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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 【专辑推荐】豆屋:雪音终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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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2 22:31: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绯色墨宝 于 2018-10-2 22:31 编辑

大家好,这里是云中华盖。
又到了专辑推荐时间。这次为大家带来C91东方音乐钢琴专辑(陪睡砖——这话开玩笑的):雪音终永。社团是豆屋(个人非常喜欢的社团)。
因为非常喜欢,所以学着神主为这张专辑写了小说(不如说是类似小说的文本)。
因时间问题,这次只出了上部。是认真写的。一如往常般梅莉与莲子的故事(笑)。
非常感谢记者幸奈(东方悲月忆作者)为鄙人的小说(重点是专推)写了序。记者幸奈是位非常优秀的作者,写出了非常优静美好的序。相信诸位读者一定会满意。
回头讲讲专辑。
一张专辑,九首曲子。每首皆别有风味。而统一的基调则是寂静与淡淡的忧伤。不得不说弹奏者技术了得。或许是其心中所想所感反映出来的东西几乎完好地传达给听者了。令人感动。
希望诸位边听这张专辑边读这篇小说。相信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与享受。
好了,说了许多废话。接下来迎接正文。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 22:32:34 | 显示全部楼层

记者幸奈

伸出手,紧紧握住那拥有美丽几何图案的飘浮物。
冰凉,但却转瞬即逝。想要再感受一下那刺激的触感,却必须再次伸手抓住正飘落的那些雪花。
对啊,是什么时候下起雪的呢?她抬头仰望那一片灰黑。黯淡的天空中,几朵灰云不自然地飘动着。
还想继续思考,她的口袋里却传出了旋律。掏出了手机,屏幕自动在她的面前展开。
来自母亲的电话……
她虚弱地微笑着,用颤抖的手点击了屏幕上红色的圆圈。
是哦,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呢。
上一次下雪,是什么时候呢?
似乎是一年前,或者又是两年,但也许只是过去了几天……果然是不足为奇的天气才对吧。
雪花,以雪花的速度向地面飘落着。
好似空气阻力加强了几倍,在她的眼里,那些薄片就像是永远不会落到地面上一般。明明地上已经有很厚的一层积雪了啊。
这时,风刮了起来。与刺骨的寒风一起朝她面部扑来的,无数的雪花……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她,以她的速度向前方走着。
虽然自己就像是被什么事物给拉住了一般。吃力地一步步向前,她拖动着这沉重的身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那么疲惫不堪呢?
她一脚一脚地踩入雪地。鞋子深陷雪中,再被拔起,留下不起眼的痕迹。
自己,已经站在了铁轨上。
张开双臂,等待着那一切的来临……与这一切的结束。
仿佛受到了召唤,早已决定放弃一切的她,突然有了抬头一望的冲动。她照做了。
而在她头顶不远处,那扇窗户里,就算是在寒冷的十一月雪天也没有枯萎的白花……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了一条手臂,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儿一步、一步地走着、走着。
在她回过神时,列车从她身后呼啸而过。带起的寒风使她抱紧了自己。
转过头,她望着飞速远去的列车,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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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 22:33:51 | 显示全部楼层
正文

雪音终永
上部
隐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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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 22:34:11 | 显示全部楼层
1  增添她的快乐而产生在梦之世界的人偶
那年11月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海面以下几百米——有老虎斑鱼与哈氏囊咽鱼栖息着——寂静的深海。我和搭档,玛艾露贝利•赫恩,皆被如津轻海峡浪涛般的论文吞没,以至于丝毫抽不出时间来进行俱乐部活动。那段时间我们闷坐在咖啡馆、图书馆、甚至是车站前,对着论文纸上绞尽脑汁写出的三行两句惶惶不可终日。两人很少开口。昙花一现的话语过后即是让人联想到西伯利亚寒流般的沉默。丝毫察觉不到头顶上方的日月变换。太阳身旁可能闪耀着群星。月亮则会发出璀璨的金光。波音777在榛名山车道练习四轮漂移。丰田AE86特鲁诺则穿越厚厚的云层。莫名其妙的时间以莫名其妙的速度在莫名其妙地流逝。
到了十二月,论文暂时告一段落。我们两人都松了口气。十二月初下了一场小雪。当我们天真地为冬天的第一场雪欢呼时,广播巧妙地戳破了我们美梦的泡泡。政府又启动了人工降雪计划。

梅莉(玛艾露贝利•赫恩的爱称)关掉广播,叹了口气,喝了口热咖啡,然后倚靠在沙发上,望着略微发黄的天花板发呆。长久的时间内沉默不语。屋里弥漫着一股无可奈何的失望气氛。我想安慰她,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有回应。话语在天花板上空慵懒地飘了一会儿。不知是否能被梅莉那神奇的眼睛看见。
“前几天做了一个梦。”她说。
我坐直身体,等待她的话。梅莉关于梦的叙述总是有很强的启示意义。
“梦里也下雪了。”
“下雪了。”我重复她的话。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很傻气。
“嗯。”她点点头,“我伸手接住几片雪花,可以明显感受到其冰凉的感触。于是我明白:啊啊,这是真正的雪啊。”
“真正的雪。”我再次重复。还是很傻气。
“我形影单只地走在雪地里,身上穿着平常的衣服。很冷。眼前是一个小城镇。房屋都笼罩在雪里。我知道它们都完全融入雪的世界了。前方似乎没有尽头。不过我相信其果真没有尽头。这种事不是一直发生么?”她对我一笑。
“没有尽头。”我又重复道。
“什么嘛!莲子。”她表达了对我的不满。“从刚才就吃吃地重复我的话。难道你不相信吗?”
“我相信啊。”我当然相信。
“你不像平常的你啊。”她说。
不像平常的我?
她的话语如遥远的山峦后飞过的高鸟一般从我耳边掠过。伸出手也抓不住其留下的痕迹。很可能根本就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唯一能短暂地留存于心间的似乎只有那几句话。
下雪了。
真正的雪。
没有尽头。
我试图在脑中将这三句话拼接在一起,然后完整地理解它。可是做不到。这三辆车正在榛名山上进行着激烈的山路赛也未可知。
回过神时,梅莉正将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桌上是氤氲着热气的咖啡。
“有点烫。是不是感冒了?”她问。
我不清楚。或许。我摇摇头。
雪的事还在我脑中徘徊不去。难不成我比梅莉更在意雪吗?如果有人气势汹汹地这么问我,我大概会很为难。
时针已接近晚上十点。梅莉催促我赶紧去洗澡。
我深深陷进热水里,感受其温煦。取暖灯的光辉洒满浴室,唯有其周围布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我耐心地寻找其比喻,却怎么也找不出合适的,只好作罢,转而思考梅莉。
与他人不同,梅莉未能清晰地分辨现实与幻想。她整日生活的现实,说不定在她眼里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幻梦。而那梦里的世界,或许才是她真正的归宿。顺着她喉咙缓缓流淌的咖啡,说不定是天山脚下源源不断的雪水。我又想到了我自己。我,宇佐见莲子,对梅莉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或许只是为了增添她的快乐而产生在梦之世界的人偶罢了。想到这,一股无言的冰冷通过氤氲着暖气的热水席卷了全身。我从浴缸内站起。冰冷仍在持续。仿佛真的来到天山的博格达峰似的。万年积雪在眼前巍然不动。云海如巨浪般翻腾不息。我会沉湎于深深的哲学沉思,感到与宇宙相比,人自身的渺小。
梅莉一边说着“莲子你不会是泡太久泡傻了吧”一边为我换上睡衣,然后扶我至床边。为我盖上被子的一瞬间深深的困倦感袭来。简直像有什么正奋力地将我往哪里拖去。我来不及说晚安便合上了眼。
“晚安,今晚会做什么样的梦呢?”
唯有话语伴随我一同降入深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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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 22:34:40 | 显示全部楼层
2  一切都以相同的距离向无限远处铺展开去
早上起来时,梅莉正坐在桌前一边吃着吐司面包一边望着窗外出神。热气从咖啡杯内徐徐飘出,在空中不胜珍惜美好时光似的飘荡了许久。冬日清晨的阳光大方地洒进公寓,屋内的一切皆如卢浮宫内收藏的名画般被镶上了一层画框似的金边。梅莉的一头金发闪耀动人,让人联想起夕阳最后的风吹过无边森林时的情景。肌肤的芳香甚至透过洁净的白衬衣传至我的鼻前。能感受到被窝里梅莉的余温。
我洗漱完毕,和梅莉一起吃早餐。期间两人默默不语,只是望着窗外的光景。远处的太阳隐蔽在高楼的身后,活像失足跌入沼泽而不断挣扎的醉汉。城中的楼群失去了夜晚的光泽,变得内敛起来,仿佛宿醉的上班族。
稍顷,梅莉说道: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思考哦。”
“思考什么呢?”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她说,“我总是把莲子拖入各种非现实的境界中,害得莲子逐渐和我一样变得不正常了。会不会有一天,莲子会离我而去,独自沉眠于梦之世界了呢?”
“怎么会呢?”我握住她的手。手很冷。“我是自己在寻求着这些东西的。这些所谓的非现实,说不定正是隐匿许久的真实呢?我自己倒是很抱歉,一直麻烦梅莉做这做那的,还要包容我的迟到,有时甚至要听我讲拙劣的冷笑话。还有,我不会离开梅莉的。没有梅莉的世界一点也不有趣,也不现实。我又何至于独自前往没有梅莉的世界呢?”
“谢谢。”梅莉也握住我的手。表情是微笑,眼神中却透露出些许沉重的东西。
我们上午躺在沙发上看书,中午去附近的餐厅吃饭。下午二时我去听了节弦论课。而梅莉今天没有必听的课。回来时已接近四时。梅莉蜷缩在沙发上沉沉睡着。茶几旁是一本摊开的杂志。是梅莉常看的美国权威心理学杂志。
梅莉醒来时已接近四时三十分。她腼腆地说自己看书时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我抱以微笑,道出了心中的想法:
“梅莉,这次的秘封俱乐部活动,就定为雪国旅行吧。”
“雪国旅行?”
“下雪了。真正的雪。没有尽头。”我说。
“下雪了。真正的雪。没有尽头。”梅莉唱歌似的重复了一遍。如果谱成歌曲,交给梅莉来唱,一定很好听。
“是的。”
“原来莲子还记得呀。”梅莉笑了。“我一直以为莲子把它当作耳旁风了呢。”
“常人可能会这么做,甚至会气势汹汹地指责你不切实际、沉溺幻想。然而我不会哦。别忘了。我们可是两人一体的秘封俱乐部。”
“好哦。”梅莉站起来,拍拍手。“今晚就是旅行的最佳时节。”
“今晚?”我吃惊道。
“是啊,今晚。”梅莉偏头俯视我。“莲子不想去吗?”
“哪里会。”我说,“非常想。只是想不到竟会如此神速。”
“嗯,我有预感,今天就能去。”她说,“莲子,这次俱乐部活动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呢?我问。
“雪音终永。”她说。
“雪音终永。”我咀嚼似的念了一遍。“好名字。是怎么想到的?”
“下意识浮上脑海的。”她回答。
梅莉告诉我,若要前往梦中的雪国,一定要前往城市的另一侧。我问城市的另一侧在哪里。梅莉只是说今晚就会知晓,接着微笑。我们披上厚外套,在熟悉的餐厅吃了晚饭。之后沿着街道漫步。
两侧样式单一的公寓如罗汉像般向远处铺展开去。行人稀少,大多如急切地躲避着什么似的匆匆从两人身边走过。一改白日温馨美好的景象,天空阴暗,乌云翻腾。似乎能听到滚滚雷声。然而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整个光景令人联想起前往吸血鬼城堡的必经之路。
“前往雪国前,一定要获得那里居民的同意。”梅莉说,“看,她们在考验我们呢。”
我抬头望月。从月亮中读取不到有用的信息。位置固然知道,可仅限于知道位置。这里的空间仿佛被整块切割了一般,无法找到它与现实世界的一丝联系。就像一个刚懂事的孩子看到一头狮子。他知道那是狮子,但对狮子这个名称以外的关于狮子的任何事都不清楚。既不知道它是食肉动物,也不知道它的危险程度与猫咪相比如何,仅知道名称是“狮子”。他或许会一边亲切地叫着“狮子”一边向它跑去,然后被狮子一口吞进肚子。与那可怜的孩子相同,我即使知道位置,也仍是无法找到入口和出口,只能在其中如亡魂般往来徘徊。换句话说,这里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孤岛。我想到了曾经囚禁过拿破仑、如今被视为大自然最后的遗迹之一的圣赫勒拿岛。
我们来到一座建在半山腰上墓园,穿过一座座墓,在布满芳草的斜坡上坐下。坐这里,可以一览无余地望见京都这座古都的夜景。十色流光如绸带般在城市间飞速流淌。耸立的高楼大厦浑身披上了一层像是飞蛾洒下的金粉,又像黑夜中人们手中挥舞的荧光棒。阁楼寺庙隐藏在城市后方深沉的黑暗中。寂静的山峦在天的另一边绵延不息。
我和梅莉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从黑暗中传来一阵不甚悦耳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拿着磁石热心地在地上摩擦所发出的声音。脑后有点发热。眼前草地上出现一个硕大的光圈,光圈正中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影。令我想起特摄片中的宇宙人。我想回头看时梅莉像看透我的心似的用力捏住我的手,仿佛在告诉我:“不要乱动。”
我没有动。可以感受到光从身上扫过的热感。光圈与人影缓慢地远去。稍顷,平常的黑暗再度占据这里。
难不成这里便是城市的另一侧?我想。与生者所在地相对的地方,死者的所在地。然而我不好果断地下结论。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不知过了多久,梅莉睁开眼,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我跟着梅莉在一座座墓前行走。英年早逝的人、无疾而终的人、痛苦死去的人、孤独死去的人、承载着众人的思念而死去的人、自杀的人、被杀的人、毫无意义地死去的人、早已死去的人、预定死去的人……各种各样的漆黑的死根植于各自的地面上。然而,死了就是死了。结果是相同的。没有什么需要抱怨。死了以后,一切都以相同的距离向无限远处铺展开去。唯有淡淡的悲哀还短暂存在于某片场所。
我与梅莉沿着来时的路走着。期间梅莉没有说一句话。夜空与来时相比明显平静了许多。云如偷瓜被发现的孩子般一哄而散。月亮看起来更大了。也能依稀看到几颗星星。我从星星与月亮中得知此刻是日本标准时二十一时一十二分,所在位置离所住公寓只有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
回到公寓后立刻放水洗澡。我在热水中泡澡时,梅莉也跨进浴缸。两人相望许久。梅莉最先开口:
“考验完成了。”
“完成了。”我重复道。想不出能回答什么。大概是不久前目睹的景象使自己内敛起来。
“已经获得同意了。今晚便可以开始俱乐部活动了。”
我点点头。
洗完澡,我们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干,然后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被窝的温暖失而复得。梅莉抱住我。鼻尖贴着我的脸颊。可以感受到其肌体的温存、发丝的芬芳与鼻尖呼出的暖流。
灯已经熄灭。窗帘也已拉上。无言的沉寂笼罩整个房间。窗外许久才传来一辆车从远处飞速驶过的声音——似乎是夜运的货车,又像是外地的飙车党——之后又归于宁静。梅莉闭上双眼,似乎已沉沉睡去,让人联想起摆在高级展品柜里的西方人偶。很久以后困意袭来。我闭上眼,堕入睡眠。
睁开眼时,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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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 22:35:04 | 显示全部楼层
3   很可能下一步便会跌进无尽的深渊
此刻我正仰面躺在雪地里。雪花一片接一片从深色的天空落下,仿佛哪位神灵正站在云端向下挥洒着被撕碎的卫生巾。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从接触皮肤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这不同于原先总是带有一股焦羽毛般气味的人工雪,而是真正的雪。
真正的雪。
我从雪地里坐起。雪花仍纷纷扬扬地落下。我伸手抓起一把雪。雪一开始很软,被轻轻捏过后会渐渐变硬。再将它捏成球形。一个雪球便做好了。我站起来,将雪球扔向远处。雪球如被击入观众席的棒球般落入雪地后消失了。这才是真正的雪啊,我满意地赞叹一声。
感觉发出回声。
我渐渐感到事态的不对劲。一股突如其来的紧迫感与迷茫感袭击了我。很少会有这种感觉,而它此刻正理直气壮地盘踞在我的身体里。哪里和以往是不同的,我想。哪里出现了差错。
我举目四望。只见眼前的世界皆被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雪中。不远处是一座被大雪覆盖、只能依稀辨出形状的小桥。桥下勉强能看清是一条结冰的河流。看起来很坚固,似乎驶过一辆压路机都没事。再望去,可以看到城镇的影子。一座座房屋错落有致地排列在白色的平原上,令我想起意大利托斯卡纳的小城风景(这里会不会有美味的桑娇维赛葡萄酒呢)。远处的山峦倔强地试图保持其原有的色彩,却没有发现自身早已与天空巧妙地融为了一体。
于是我明白没有搭档的自己正独自一人进行着俱乐部活动。
思考发出回声。
梅莉不见了。
思考再度发出回声。
将我领入这个世界的梅莉不见了。
内心的感觉终于显出原形,并以极快的速度扩充着自己的地盘。胸口闷痛难耐。我试着呼喊梅莉的名字。呼唤声如离群的孤雁般在空中彷徨了一阵,然后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得找到梅莉,我想。两人一起的旅行才是真正的俱乐部活动。
我走过小桥——地很滑,差点摔倒——在村庄的小路上行走。可以看到居酒屋前沾雪的红灯笼,令人联想到路边脑袋被过往行人摸得滑溜溜的地藏菩萨像。经过了一座座古朴的房屋。完全感受不到人生活过的气息。有一种深夜独自走在明亮的水族馆走廊的感觉。大多窗门紧闭。有些窗户开着,从中能窥探到的只有凝重的黑暗。简直像《生化危机》里的场景,我想。
身后隐隐约约有脚步声。我回过头。并无一人。是不是精神过度紧张了呢?我想。走了几步之后仍能听到脚步声。听起来走得很轻松,像是在雪上轻轻擦过的声音。我回身,看到地上没有脚印,于是放心。回过头却迎面撞见一位粉发的女孩。
准确来说,那是不是粉发,而是夹杂了粉色的白发。但如果有人要说那是夹杂了白色的粉发,我想自己也不好反驳。女孩的瞳色与发色惊人的统一,仿佛在出生前便被设置好了一样。上身是深蓝色格子衫,胸口处扎着深色领结。下身则是粉色南瓜裙,其中遍布奇妙的镂空花纹。可以隐约看到大腿。女孩穿这种裙子真的合适吗?我想。反正我不会穿。足蹬白色的鞋子。最为奇特的是她头上戴着的猿猴面具。面容扭曲,似笑非笑,像是在对空气嘲讽着什么。
“吓到你了么?糟糕了。”她面无表情地说——语气中完全听不出有“糟糕了”的意思——伸出一只手。
我握住她伸出的手——她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从雪地中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
“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会吓到别人。”她反省似的说。头上的面具不知何时已换成了姥面(我认识这些面具。因为以前看过能剧)。“我也一直努力地隐藏自己的踪迹,可是每次还是会发生这样的事。譬如在这雪天,街上通常是没有行人的。却仍然碰见并吓到你。这是为什么呢?在下不明白啊。”
我试图安慰她。“不,我想这不是你的问题。怪我走路太出神,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情况。造成这种情况,我需要负大部分责任。”
她很稀奇似的“哦”了一声,点点头。
之后得知,她要去附近的借书屋查阅资料。我则告诉她,自己正在寻找失踪的友人。她邀请我跟她一起去。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她说。
我们在一座朴素的屋前停下。大雪遮盖住招牌。只能知道借书屋的名字是由三个汉字组成的。拉开帘布,走进去,听到了大概是借书屋主人的声音。
“欢迎光临!”少女的声音。
只见出声的少女坐在最内侧的柜台内。光线不足,令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声音听起来倒是非常年轻。两侧是排列得当的书柜,其中整齐地摆放着图书。看起来和平常的书籍有很大的不同,让我联想起保存在档案馆里的古老文献。
粉发少女走上前,说:
“我来了。如约而至。不知您是否将在下所需的书籍准备好了。”
“如约而至。”阴影里的少女咀嚼似的说,“巧妙的词汇。既然已经约定好,那么作为本人,自然不可怠慢了约定的另一方。跟我来。另一位小姐也一起来吧。我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她站起身。
粉发少女向深处走去,我跟在她身后。走至其身前的时候,格子小姐(我私下起的称呼)点亮了灯。是早已绝迹近百年的煤油灯。久违的灯光照亮了屋子的一小片,也照亮了格子小姐的脸庞。
橘(接近红)色的头发,双马尾处各扎了一个摇铃似的发饰。橘白相见的格子式样的和服外加了一条淡黄色围裙。红色的瞳仁内闪烁着自信(有点过头)的光芒。不得不说,这身装扮非常适合借书屋主人的身份。世间所有想开借书屋的人都应该看一本教科书,教科书里应该会说明这种装扮是所有借书屋主人的标准装备。我想。
我们跟着格子小姐穿过两个书架。格子小姐在一个书架前站定后思考良久,转身离去,不一会儿搬来一架小型梯子,在书架顶端抽出一本书。“找到了。”
“找到了。”粉发少女重复道。
“是的,找到了。你需要的书。”格子小姐从梯上跳下,将书递给粉发少女。是西格蒙德•佛洛依德的《自我与本我》。和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出场频率几乎一样高的书。
“在这里,到底有谁会读佛洛依德呢?”她抱怨似的说。像是在对粉发少女抱怨,也像是在对我抱怨。抑或是对着空气抱怨也说不定。“在其它地方,这可是学生必读的教科书呢。”
我想表示歉意,因为我没读过。我不太喜欢读别人都追捧的书。
粉发少女点点头,鞠了一躬。格子小姐看向我,点点头,转身向柜台走去。格子小姐让我坐在柜台对面的椅上,进入里屋,不一会儿端了装三杯茶的茶盘走出来。这时候粉发少女已经不见了。
“啊啊,她就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格子小姐笑了笑,“内心倒是脆弱敏感。毕竟年龄还很小。”
“您和她是朋友吗?”我问。
“算是熟人吧。这里一些有能力的居民都认识她。一到节日和祭典还在这里表演能剧。大家都挺喜欢她。”她说着端茶喝了一口。
我学着她的样子喝茶。非常好喝的红茶。在京都是绝对喝不到这样天然的好茶的。话说这里到底是哪里呢?我不禁疑惑。
“不出所料的话,你是外界的居民吧。”格子小姐说。
我点头。
“而且正在寻找你失踪的同伴。”她说。
我点头。
她摘下眼镜,沉思似的过了许久,又戴上,再喝了口茶。期间我不知说什么好,始终默默不语。良久,她开口道:
“你的那位同伴可不是一般的人类。她作为观测者,一直在依靠往来穿梭于两个世界这种行为来维护自身的平衡。是‘维护’而不是‘保持’。”
“作为一种合乎常理的行为。”我说。
“妙。的确如此。”她说,“然而之后事态陡然发生变化。平衡无法维持。天平开始倾斜。两边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你的同伴更是被高高抛起。于是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原因可在于我?”我问。
“很大程度上。而且——”
话语不翼而飞。简直像有人在远处突然将电话机插头拔掉那样。我等待她的下文。可是格子小姐注视着杯里的茶水,似乎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怎么办呢?”良久,我发出干瘪的声音。
她用俨然像在观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着我(说不定真是如此),放下茶杯,双手交叉,“这种事我也不清楚。目前事态处于混沌的初始状态。无论是谁都无法轻易下结论。就像大雾弥漫的天气里孤身一人走入未知的场所。每走一步都需要仔细考虑,细心察觉周围的任何变化。然后再做打算。否则很可能下一步便会跌进无尽的深渊。摔得粉身碎骨也毫不奇怪。”
我点头。除了点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目前我所知道并且能告诉你的是:你的同伴既不在这个世界,也没有返回原来的世界。谁都不清楚她此刻位于何方。”
“就是说,即使返回原来的世界,也见不到梅莉了吗?”我问。
她点头。
“还有一点想问。”我说。
“请讲。”她说。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我问。
“因为我也是观测者。只不过不属于你们的世界罢了。更懂得如何遵守规则。”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她的话语使我彻底丧失所有力气。屋外狂风大作,仿佛从世界尽头处追踪我的行迹而来的风冲进屋内呼啸肆虐。煤油灯火不住地颤抖。格子小姐映在身后帘布上的影子如巨蛇般扭曲晃动。
格子小姐起身离座,合上拉门,再返回。风声小了许多,灯火也松了一口气似的不再扭动。然而仍是感到寒冷。我搓了搓手。
“冷吗?”她问。
“冷。”我回答。
“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她说,“你能停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有限。现在似乎已经到临界点了。没有那位同伴的指引,你好像无法自主离开这个世界。”
我点点头。几乎已经说不出话了。身体也无法动弹。寒冷急速侵蚀着我的身体。悲哀也好,寂寞也好,绝望也好,一切似乎都在逐渐凝结成坚固的冰块。我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只明白自己正逐渐踏入那所谓的深渊。然而,如果梅莉就在那深渊里,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她从其中救出,我想。
“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我会让你安全地离开这个世界。这不是什么难事。”她说,“虽然没能帮上什么忙,但我仍衷心希望你能尽快找到那位同伴。我想她对你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人吧。我也有过痛失挚友的经历,所以能理解你。”
话语经过艰难的跋涉终于进入我的耳朵。然而我已丧失了充分理解这句话的能力。眼睑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便重重合上。再度睁开的力量也没有了。意识似乎脱离了躯壳,变得轻盈起来。不知会飘向何处。风声又变大了。
“你的名字。”我说。似乎又没有说,只是我的意识命令我的肉体这么做,而真实的肉体却如死尸般一动未动罢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名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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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 22:35:23 | 显示全部楼层
4   只能在那片孤独的场所永远地徘徊下去
睁开眼时,光与影的残像在视线内缠绕错杂久久不去,简直像气势汹汹地逼上门来的NHK收费员。
我在哪里?我想,并且出声问道。我在哪里?
我此刻或许还在小小的借书屋里。身旁便是微弱的煤油灯光和望着翻开的书页沉思的少女。屋外风雪大作,而格子小姐会给予我恰到好处的保护。
抑或是在深夜漆黑的公寓里。我的搭档——二人一体的秘封俱乐部的另一名成员——玛艾露贝利•赫恩正在我的身旁静静地熟睡。我会感受到她鼻尖呼出的微弱气流,更加用力地抱住她,体会她的存在带给我的喜悦与美好。最后睡去。再度醒来时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可是眼前既没有格子小姐的身影,也没有梅莉肌肤的温暖。我所在的地方只是一座孤独的公寓罢了。我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启。刺眼的白光让我头晕目眩。从半开的窗口涌进的寒风又使我不停哆嗦。窗外仍是一片漆黑。那片漆黑甚至要弥漫进这座公寓。我拿起床边柜子上的闹钟。三时十六分。是凌晨三时十六分,还是下午三时十六分呢?我无法分辨。即使弄清楚又有什么意义呢?
放回闹钟时泪水滴落在床单上,染出深色的印迹。于是发现自己流泪了。我用睡衣的袖管擦拭眼泪,眼泪却如碰巧开启某个开关似的止不住地流淌。身体感受到的寒冷是如此真实,如从几千米的高空纵身跳入东非大裂谷般真实。我抱住梅莉睡过的枕头,无声地痛哭起来。
不要哭了,莲子。梅莉说。看,我就在这呀。不是好好的吗?
梅莉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格子小姐的话语。
谁也不清楚她此刻位于何方,格子小姐说。
怎么办呢?我问。
没有回答。
无法思考。
哭声突然中断,令沉浸于悲哀中的我大吃一惊。回过神时,自己已停止了哭泣,只身跪坐在地板上。悲哀的感情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空白。我顿时哑口无言。出声的感觉如满载乘客的漏气热气球般笔直地坠入虚无。怀中的枕头被泪水浸透,活像吸饱水的海绵。
又枯坐了许久,我起身来到卫生间,看到镜中的自己。眼眶通红而肿胀,鼻尖圆钝得如保龄球一般,脸颊满是泪水的痕迹。这是我自己吗?如果不是我,到底还有谁会哭泣至如此地步呢?
我披上外套,走出公寓,独自漫步在深夜的街道上。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无论商店还是公寓都陷入了冬夜的美梦,同时关闭了自身的通道。排排路灯各自将不自然的橘黄色冷光投向脚下一小片区域,仿佛正执着于寻找其中的什么。在逐渐远去的光中,一切都似乎失去了其原有的姿态。
来到小公园,坐上滑梯顶端时夜空突然下起了雪。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细小的、没有丝毫温度的雪花,在手中很快就融化了,没有留下一丝踪迹。雪花仍纷纷扬扬地飘落,地上却很少出现雪的踪影。如落在手上一般,雪花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有限的物质在有限的时间内展现着有限的景象。
这时我又想起了此次俱乐部活动的主题。雪音终永。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没有答案。至少此刻还未能从哪里得到答案。
我闭上眼,躺在滑梯上,任由雪花落在身上。我想象梅莉在雪中行走的场景。她孤身一人漫步在无边的雪原。雪花染白她的金发。裙摆随着寒风微微飘荡。哪里都是雪,哪里都没有出口。她似乎只能在那片孤独的场所永远地徘徊下去。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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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 22:36: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下部将在今年暑假期间发表(如果有人看的话)。

                                                                                                                                                                                                —— 云中华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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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2 22:57: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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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3 12:45:28 | 显示全部楼层
是为专辑而写的作品吗,有丶想去买碟子了。不过这篇的氛围让我感觉这张专辑里的音乐会是那种安静而又孤独的,后面会有一些感情的高潮,但最终还是回归了一种静谧,刚好是喜欢的类型呢。
话说,如果是喜欢文字的话,何不再写一点自己的东西呢,楼楼文笔可以的,多磨一下是可以写出更好的作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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