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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 幻想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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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8 16:11: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RainDawn 于 2018-2-8 16:19 编辑


       大概是两年前写的一篇东西,最近想了想,还是稍作修改发上来了。总的来说这是一篇非常不东方的东方同人小说……全长3万字不太到……
       呃……以下正文:


一个故事是否真实,完全取决于听故事的人相不相信,而如果持有的信息量不对等,再真实的故事也无法让双方同时信服。从这种角度上说,绝对正确的真实之物对某些人来说是不存在的,但与之相对的,虚幻之物或许也有值得一听的价值——不过说真的,谁信啊,谁没事儿想这么多啊。
再次前往废弃地铁车站时,U就在想着这样的东西。思想也是虚无之物,所以一个人的理论总是难以令他人信服。不对,事情不能这么想……
总之别人的话不能信就是了。
那为什么今天还要去车站呢?
因为那个家伙,因为她很不正常,这么解释可以吧……
U相信,一个人好奇的程度,和他无所事事的程度总是成正比,而自己就是个鲜明的例子。妻子在哪里,我又为什么在这里,那个少女是谁……诸如此类的问题,用医院里所有的纸都写不完。因为知道得少,所以能做的少,因为好奇的多,所以又必须去干点儿什么,这里面包含着混乱的逻辑,而U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过清晰、正确的思路。
身处地铁车厢内的明亮灯光中,他看不到窗外隧道的样子,但它们就存在于那消逝的黑暗之中。身边数以百计的乘客,默不作声地拥挤摇晃,彼此巡视着,U觉得他们都是有事情要做的人,都多多少少有点伟大,因而他羞愧地扫视着大家。
按照那家伙的说法,从乌丸线的地道里穿过去应该更方便,但U不想事事都听她的,更不想在都市的地下摸索行进,他还是想先去城郊,从列车公墓进入地铁废线。所以他还是不知道运行中的地铁隧道是什么样的,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算了吧,自己现在知道的事一共没几样,哪还顾得上管这个。
这么一想,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东西,U好像从来没什么探究的兴趣,他总是会渴望获知问题的答案,但却往往可以满足于一个草草的解释。如果别人处于他目前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是不是会发疯?那拜上天所赐,自己这简单的脑子还真好用,似乎避免了很多麻烦——麻烦,是啊,麻烦,想到这些问题他只觉得麻烦。妻子在哪儿?我应该怎么做?那个自称妖怪的家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没有名字和身份,只有一个叫作“U”的代号?带着这些疑问自己勉强过活也挺久了,并不是非得搞到答案——那只让他觉得疲倦,当然,他总是觉得疲倦。这大概能证明生活是个很简单的东西吧,每个正常人活着都还要背负那么多,在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就变得很累了——人总能轻易发现背上多了重量,却很难发现自己变胖。不过这么想来,U还是觉得他们都多少有些伟大。
就这么想着,他在心中勾勒出了自己的形象:一个穿着有很多口袋的肥大呢子外套、手抄着裤兜坐在公园长椅上的男子,一脸快睡着的表情,在晒太阳,或是在饥饿中晒太阳。
真有意思啊,必要的问题一样没搞明白,脑子里却装满了这种没用的东西……所以说自己的脑子到底算不算简单,U自己也没数了。
夏天还未过去,废弃车场与草地仍是那副样子,毫无变化的布景令人疲倦。抵达目的地时,U感到惊讶,他以为那个妖怪会重新布置这里,让一切看起来更有仪式感,或者更有隐蔽性。他看到了上次那节没门车厢,还是一个角陷在泥巴地里。也对啊,地面上的东西用不着动,重点应该都在地底下吧。
那我要不要顺着上次的道路走,这样做有没有什么象征意义?算了,还是别了吧,搞得跟自己回不来了一样。
地道的入口似乎没那么黑暗了,他缓慢地走过去,才意识到这不是错觉:地道里装了电灯。吃惊之余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这儿废弃的列车线被重新启用了,那他该怎么办?那家伙又会怎么做?继续往下走会被施工的人驱赶么?
问题有点儿多,自己老是这样。U困惑着,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了下去,这时他才发现,那些他以为是电灯的东西,其实是一个个轮廓模糊的球状发光体,他看不清光球的中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附着在墙上的,只觉得这情景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迷幻感。这一定还是在那家伙的掌控范围之内,还好刚才自己处变不惊——虽然这也没什么实在的意义。
他跟随着隧道里奇妙的光球往前走,这些光显然不是来自电力,它们呈现出柔和的白色,还泛着蓝边,飘浮在脏乎乎的墙壁上。U盯着光球,觉得它们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旋转,同时还不显眼地移动着,逃离他目光的焦点。
他突然开始想象这些光球的光芒变得五颜六色,然后一股巨大的猩红色浪潮从隧道深处席卷而来,由模糊的像素点组成的紫色海豚跳跃其间。U不知道他该爽快还是该恶心。
这次他的手中没有地图,路旁却充满了导向标,那些光球似乎希望他能毫不犹豫地走向黑暗中,这令他感到恐惧。明明没按照她计划的路线来,这些东西还是像预先获知了一样,在这里为他引路,所以说,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他感到自己走到了熟悉的地方,隧道里飘满了如海水般咸腥的气味,原本光滑的墙壁砖上板结着薄薄一层的深色物质,在地下搁置已久的钢铁开始生锈腐烂,褐红色的、蓬松多孔的锈迹中充满了阴暗的水分,使其如同海藻般结实地生长。再往前去,便是上次来过的地方,被工业垃圾堵塞的隧道就到此为止了,而那些光球所发出的神秘光芒也一样到此为止了。这次这里不再只是一片狭窄的的、带有原始色彩的洞穴空地,而是停了一节废弃的列车车厢。他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心中生出一种独特的恐怖,这股恐怖在他脑中短暂停顿后下渗到了嗓子眼里。
那么就是这里了吧……他站定了两秒,如潮涌般地回顾了一下自己的生活,然后开口喊道:
“八云……小姐?”
他眯起眼向车厢另一边看去,光球给这堆废铁描了一层刺眼的白边。
对方总是那么神秘,他丝毫不了解她,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到这儿,然后尝试性地呼唤她的名字。这句话在空阔又黑暗的地下通道里回荡着,微弱而孤独,似乎永远不会有回应,这使他有些恼火。
“迟到了2分26秒。”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他对这个声音并不熟悉,却印象深刻。
“抱、抱歉。”U——有点儿故意地——毕恭毕敬地说,同时四下寻找对方的身影。
“不过你还是来了嘛。”
U终于看到对方是站在废弃车厢里,趴在窗沿上说话的。
“你迟到不迟到,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同,不过你这是……想开了?”
“您应该早就知道我要来吧。”
“怎么还用上敬语了?”
“习惯。”U很不是滋味儿地说。
“哎呀,这下又显得很不尊敬我了。”
U希望自己额头上能察言观色地冒点儿冷汗。
“害怕妖怪,说明你作为人类还不算失格。”她摆了摆手。
“那我妻子那样,算是失格的了?”
“这个就等你见到她再做判断吧,”女子不动声色地说,“现在你只做最后的决定就好了。”
“我既然都来了……”
“就没准备再回去?”对方冷淡地看着他。
“我是说……那就听你的,就去吧。”
“你的态度好像很随便啊。”
“没、没有吧?”U感到一丝寒意,“我也没有别的可做的事。”
“啊啦?你的意思是,你是被逼无奈才决定听信我的?如果你有别的选择,也不会去那个世界?”
“我……光想找到我妻子。”U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撒谎。
“哟,真是动人。”她直勾勾地看着墙上的一个光球。
U觉得胃里一阵痉挛,转头打量起车厢来。这还是节电铁车厢,陈旧破损,车窗玻璃上布满裂纹,深灰色车身上漆着的赭红色横杠已斑驳脱落,在过去它们的颜色或许要更鲜艳。
“眼熟么?或许你以前记得这辆车呢。”女子的声音传来。
“是么……”
“如果决定了就上车吧。”她没留给他思考的机会。
她好像并不在意在回答的内容,说完这句话,自称妖怪的女子退回到车厢内的阴影里,沉默地站着,而U自动地感受到了一种充满压力的气氛。他朝车厢内看去,大约能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还有些隐约的白色,被黑暗溶解得难以察觉。可能正因为如此,U在上车的一瞬间想到了西方神话中长于诱惑他人的魔鬼,不过她是日本妖怪啊,虽然头发的颜色很奇怪……
“果然啊,人类。”
“啊?……”
“你大概有很多想问的吧?”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似乎转移了话题。
“没、没有。”U不假思索地说了个谎。
“好啊,那我就不再回答你的问题了。”
U有点儿后悔,为啥不经脑子就说了那样的话,搞得自己现在完全迷茫了。但面对这个妖怪,又不太敢反悔。他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认真的。
一个光球忽然窜了进来,依附到车厢内壁,如灯管般照亮了周遭。这时U看清了那位自称妖怪者的脸,那上面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笑容。
“那么,出发去幻想乡吧。”
妖怪话音刚落,隧道中所有的光球都熄灭了,同一时间,废弃车厢开始行驶起来,在没有铁轨的水泥地面上平滑地前进,朝着前面被堵塞的通道撞去。U有点儿害怕,但又相信这车可以平稳地穿过这堆障碍,而它也确实做到了。车厢在逐渐加速中开出了很远,与正常的列车启动似乎没什么不同,等到U想起来望窗外看时,他看到的只有一团漆黑。
仔细看看,窗外又像是一片紫色……
转头再看八云紫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团橄榄形状的扁平物质,颜色与窗外光景相似,却像是个口袋的开口,往里看去好像有着深度,其中存在着眼睛似的东西。这让U想起上次见面时的事情,不但不舒服,还让人汗毛直立。
“蓝,你先过来,在这儿待会儿吧。”她对着那一团黑紫色的东西说道。
U强迫自己看向别处,然而目光也没哪儿好放的。
说完话之后,她打开了车厢的前门,一瞬间U以为暗色的不明物质会从那门里飞进来,像果冻一样砸在车厢里,但在门的另一边,却是另一节车厢的样子。
不是只有一节车厢么?U短暂地惊愕了一下,然后选择了平静地接受。
妖怪就这样从车厢门走了出去。在离开前,妖怪女子似乎回头看了U一眼,然而在金色头发的遮挡下,他看不真切。自称八云紫的女子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留就出了车厢。虽说她的存在是种高压,但在她离开后,U也没觉得轻松,甚至连该有什么反应都想不明白了,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就这么容易地脱离了正常的世界么?毫无道理毫无依据,不知喜恶也不明所以。
就这样,U被装在废弃的电铁上,在未知之中奔驰向前。



 楼主| 发表于 2018-2-8 16: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RainDawn 于 2018-2-8 16:16 编辑


“所以呢?”
“所以要把那些家伙带过来啊。”
巫女点点头,看了看茶杯,发现杯子里水面在微微颤动,倒映出一张扭曲却又平静的脸
“树怎么都长到房顶上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巫女抬起头。
“打扫神社不就是你自己的事儿了么。”
“嗯。”
“嗯一声就完了?”
“我就算说别的,这树也不会挪到别的地方去啊。”
“你光说着这些话,可是也没有去打扫屋顶啊,有什么资格去抱怨呢?”
“所以说啊,紫,”巫女喝了口茶,“如果这屋顶高到我上都上不去,我也就只能站在下面抱怨几句了嘛。”她指了指天空。
妖怪沉默地转着伞柄。
“你能做到的话,屋顶就交给你了,但是我站在下面的地上,会尽力帮你打扫落叶的。放心吧紫,我不会乱来的。”
“虽然还是很令人不满,不过你能说出这种话也真是奇迹了。”
“哪里哪里,”巫女平静地笑了笑,“平时我也会撒谎的呀。”
“真是够了,我从来不怕你乱来,头疼的是就算乱起来你也不来。”
“真是切中要害啊。”
八云紫叹了口气:“所以说啊,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的语气不像有疑问的样子啊。”
“你才是该有疑问的那个。”
“那我就问了啊,”巫女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这些啊,平常的话这些事你不都自己一个人就办了么?”
“哎呀,听你说的好像我是个孤僻的家伙呢。”
“你倒是没事儿就会给别人找事儿,不过这回的事不是异变、不是妖怪退治,你干嘛要找我呢?”
“难道你觉得自己就是个别的什么都干不了的人么?”
“嘛,可我工作起来不也是挺行的嘛?”
“真是厚颜无耻。”八云紫笑了起来。
巫女放下了茶杯,看着那里面动荡的水面。茶杯里的波纹一圈圈扩散,碰到杯壁便破碎不见,这情景似乎在哪里见过……
“灵梦,你想过外面的事么?”
“哦,你说这个的话,有些家伙好像还挺感兴趣的,不过外面的事嘛,稀奇古怪的,看他们的书也不知道在讲什么。”
“外面看咱们也一样哦。”
“但外面可不占理啊,他们不是什么都不信吗?”
“咱们现在可没说这个啊。”
“啊我明白,我是说我觉得外面没什么很吸引我的地方啊。”
“那你觉得幻想乡会吸引外界的人么?”
“我觉得他们应该最不想来的就是这儿吧。”巫女摇摇头。
八云紫轻蔑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外面可是很广阔的世界哦,年轻的人类不会被困在大山之中,想去何方都可以随意走动。”
“再大能有多大啊。”
“大到你想都想不到,跟外面比,整个妖怪山就像一颗小竹笋一样。”
巫女张嘴看了看天:“要这么大干什么,在这儿什么都有,不是很完备么。”
“真是没志气的想法,像反面教材一样。”
“啊?什么?”巫女往后仰了仰身子。
“你听过那样的故事吧,年轻的人类总想四处闯荡之类的,这样的故事应该有很多吧?”
“啊,你说的倒没错……”
“所以说,你觉得怎么样呢?”
巫女觉得天色变暗了,一抬头正迎上八云紫靠过来的目光,以及她背后那把遮蔽了光线的阳伞。她微微地咳嗽了两声,又端起了茶杯:“我会有那样的想法么?你不如去问问魔理沙吧?”
“这个不用问,那家伙已经好几次试图逾越结界了。”
“啊……”灵梦尴尬地笑了笑。
“她为什么这样做我基本明白,无非就是好奇和肆意妄为,而你为什么不这样做我也明白,不过就是贪恋和安于现状罢了。但是啊,我不明白的是,你们对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么向往。这个结界里净是些不安分的生物,但只有你们人类,是可能更想在外面生活的。”
“不要把我们说得像叛徒一样啊。”巫女咧了咧嘴角。
“啊啦,你也不要用这样的词嘛,搞得我好像不信任你们似的。其实你们的想法具体是什么样,我并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而已。”
“那么,你就未曾有过那样的幻想么,”八云紫轻飘飘地在巫女身边游荡,“去探求外面广阔世界的真相,去了解未知的所有奥秘?”
“这个神社的巫女有这种想法不就坏了么。”
“你的祖先就有呢,这种想法,止都止不住,真是难办的家伙。”
博丽灵梦有些不知所措,端起杯子继续喝了口茶。
“不说这个了,”紫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说,“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过么?”
“喂,人又不是说想去哪里就会直接去,因为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想的事也很难都做到,”巫女认真地说,“不是就有人明明到处都可以去,却还是整天都待在一块小地方么。”
八云紫不易察觉地眯起了眼睛,随后恢复了舒缓的表情:“哎呀,真是讨厌的说法啊。”
“别跟个小孩儿似的。”
“那么灵梦,你又是因为什么而一直做这个工作的呢?”妖怪略微严肃地问道。
“因为这不是挺好的嘛。”巫女马上就回答了,说这话时也没有笑,而是一脸平静地喝起了茶。
八云紫安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好吧,你也好,你那大大咧咧的黑白朋友也好,都是这样一副样子,你们人类真的想的很少啊。”
“毕竟只是人类嘛,能想很多才怪。”
“但这次的事件,就是因为有人想太多引起的哦。”隙间妖怪微微冷笑着,微弱的蝉鸣四面八方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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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8 16:12: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RainDawn 于 2018-2-8 16:16 编辑




第一次去往废弃车站时,U先生什么期望也没抱,但因为有着重要的使命,所以也不相信自己是在“排解苦闷的心情”。他觉得自己很傻,到了目的地也肯定不会发现什么,毕竟妻子的研究只是怪力乱神而已,他从来不相信那些玩意儿。严格来说,他按照妻子笔记找到这里来,这种行为就是背离了自己无神论的信仰,若要维持头脑的体面,就不能期待自己会找到些什么。
但这么想不就又愧对妻子了么……做人真难啊,多想点儿什么就容易出问题,别人看不见自己的思想真是好事儿……U用旅游地图扇着风,天热得他有点儿恍惚。
在夏秋之交,荒原上的野草黄绿夹杂,而且都长得很高,枯萎的那些硬而干脆,看起来很扎人,踩起来则会嗦啦嗦啦地响。U疲惫地前进着,看到不止一节报废的车厢被放在草地上,铁锈味儿退散了它们身下的草地。他突然想到,从空中俯视这些横七竖八的车厢,大概会像很多细小的伤口,这一图景充满了象征意义,但他早就不觉得现代科技就是自然的伤口了——自从中学以后。奇怪啊,中学的记忆早没了,可他对此却很确信
列车公墓……公墓,或者坟场……叫哪个名字更好……说不定这些名字都是有意义的,可能是自己以前记得,然后从别处搬来的,真可惜啊,什么都想不起来……
U注意到这些都是电铁车厢,地上甚至还有废弃的铁轨,没有迹象表示这儿有个地铁站,但二者之间又有微妙的联系。U希望这是个线索,但是是通往什么的线索呢?U只觉得他应该完成很多困难的事,然后最终找到妻子,也找到有关自己的信息,抱着这样愿望的他,担心这白日阳光下的草场太过真实,以至于什么都不可能发生。
但话说回来,要是出事的话又能发生什么呢?U想找个地方凉快凉快,收起地图走进了一节车厢。这儿的车厢陈旧肮脏,金属却结实得很,踏上去还是会“噔噔”得响。他进去感觉怪怪的,于是又出了车厢,再进了一遍门,才发现车门已经没了。
这就是奇怪之处么?U觉得很荒谬,却又很荒谬地觉得有可能,这跟自己以前上车的感觉不一样,是因为没有车门么?还是因为这是在市郊荒野的草地上,自己一个人拿着一本志怪小说般的研究笔记,费尽心机寻找毫无根据的东西?他觉得前一种解释好像合理些,因为自己失忆了嘛,以前的事不知道,光记得最近老是坐车的事儿了。
U想坐会儿,但座位都很脏,他也懒得去擦,便放弃了。他在车厢里走了两圈,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心想什么都不想真好——直到他在车厢的一角站住,想研究老式火车的通风口,然后车厢咯吱一声倾斜过来,他站的那一角栽倒在外面的土地上。
“Fuck!”他猛一激灵,向后一跳,小腿肚子磕在了座位扶手上。
“啊……”U很不利索地出了车厢,弯腰捂着腿,从外面看着车厢的那一个角插在泥巴里。
这是为什么?我一站那儿车厢就失去平衡了?它有这么轻么?是废弃之后拆走了很多东西么?感觉地板像层薄铁皮似的……还有,我为啥本能地喊了句英语的骂人话?这是天性么?我以前是会说英语的么?我是外国人么?这个应该好判断吧,只要看看我的脸到底是具有东方特色还是西方特色……要是检查个血液基因什么的是不是还能知道更多东西?在医院里住了这么久,结果他们除了我失忆了,别的啥也没告诉我……
歪倒的车显得很无助,这场景带有一丝不可思议之感,令U有些满意。现在这节车厢跟别的车厢有所不同了,但这种标志性毫无意思。U思考着这两句话,它们似乎隐含深意,而他就这样对车厢失去了兴趣。在草地的另一边,能看到车站一样的建筑,很不规整地毁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筋骨骼,意外地带有些蓬皮杜会展中心的艺术风格。U向那边走去,在穿越草地的短暂时间里,他怀念起自己的妻子来。
她是怎么样一个人啊……记不太清啊,光记得是个很奇怪的人,天天研究些神话鬼怪什么的,现在好了,研究着研究着就不见了,自己也成了传说了。在U眼中,自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人,不知道当年是怎么跟这种家伙在一块儿的……不过“这种家伙”又是哪种家伙呢?现在的我见到她应该说什么?还有,现在的我跟以前的我是一个人么?万一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怎么办……U开始像往常般怀疑起来,一门心思地去寻找一个陌生女人,到底合不合清理,但是不寻找她,自己又能干什么呢?
如果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一无所求,而仅仅只有一本遗留的笔记、一个模糊的念头,而执着于这么没有边际的事,那自己也就算不上“出于爱的伟大”而行动了吧,这种自私的人生还真是够失败的……也没办法,谁叫我失忆了呢。
半截车站在阳光下亮堂堂的,阴影里的瓦砾没太显出死气,但白瓷砖和碎玻璃片都蒙上了层尘,不再反光。U在这里转了两圈,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这个国家不是土地稀缺么?怎么还有这种空地没收拾出来……
车站里有个地下通道口,处在背光的位置,里面漆黑一片。妻子笔记里说的就是这个地道口了吧,上面说这儿的地下“非常有趣”,也可能说的是“非常可疑”,根据最后一段描述所言,她要“着重调查”。
为什么会有人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记下来呢?她是个健忘的家伙么?还是怕她像我现在一样失忆?那记下来之后,她现在又在哪里,有没有失忆呢?要是失忆的话她该庆幸,这本笔记用得上了……
U凝视着地道的入口,感到黑暗有种压迫力——可那家伙感到的大概是吸引力。从这里下去,就可以给自己省很多麻烦了,同时,往后的生活也就不知该追逐什么了。这下他突然想明白了,“微妙的联系”从反面来看,等于是“微妙的错位”。
可是从结果上来看,U没费多少事儿就走了下去,还一直走到了很深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他在那儿遇到了一只隙间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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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8 16:15: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RainDawn 于 2018-2-8 16:16 编辑






跟常识不相符的一点是,八云紫其实不擅长打发时间。“打发”意味着真的无事可做了,没有必须完成的计划,也没有可以享受的乐趣,甚至意味着事情可能不在自己的全盘掌控之内。
不过这对八云紫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可是八云紫啊。
U再走一百米,转过弯来就过来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类而已,只要不杀死,带进幻想乡就可以了。
吓吓他吧,哼哼……或许还有点意思呢。
一道淡蓝色的光束从转弯处射出来,形如一根滚圆的柱子,映出细细点点的无数粉尘,下雨般整齐地往下落。光线打在地板上,又打在天花板上,再打在墙上,一刻不安地四处晃动,随后,在光束背后的人也从转弯后面走了出来,藏在光后面行走,不本分地窜动着。
再走近一些,那人的手电照到了八云紫,他的动作马上就静止了。
吓了一跳吧……
打着手电的人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又照了八云紫一下。光线从她身上一晃而过,一切又归于平静,几秒后,U大喊道:“有人在么?”
别浪费时间了吧……
八云紫向U走去,步伐不同于平日的安稳,稍微有些急促。
这些日子之所见令人不免有些失望,这个名为U的家伙,不过是个毫无冒险精神、不知好奇为何物,甚至连提问题都不会的男人,虽说失忆一事错也不在他,可到现在失忆多时,却一直拿自己的病症做幌子,享受着无知带来的轻松快乐,他的身上真的有那渴求探索的基因与血液么?若在平时,这样的人类算是神隐的绝好素材了,但现在可不行,这家伙偏偏很重要……
唉,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呢,即便是这家伙,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类罢了……
面对逐渐逼近的八云紫,U站在原地没有动,在看清了来者是位穿着像道袍一样的衣服的女子后,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你、你好?”
“你好,我是隙间妖怪八云紫。”她语气冷淡,说的同时看到了U神情的变化,对此报以了一个十分简单的微笑。
听了这话,U目光涣散地,呆滞了一会儿,然后吐字缓慢地说:“不好意思,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废话还是不必了吧,我们还是快点儿进入正题,接下来我要对你简明扼要地说明我们这边的事——”
“不好意思,你们是……在这儿有什么事儿么?”U打断了她的话,同时做了个意义不明的手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转了几个圈。
这些意义不明、毫无逻辑的话令八云紫感到一丝烦躁——不过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她还是不准备浪费时间。略一思忖后,她对U说道:“做好准备哦。”
这一次,妖怪没有再看到U那迟钝的反应——在她闭上嘴巴的一瞬间,U脚下的地面凭空裂开了一道漆黑的间隙,男人什么也没来得及说,连表情都没来得及换就掉了进去。几秒钟过后,地铁隧道的顶壁上也裂开了一道间隙,U从那里面掉了出来,在逐渐减速中摔到地面上。着地之后他就这么伏在地上,四肢乱颤,头却一动不动,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好久。
八云紫走到瘫软在地上的U身边,微微一笑:
“那么,现在你能好好听我说话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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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8 16:17:19 | 显示全部楼层



“式神在想什么”——大多见过式神的人都会这么想,关于这个问题,虽然式神的主人们表现得不到位,但想得并不少;可是外面的人从没想过“我的电脑在想什么”,他们只会害怕这件事成真。这就能反映出电脑与式神的区别了吧,或者说这本身就是电脑与式神的区别?
U疲惫地靠在车座上,干燥的喉咙有种溺水的感觉。他刚刚得知,这只九尾狐狸是八云紫的式神,他们都是妖怪,却用电脑跟式神来类比。它们还懂电脑?它们有没有搞错这里面的含义?还是说它们真的就是这种工具般的关系?这位妖怪看起来很严肃,一脸不好对付的样子,但这样的感觉直白而单纯,比起来那位让人摸不着套路的八云紫来,实在好多了……
等等,确实是九尾么?一、二、三、四……
狐狸转头瞟了他一眼,他赶紧装作在玩手指头。
那家伙的电脑……听起来她不算是级别很高的妖怪?或许跟我能够平起平坐?她会把我挂在天花板上么?她看起来很不好相处,会是那种很可怕的妖怪么?民间故事中那种?
车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种类似黑紫色的、不断流动、变化的颜色,质感如同液体,飘动如同雾气。在这样乏味的旅途中,U先生思考着是否要同面无表情的狐狸攀谈。
“要多久才能到?”他很突然地开口了,还有点儿走音。
狐狸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这取决于乘客有多想去目的地。”
他不知该说什么了,想了想觉得“乘客”是在说自己,于是又问道:“就是说我越想去这车就开得越快?”
“乘客的愿望与列车的速度无关,它只会影响路程的长短,而且相对于你而言,占人数比例较大的其他乘客影响更大些。”
“哦……原来还有很多别的乘客啊。”他明白“一时语塞”是什么感觉了。
“是的。”
她连自言自语也回答?他闭上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那式神一直没坐,难道是因为长着那样的尾巴,坐不下来?他有点儿想笑。
过了一会儿,他问自己能不能到处逛逛。
“可以。”她点点头。
U开始觉得“电脑”是一种很到位的比喻了。他说了声谢谢,走出车厢门,长叹了口气。他没有回头,他不想知道那位式神有什么反应。
U面对着一节崭新的、未探索过的车厢,他能看到许多银灰色的金属板,连接在车厢内壁充当座位,用已经有些掉落的反光材料涂抹,虽然干净但已经陈旧。不知道车窗能不能打开,也不知道车厢连接处的车门能不能打开,U这样想着,但他不想尝试,这种举动毫无意义,只能招来那只妖怪的嘲弄——即便这种嘲弄无声无形,他不会知道,但一想到有个考虑周全而又有些阴险的家伙在注视着一切,U就觉得不自在。再说,要是窗子真能打开,外面还不一定是些什么东西呢……
风格古旧的车厢空无一人,这大概也是辆废弃的电铁吧,就像列车公墓那儿那些一样。他突然醒悟到,这些现代都市的组成部分,其实在暗地里也受着妖怪们的操纵,自己迄今为止的生活,说不定充满了虚假的因素,但在见识到这一切以后,U对此已经战栗不起来了,倒是觉得如果自己那怪人般的妻子要是得知了这些,说不定还会兴致勃勃吧。
U原本想象着车厢里人满为患的情景,看到这儿空无一人,顿感神清气爽。他保持着这种心情朝前走着,以致于发现车厢内惟一的乘客时吓了一跳。这儿不是没有人,有个男人在座位上缩成了一团。U路过时他抬起了头,两人对视了一阵。
U迎着对面的目光,毫无退缩之意,这是在医院时练出来的本领。那男人倒是先撑不住了,好像想起来这么坐着看人不太礼貌,赶忙站起来整理了下衣襟,向U伸出手来。
U讨厌握手,但还是配合了。握着手那男人又说了你好,U也只能配合。
“请问您是……乘务员么?”
U差点儿笑出来,马上摇了摇头。
“哦是这样,”对方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那么你也是这趟车的乘客么?”
“嗯。”
“幸会幸会。”他笑着说。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U还是点了点头。
“嗯,坐会儿?”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好。”两人一同坐了下来。
“那,要是方便的话,这位先生,您贵姓啊?”
“叫我U吧。”
“哈哈,还真是奇妙的名字啊,”这男人笑得时候头往背后仰得厉害,U都担心他会栽过去,“那么,U先生,想必您对这一切,嗯,非常了解?”
“什么?”
“就是对于这辆车、那些开车的人,还有目的地……”
U呆愣愣地摇了摇头。
“抱歉抱歉,是我多言了,”这家伙双手合十搓了几下,“那么,请问您对这一切有什么看法呢?”
U突然觉得,这家伙不是个政客就是个什么领导,他感觉有身份的人一般都这样,虽然说真的,他也从没亲眼见过。
“我不知道,我失忆了。”
那男人脸色一变,嘴唇像绷紧的弹弓一样往上一弹:“抱歉。”
U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但对方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注视了他半天,直到U被搞得浑身不自在,他才问道:“U先生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么?”
U又摇了摇头。那男人不说话了,正襟危坐地沉默着。U觉得这样或许太难为他了,就说要走,结果男人还是很礼貌地打了招呼,送他出了车厢。
这家伙或许不坏,但是太过刻板了,让U想起自己待在医院的那段时间。
抱着还算乐观的期许,他走入了下一节车厢,这节车厢里似乎也只有一个乘客,不过他要显眼得多,在过道里踉踉跄跄地走来走去,抱着双臂喃喃自语,独自一人显出一副热闹的光景。U慢慢地走过去,一直被他盯着看。
“你是做什么的?”他猛地开口了。
“我?我不知道,我失忆了。”这回答还挺好用的。
对方身子愣住了,但眼神却在透过鼻梁上架着的镜片不断扫视。
“抱歉,那一定很没劲。”
U觉得“没劲”这个词有点失礼,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去幻想乡?”他又问道。
“我去找人吧,算是。”
“奇妙,”对方抓了抓头发,“我是为了自己去的,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
那我跟你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听说所有的传统文化都能在那边的到保存,所有观念性的东西都可以自由生长,我觉得有必要见识一下。”
话题突然飞跃了,U在心里开始准备逃跑。
“我不关心物理常识的颠覆,但发现异族共处的社会结构可能会颠覆我们从前所了解的、关于社会和人类学的所有知识。”
U觉得,能够不关心超时空的列车、异世界的存在,而对某种新的社会产生兴趣的人很不一般,这是否说明若要深入某种东西就必须忽视更多的东西?他无端地联想到了自己和妻子,感觉又有点儿不是滋味。而回过神来,对方已经不知道说到哪儿了。
“站在传播学发展的角度来看,群众的愚昧一直是个很明确的论点,可是大众的评判标准如此蛮横,我们所表达的东西必须经过某种意见环境的筛选,在这个过程中……”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你想,我们所有值得歌颂的东西都存在于非现实之中,然而社会结构却是在愈发智性中发展,其结果,就是长期以来的的理性主义价值体系……”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了,这时他又凑近了U,更大声地说着。
“所以我想啊,我必须要去幻想的世界啊,你想象一下,未受污染的想象力的人格化,心智开明的黄金时代,无政府而又非氏族制的原生态文明,散佚传统文化的保存,这些都在幻想的世界里存在!”
“嗯。”U随意地附和道,心想话题是怎么发展过来的,这人又是怎么从冷淡的样子变得这么激动的,自己该不该把这件事理解为自己人格魅力的作用——不,这样也太自大了。
对方歪着头,伸出一根手指,像打年糕一样敲着车窗玻璃说道:
“我希望你能真正理解。”
列车平稳地过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让U觉得心烦,他望向窗外,正体不明的黑紫色依旧弥漫。
“嗯,我去上个厕所。”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车厢门。
“诶你要走,哦好,好,去吧,再见!”那家伙挥了挥手。
U握紧拳头推门走了。这么看来,下节车厢里应该也有乘客。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口齿不清的叫嚷声传来,穿过声音U看到一个醉醺醺的人站在车厢的过道里,发狂地踹着座椅。U本能地关上了门,他突然不想向前走了。他靠在车门上,想象着走回头路,然后再碰上刚才两位先生的情景。虽然他觉得那也没什么不好,但想来想去,U最终还是决定向前走。
然而这次推开车门后,先前的醉汉却不见了,车厢中的新乘客是个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或许是青年男子,但这都无所谓了。这位乘客话不多,而且总在重复,总结起来就是一个意思:我的人生前途灰暗。
该不该安慰他呢……
“在那边活着太没有意义了。”男子说。
或许这个人跟我差不多,U心想,他可能也对生活一无所知。
“像故事一样,对吧,裁员失业房租家庭,我以为只有故事里的人才可能那么倒霉。可是懂得越多以后啊,就越明白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对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他想要改变,听起来很励志啊。
“每天都没有希望。”他看向U,双眼都有半个眼球被眼皮遮着。
“所以你要去幻想乡转运是吧。”这情景发展有点儿眼熟。
“我想一定能有所改变吧。”他点了点头,但动作缓慢而僵硬,这让U感觉很没救。
“你想想啊,一个新的世界,从头开始,像奇迹一样。”
“啊,我觉得可能跟想象不太一样。”
“我这是打比方啊!你明白的吧。”
在这些话里U没感到喜悦和期盼,他只看到这男人在不停地喘着,拼了命地吸了又吸,只为了出完一口长长的气。
“到了幻想乡之后呢?”
“一切都会好的,咳。”男人咳嗽了起来。
“怎么个好法?”
“肯定会好的,”他低下了头,“肯定。”
U试图去体会些什么,结果还是徒劳,于是祝他好运,然后道别离开了。在走出车厢前,U听到这男子在背后哽咽地、模糊不清地说到:“我不该走……她还需要我……阿兹海默……”,声音像是隔了层衣服传出来的。U没有回头,他下意识地装作没听见,进了下一节车厢。
新一节车厢里有个年轻人,一只腿盘着坐在座位上,当U问起他上车的原因时,他兴致勃勃地说:
“我对这些神话志怪很感兴趣。”
这个人该跟我妻子认识认识的。
“是因为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所以你找到她让她带你上车的?”
“也不算是吧,虽然我感兴趣,可我从没去寻找妖怪什么的——你懂得,这种事儿有点儿傻。”
他靠近了U,继续说道:“我是做些书面工作的,主要是研究日本怪谈文化的。”
“那现在这些都成真的了,你感觉怎么样?”U再次想到了小泉八云,然后又在想他妻子现在会是什么心情。
“其实啊,我现在才多少能体会到中国那个古话‘叶公好龙’的意思啊。”
“嗯?那是什么?”
“就是说,其实挺害怕的。”他低头笑了笑。
也会有这种心理么……不过那家伙应该不至于吧……U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还上车干嘛?”
“啊,因为害怕的同时又被吸引了。”
“果然还是老本行么……”U在心里想着,这时对方说道:
“那个妖怪好漂亮啊,你不觉得么?一头金发。”
是这样么……U没有回答,因为这件事他也想过,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她很可怕。
“这样的妖怪,比想象中美好很多啊。”
“被吃了怎么办?”
“啊?”
“要是被吃了怎么办?”U有点认真地好奇了起来。
“怎么会呢,这样的……嘿嘿……”对方傻笑了两声。
U此时又觉得,还是不要让妻子认识这家伙比较好。
一路问过来之后U觉得,这些他觉得要比自己务实、要比自己伟大的人,在陷入此境地后也难以掌控自己的人生,如此一致的规律令他感到沮丧。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U发现自己在期待一个答案——无论是谁给出的都可以——一个关于这趟旅途的明确的答案。鉴于这种从未有过的心理状态,他感觉必须要从全新的角度来再次审视自己了,这对于即将进入新世界的人来说,这一定是有必要的。
这么想的时候,他觉得对话就是种包含着索求的阴谋,这就给了他一个全新的理由去加深对交流的厌恶,于是新一节车厢中的对话又变得意义不明。
“我犯下了重罪……”
U想象过一个人诉说自己罪过的模样,那应该是在迟暮之年,白发与皱纹相配,坐在粗糙砂石砌成的建筑一角,在太阳落山时用沧桑的嗓音缓缓诉说,而不是在前往新世界的火车上,毫无防备地对着古怪的陌生人说出来。U迟疑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对方呵呵一笑:“你真是个中二病啊。”
“那是什么意思?”
“没事……”他松垮垮地坐在座位上,背靠着车厢壁。U觉得他是在藐视自己,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自己懂得少,万一弄错了呢?
“那,我看你不像是犯了罪的样子。”
“不知道,”U诚实地回答,“我失忆了。”
他笑出了声:“也不知你这是走运还是倒霉啊。”
U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原来以为妖怪抓来的都是像我这样的。”
“是吗?”
“谁知道啊。兄弟,你也不用太担心,你要真是跟我一路的,肯定跑不了你的,要不是那另说了。”
U呆呆地看着他。
“我觉得我要是没被这妖怪抓走,差不多也该死了,但我很清楚,她就是抓我,不是救我的,我在这儿就欠上一条命了,再加上我本来就该死,两回了,”他在这儿一停顿,达到了一种带有戏剧性的表演效果,“我知道,我迟早得还,得还上两回儿。”
U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听着怪可怕的。
“不爱听?没事儿,正常。”他又呵呵地笑了,笑完什么也没再说。于是U决定离开了,准备回头思考一下他的话,这里面肯定有某种启示意义。
这样一位一位地访问每节车厢找每个人谈话,这情境好像很眼熟……
U想起来了,这是某本书的情节,那位主人公从一个小星球到另一个小星球,与每个星球的每一位主人谈话。他很高兴自己还能记得一本书的内容,而能够忘记书中所有细节与寓意这一点尤其令他满意。
现在这节车厢里没有人,U不知为何感到一阵轻松。他坐下来休息,习惯性地望向窗外,然后立马又把头转了回来。
乘车的旅途总是很无聊,所以会经常看窗外的风景?这是自己以前的习惯么?这种因人而异却又普遍存在的现象,也能算人类的一种常识么?到了目的地之后这种常识还能继续存在么?如果说连这种东西都被否定了,那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难道是说旅途永远不会无聊么?那这不失为一件好事啊……U感到头晕目眩,惊异于自己猜着猜着竟然较真起来了。
在他放弃了思考的时候,从前方的车厢中进来了一位少年。在这空当里两人呆呆地互相看了半晌,然后那少年好像挺兴奋地走了过来,自顾自地坐在U面前,胳膊支在膝盖上,张口问道:“那,您是因为什么才决定要去幻想乡的?”
U脑袋懵懵的,听他突然这么一问,觉得有点儿好笑,刚才一路问过来,结果现在轮到自己了么?他看着对方认真的神情,心想自己问话的时候看起来应该没这么傻吧。
“我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就先跟他这么说吧。
“啊那您可得小心。”少年的眼睛四处乱瞟。
“小心什么?”
“什么都得小心,小心别人,小心妖怪。您知道有妖怪这回事儿吧?”
“嗯。”
“这儿的人都不太正常,我一路过来跟他们说话,感觉都挺怪的。现在这也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去干什么,您这个样估计是被那妖怪忽悠进来的吧?多提防着点儿没坏处。”
为什么他说话跟个老头似的。
“您觉得这事儿里有没有蹊跷?”
“啊,什么?”
“您觉得是不是有点儿假?妖怪什么的?也可能是骗人的吧?”
“大概吧……”U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希望是假的。
“不过,”少年的眼神四处乱瞟,“我觉得太可怕了。”
“嗯,是有点儿。”
“后面有几个本来想自杀的人,”少年压低了声音说道,“都被那妖怪抓进来了,我估摸着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啊,是么……”他咂了咂舌。
两个人不再说话,互相瞪着对方,空气里充满了一种幻觉似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儿,少年叮嘱U凡事小心,说他再去别的车厢看看。
“等等,我问你,”看到他要转身,U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呃,各个车厢来回走,然后找人说话呢?”
“就算您这么问……”少年的嘴里发出咕哝咕哝的声音,“因为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总不放心吧,所以到处走走问问,看能知道点儿什么。”
“是么……好……”U觉得,自己会到处走动,原因跟他不一样,但扪心自问,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像这样的情况,自己应该接受他的解释么?合理的解释会让自己神智清明、阅历增长、获得幸福么?
“那我走了,祝您好运喽!”
“嗯。”他挥了挥手。
这家伙离开后,U就失去了到处走动的兴致,坐在椅子上尝试去想些什么问题,又如往常般无果。
过了一会儿,前方的车厢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那只狐狸式神。
U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式神看着他,他觉得很尴尬,自己好像要说什么的样子,但其实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想坐下,但那样反而更尴尬。
“你……不是在后面的车厢么?”他终于想出了可以问出口的东西。
“你离开的时候,是。”
“那怎么……从前面出来了。”U感觉自己很傻,问妖怪这个,大概就像有人问自己“为什么向后转两次相当于没转”之类的问题吧……
“你为什么有那么多疑问?”
“啊?”这可不是电脑应有的反应。
“是因为好奇么?”
“大概吧……”U很紧张。
“但是你并不关心问题的答案,不是么?”
“大概是这样吧……”U心想,你的疑问不也挺多的么。
“那么我即使不回答也没有关系吧?”
她这是想偷懒么?
“没关系,没关系。”U赶忙说到。
式神仍旧面无表情,双手揣在袖子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真难对付啊,又回到当初熟悉的情境了。他还以为只要问她话她什么都会回答呢,之前可是屡试不爽,难道现在是被自己问烦了么?在这些情绪问题上,妖怪跟人类是一样的么?还有,她能看透我的意图和心理么?那让人该如何是好,要试探一下么?别了,又没什么意义……
“咳,有个问题真的想知道,请问能问下你么?”U觉得这个问句真蠢。
“可以。”
看起来她还是认真的,碰巧U也是认真的:“这车一直到不了……是因为我么?”
式神刚准备要回答,却又闭上嘴低下了头。U愣愣地等着她开口。
“紫大人。”
U浑身一激灵,他一回头,八云紫刚好从他身边走过,惊得他心里“咯噔”一声。那家伙又突然出现了,哪回都这么让人不舒服。
“哎呀U先生,旅途愉快么?”
“嗯,还好……”
“为什么不能安享旅途呢?”
“唔……”
“你刚才有提问题吧?我说过,不会再回答你的——特别是你这个问题,你还是问问自己吧。”
之后八云紫没多停留,和式神一起离开了车厢。
又剩下他一个了,U坐下来吐了口气。每次跟这妖怪对话完都要重新整理思路。这车上有这么多人,个个迷茫个个绝望,个个都觉得上这趟车是人生中一件重大的事,我也只是其中一员么?这只妖怪曾经在人间四处徘徊,跟那么多人单独交涉么?那么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渣滓之人,只是在这边的世界可有可无,又是那边的古怪世界所需要的东西,除此之外没别的特殊之处么?妖怪迷惑了这么多人乘上列车,目的究竟是何在……总不会是要贩卖器官吧……不对,妖怪不会贩卖器官,只会吃人……
但这个妖怪应该不会吃人吧?她看起来有深谋远虑的智慧,并且过度地喜欢神秘与诡计,U莫明觉得自己不会遭遇直白的暴力,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会遭遇什么。由她而起的所有一切都那么反常,这就是他将来所要面对的一切么?这就是那个幻想乡全貌的一角么?妻子她在那边又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们这些平平常常的家伙们,从务实的城市脱离后,在幻想的世界中该如何生存?
他突然理解了一直以来在八云紫身边所感受到的那种恐怖,那是一种因超乎常识而感受到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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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8 16:18:33 | 显示全部楼层



“想太多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明白的,毕竟你们想不到那么多去。”
“那就别跟我说这些嘛。”
“你看,今天不就是给你个机会,让你多想想么。”
“肯定没好事儿。”巫女无奈地笑了笑。
“说正事儿吧,这次的事情,与幻想乡得以成立的基本规则有关。”
“唔?结界出问题了吗?”
“不,我说的是另一条规则,就是我们这儿所存在的一切事物,都是外界的幻想。”
“啊,你说这个。”
“但是假如,幻想乡本身也成为别人的幻想,那会怎么样呢?”八云紫缓慢地说。
“诶?什么意思?”
“你想,在外界或许也有人在渴望着幻想乡的存在呢,对于它们来说,这个地方的存在本身就是幻想。”
“就像曾经的早苗一样的人么?”巫女问道。
“不……你说的那位可是现人神,对她而言,两位神明也好、奇迹的力量也好,都是真实存在的啊。我说的,是那些并不相信我等存在的家伙,明明不相信,却又总是在想:‘要是这些东西都是真的该多好’,虽然毫无格调可言,但尚能算作一种幻想。”
“那又怎么了?”
“他们所渴望的,只是一个诸如幻想乡般架空的存在,他们对妖怪与神明没有丝毫的向往,只是单纯地想寻找一个新世界罢了。”
“这就是你说的,人类的冒险精神吗?外面世界这么大,还不够他们冒险的?”
“噗,你说这话很有意思呢。”
“还是快说有什么问题吧。”
“哟,你也好奇起来了?问题就在于——这么解释跟你吧,原先幻想乡只是个盛满幻想的盒子,而现在这盒子也成了幻想,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哦……理解不太了啊,会被装到一个更大的盒子里么?”
“虽然你是胡乱说的,却也有这种可能,但更可能的情况是,盒子被装进了它自己的里面。”
“啊?什么?”巫女歪了歪嘴角。
“哼哼,即使在这里也有常识所不能理解的事呢,或许外界的理论知识更能解释这种现象。我称之为‘幻想倒流’。”
“倒流?”
“‘倒流’是个形象的词。虽说幻想乡是由无数幻想所构成的,但它也是基于我们无数妖怪、妖精、人类的常识认知而存在的,没有现实与常识的境界,幻想也只能是一纸空谈——不,连纸都没有。在幻想乡与外界常识并存之下,处于外界的对幻想乡的思念,将会将记忆中的幻想乡本身变成一种幻想,届时,幻想乡将会有非常诡异的变化。”
“什么意思?”巫女坐直了身子。
“幻想乡不断地进入自身,形成一种循环,它会被整个从里到外翻过来,这种翻转可能并非空间层面,而是常识上的,甚至是对幻想本身的。”
“喂,那会是什么样啊。”
“从表象上来讲,那就是非欧几何的范畴了,这个就不跟你说了。如果从意识层面来讲,”八云紫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这么可怕的东西,连我也讲不出。”
“那就是……一片大乱?”
“所谓‘混沌’,即是如此。”
博丽的巫女愣了一会儿,又低头喝起了茶。这会儿的风小了不少,落叶也已不太多了。
“一个人的思想有这么大的力量么?”
“没有什么胜得过美丽与思念,这是谁说的?”
“唔……”
正坐着的巫女俯下了身子,胳膊放在膝盖上,手托着腮:“哎呀,这样的话,扫不扫屋顶什么的,不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了吗。”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啊。”八云紫收起了阳伞,放在神社的台阶上,微微发鼓的伞身就像个长条的气球。
“是啊。”
蝉叫声莫名地弱了下去,似乎警示着夏天的结束,但事实上,天气还是热得很。
“大热天还是喝热茶,不会不舒服么?”
“难道你喝凉的?那就不好喝了啊。”
“不是……”八云紫笑了笑,在巫女身边坐了下来,掏出了扇子。
“灵梦,我问你,你会埋怨外界的人么?”
巫女想了一会儿,回答说:“啊,就算你说了这样的事,可我还是觉得没什么深仇大恨啊,与我相比,更想埋怨他们的人多了去了吧,而且这幻想乡里的家伙们,不是有些本来就是外界的人吗,他们进来之后,我觉得还不错。”
“哈哈,果然是灵梦呢,不愧为妖怪神社的巫女。”
“喂,你在说什么啊。”
“那你觉得,如果我们的存在是种威胁,那外面的人会恨我们么?”
“人之间各有不同吧?”巫女勉强地笑了笑,“当然他们要是全都不计较就好了。”
“说得也是呢,人各有不同。”八云紫想起某些事情,点了点头。
“这么说起来,紫,你难道觉得外面的人……”
“啊啦啊啦,不要这么说啊,外界的很多东西,我都不讨厌哦。”
“总感觉好假啊,好像在逃避话题。”
八云紫叹了口气,沉默地扇起了扇子,虽然扇出来的风很微弱,但还是吹到了巫女的茶杯里,搅得水面再次不得安宁。
“啊,是因为它们没有信仰吧!”巫女好像突然来了劲儿,“外界人没有信仰,所以会引发混乱对吧!”
“怎么,你还想把神社的生意扩展到外界去么。”
“喂,不要用‘生意’这种词啊。”
“那你是忘记我曾经告诉过你的了么,外界的神社可是也有不少人参拜。”
巫女愣住了,带着弹幕战输掉般的神情向后仰了过去。
“明明没有信仰,他们在参拜什么啊。”她咬了咬牙。
“不完全是没有信仰哦,外界人的信仰不过是没有具体的凭依罢了,他们依靠着的是科技,无用之物就只能是消遣,而科技永远在变动,其合理的前提就是可以不断否定自身的正确性。这样的东西,你有法想象么?”
“啊,听不明白了,不过感觉像渎神一样啊。”巫女撇了撇嘴。
“渎神……我可没听说过会自贬的神。”八云紫把扇子放在嘴边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科技就是外面人的信仰么?那山上的那些家伙呢?他们不是也掌握着科技吗?”
“哼哼,灵梦,没想到你也会认真地问这种问题呢。这里用信仰举例子可不太合适啊,不过也只好这么说了。我所谓的外界的信仰,跟你印象中那种宗教家争来夺去、或是神明赖以生存的东西可不一样哦。”
巫女呆呆地看着她:“你说吧,我听就好了。”
妖怪挥了挥扇子:“人类因为恐惧而创造的幻想之物,在有能力证明其真伪后,迫不及待地抛弃它们,如此心安理得。科技可以是一种信仰,但同时,也是一种简便易行的、保护自我的工具。在妖怪横行与科技过度发展的恐怖之中,人们选择了驱逐前者,因为其现状充满未知与恐怖,而后者的坏处要到很久以后才到来。信仰从来不是太过崇高的东西,因为世上值得信仰的东西太多,你需要做出选择,而选择永远是坏事,它永远关乎自身的利益——即便是某种程度上的高尚的、伟大的他人利益,也是遵从你心中的信条的、为你自己服务的结果。
“从这种角度来说,外界的人也是有他们自己颠簸不破的信仰哦,或者说我们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信仰,里面与外边,或许没什么区别。幻想乡即是外界所未选的另一条道路,我们也是世间的另一种可能性而已,假如当时人们的选择是相信奇迹,或许幻想乡今天的样子,就与外界互换了。想象一下吧,外界是在幻想之物围绕之中,我们则享受着发达的科技……总之,灵梦,现在的人类与妖怪能够和平相处,有你的很大功劳,外界的人类害怕妖怪,逃避着它们,同时又在竭力地驱逐它们,他们对幻想乡这样的现状可是从不敢怀抱期待呢,今天的你们,也算是狠狠地回应了外界的人吧。”
“我还有那么大的功劳么?还有那些规则不也是你定的么。”巫女咧了咧嘴。
“我可没说你作为巫女干得很不错哦,只不过你作为灵梦干得还不错。”
“那不就可以了嘛。”
“一般来说,只做自己的话是做不好工作的。”
“你是说巫女就是我的天职么?”
“正相反,你很不适合当巫女呢。”
“喂!”
“哈哈,你还是这么一副样子啊,”紫摆了摆手,“在不在意的事上表现得那么着急,真正认真的时候倒总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哎呀真抱歉,不该说破你的。”
“你在自娱自乐地说些什么啊?”
“总之就是,或许大家需要感谢你哟——某种程度上的感谢。”八云紫拍了拍她的肩膀。
“紫,你今天多少有点儿不正常。”
“哦?是因为今天没有戏弄你么?”
“别开玩笑了,我的意思是,你每次说话都是云里雾里的,但说到外界的人,却是一副不屑的样子。”
“嗯?是你理解错了吧?”
“不对,你自己明明说了咱们跟他们没什么区别,叙述起来的语气可是充满瞧不起的感觉。你看看村里的那些家伙,你确定你对我们人类没什么误解吗?”
对话骤然停了下来。叶子继续落下的这段时间里,她们一块儿坐在神社的门口,喝起了清茶。
“神社的茶依然不好喝呢。”
“你给我闭嘴。”
远方的大山上冒出翠绿色的蒸汽,升上高空后变得稀薄,被太阳照射成一个隐约可见的七彩大环,笼罩了幻想乡的湖泊山林。
“所以呢?”巫女提了最后一个问题,表示自己大致明白了八云紫的话。
“所以要把那些家伙带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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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8 16:20:31 | 显示全部楼层



事实上U觉得,如果自己知道了列车到站时的样子,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既然自己能失去这段记忆,那就说明妖怪不希望自己能记得这些。跳过过程以后,一切就会变得简单,反正自己忘掉的东西这么多,也不差这点儿了。想清楚道理是自己的一种爱好,但妄求详实就无聊多了。
总之简单就是最好的,比如妻子,一个满脑子灵异志怪的家伙,来了这个叫做幻想乡的地方,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但这件事里也包含着不简单的一部分,那就是自己必须每天被这个好奇心过剩的女人纠缠,进行一些令人困扰的琐碎对话。
首先就是名字的问题,来到之后U表示自己叫U,重新自我介绍了一番,虽然感觉很奇怪,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妻子似乎不太介意这点,之后也一直用U这个字母来称呼他,但是偶尔也会问,要不要用回以前的名字。
“那样会多很多麻烦事儿。”他说。
“你这失忆失得还挺合你心意?以前怎么没觉出来你这么懒……”
“你要是喜欢用什么名字都行。”如果你能少说两句的话,他心想。
“问题不在这个,我说,你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名字?”
U慎重地考虑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妻子叹了口气:“混账,算了,就这样吧,对你来说还挺正常的。”
U很高兴对话结束了,但对于自己的这种心理,他有些吃惊与不满,他暗想,自己原来就是这样的人么?
安静了一会儿,妻子突然又说话了:“那将来咱们有了孩子,该叫他什么?”
“U2?”       
她哈哈大笑起来:“你还记得U2?哈哈,说正经的!”
U不知道他哪儿不正经了,于是又摇了摇头:“要不长大让孩子自己选吧,叫U或者叫别的。”
“你倒是真实在啊,你没听说过么,主观能动性,你起的名字会影响他性格的。”
真麻烦啊,连未出世的人都会被自己轻易影响到,怎么失忆了还会有这么多问题。
“那你随便起个名字吧。”U这次点了点头。
妻子瞪眼看了他半天,瞪得他有些发虚:“唉算了,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你再老几岁还能靠谱点儿。王八蛋啊,要不是你把我给忘了,我也不会被神隐到这儿来了。”
她生气了么?似乎没有,那就好,否则就麻烦了。这个想法有些自私,致使U不敢直视妻子。
在对话过后,U试图在脑海中组织出一幅关于这个女人的清晰的图像,但每当下一场对话发生时,过去的资料又显得没有价值了。这似乎证明着人类的善变,或是自己理解能力的低下。
还有些片段显得比较正常,在这些时刻当中,这个女人确实显露出了对神话志怪的浓厚兴趣。
“前些天我还看见那个圣德太子了!”她拍了几下桌子。
“哪个圣德太子?”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历史人物。”
U半张着嘴想了很久,然后发出了一声“噢”。
“怎么,难道你想到的是那个……”
“没、没有。”
她哈哈笑起来,U也跟着笑了。这要是以前的自己,是不是就能明白为什么笑啊……
“还有在那边山上的神社,供奉着真正的神,建御名方好像就在那儿啊。”
“真的有神啊。”U想到,看来这世界还是有秩序的,不是妖怪主宰的。
“不过这个幻想乡里好像神还挺多的,感觉跟妖怪没啥区别。”
U只好耸了耸肩。
“妖怪,神明,人类……这儿还有什么?”
“还有妖精呢,村里还有半兽,似乎性格很不错啊。”
“这些不都是妖怪么?”
“好像有所不同啊,反正我也搞不太清……”
可是你在外面不是研究这个的么,U心存疑问,但没问出口,只是说了句:“这儿是座博物馆么?”
“啊,什么?”她瞪了他两眼,“你这想法可真没劲儿。”
“不是,你看,幻想乡……”U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自己说话只凭感觉,也没有深入想过。他语塞了一阵,然后说道:“反正不就是这么个性质么?”
“我觉得能反对你的理由多了去了,我先好好想想。”她又开始瞪着U,瞪得他很不好意思。
“诶,你不觉得这个村子才像是博物馆么?”她说。
“像餐馆。”
“噗哈哈哈,你这么害怕被吃么?”
我害怕的是被放到一片漆黑里往下掉,U心想。
“说真的,我听说了,这个幻想乡是妖怪的地盘,但没有人类妖怪就活不下去,所以我想,这不就是种供求关系么?咱们就像……就像潜艇里的供氧设备一样。”
“你这不跟我一个意思么。”
“也不对,咱俩这比方打得太绝了,”她很坚决地一摆手,“妖怪里也有很多不可怕的家伙,还有的很喜欢人类。”
“但也有的妖怪,不会要你命但就是很可怕。”
“你说的一定是那个……”
“哪个?”
“带你进来的那个……”
“隙间妖怪……”
“是啊。”她做了一个非常扭曲的表情,大概表达了一丝无奈。
“那……你就不怕他们么?”U问道。
“我啊,我不是找了它们很多年么?现在找到了怎么能怕呢。”
“真的?”
“真的啊,你不信我?”
U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跳起来大声喊道:“隙间女!”
“骗小孩儿呢你!”她“啪”一巴掌拍在U的肩膀上,“你觉得我会信?”
U绷着脸笑个不停,她也跟着笑了起来。U放心了,因为妻子确实害怕妖怪,起码害怕那个隙间妖怪,虽然很隐秘,但还是被他察觉了。
“我说,装作不害怕妖怪这事儿,我也很有经验啊。”U说道。
“喂……”她一脸不悦地瞪着U,“说什么呢?”
“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你能看出个啥啊,连自己是哪儿人都看不出来。”
U摇摇头:“不过听说现在妖怪也不吃人了,大多时候都能和平共处。”
“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U说,“我就是一说而已。”
“唉,其实你不用这么说,我根本不怕被吃什么的,”她凑了过来,“我只是觉得,嗯,有点儿难受。”
“难受啊……”U不自觉地重复了这个词。
“嗯……你想象一下,比如你是一个超爱读书的人,然后有一天你突然被扔进了世界最大的图书馆里,本来好像是一件挺好的事儿,但与此同时,你突然发现人类的大脑全部被连接到了云端,所有数据都能够自由传输,而你的脑子里还是只有那几本书而已,这时候你觉得继续读书还有什么意义么?”
U试图理解这个比喻的意义,抬起头努力做思索状。他觉得这比喻的后半段有点缺少逻辑,如果她说“所有的书都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东西,书的定义跟原先完全不同了”可能会好一点。但他这么想着,却只是说:“可我看你也不是很后悔。”
“又不是我自己要进来的,那有什么后悔啊?别说了,你一说这我还来气呢,”妻子瞪了他一眼,“不过也是,现在再后悔说想回去,那不是怂了么?再说回去之后还能好好生活么。”
“所以你相信早晚有一天你会不难受的,是吗?”U感觉自己在围追堵截,决心这句话说完就不再开口。而妻子呢,似乎真的被这句话堵住了,抿紧了嘴不说话。U有点后悔,她不可能没想过这个问题,自己何必再问呢。
沉默许久后她摆了摆手,脸上似乎是笑着的:“为了我们能不再难受,还是尽快找点儿有意义的事儿来做吧。”
U看不出她真正的情绪。之前想象中她不是个复杂的人,不过人总会有复杂的时刻吧。可是U没来由地觉得,在外面的时候,这家伙大概不会说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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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8 16:21:15 | 显示全部楼层



U再次见到八云紫,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虽然已经在人间之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可U仍觉得自己没有搞懂幻想乡的规则——同样没有搞懂的,还有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见到妻子之后,生活的某些部分变得有意思了,但也有些部分比以前更无聊了。
是因为自己并非完全意义上的“现代人”么?总觉得身处这样的世界,并未感到多少不适,也没有体验到多少新奇,反而是有条不紊一如从前。这个幻想乡,对自己这种不知趣的人来说,意义何在啊……
在村庄的大道上,妖怪与人类并排行走,凭常识去分辨,完全看不出区别。那么失忆的人混进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吧?这个想法让U笑了出来。
这么说起来,列车上的那些人呢,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到了这个新奇的世界,充满渴望的家伙们是否能够如愿以偿?好像大家都模模糊糊有个目标啊,不管正在做什么,生命似乎都还有点儿意义。这么看来,无所事事的仍然只有我一个人,这跟在外面的时候不是一样的么……
这个地域封闭、文明落后、妖怪遍野的世界,对那些凭着想象度日的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而假如妻子真的也是在战战兢兢中与昔日所爱之物为伍,那她与那列车上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是否也是乘着隙间妖怪的电铁而来,历经了迷茫、恐慌与陌生人的盘问之后,充满希望地来到了这里?
看来自己还是那么喜欢提问题……
按道理来说,幻想乡中的科技水平无疑是落后于外面世界的,但在外界属于幻想的“科幻”,在这里也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这么想来,对外界来说,业已作古的过去,和久远未至的未来,都只能算作是幻想,当世人只能在头脑中品味。而至于幻想乡,它拥有着普世间的一切可能性,纵然它方圆再小,却因为在所蕴含的时间上摆脱了束缚,其可能性也是广阔外界不能比拟的。外界的人类无论再怎么伸出探索的臂膀,凭着好奇心与荣誉感行进到何方,若始终触碰不到幻想,便无法企及与接纳古往今来一切虚实的这一片小天地。外界占有了空间,而幻想乡以某种程度占有着时间——不,不该说“占有”,而该说“包容”。
但为什么,在这种包容一切之中,唯独属于外界的“现在”被排斥在外呢?从古至今再到未来,每一个时代的流动着的“现在”都被它排斥着,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
以一个几乎是局外人的身份想着这些,U心安理得,甚至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欣慰。这是思考的乐趣么?还是对于自己身处的世界的放心?这种放心衍生出的是对外界的优越么?
一个清晰地答案会引发更多的问题,U心想,果然人还是不应该多想……“呼……”他长出了一口气。
“啊啦啊啦,看起来神清气爽呢。”
听到这个声音,U感觉到一块冰“跐溜”一下从嗓子眼儿滑到了胃里。他本能地转过头去,看到他惟一认识的一只妖怪正站在他身后,。
“诶,您好。”
“还是这么有礼貌呢。”八云紫笑了笑,嘴角翘得很高。
说点儿什么好,该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等她先开口吧?虽然这几个月和妻子一块儿时没少提到她,但现在又见到了,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可是妖怪保持着笑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在这静止的画面当中,U突然明白了“如坐针毡”是什么意思。
“在等我先开口吧,”八云紫突然说话了,吓了U一大跳,“否则不敢说话是么。”
“没有,没有……”
八云紫又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在这儿生活了这么久,还是害怕妖怪么?”
U觉得自己从来没怕过妖怪,只是怕她而已。
“请问……”
“不用问了,”八云紫伸出了一只手,“虽然现在我有了时间,但跟你说话还是长话短说得好。这次我是来告知你一些事的,让你提前有个准备。”
“什么事?”
“是关于你的妻子的。”
“什么?她怎么了?”U往后缩了一缩。
“这个家伙啊,是绝对不会屈服的那种,也是绝对不会被诱惑的那种,跟你可不一样。”
“啊?”
“她心中有着禁忌般的探索欲望,但同时也充满了迷茫,要打比方的话,呵呵,就像饥饿的妖怪一样吧。”
“请问,您在……说什么?”
八云紫没有理他,继续说道:“所以,我并不指望这个家伙会服从,我需要的是让她自己醒悟,让她自己明白自己的想法。”
“什、什么?”
“这些天我会接她去我家住,你不必担心——虽然你好像不太相信我吧?你可别忘了,她是超自然现象爱好者哦,或许你不知道,但来了幻想乡之后,她的研究也没有停下来过,可不是一个半吊子的家伙。”
U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你也发现了吧,”八云紫沉沉地说,“她在这儿并不开心啊,你知道为什么么?”
“我注意到了……”U先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平时也好好关照下她的想法吧,不过,你们的日子也不会多了——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应该不会想回去吧?”
要在平时U或许会很恼火,但现在他心里有种阴阴冷冷的感觉,甚至顾不上着急了。
“啊啦,没有反应呢,看来是猜对了。总之好好想想,然后做好准备吧。”
U彻底沉默了。
“不过,你是不是在想:‘这个妖怪为什么这次告诉我她的计划了’?”
U还是没说话。
“会告诉你是因为我很了解你,只要不是突然让你得知的消息,无论多么难以置信的事,只要你慢慢想清楚,最后都不会动身去做什么,更不会对我横加干预的。而你的意义就在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的一种帮助,你是唯一会对她起决定性影响的人。”
“您的意思到底是……”他觉得还是随便说点儿什么吧。
“就是说,过段时间她就要回去了,她不能带着留恋和困惑回去,不能把这儿当作瘾品,带着恐惧与诱惑回去慢慢戒断,”妖怪轻飘飘地说,“我需要她彻头彻尾地离开,而我需要的,是你的一点推波助澜。”
他突然觉得,八云紫的恐怖不仅仅在于她超乎了自己的常识,她身上还有一种能以正常的概念来衡量、却远超正常标准的恐怖,这种恐怖源于心灵与头脑深处。正因为有这种能力,在这处处超乎常识的幻想乡中,八云紫也一定是个恐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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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8 16:21:43 | 显示全部楼层






“蓝,你觉得刚才那位客人怎么样?”
“您这么问的话,抱歉紫大人,我并没有注意。”
“嚯,真是不起眼的家伙呢,不过蓝你总归是看了几眼的,有什么想法都说给我听听。”
“是,紫大人,”式神点了点头,“以我之见,她对此处的境界十分感兴趣,可对我们却有些惧怕,或许是从外界进入之人?”
“说得对呢,不愧是我的式神。”
“紫大人过——”
“不过也有不足之处哦,”八云紫打断了式神的回话,“这个女人,并非在惧怕我们啊。”
“紫大人的意思是?”
“她是比你我都可怕的存在呢,她对幻想乡的一切可不仅仅是感兴趣而已,蓝,让我慢慢跟你讲吧。在外界时,研究灵异事件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只有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丈夫为伴,而在他丈夫失忆后,她彻底没有了牵连,在迷失之中与禁忌的东西走得太近,就这么来到幻想乡了——这可不是我干得哦。
“不过这家伙也真了不起呢,丝毫不害怕妖怪,刚进来的时候还差点儿要闯祸。你也明白吧,蓝,刚开始时,她充满了兴奋感,对这儿的一切都要探个究竟。但是呢,试想一下,一个终日与海洋为友的人,若是从某一天开始永远生活在海里,他真的会开心么?
“所以啊,若是在赶路的人凭空到达了究极的境界,反而会无所适从,人生也会失去意义呢。”
“渔民死于海,是这样的意思么?”
“你完全弄错了呢,蓝。”
“抱歉紫大人。”
“不,也不是完全错误,”八云紫仔细想了想,“多少有些警示作用。不过现在还是再说说我们的客人吧,现在我们应该让她断绝念想,回到外界去,等到那时候,她所渴望的一切都已亲身体验过,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危害结界的幻想了。”
“可是,紫大人,为什么带进来的人这么多,处理掉的也这么多,却只把她送回去呢?”
“这个你就不用关心了。”
“是……”式神点点头。
隙间妖怪想了想,差不多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问道:“那么,蓝,你觉得,我们从这件事中可以学习到些什么呢?”
“人类与幻想永远是不相容的?”
“不,”八云紫摇摇头,“其实我想说的是,幻想在外界没落的原因,其实还是在我们自己啊。”
“紫大人……”
“哈……不必纠结于我的话了,蓝,接下来我们的重点都在这位客人身上。一味索取的家伙不会受幻想乡欢迎的,而一味给予的家伙在哪个世界都活不下去。我们要教会这一家人这些道理啊。”妖怪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道。
“是……”
“认清自己是最重要,却也是最难的。更重要的是,只有让她对幻想绝望,她的后人才会对幻想产生希望,你或许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这点非常重要。”八云紫说完,从未如此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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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8 16:26:10 | 显示全部楼层



“你都做了些什么?”隙间妖怪小声地说。
“没什么。”U答道,一方面他觉得妻子的想法是自然而然的,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值一提,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位神通广大的人物不可能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
八云紫好像也不在意所求答案,只是对着他笑了笑,随即转过身去。
“啊啦,真的确定就要这么离开了么?”八云紫非常客气地说,似乎很真诚的样子。
“其实还挺遗憾的啊。”她笑了笑。这个笑容U后来回味了很久,一直想到他意识到:自己在那个时候基本就已经没有判断真伪的能力了。
“不过你不会有机会再回来了哦。”
“明白。”
U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家伙,心想自己从未见过这么假的对话,简直像是在看一出排好的戏。
“要回去的话,不问问那位的意见么?”
“喂,你觉得怎么样?有意见吗?”妻子转过头来喊道。
“我没事儿。”U低沉地说。
“嗯,问过了,可以。”她又把头转了回去,跟八云紫一块儿说笑了。
两个家伙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如同在猜毫无意义的谜语。U听了心情低落,却不知为什么。她们说完之后互相握手道别,简直像相识多年的友人一样。U不禁对世上所存在的一切都怀疑起来。
那么这家伙到底在八云紫那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精神萎靡却又神态快乐地归来后,像苦修的宗教徒一样把自己关了好久?而现在,她又如同八云紫所预言的一样,真的想要回归现实世界了。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而隙间妖怪所说的“推波助澜”什么意思?自己到底起了什么作用?这种如同无意间成了帮凶般的感觉,真是冰冷又恐怖啊……
“走了。”妻子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啊?”
“走了我说,想什么呢?”
走,这很重要,是啊……不过在这个关头,U想的却是别的东西——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了,虽有些不合时宜,却是于情于理都更加重要。
“那个名字,我想了一个,觉得可以用的。”他掐了掐腰,但觉得这姿势太随意,就又把手放下了。
“啊?”
“算是赔罪了吧。”
“什么赔罪?”
“没什么……”U说得很小声,“前些天在村里看到兔子想到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那个啊,孩子的名字,我想了一个。”
“啊?”她狠命地瞪着U,“哦我想起来了。不过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现在说这个你不是——”
“宇佐见怎么样?”
她仍然瞪着U,表情坚定,但是闭嘴不说话了。
“宇佐见……”U重复了一遍,“这个当姓。”
“可以,还可以。”她恶狠狠地说。
“那就好……对不起。”
“别老说这个了。”
U笑了笑,妻子却没有,于是两人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这名字有点儿奇怪啊。”她又开口了。
“呃是么……”
“嗯,那你也要改姓这个?”
“我……看看再说吧。”
“好。”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
“行了,我懂了,你不走了是吧。”
U被吓了一跳,但又觉得没什么异常,妻子一直能了解自己的想法,不是一两次了,相比之下,自己简直就是隔壁邻居。
他点了点头,妻子什么都没说,瞪着他瞪得更狠了。
在这当口上,八云紫收起了扇子,拿出了洋伞。
“估计我问你为什么你也说不出来,唉算了,”妻子阴沉地说,而U听了之后真的在想,自己是否能够说出点儿什么来,“更别提说服你了。”
“总之,对不起了。”
“对不起个屁啊,把我忘了的时候也没见你对不起。”
U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就干脆闭嘴了,同时也丢掉许多无故加身的负罪感,变得敢于直视妻子了,而在他的勇敢注视之下,妻子的表情竟然缓和了。
“一个连我是什么人都忘了,还能没头没脑往幻想乡里钻,轻轻松松就上了妖怪贼船的家伙,”她继续瞪着U,非常恐怖却又发自肺腑地笑了笑,“唉,恐怕以后都不会遇见这样的奇葩了。”
U心想,自己来的原因或许更自私,但他也不确定,又怕自己弄错了妻子话里的意思,于是为了宽慰双方,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么,我走了。”她对着八云紫而不是U说道。
“嗯哼,”妖怪诡异地笑了笑,“好。”
“给您添麻烦了。”她鞠了一躬。
“你没必要这样的。”
“我……”
“算了,人类,”八云紫摆了摆手,微微仰起头,用目光的下沿审视着女人,“我最后还有句话要对你说:
在诸多的世界当中,肯定会有一个,真正地被科学完全主宰,在那里,幻想乡永远只能是真正的幻想,我们也没有存在的立场。爱着幻想之物的人类啊,我希望你来世降生在那里。”
八云紫撑起了伞,伞沿很低,遮住了她的脸。
“那么再见了,宇佐见夫人。”
女人身后的空气瞬间显现了异样,半空中的空间像被什么扯开一样,裂出一道一人宽高的大裂缝,中间宽上下窄,状如橄榄,那里面充满着黑紫色的物质,以及凭空出现的、瞳孔血红的巨大眼睛。
“进去吧。”
她走近缝隙,看到里面的样子,不自觉地一哆嗦。
“不会有事的,去吧,回去吧,以后跟你的小宇佐见一起好好生活。”
女人不解地看着八云紫,然而妖怪只是笑笑,挥挥手,示意她别再问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U和八云紫,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进去,没有回头,也没开口说话,在踏入隙间的第一秒就已消失不见,令U心中又怀上了一层不安。
“她真的能平安地回去么?”U急忙问道。
“没问题哟。”
U还没缓过劲儿来,呆呆地望着八云紫,以及她身后逐渐关闭的隙间。
“你不会傻到问我要证据吧?”八云紫指着那道黑色的裂缝。
U摇摇头,妖怪满意地转过身去,似乎要走。这让他想起在火车上的时候,对茫然之中的他一声不吭,而时至今日他仍有无穷的疑问尚未得到解答,他决定马上开口问问题,不管问什么都行。
“为什么来的时候这么麻烦,回去这么简单?”U喊道,出口之后他对自己很不满,心想这是个什么问题。
八云紫背对着他,用很平静的语调答道:“你真的希望我回答你么?”
U楞了一下,然后像泄气一般笑了:“我明白了,算了吧。”
“那么你就在这儿安心生活吧,我也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妖怪摆了摆手。
“嗯,再见,紫大人。”U沉重地一挥手。
妖怪听到这个名字,“唰”地转过头来,眼神严肃地注视着U,表情里有明显的怒意,不过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又把头转了回去。半空中出现了一道新的隙间,她走了进去。
本以为她还是会沉默地离去,但在隙间关闭之前,这只神秘的妖怪又把头探了出来,对U说道:
“宇佐见真是个好名字。”
说完之后,她回到了隙间当中,通道也随之关闭。U看着她消失不见,吁了口气。
生平第一次,U觉得八云紫像个朋友。但那她又是怎么想的呢?还是不知道为好吧……
U很怀疑八云紫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总感觉兜了很多圈子,至于事情是否真的像她说的一样,自己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而那家伙是否真的会对幻想乡产生如此大的影响……算了,反正自己不懂,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仔细想想,要是隙间妖怪不是这样一幅样子,我们还会在幻想乡里这么无所适从么?我们还会对妖怪怀有如此多的疑虑和提防么?U觉得,整个故事从一起跟就是错的,所有深谋远虑的聪明人,都是在误解之中彼此相识的。而假如……不,没有假如……
那么现在的状况是什么呢,一个失忆的人类,独自住在幻想乡中……经历了这些天这些事,自己对此情景,有没有更深的理解和感触呢?那时妻子一人,毫无准备就来到了这里,自己一个人生活的那些时间,又是什么感觉呢?不过她的感觉永远都不可能在自己身上再现了吧。
某种程度上来说,从幻想乡出去的家伙们很可怜,因为它们可以幻想的东西不多了。那家伙也是吧,从前那么积极地寻找的一切,几乎是生命的意义的一切,转眼间成为了不再想与之共处的洪水猛兽,这就是所谓的现实么?不过他坚信着妻子没有错,妖怪和幻想乡也没有什么错,那个女人并非没有坚定的信仰,也不是如中国成语所说般“叶公好龙”,只是人类要想从现实中脱身,以血肉之躯去触碰幻想,永远为时尚早,也永远为时过晚,永远永远,但缺一念。
这个时候夏天已经过去,天气变得凉爽了许多,U想去找个公园,找条长椅坐上一整天,但幻想乡里哪有这玩意儿。将来的自己又会怎么样呢,这是他惟一不想思索的疑问,这样一个家伙,在幻想乡里和幻想乡外生活,究竟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在这儿生活,大概一切都会简单许多。
远方的山上冒出了烟雾,恍惚间有种工业时代的感觉——然而那并不是烟,只是飘渺的雾气,浮在行将红透的山林上方,隐秘地映出大地的样貌。U想起他失忆的那些天,那些医生与病人,那由白布与消毒水所构成医院,那所有调查与质问,都如同白纸一样,毫无区别,也毫无意义,完好、平整、光洁、可塑——而与之相对的是地道里的黑暗与潮湿。如果说以前失忆的自己像个到处乱滚的圆球,那么现在就更像个四平八稳的方块了。他印象最深的是在隙间中下坠的经历,在毫无辨识度的黑暗世界里翻天覆地,而自己似乎在漫长的坠落过程中触碰到了从前的记忆,却在回归现实后忘了个精光。回想起从前的所有,U若有所得,又若有所失。
这就是所谓的幻想吧,U抿了抿嘴,它们在某个时空之中,都是真实的存在吧。这么想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一样,一生都在和幻想一同过活啊。而在这个时刻,在U的头顶,在八云紫的头顶,在神社巫女的眼中,在不断哽咽的、名为宇佐见女人眼中,在废弃的地铁与完好的城市上空,在幻想乡与外界共同的上空,都有着共同的长长卷云像冰雪般凝聚,如白银色的龙飞跃了天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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