蛋送上桌,她端著自己那杯熱牛奶坐到餐桌前,濃郁的咖啡香氣正好撲面而來。她不喝咖啡,但朵蕾米覺得她實際上已經享受咖啡享受到她所能及的極致了。

不僅僅是蒸騰的咖啡香氣。自細嘴的手沖壺口拉出的水柱漂亮而細緻,完全不遜壺頸本身纖長典雅的線條。握著手沖壺的那隻手極其安穩沉靜,那樣淡然卻又嚴謹的秩序一路從那隻手、平整的襯衫袖口延伸,遍及稀神探女這整個人──

「等等真的不搭我的車?」

直到那隻手的主人端著沁煙的馬克杯在她面前的位置坐定,一面慢條斯理翻開報紙一面這麼問,朵蕾米才發現自己看得出神,根本食不知味。不如說,她還本能地知道得把握時間吃早餐,應該算是很厲害了吧。

「咦?噢……嗯,沒關係,不了。」

一有所意識,結果回答時差點沒被噎個正著。紅眸從報紙上抬起來,隔著杯口的薄薄熱氣瞄了她一眼,非常細微地皺皺眉頭,就回到報紙上了。朵蕾米啜了口熱牛奶,正打算著把差點噎在喉頭的土司嚥下去,孰料對座的探女放下馬克杯,報紙翻頁時冷不防又是一句:「都已經搬過來了,有時我還是搞不懂妳呢。」

她多想告訴面前這隻白鷺,沒關係,其實她也還是搞不懂自己。好比當前,也不知道為什麼,總之她急遽又對「都已經搬過來了」這句話產生了事到如今(真的是事到如今)的反應,還沒住在一起時挾著餐桌吃飯明明稀鬆平常,再自然不過;住在一起後挾著餐桌吃飯忽然變得無法直視、坐立難安,簡直莫名其妙。

尤其那股坐立難安清楚地表現在朵蕾米吃早餐的速度上,飛快收拾掉杯盤裡的東西,自己那份餐具才擱進流理檯,水龍頭都還沒來得及扭開,餐桌前一句淡然的「放著吧,我洗就好」挾在紙頁翻動的聲響間一併傳來。於是朵蕾米拎起領帶,一個箭步竄進了浴室。

說實話,和朵蕾米先前的住處相比,搬到她這兒來的確是離醫院遠了一些,不過沒有急成這樣的必要吧。或應該說,覺得趕的話為什麼不老實搭她的車?探女瞥了掛鐘一眼,還嚼著沙拉讀著報紙的時候,打好領帶的朵蕾米很快從浴室出來了,毫不猶豫的步伐逕直就往客廳走。其實是很不經意的一眼,她放下銀叉,朝朵蕾米招了招手。

以一張不明究裡的臉湊過來,探女忽而覺得她嬌小也有她嬌小的好處。稍微伸出手便搆得到領口,將早就夠端整的領結再整理得更端整一點,足以越過強迫症的標準線,她這才轉回桌前,拾起擱在盤邊的叉子。

「好了。」
「啊、喔……謝啦。」
「要出發了?」
「對沒錯所以我出門了!」

拎起公事包套上跟鞋開門出去的背影活像落荒而逃,探女合理懷疑朵蕾米連自己那句「路上小心」都沒來得及聽完。她只得又不解地偏了偏頭,吃著沙拉,在咖啡的香氣裡再度將面前的報紙翻過一頁。



慌慌張張地奪門而出以後,迎接朵蕾米的是大好的天氣和清朗的陽光。

出了家門,狼狽的步履終於得以冷靜下來。大清早的住宅區,人車都非常疏落,跟鞋踏在柏油上頭的清脆聲響格外響亮。她提著公事包,漫步在並沒有真的走過幾次的路上,先前造訪的次數猶不足以令她鉅細靡遺的記憶起這一帶的所有細節,不過呢,這也沒有關係,總之,她告訴自己,從今天開始吧。

往車站的途中,她不經意地抬頭張望,不禁因不期然的偶遇而一時停下了步伐。偶遇向來最容易發生在這種時候,但這是對自己而言;對家裡的她而言,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吧。想到稍晚應該會有一輛夜藍色的JAGUAR開過她當前走著的地方,倘若在下一個路口因信號燈停了,那隻白鷺會不會像現在的她一樣,撥點時間抬頭凝望?

──原來就在這麼近的地方啊。

佇足了一會兒,朵蕾米這才重新邁開腳步。輕盈的步履和車行所及,春日的陽光絢爛,夾道的櫻花正盛放,回過神,又是全新的開始了。



(Fin.)



最初覺得一萬字可以結束的故事
寫到這裡,足足是預想的六倍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我的腦袋……

本篇到此結束,有沒有延長賽加賽就不知道了大概有吧^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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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31 16:09:3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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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稀神醫師的壞習慣



坦白說,還真是一個很難不去在意的位置。

縱然這才是真正的心聲,朵蕾米依舊不動聲色地將手邊才鍵入到一半的字句好好敲完,送走診間裡的病患,才趁著候診輪替的空檔端起馬克杯,順道將左手舉到眼前,試著稍微動了動其中的食指和中指。

欠了一點靈活,無可避免的侷限感。也沒辦法,畢竟食指和中指各自在第二指節偏前的位置纏了透氣膠帶,正是最影響手指活動的地方。是不至於有多不舒服,但倒也尷尬得不是那麼容易可以忽略。

不是那麼容易忽略,不過依舊只有忽略這個選項。老樣子以水潤了潤喉,放下馬克杯,正打算繼續看診時,一旁無預警地天外殺來一句:

「感覺老師最近很常弄傷指頭呢。」
「呃……嗯。」

好吧,她想這陣子跟診的學生之所以會這麼說,肯定是默默看在眼裡。透氣膠帶出現在她這兩隻指頭的指節上,鍵盤敲了一會兒後總要停下來動動手指的頻率遠比從前高,朵蕾米自己也心裡有數。

「沒什麼,小傷口而已。」
「總不會是最近剛開始學做菜吧?」

最好是。下班到家後,站在流理臺前,一刀劃開新鮮的萵苣,發出水脆的悅耳聲響的剎那,朵蕾米不經意想起今早在診間與學生的對話。熟練地將萵苣切絲的手法看上去當然不是剛開始學做菜的樣子,但總感覺不若平時俐落。朵蕾米很快發現原因又出在左手指頭上的透氣膠帶,察覺她不怎麼滿意地停下動作,瓦斯爐前的探女探頭過來。

「……換手吧。」

朵蕾米聳聳肩,乖乖和探女交換了位置。見識有強迫症的白鷺自那雙漂亮修長的手裡演繹出的刀工一直以來都是很賞心悅目的一件事,然而還是不能抵銷纏著透氣膠帶的指頭做事時的尷尬感。炒鍋翻到後來,朵蕾米終究乾脆地撕掉了兩隻指頭上的透氣膠帶。

一日下來,坐到餐桌前,用靈活自由的指頭端著碗的觸感總算讓朵蕾米覺得像樣了點。慣例吃著簡單的晚飯,挑準了對座的探女遠離茶或水、沒在喝湯、剛把嘴裡的東西確實嚥下去的空檔,朵蕾米面不改色地將涼拌萵苣絲夾進自己面前的碟裡,說:

「結果今天看診時學生問我,最近為什麼很常弄傷指頭。」

對座原本正要伸出來的筷尖定住了。說實話,今天看完診後她就很好奇探女要是聽說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但刻意在辦公室裡避談。如果不慎噴了滿桌咖啡,要收拾挺麻煩的,白袍刷起來可累人了。

極其難得地,清澈的紅瞳心虛地搖曳了一下。

「……抱歉。」
「啊,不是。我沒有怪妳的意思。」

那張淡泊的臉龐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或應該說,正死命別讓臉龐上浮現一切多餘的表情,但到頭來還是起了非常淡的微暈。有多淡呢?留在朵蕾米的食指和中指指節上,已然經過了大半日的齒痕,大抵都還要再鮮明一些。

「只是,怎麼說呢,嗯。當面被問真的還蠻難回答的。」

總不能開誠布公地和學生表明,其實根本不是弄傷了指頭,是為了遮掩齒痕才纏上透氣膠帶的。至於為什麼會在指頭上留下這麼深的齒痕,是好孩子就更不應該深究了。

「說到底,還不是因為……」

似乎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些,探女長長地啜了一口湯,放下碗時難得不滿地開口抗議。朵蕾米也知道她想說什麼,畢竟這個壞習慣──算嗎?也還好吧,就真的只是習慣而已啊──追根究柢是她讓她的白鷺養成的。

她一定是想說(實際上也說了),一個巴掌拍不響。當然,她的主張也沒有錯。問題是,誰可以抗拒呢?抗拒一隻迷戀自己的,漂亮的白鷺?近來每當她們親暱時,朵蕾米總忍不住會這麼想。這隻漂亮的白鷺在她身下耽溺、歡愉的樣子實在太誘人,單純就是想滿足她,以及想被她滿足的結果而已。

白鷺著迷於她洋溢著支配感的手;她著迷於征服白鷺的感覺。

總歸就是這類的理由,她如今依舊在飽含縱容與煽情的聲息間,以左手的指尖輕輕拂掠過那張正忙於喘息的唇。不意外地,有吻很快追了上來,先是吮過指尖,然後輕輕嚙著她指腹的樣子也是一種話語:太淺了,再深一點。

這種時候,她會把白鷺交出來的支配權好好收下來,徹底、無遺地將這隻漂亮的白鷺完整翻弄一遍──首先就是讓兩方的指頭都探得再深一點。她的白鷺對待她也一樣小心,惟獨就是把自己的支配權優先交給了她,總會有些意外。

朵蕾米慢慢已經習慣了歡愉臻至頂點的瞬間,翻弄的指頭隨之傳來的些許鈍痛。有時過程中實在難以控制,咬得用力了點,指節上的齒痕就會留到隔日,又是透氣膠帶出場的時候了。

但反正呢,被咬的是她、被問的還是她,對指頭上的透氣膠帶的觸感不快的也只有她,要說一個巴掌拍不響的話嘛,付出這些代價,應當也夠換了。朵蕾米小心地抽出指頭,將吻補遞上去。

浸潤在指節傳來的微疼裡,她想:就讓這隻白鷺將這習慣保留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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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10 17:31:39 | 显示全部楼层
Actually it's an old-fashioned fairy tale, they said. Extra



〈2〉蘇伊特醫師的壞習慣



感覺到細小的動靜,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早晨的薄明中,在橫倒的朦朧視野裡首先形成輪廓的,是濃郁的留紺色。濃藍勾勒成一頭傾瀉在單薄肩背後的長髮,正把浴袍套上,繫妥了衣帶,這才踏著室內拖鞋開門出去,過程間始終輕手輕腳。

慵懶地翻了個身,光裸的瓷白肌膚擦過柔軟的枕被與床單,她整個人裹在舒適的感觸裡,惟獨心情就是有那麼些不舒適。紅瞳半開半閉的,又稍微磨蹭了一會兒,儘管鬧鐘還沒響,她依然將手伸出了被外,掀開被窩,不忘順手按掉床邊櫃上的鬧鐘。

──這陣子起床時總不太愉快。

花了一些功夫,終於在床邊的地板上撈到自己的浴袍,衣帶則又落在更遠的位置,細瘦的手臂穿過袖口時,探女模糊地意識到這點。

說這種心情是不愉快或許不那麼精確,真要說起來,比較像是一種神經彷彿當前自己手心底撫過的床單,不夠平整,起了點皺的感覺。不對,她知道的,其實就是當前自己手底下比平時更凌亂的床單成了她神經略顯毛躁的理由。

不夠整齊。就只是這件事盛大地踩中了潔癖與強迫症患者的地雷。

大概是從浴室裡聽到動靜,盥洗完畢,朵蕾米一面繫著窄裙的皮帶,一面從臥房門外探頭進來時,她正好在和最後一寸床單搏鬥。她聽見沒轍的嘆息挾在帶釦扣上的一連串瑣碎聲音裡傳過來。

「好了,夠整齊了,真的。」

不用轉頭看也知道朵蕾米肯定正苦笑著,儘管沒有真的要阻止的意思,語氣裡還是帶著「強迫症患者請適可而止」的氛圍。把最後的一點皺摺攤平,朝挪到床邊一隅的薄被伸手時,探女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也不想想是誰的錯。」
「但妳昨天晚上看起來挺享受的。」
「──……」

本來已經聽從本能要折起被子的手停了下來,那張還有幾分睏意的淡泊臉龐瞬間掠過了幾許複雜的神色(說得簡單一點就是想死的表情,朵蕾米大抵都是這麼解讀的),強迫症患者最後只說:

「有本事就醫好我。」
「所以我正在努力啊。」

嘻皮笑臉留下這句話,朵蕾米自顧自下樓準備早餐去了。理智上當然也不是不能理解朵蕾米的言下之意,探女簡直都能想像對方說「不要那麼在意自然就不會那麼想死」的涼薄口氣,但事情要是有這麼簡單的話,世上哪需要這麼多身心科醫師。

惟獨床單必須維持平整這點她真的無法讓步,而手裡的被子經過她再三猶豫以後,終於勉強說服自己簡單攤平了事;原先要是不折得整整齊齊,她是絕不肯放手的。

還不住一起,只是偶爾到對方家裡過夜時,這種生活習慣的落差大致上還不成問題;但是住在一起後,就有了認真檢視的必要。想必也曉得為了牙膏怎麼擠之類的瑣事吵架有多蠢,朵蕾米基本上都依她,至今就只有整理床鋪這件事雙方還在拮抗。

平心而論,朵蕾米的確不是生活習慣多差的人。問題是,和原則上是「恢復原狀」的強迫症患者相比,彼此的標準確實有著巨大的落差。起床後要整理到什麼程度,折不折被子,不過就是其中一部分的體現罷了。

朵蕾米的忍耐似乎在上次值完班到家時抵達了極限。通常她們值完班到家的狀態只能,也只會是一灘爛泥;然而那天晚上,睡前的她轉開臥房的門把,映入眼簾的不是在一盞夜燈下早早躺平、呼呼大睡的朵蕾米,臥房的大燈開著,一臉倦色的朵蕾米抱膝坐在整整齊齊的床鋪上,留紺色的眼睛認真地盯著她,開口就說:

「老實說,這樣太整齊了,每次進門壓力都有點大。我都快搞不清楚推開的是自家臥室的門,還是旅館房間的門了。」

坦白說,當下她有點不知所措(應該說,到了現在都還是有點不知所措)。把那副明顯累癱了,因沮喪而益發沒有精神的肩摟進懷裡,習慣性把下頷擱到對方的腦袋瓜上,聽著朵蕾米一連串含糊的咕噥,探女開始說服自己必須讓步。

這實在不是件易事,結果導致她最近剛醒時總有點焦躁。不過這種細微的不快總歸會在仔細沖完自己的咖啡,和朵蕾米一起坐到餐桌前吃早飯時耗盡,持續不了多久,沒有一個早晨例外。

「方才說是那麼說,可我覺得呢,我應該還是醫不好妳吧。」

放下馬克杯,剛嚥下一口牛奶的朵蕾米冷不防這麼說。探女覷了對座的朵蕾米一眼,那雙留紺色眼睛果然笑咪咪的。是醫不好她呢?還是不想要醫好她呢?隨口應了句「是嗎」,她沒有多說什麼,一手端著沙拉碟,一手攤開了報紙。

自己肯定會繼續縱容朵蕾米不折被子的壞習慣。不經意地這麼想著,然後探女動起叉,慢條斯理吃起了碟中的沙拉。


[发帖际遇]:Nowhere用贤者之石做了份五色盖浇便当。虽然很好吃,还是被帕秋莉皇家烈焰了 [-2 喵玉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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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24 20:33:31 | 显示全部楼层
Actually it's an old-fashioned fairy tale, they said. Extra



〈3〉What would she say?



這下總能好好過個節了吧。

夜藍色的JAGUAR順利從夜色中剝離,停進家裡的車庫,手搭上門把開門的剎那,朵蕾米的腦海第一時間掠過了這樣的念頭。而直到她們並肩站在廚房的流理臺前,她停下菜刀,看那雙細瘦的臂彎慢條斯理地撈起一支紅酒,用開瓶器轉開軟木栓,爽快地將半瓶酒倒進壓力鍋內,剩下半瓶隨口問她「要不要」的那一刻,這樣的念頭才慢慢轉換成一種確信。

朵蕾米接過探女遞來的高腳杯,總而言之先含了口紅酒。若是平常,酸溜溜的滋味和獨特的丹寧味往往不大受她青睞,但她現在覺得這支酒的味道很好,不能再更好了,真的。

吞下嘴裡那口酒,朵蕾米下意識地長長吁了口氣,跟著很快又再沾了一口。透明的輕哼從一旁傳來,她抬起眼,身邊悠閒地啜著酒的白鷺難得在笑,說:「怎麼了?」

「沒什麼。」難得發自內心覺得紅酒好喝,大概是因為這味道根本就是心情的寫照吧。朵蕾米晃了晃高腳杯,吸飽了酒的香氣,這才心滿意足將剩下的半杯紅酒暫時擱到一邊,繼續手邊砧板上未完的作業。

「只是覺得,我好像終於從某種詛咒中解脫了……」

探女又輕輕地以鼻哼了一聲,像是笑,像是在說她太誇張了。可實際上她的確覺得自己應該是中了詛咒,一種名為「就是不讓妳過節」的詛咒:從她們交往以來,第一個聖誕節因為自己的愚蠢砸了鍋,差點連新年假期也賠上;情人節過是過到了,然而翌日發生了雙雙睡過頭這不能再更慘絕人寰的悲劇。原以為住在一起後情況就會好一些,結果呢?

結果要不是生日時對方正好要值班──好吧,坦白說這還算像樣的了,好歹還是見得到面──要不就是碰上自己帶著底下指導的學生一起出去發表論文,人甚至遠在海外,只能勉強算好時差講上一兩通簡短的視訊電話,差點沒在電話裡哭出來,諸如此類。回想起來連她自己都想問有沒有這麼慘。

好不容易,今年的聖誕夜雙方都沒有預定。為了不讓去年的慘劇再來(何況當天和隔天都是上班日),朵蕾米終於學乖了,早早提議:今年哪裡都別去,在家過吧。

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朵蕾米無形間發出的懇求,備好晚餐,熱騰騰的紅酒燉牛肉上了餐桌後,事到如今惟一堪稱不定時炸彈的公務機倒也非常識趣,從來沒有響過。

老樣子挾著餐桌吃晚飯,以過節來說有些平淡,然而平淡也有平淡的好處。稍微比較有節慶氣息的大概就屬菜色,以及酒,畢竟作完菜只剩半瓶,吃到中途探女又起身去撈了另一支來。那雙漂亮的手熟練地用開瓶器開栓的樣子一向優雅,這回不忘把軟木塞遞到她鼻前。嗅著軟木塞上的香氣,她想這肯定是在家過節才能享受的風情。

吃過晚飯,摸著兩只高腳杯和剩下的紅酒到客廳沙發上軟爛則是另一種在家過節的獨到風情,整個人歪歪斜斜掛在沙發扶手上,正要將杯緣往嘴畔湊時,椅背後頭無預警伸出一隻手,把一個精緻的紙袋擱到了朵蕾米肩上。原本下意識想抬頭,但很快有其他重量跟著壓到了頭頂上,她便乖乖放棄了。

「聖誕快樂。」

朵蕾米接過紙袋,不過沒讓那隻拎著紙袋的手走開。吻逐一拂掠過手背上那些嶙峋的骨節,感覺髮間的氣息微微搖曳著,她說:

「偶爾這樣過也不錯呢。」
「嗯。」
「可以拆嗎?」
「嗯。」

朵蕾米對雅緻的包裝有印象。記得和去年收到的領帶和領帶夾一式是同樣的品牌,開了包裝,裡頭是分別收妥的帶釦和皮帶。基本上也是她每日習慣的裝束中不可或缺的配件。

「……總覺得妳好像淨送一些套住人的東西呢。」

這麼一說,那隻本來讓她牽著的手還有壓在頭頂上的重量都鬆開了。賴到另一邊沙發扶手上,端起高腳杯湊近杯緣的樣子看起來有些賭氣。然而,當朵蕾米同樣將預先準備好的紙袋交過去,修長白淨的手安靜地拆了包裝,端出一個掌心大小的方盒,仔細開了盒蓋後,極其難得地,她聽見沉默的白鷺輕輕笑出了聲。

「送這個的人有資格說我?」

彷彿嫌這麼回應還不夠,細長的指頭將開啟的方盒轉向朵蕾米,當然,那雙清澈的紅瞳也不忘一塊兒。朵蕾米搔了搔頰,視線到處游移了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開口:「這個呢,探女,妳聽我說。該怎麼解釋呢……」

天啊。等一下就是客廳的照明而已為什麼她覺得那枚躺在戒盒裡散發白銀光芒的戒指看起來這──麼──亮──!趁探女值班的晚上溜到專櫃去挑的時候看起來都沒有這麼亮啊她發誓,真的啦!

對,說白了那是戒盒。戒盒裡躺著一枚乾淨簡單的白金細戒。

「該說我沒有那個意思嗎……不對,我應該有那個意思?──總之就是一種,呃,算階段性證明嗎?對,階段性證明,妳可以不用想太多,真的。但假使妳願意收下我會很開心的,雖然我知道妳應該和我一樣接觸臨床工作以後就習慣手上不戴東──」

那雙和戒子一樣乾淨簡單,她想一定很相應的手默默地將戒盒闔上,沒有發出丁點聲音。

「朵蕾米。」

然後探女說話了。而朵蕾米感覺自己瞬間忘了怎麼說話。大概接下來都不說話也沒關係了吧。

「謝謝妳。」

因為白鷺笑了。



她朦朧地睜開眼睛,像過往數個月的大多數早晨,醒在房門外隱約的水聲和動靜裡。

臥房裡的暖氣還開著,她整個人被羽絨被裹得好好的,身旁的床位已經空了。仔細一看,昨晚最後不知道被隨手脫到房間哪個角落去的浴袍被折妥了,就擱在枕邊,想必是知道她怕冷的關係。

套上浴袍,照例整理好床鋪,探女在衣帽間裡打開衣櫥時,正好聽見隱約的水聲和動靜停了,那向來是浴室空出來的信號。挑了適當的衣物,眼角餘光瞄到昨晚洗澡前隨手收起來的戒盒,她一併帶上,進了浴室。

伴隨著早已習慣的迷糊感(沒有咖啡因她是不會真正清醒的)盥洗完畢,換好衣服,探女站在鏡前,終於伸手再次打開了戒盒。她拈起纖細的戒子,總之先嘗試過一輪,套得進去的只有無名指和小指,戴在小指上好像還有那麼點鬆。

暫時將戒子握在手心,她支著頰,思索起昨夜朵蕾米結結巴巴的那番話裡頭,最重要的關鍵字:可以不要想太多。

可以不要想太多──戒指只合自己的無名指。她能不想太多嗎?

好了,很明白的,現在她有兩個選擇,左手無名指或右手無名指。她再單純也不會覺得這是朵蕾米單純亂槍打鳥矇中的戒圍,所以朵蕾米的意思是,其實她應該多想一點?對方有那個意思嗎?對方沒有那個意思嗎?

這大概要屬她這輩子遇過數一數二的難題了,握著戒指考慮得幾乎要皺起眉頭的時候,不意看見一旁的牙刷架上,彷彿體恤潔癖和強迫症患者似地,聽話擺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的兩支牙刷。明明牙刷是一支的時間遠比牙刷是兩支的時間還要長,但她已經想不起牙刷還是一支時的樣子了。

於是她輕輕張開了手心。



有時她真是恨死了自己的純情。

事到如今朵蕾米也只能有這種感想。出於莫名的期待與更莫名的緊張感,今早準備早餐花的時間比往常要短(又或者是探女在浴室裡待得比往常久?),她只能像這樣縮在椅上坐立難安,食不知味。

現在開始後悔昨晚沒把話說清楚還來得及嗎?但是她其實也不太曉得自己到底有沒有把話說清楚的勇氣,所以當前這種處境只能說自己活該。

朵蕾米捧著馬克杯,只差沒開始朝杯中的熱牛奶吹泡的時候,下樓的腳步聲響了。她肩膀一跳,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自己的視線硬是釘在面前的報紙上佯裝鎮定,喝進嘴裡的牛奶是什麼滋味什麼溫度事實上她統統不知道。

直到手搖磨豆機的聲音吸引朵蕾米偷瞄。纖白的手好整以暇磨著咖啡豆的樣子她看得很慣了,不變的日常風景。

「啊……」

或許也不是不變的日常風景。察覺那麼一點點細微但確實的變化,朵蕾米端著馬克杯,忍不住發出了這輩子她所能發出的,最蠢的聲音。

「嗯?」

繼續著手邊的作業,稍微偏過頭,紅瞳疑惑地轉過來的顏色很淡,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這下朵蕾米更確定不是自己眼花了。

「那、那個……戒……」

戒指。就是戒指。低調綻亮的白金細戒戴在她漂亮修長的左手無名指指根上頭。

也不管朵蕾米捧著馬克杯傻傻地愣在位置上,清瘦的身影還是自顧自地磨著豆,間隔一會兒後,才淡淡地說:

「不好嗎?」

這才終於有人如夢初醒的樣子。她回過頭,朵蕾米放下了從剛才起便一直捧在手裡的馬克杯,整張稚氣的臉埋在自己的雙手間,只簡短地回答她:

「不?很好啊。」

那雙摀著臉的手上頭,一樣在左手無名指指根的位置,款式相同的白金細戒借了晨光,正熠熠發亮。







「話說,怎麼會曉得我的無名指戒圍?」
「妳真的想知道?」
「……說來聽聽?」
「老實說我趁妳值班時先翻過衣帽間,不過完全沒看到戒指類的飾品可以參考。當時我猜妳大概和我一樣,起碼臨床實習以後就沒有戴飾品的習慣了吧。結果認真找了一輪,戒指沒見到,只挖到皮尺,差點沒當場崩潰。我只能告訴自己,這是天意。」
「但我不記得妳量過我戒圍啊?」
「這個嘛……嗯,先前不是有幾次稍微激烈一點,後來妳累得很快就睡沉了嗎……」
「……」
「就趁那個時候量的。一邊量一邊還怕妳睡得不夠熟,中途醒過來怎麼辦。我也很拚命耶。」
「…………」

不該問的。



(Fin.)



有沒有人在等這篇呢我也不知道總之我終於寫完了嗚嗚嗚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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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5 00:38:53 | 显示全部楼层
嗷嗷嗷看到后面无名指戴上戒指的那一刹那简直疯狂了。
就算是这样平淡的日常,这篇文还是细腻地刻画出人物内心和细节之美,慢悠悠的节奏像是一杯早茶,吹爆。

点评

感謝您的讚美~:p 就感覺探女大人會若無其事做出這樣的事來,要是能讓人吃糧吃得開心就太好了w  发表于 2018-7-22 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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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5 00:41:07 | 显示全部楼层
做為一個既沒有見識也沒有學問的白痴看客
本蒼蠅只能說這種平淡卻時而強烈的糖會讓人嚴重上癮啊....
為什麼天探女和夢貘可以這麼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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