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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 【腹黑大叔猫的致敬短篇】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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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23 04:51: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挂在墙上晃着 于 2018-11-23 04:51 编辑

我有多久没来这里发过文了……
这次的文章是夏季贴吧战闻录的参赛夺冠作品,标题中的“致敬”二字是因为本篇在某些片段和故事展开方式上致敬了王小波的《万寿寺》,也是我最喜欢的王小波长篇小说


 楼主| 发表于 2018-11-23 04:51: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挂在墙上晃着 于 2018-11-23 04:31 编辑

            寻求
      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属于我的故事,把《暗店街》送给别人也不可惜。但我不知道谁是薛嵩,也不知道谁是红线;正如我不知道谁是莫迪阿诺,谁是居伊·罗朗。我更不知道自己是谁。
                                                                                                                                                                                                           ---------《万寿寺》


                                                                                                      一
      “一千五百多年前,古明地觉操着一纸委命状离开了地上,去往地底就任阎王。这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我在心中默默为故事的开头打着腹稿。这段略显阴暗的开始也许是旧地狱的起点;亦或是地灵殿的起点;但绝非古明地觉的起点;也并非我稗田阿求---或者说御阿礼之子---的起点。然而它却确实开启了一个终点:这将是稗田阿求为《幻想乡缘起》添加的最后一笔,或将是阿加莎克里斯Q的封笔之作。
       一想到这个层面,我开始对如此简单的开头感到不安,并认为理应添加一些能让读者身临其境的描写。这时我想起觉说过,她初入地下时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如同身边的光明和温暖,如被抽丝一般随着自己的步步前行渐渐离开自己的身体。
     “这么说吧,那感觉就好像刚跨进地下时衣服上一根线头不小心缠在了石头上,越往下走衣服被抽得越多,最后走到地底时还奇怪怎么这么冷呢,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光屁股了。”  
       虽然觉给出的比喻通俗易懂,但过于不雅,我只好尝试另辟途径来形容这种感受。然而山上和绚的阳光与初春的暖风似乎在提醒我不属于那个世界,于是我闭上了眼,尽量地想去体会那份发自内心的逐渐冰冷的感受。慢慢地,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沉入水中的画面:没有挣扎与痛苦,我安安静静地头朝下沉向冰冷的深处,霉湿的气味缓缓蔓延入我的鼻腔,四周的温暖与光明开始逐渐远去。隐约中,我的耳畔边传来了来自水下最深处属于少女的一声轻笑。我记得这个轻笑,当我第一次去往地底时……
      “阿求!”  
       突然发自水面之上的呼叫盖过了水下的笑声,打破了本有的宁静。我恼怒地紧闭双眼,不愿回应那个呼声,挣扎着想继续向下沉去。
      “阿求!我觉得我能飞!”
       荒诞无稽的发言彻底毁掉了摇摇欲坠的平静,我睁开双眼,鼻腔内的霉湿味和包围着周身的冰冷瞬间消散,在我面前的只有于悬崖上张开双臂,向阳而立的本居小铃。  
       中国有位圣人说自己“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按照这个标准,我已年近“而立”,却不会有机会体验“不惑”了;然而面前这位在学鸟扑楞着双臂的本居小姐,似乎从不知“惑”为何物。身为她的好朋友,从小到大我记不得对她进行了多少次纠正,然而她的脑内总是控制不住蹦出荒谬的想法。
      “小铃,”我揉着鼻梁长叹一口气,“人,不会飞。”  
       话音刚落,博丽灵梦在小铃羡慕的目光下飘飘悠悠地从上方飞了过去。
      “我是说……”我重新组织语言,“普通人,不会……”
      “阿求啊,今天你还跟我们一起去地下吗?要去的话过会儿山脚下见……诶!灵梦你等等!”  雾雨魔理沙匆匆打了个招呼,在小铃艳慕的目光下也从上方飞了过去。  
       面对盯着飞远的两人二目放光的本居小铃,我突然想起她变成今天这样,多少是被灵梦和魔理沙宠出来的,心中顿时对那二人产生了不满;可是这不满不便表达出来,那样就显得小气,而且最近也需要二人去地下调查时顺路带我去见古明地觉;一想到觉,我开始头痛我的腹稿了;接着我就想到了慧音,她一直在怀疑我将最后的笔墨花在一个已经退休的业余阎王身上是否值得;接着我又想起来我已经快三十岁了,留给我决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阿求!我真的觉得我能飞!”  小铃的无稽之言如同扔往缠住思维的乱麻上地一把火,顿时将如油般黏滑的不快点燃,而我却尽力压住上冲的怒火,不欲使其表现出来。我决定趁着理性尚未烧尽时找到解开乱麻的线头,将思维从火场中解放出来;然后理智告诉我应该从最容易解开的线头开始,于是我决定先解决腹稿。
      “一千多年前,古明地觉……”我轻声背诵着腹稿的开头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可被点燃的烦恼仍在快速吞噬我的思维。而就在我的大脑即将炸裂之际,小铃拯救了我:她举起双臂,两脚一垫,从山崖上一跃而起。
      “……操……”腹稿的背诵停在了一个很不雅的字上,并非故意为之,而是这一瞬间所有烦心事都从我的脑内消失了。在那短暂的瞬间,本居小铃迎着朝阳,用优美的流线身姿跳向似乎触手可及的金辉色阳光,然后以狼狈扑腾着的姿势坠向了深不见底的玄黑色崖底;而在我条件反射地惊叫出来前,我的大脑被一个令我震惊的事实彻底占据了:  
       本居小铃这个孩子,真的相信自己会飞。

                                                                                                         二  
       永远亭内的走廊狭长而阴暗,老旧褪色的木地板如同蒙上了一层擦不尽的灰;泛黄的墙纸则尽染上廊内的暗,二者的交叉组成了一个灰暗的二维世界;走廊中的唯一光源来自“手术中”的提示灯发出的蜡黄色灯光,它投进灰暗的二维世界里,给了这个世界第三个维度。而此时的我紧缩在二维世界里,双眼始终离不开地板上被光照亮的一个暗红色圆斑。这个存在于三维世界里的突兀圆斑来自一双摔得血肉模糊的双腿,而这双腿与其主人本居小铃于一个时辰前被推进了手术室。过去一个时辰里,慧音来过,灵梦来过,魔理沙来过,与小铃有关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来过;而地上的圆斑也随着时间推移从鲜红变为酒红,到现在褪为暗红,也许将来还会黯淡成深黑,彻底融入灰暗的二元世界。然而本居小铃那双鲜血淋漓的双腿在我的脑内却一直是刺人的鲜红色,丝毫没有褪色的迹象。
       我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裹平放在地板上,将其工整地层层展开,露出了藏在最深处的手稿。这是一叠见不得光的手稿,自稗田阿一于千余年前写下的第一笔算起,它经过了五代御阿礼之子的手笔,却一直静静地躺在灰暗的地底,直到我这次将其带到地上。虽然古明地觉向我保证这些手稿保存良好,可以见光,但我依然坚信生于灰暗的产物只能在灰暗中被拜读;我担心一旦这份手稿触碰到猛烈的阳光,它和它所承载的东西就将如泡沫破碎般化灰。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永远亭特有的消毒水与霉湿的混合味灌入了鼻腔,令我条件反射地反胃:如同地底的气味,它刺鼻、反胃又令人沮丧;然而我相信在一切的沮丧和反胃之下却蕴含着的,是答案和希望。我无视身体本能的抗议,贪婪地吸入着二维世界里的灰暗。渐渐地,蔓入我脑内的暗色将小铃腿上的鲜红兑成酒红、染成深红、最终浸成深黑;而之前不安的思维终于可以如我的躯体一般,安然地浸入一个灰暗的、带着霉湿味的世界,那是一千多年前的地底,也是古明地觉初次拜访的旧地狱。  
       根据古明地觉的交代,一千多年前,在一封寄给她的匿名信里,写信人开门见山地问她是否有意就任阎王。因为一位十殿阎王的退休,该职位出现了空缺,而觉能读心的能力很方便审问亡灵,故被当做了合适的继任者。信里还附了当阎王的福利:地狱最高的薪水;准神阶编制;轮回时可以投个好胎等等。同时信尾还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要去往最深的地底;二是阎王手下一众跟班需要就任前自行雇佣,上任后薪水由地狱负责。
      一般人面对这样的信多半认为是儿戏,而古明地觉却很爽快地回信答应了。在觉看来,去再恶劣的地方都没有待在地上天天被挤兑恶心,所以为何不信这封信?可是问题来了:谁会跟觉妖怪去最深的地底当下手?古明地觉的回答是:拐一群动物。  
       觉的算盘很精妙:带一群动物去地底就任,上报时说是自己的手下,这样带几头动物就能要到几份薪水------反正信中没要求跟班的物种;要是动物死在地下能算作死在任上拿到抚恤金。至于办事时需要人手----你看,“十”殿阎王,有一殿缺人了向其他九殿借就行了,最多就是花些佣金。而自己只需要用第三只眼读亡灵的心,就可以其他什么都不管坐着数钱了,岂不美哉?  
       于是在古明地觉待在地上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人们经常见到觉如看到宝贝一般凑到某个动物身边,三眼放光地自说自话。这使她获得了“神经病”的风评,不过觉并不在乎,本来她获得的坏风评也不少,而且她马上就要离开地表了。至于古明地觉盯上的动物,多半是天生骨骼惊奇、不受待见的动物,比如会上树的母猪,三只脚的猫,能打鸣的母鸡,只有眼白没有眼仁的狼等等。诱拐的过程也很简单:先上去套近乎两句,然后挤着眼泪一起追忆不堪回首的往昔,接着抱在一起感慨“天下之大竟无我等容身之处耶?”,最后话锋一转“可有兴趣与我共赴一理想乡?”如是一套劝诱下来十拿九稳。之后觉又开悟到,自己理应多找雌性动物,并鼓动她们在去地底前怀孕,这样往上报人头算薪水时可以把母婴一起报上去。领悟了这一点以后,古明地觉每次盯上新的目标时,脑子里都会自动生成这些动物们身怀六甲的模样,于是觉嘴角止不住地流口水,眼神也开始变得猥琐,这又使她获得了“变态”的风评。  
       最终,当委命状和导路图随另一封匿名信寄到手上后,古明地觉挑了一个大白天,带着劝诱来的动物们横穿过闹市向地底进发。街道两旁的群众瞧瞧走在前头神气活现的古明地觉,再看看跟在后面顶着身孕哼哧哼哧的动物,如同发现了惊世骇俗的不伦丑闻,对着觉不停地指指点点。而对周围人低语毫不在意的古明地觉一路上则在心中美滋滋地数着将要到手的钱:每走一步数一钱,数到五千钱时觉见到了地底的入口;数到六千钱时她打了个喷嚏;数到七千钱时身后动物们开始抗议;数到八千钱时觉冷颤了一下,并低头确认衣服还在身上;数到九千钱时她需要捏着鼻子,并且数一钱反胃干呕一次;最后数到九千九百九十九钱时,觉在目的地前傻了眼:面前只有一个奄奄将息的大火坑,火坑前立着一间破木堂屋,屋前倒着两块木牌,其上分别手写着“阎王十殿”以及“妖孽退散”。  
       觉立马明白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算计了:所谓十殿,“十”是虚数,并没有另外九殿;而带着如此拉风的仗阵横穿闹市的自己,现在也没脸再回地上了;至于给她写匿名信的家伙,必然是个比自己还要无耻的混蛋;如是看来所谓薪水福利也基本是骗人的幌子了。于是觉识相地把数到九千九百九十九的钱清了零,捏着手中的委任状,转身对着大眼瞪小眼的动物们宣称道:
     “这里就是我们以后生活的地方了!……”   

      就在我沉浸在手稿所描绘的灰暗色世界中时,耳畔突然又响起了少女的轻笑,将我猛地惊醒。紧接着,走廊远端响起的脚步声如同警钟声,将嵌入灰暗色世界的我彻底拽了出来。我快速将手稿层层包裹起来藏进衣襟,起身踏进了蜡黄灯光的边界。上白泽慧音高高的身影如同连环画页上的连续剪影,从暗中向我步步迫来,我下意识地向后挪动发麻的腿,稍稍将半个身体藏回了身后的二维世界。
      “阿求,小铃有什么新消息吗?”
       踏入灯光的慧音在我眼中变得立体了起来,而她的容颜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枯黄而黯淡,如同一个被家务事熬干了的老太婆。我随之意识到慧音眼中我的脸色必然也是如此,便稍稍低下了头,随之发现地板上那点血迹留下的圆斑已暗成紫黑。与此同时,本居小铃的双腿在我的脑内再次鲜红了起来。我仿佛看见小铃拖着一双流淌着鲜血的双腿,背对着我站在悬崖边上,眼中带着对天空的渴望跳向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手术中”的蜡黄灯光熄灭了,紧随着犹如太阳光一般的白炽灯从被拉开的手术室门缝射出,驱尽了走廊中的一切灰暗。
     “她的的腿保住了,”八意永琳如同随光而来的信使徐徐走出手术室,“运气出奇的好,在下落的途中被树接住救下一命不提,居然也没被树枝碎片刺伤动脉,接下来只需要静养骨折伤就可以了。”  
      我和上白泽慧音长舒了一口气。
     “好极了,好极了……”慧音揉着鼻梁骨,然后突然转向了我,“既然小铃暂时安全了,阿求,你先随我来我家一趟吧。”

       正如我不相信古明地觉去地底当阎王单纯是因为受骗,慧音也不认为我研究古明地觉仅仅是为了完善旧地狱历史。上白泽慧音是个对待历史很严谨的人,而在她的眼中,关于古明地觉的历史一直被贴着“荒诞,不切实际”的标签。这并不是说慧音无法接受形式上的荒诞,而是对于她来说区分“荒诞”与“现实”的唯一标准只有是否能经历严谨考究。曾经慧音在研究第一次月面战争时,因为八云紫随口搪塞的一句“失败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拉肚子”就真的对此进行了深入研究:从紫作战前一晚上的晚饭菜单,到当时的季节气温,再到紧张情绪和消化道亢进的关系,又到月面环境气候研究,甚至还向八云蓝确认了作战当天是否在紫身后频繁闻到屁臭味。最后慧音将厚厚一摞《八云紫腹泻与第一次月面战争考》甩到了紫面前,义正言辞地指责她在严肃的历史研究中用儿戏说辞搪塞。我想紫翻看报告时应该吓出了一身冷汗,并且庆幸自己说的是“拉肚子”而不是“来了月事”,否则慧音岂不是要把她当年的老相好翻个遍,问他们作战之前有没有和自己做过风流事?最后上白泽慧音被八云半胁迫半利诱驱出了家门,关于第一次月面战争的研究自此因缺乏关键证据而永久搁置。所以对于慧音来说,她并不拘泥于形式上的荒诞,而她不相信古明地觉的相关资料的理由也很简单:这个觉妖怪能读心,可以把假话说的严丝合缝,让你很难考究真假啊。
       而我之所以会想到慧音研究月面战争的往事,纯粹是因为瞟到了她的书案上几本厚厚的研究笔记,以及与厚度相比略显荒诞的标题:《圣德太子发型与皇室权力争夺考》;《神明性经验与诹访大战胜负关系考》;《八意永琳身高与蓬莱人起源考》。几乎每一本笔记厚度都超过了我编写的《求闻史记》,而这样的笔记不仅堆满了慧音的书案,还占满了整间书房。我很敬佩慧音对待历史的态度,虽然她经常在看似荒诞的小事上钻牛角尖,但是她为了严谨从不吝啬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相比之下我所做的工作则简单的如一张白纸,也许是因为我并不如慧音拥有那么多时间吧。慧音的书房于我来说如同一座宏伟的古堡:方方正正地垒满书房的笔记是一块块充满历史积淀的青瓦砖;面前的书案是主人的觐见台;我是个被古堡的威严压得喘不过气的来使;而领主上白泽慧音,高高端坐在觐见台的另一边,被簇拥在自己亲手用一块块历史的砖瓦搭建起的高墙中,既让我钦佩不已,又令我心怀忐忑。
      “阿求,”慧音将面前一份薄薄的手稿推向了我,“这是你上次从地下回来后交给我的初稿,你自己读读。”
       如同呈上的信件被领主不满意地打回,我这个信使惶恐地双手接回手稿,清了清干燥的喉咙,迟疑地念出了声。
      “至于古明地觉任上有何作为,那就不得不提到她独特的审判方式……”
       我看了一眼慧音,她并没有阻止我出声朗读的意思,于是接着念了下去:

       古明地觉就任阎王时,亡魂的受审体验是很糟糕的。比如今有某氏,一生本分劳作,享尽阳寿而得以善终。某氏生为本分之人,心中只求判个来世继续为人即可。而当某氏的亡魂摸黑来到地底后,却迟迟等不到前来迎接的死神。某氏正纳闷是否黑暗中走错了路,旋即感到有两股力在拱自己的腰背。回头却看到一猪一牛两头牲口正用头顶着自己。某氏骇然,还没想明白为何地狱里会有猪牛,只见背后两头牲口冲其龇牙瞪眼,似在赶其往前走,某氏随即惊觉自己乃是坠入了畜生道,背后的两头畜生乃是地狱的罗刹化身。然而那两只动物真的只是动物:那只猪除了会爬树,只是个普通的老母猪;那头牛除了只有一个胃,也只是头普通的牛。可某氏无意关心这些,在他看来这两头牲口即是罗刹,自己已然坠入了畜生道,必然是生前造了何等罪孽。然而某氏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自己何时造过十恶不赦的罪,便在浑浑噩噩中被身后的猪牛拱到了一处木堂。
       某氏刚跨过木堂的门槛就被梁上发出得惊鸣声吓了一跳;他忙抬起头,却看到一只母鸡蹲在房梁上打着鸣。某氏再往堂内走几步,只见偌大的堂中央摆着一张歪脚木桌,桌后坐着一个少女模样的人,身长不过五尺,粉发凌乱,衣裙脱线,拖鞋破烂,怀抱一只猫,翘着二郎腿,盯着堂下的来者满脸是贱笑。某氏亡魂心以为此少女乃是阎王座下走卒,此木堂乃是阎王殿门房,怎料背后两头牲口却执意拱着他的腿,示意他跪下。某氏心里正感叹地狱势利小人多,见门房都要下跪,却见少女背后立着两块木牌,牌上似有被擦去的字迹,以及用湿木炭写下的两排黑字。定睛一看,那牌上写得乃是“十殿阎王”,“古明地觉”。
       某氏大惊,正在犹豫是否下跪,却见古明地觉踢开桌子,放下怀中的三足猫,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到亡魂面前,贱笑着盯住对方眼睛半晌,然后突然开了口:
     “来,你猜猜看?我会判你投胎到哪条道上?”
       话已至此,如若某氏生前真有过小偷小摸行为且生性胆小,那就会“扑通”一声跪下来,哭爹告娘地对着觉忏悔求饶;如若某氏此时不知所措,那觉就会开始绕着某氏转圈,转一圈说一件事。
      “你十岁时偷看隔壁家主妇洗澡,然后被走形的身材吓出了心理阴影。”
      “十五岁时偷了朋友的弹弓,逃回家路上掉进了屎坑子里,吞了一大口屎。”
      “二十岁时觉得自己天才被埋没,偷了家里的钱约了个同乡一起离家出走,然后被同乡骗了个精光,用手遮着下体光着屁股跑回了家。”
       这种揭老底的审判方式很是恶毒,并用非明刀明枪刺来,而是盯着身上最怕痒的地方拼命挠;即使有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对于这种挠心式的揭底也无法抵抗。所以大部分亡魂基本上没等觉围着自己绕三圈就跪下认罪了。然后觉会很满意地按照地狱的审判准则给亡魂判个去处,接着由猪牛将亡魂押下;而在这份审判与觉之前揭开的老底是毫无关系的,古明地觉这么做只是想玩弄一下亡魂,这于她来说是身处这个灰暗世界中少有的娱乐方式。
       所以觉很希望能遇上骨头比较硬,不那么容易下跪认罪的家伙;这样她就会饶有兴趣地不停围着对方绕圈,说书一般声情并茂地将他的遮羞布一条条揭开,耐心地期待他崩溃下跪的时候。而亡魂身后的猪牛此时则会退出大堂,将地下所有动物招来,悄悄返回堂内围坐成一圈看戏。于是当亡魂一边揪着心担心下一圈又要被揭什么老底时,偶然一回头,就会发现身边已经围满了驴马牛羊,鸡鸭猫狗;而且这些动物时不时会突然集体怪叫,吓得亡魂一惊一乍,其实它们只是在满堂喝彩,或是哄堂大笑。和古明地觉一样,围在堂内听觉揭亡魂老底对于动物们来说是身处在这个灰暗世界中少有的娱乐方式。后来动物们在围观时还学会了开赌局,猜测面前的硬骨头亡魂能撑多少圈,赌得是当天食物里的苔藓、地衣或蘑菇。不过说到地底的苔藓和地衣,那就有另一个故事了……

      “停,就到这里吧。”
       上白泽慧音打断了我的朗诵,将我的思维从古明地觉的审判堂带回了她的城堡。在我嘴角微微绽开的微笑变得僵硬,我这时才懵懂想起,我是一个被打回呈件的来使,并不是来为领主宣读福音的,而是来接受她的审判的。
      “阿求,这些故事是谁告诉你的?”
      “是古明地觉告诉我的。”我将手臂收到胸前掩护着衣襟内的那叠手稿,不愿告诉慧音实话。
      “所以你相信这样的故事吗?”慧音追问道,“有谁可以提供可靠的佐证吗?”
       我用沉默作答。
      “阿求,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工作态度,你以前对于旁人的佐证说法是很看重的。”
       我以无声回应。
       上白泽慧音长叹了一口气。
      “阿求,我知道……马上就要到转生仪式了,你现在可能会有些不安,工作状态也会有起伏……”慧音皱着眉头捏了捏鼻梁骨,起身走到了我的身后,“前几代御阿礼之子也有临近转生时出现焦虑的案例,但是你看,千余年下来,每一代御阿礼之子都能平安完成转生,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阿求,幻想乡的历史需要你的能力,”慧音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的心也微微一沉,“我不会干预你对古明地觉的研究,如果你想把它当成一个个人兴趣而非工作……也可以。只是,希望你能早日想明白打开心结。”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起身,告辞,退出书房,如暂时获得大赦般离开了压抑的古堡。我不知道慧音口中曾经的御阿礼之子在转生前怀着怎样的焦虑,也怀疑她是否真正猜到了我现在的疑虑。但在我看来她应该没有猜到,我的焦虑并不是针对转生后的种种,而是针对转生本身。
       我在思考,我是否要继续转生下去;以及,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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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23 04:51: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挂在墙上晃着 于 2018-11-23 04:42 编辑

       古明地觉去往地底时,带去了一群奇特的动物,其中有一只会上树的老母猪。这只老母猪的故事很特别,我并不是说跟随觉的其他动物不特别,而是在地下发现的那叠手稿中,关于这只老母猪的记录最多。
       这头老母猪的一生有三个大转折,第一个转折,是它发现自己会爬树而其他猪不会的时候;这令它欣喜若狂,从此相信自己与其他猪相比不同凡响。第二个转折是饲养主发现它会爬树的时候,这也令饲养主欣喜若狂----要知道人们在打赌时很喜欢添加一些似乎必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来当狠话,母猪能上树就是其中一条。比如说这位饲主某天跟哪个赖账的泼皮发生了口角,那位泼皮吵到上头时说一句“我怎么会欠你钱?我要是欠你钱,老母猪能上树!”那饲主就会满意地让泼皮在原地等着,让围观群众作证,然后回家把那头母猪牵出来,让它在众人啧啧称奇的围观中爬上一棵树。有时候饲主还会把老母猪租借给同样需要与人打赌的人使用;甚至还有人听闻了这只老母猪后专门跑来,愿意花钱看它如何爬树。
       这样的日子一度让老母猪很高兴,尤其是当围观的人在它爬树时发出得赞叹和惊呼,更让它坚信了自己是一只与众不同的猪。然而这份自满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成了不安。渐渐地母猪发现,自己越来越老,爬树也越来越吃力了,而同样发现了这一点的饲主态度对其也越来越差;见惯了它的表演的人们也再不会在它爬树时喝彩了,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了。这样的落差令老母猪很沮丧,它曾一直坚信自己和普通的猪不一样,不会面临被圈养最后被宰杀的命运,因为它会爬树;然而事实却是,它似乎并没有脱离普通猪的命运,也许等到哪天它爬不动树了,饲主就会将它捆起来宰杀了。
       这时,代表着老母猪一生第三个转折的古明地觉嘴角留着口水,眼神猥琐地来到了它面前;后来,它就被骗到了地下。
       这头老母猪答应跟随觉来到地下,纯粹因为它不愿意与其他猪一般,被圈养以及被宰杀。只是它并没有料到地下的环境是如此糟糕,先不说阴冷潮湿,这里连一口像样的泔水都没有,所有动物只能跟着古明地觉趴在冰冷的地上摸索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菌菇、地衣和苔藓充饥;时间久了,觉和动物们在地底行走时只需要摸摸地上的石头就能知道自己在哪里,根本不需要光亮。这样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直到觉在地下建起了一个小农场才得以缓解。
       更令老母猪心里不平衡的是,跟随觉的动物们大多有着明显与众不同的特征:与它一起赶亡魂的牛只有一个胃,这样它的肚子就显得异常的纤瘦;天天趴在觉膝盖上的猫天生只有三只脚;负责叫堂的母鸡打鸣声比公鸡还响亮;驱赶入侵者的狼眼仁是纯白色的,和眼白几乎融为一体。唯有老母猪,显现不出任何特殊的地方----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地底没有树,阎王殿木堂里的梁柱又太光滑。虽然其他动物并不因它无法展示特殊之处而瞧不起它,但是老母猪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摆脱了被圈养宰杀的命运,但是它固执地坚信自己的不平凡应该体现在能爬树的能力上。
       这样闷闷不乐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年-----跟随古明地觉到地下的动物们后来多少都成了精,所以寿命延长了很久------然后有天,一艘奇怪的木船被封印到了地底。觉带着动物们小心翼翼地探索了一遍船体,最终失望地发现这是一艘空船;而老母猪的双眼却盯着船的桅杆闪闪发亮。它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踩着桅杆粗糙的表面,一步步向着桅杆顶端爬去。当下面的同伴对着它惊呼时,老母猪已经挂在桅杆的半腰上喘着粗气了。严格来说桅杆并不是树,并且比树要高得多;但是老母猪并不介意,它只想爬上什么东西,以此证明自己并不平凡。最终当它拖着衰老的躯体爬到顶后,它一屁股坐在了横梁上,喘着气眺向了远方:满目所见,皆为黑暗,唯有自某个方向散发着黯淡的红光:那是从破落的阎王殿后的大陷坑中,半燃半灭的地心熔炉里隐约发出的火光,如同夕阳落下地平线后留下的最后的余晖。老母猪静静地向红光的方向眺望了良久,突然哼哼地轻笑出了声。

      “怎么?发现有用的东西了?”
       我一晃神,再次回到了现实。嘴角不经意间露出的浅浅微笑似乎出卖了我的心思,我将思绪从古旧的手稿中抽了出来长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品了一口红茶,淡淡的霉湿味涌入了鼻腔,随即被红茶的香气掩盖过去。我抬了抬眼,与桌对面恰才发问的人做了个短暂的礼貌性眼神交流。
     “想不到这本手稿居然对你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地灵殿的主人古明地觉微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红茶细细品了一口。
     “那头老母猪……后来怎么样了?”我的兴趣已然被手稿里的故事调动了起来。
     “又活了……一两百年?然后老了,病死了。”觉稍微思索了一瞬后答道。
      我并不满足于如此简单的回答,拿起手边的纸笔追问道:“那你还能记得它在死之前有做过什么事吗?”
     “时间太久,记不得了。那份手稿里的记录算是最详细的了。”
      觉低下头继续看着书,淡淡地回应道。
      古明地觉的反应令我微微感到扫兴。或许因为我的思维尚停留在手稿中一千多年前的旧地狱,我认识的古明地觉依然是那个爱耍宝的二流阎王,而不是面前的对所有问题都冷漠回答的地灵殿主人。从第一次来地下与觉接触起,我和她之间的交流一直如刚才一般,我有千百般关于过去的疑惑想了解,而她只是低头看书,用最简单的话语一句一句回答。如若不是在她积灰的旧书库中翻出了这叠前五代御阿礼之子留下的手稿,我想我可能已经放弃对地底的希望了。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慧音对古明地觉的评价,便在闪念间怀疑觉展现在我面前的一切可能都是有目的的做戏;而就在这闪念间,埋头看书的觉妖怪嘴角微微翘了翘,我便知道她又读到我的想法了。这样的互动令我略感沮丧,因为觉能完全读透我的想法,我却对她的思想一无所知。
       我的思绪渐渐回归了现实,慢慢地我开始回忆起我说面临的问题,这又令我开始焦躁了起来:我想要了解以前的御阿礼之子在等待转生时思考了什么,而是非曲直厅拒绝公开她们的相关信息,这样我唯有找到更古老的旧地狱和曾经的阎王,才有机会了解最早的五位御阿礼之子在转生前留下的讯息,这才是我来到地底的真正原因。反思了自己的初衷后我才惊觉,来到地底的这段时间里,我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找到我需要的东西。面前手稿记载的内容虽然令我兴趣盎然,但却并没有我所需要的关于御阿礼之子的记载。而慧音已经对我的动机产生了怀疑,即使她不怀疑,我所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就在我的脑内线索越绕越乱的时候,那声熟悉的轻笑,在幻想中的水底和永远亭走廊里听到的轻笑,再次如清风般穿过我的双耳,在我的脑内留下了空灵的回响。我疑惑地抬眼看了看古明地觉,古明地觉也抬眼看了看我。
      “不是我,”读到我的疑惑的觉顿了顿,“你又听到了?”
       我没有作答,而古明地觉已经知道了答案。她放下手中书轻轻打了个哈欠,闭眼揉着眼眶,半晌之后对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阿求,你知道吗?有的人也许注定跟你生来不是一路人,不以某种形式放下她们,只会给你带来痛苦。”
        我不确定觉这句话中“有的人”指的是谁,但是从刚才听到轻笑声开始,我的脑内如走马灯一般闪过了无数念头,最终却定格在了一个画面上:
        那是本居小铃在我面前从悬崖上跃起后停在最高处的一瞬间。


        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回到了那个被阳光照耀、暖风吹拂的山上。只不过这次我站在了悬崖边。
      “阿求,你肯定能飞!”小铃的声音在身后兴奋地鼓动着我。
        金辉色的光芒温暖地洒在我的身上,真实的仿佛触手可及;我举起手试图握住面前的一缕阳光,它却如细沙一般从指缝间淌过,虚幻的如同并不存在。
        我否决地摇了摇头。
      “小铃,我不会飞。”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身后的本居小姐依旧没有放弃,“阿求,试一下,跳吧。”
       我低头看向脚下,玄黑色的山涧深不见底,仿佛一个无底洞,从最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逼人的寒意。
      “小铃,那样我只会坠入面前的深渊。”
      “可是!”本居小铃的脚步声向着悬崖边靠近,“明明灵梦能飞,魔理沙也能飞,我也能飞,为什么阿求就不能飞呢?”
      “小铃,你不能飞!”我略带愠怒地转头面向小铃,却被那双刺人的腿镇住了话语。本居小铃的双腿依然在不停地淌着血,绿色的长裙被大片染成了深棕色,在她的身后则拖下了两条长长的血迹。
      “小铃!你的腿?”
      “阿求,你看!我能飞!”就在我因为震惊而走神的短暂瞬间,本居小铃再次踩在了悬崖边,一跃而起。
      “等一下!”
       慢了半刻才反应过来的我探出身想抓住小铃的衣角,手上却抓了个空,连带着脚下一滑,坠下了悬崖。但我并没有急速地下坠,而是如同落入水中一般缓慢地下沉入玄黑色的深涧。与此同时,我惊讶地仰头望着天上的本居小铃,她并没有如我所料般坠下,而是真的缓缓向天空飞去,向着金辉色的阳光飞去。
       我的心如同一尊小巧精美的瓷器,从展柜上掉落后瞬间被摔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地名为惊讶、羡慕、懊恼、不甘、嫉妒的碎片,散在四周一片狼藉。我目送着小铃向着更高的天空远去,两边的山崖缓缓升高,如同正在闭关的大门,慢慢挤压着视线中的光明。我开始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呼吸如受到压迫般艰难,刺鼻的霉湿味不可阻挡地灌入了我的鼻腔。
      “阿求小姐,我说了,有的人注定跟你生来不是一路人,不放下她们对你来说只会带来痛苦。”
       我用眼角的余光瞟到了攀在崖壁上的古明地觉,却已经无力对她的话语做出反应了。眼前逐渐闭关上的山崖正在将摔碎的感情碎片一件件扫除,惊讶、羡慕、懊恼、不甘和嫉妒慢慢被扫出了内心;本居小铃越飞越高,最终化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点,和天空中的太阳融成了一体;我的身心在下沉中逐渐变得冰凉,停止下的呼吸并没有令我窒息。最终在黑色的“大门”彻底闭合前,我伸手探向了透过门缝钻进来的一丝琉璃色的阳光,感受到了最后一份虚幻的温暖,然后安然地闭上了眼。地上的碎片已经被清扫干净,一切重归平静。
       我的耳畔又飘进了那声空灵的轻笑声。
       然后我醒了,失眠了。
       我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即将面临的抉择令我心生彷徨。我曾以为“稗田阿求”和“御阿礼之子”的身份是对等的,可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才越来越意识到我的身份的复杂之处:对外人来说,御阿礼之子,过目不忘的能力和记录历史的职责是他们对我的共识;可于我自己,我却更喜欢专属于稗田阿求的生活:作为阿加莎克里斯Q写小说,认识最好的朋友本居小铃,以及和各式各样的人类与妖怪打交道。我不知前八位御阿礼之子如何看待转生,而现在的我很希望以“稗田阿求”的身份活到最后。但是现实的历史告诉我,千余年来九代御阿礼之子都是同一个“人”,一个记忆力超凡,寿命短暂,被赋予记录历史职责的人;“我”曾在人世走过八遭,现在不过是又一次转生而已,“稗田阿求”仅仅是个临时的代号。而这,是世人们公认的事实。
       这样的矛盾令我产生了迷茫:我是不断转世的御阿礼之子,“稗田阿求”是临时的名号,理应如此;然而没有前世记忆的我对八代前世毫无实感,她们于我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人,我始终难以接受“稗田阿求”近三十年的人生只是御阿礼之子千百年转生中的一个注脚。在这样的迷茫下,我开始犹豫是否要继续转生:我不确定应该将“御阿礼之子”的身份和职责继续延续下去,还是以“稗田阿求”的身份真正完结自己的一生。
       所以我想寻求前八位御阿礼之子对于转生的思考,了解她们是否也有过一样的困惑,判断我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然而也许是有人故意隐藏,我找不到任何御阿礼之子生前留下的关于转生与自我的深入思考;于是我只能寻求她们死后留下的痕迹。于是我前往了地灵殿,想从古明地觉和她的旧地狱那里,找到等待转生的御阿礼之子留下的蛛丝马迹。
       我抽出藏在枕头底下的手稿,借着月光烦躁地翻着古旧的纸页,一件件新奇的轶事从我面前流过:古明地觉在地下搭建了一个“农场”,在石头缝里种植苔藓和菌类;觉养的三脚猫向她抱怨,为何同是三只脚,老蟾蜍是富贵的标志,而猫就代表半吊子;初入地下的鬼族,在抱怨环境恶劣后见到了古明地觉,她的破阎王殿和石头缝上开垦的农场,然后他们被觉的乐观与积极感动得无地自容,便一心一意建立起了旧都……
       我很羡慕活在手稿里的古明地觉,虽然这些故事的真实性也许存疑,但是我很羡慕故事里的觉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自作主张,这也是为什么我总是能很容易沉浸入手稿记载的故事中。只是今晚,我失去了兴致。翻遍全稿,满目所见,皆为古明地觉与她的地底世界;而我所希望从这叠手稿中----这叠由五位御阿礼之子等待转生时编写的手稿中----找到的对自我和转生的思考,却毫无踪影。夜空中的阴云渐渐遮住了月亮,纸页上的文字黯淡了下去,我也又一次陷入了一个彻底灰暗的世界。莫名地,我想起了刚才的梦。也许这个梦是一个警示,也许我所寻求得“作为稗田阿求活下去”正是梦中虚假却温暖的金辉色阳光,我不仅无法飞到空中将其拥抱,甚至这样的尝试还会将我葬入玄黑色的万丈深渊。
       就在此时,有人敲响了庭院的大门。
       我悄悄凑到窗边窥向庭院,管家婆掌着灯笼走到大门前,通过窥孔看了眼来客,然后打开了大门。
     “上白泽老师!这么晚了居然是您登门拜访?”
       灯笼隐约照亮了门外上白泽慧音高大的身影。
     “嗯……有一些东西想交给阿求,她睡了吗?”
     “阿求小姐早已就寝了,需要我将她叫醒吗?”
     “不……不用了,请带我去她的房间吧,我把东西放在那里就行。”
     “可否由我代您转交呢?”
     “不,我想亲自给阿求,请您谅解。”
     “好的,请随我来。”
       我立即将手稿塞回枕下,背对门躺下,将被子盖过了头,闭眼静听着慧音拉开房门,悄悄走来,停在褥边,蹲下身将东西放在了我的脑后,淡淡地叹了口气,然后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上白泽老师,关于阿求大人的转生仪式,是不是要开始筹备了?”
      “是的,近期我会开始着手联系筹备工作。”
      “阿求大人最近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会不会是……心里有抵触啊?”
      “阿求她……自己心里应该有分寸……”
       待到管家婆和慧音的声音在走廊远去,我才悄悄坐起身,将目光投向了慧音留下的东西。那是一个方正的包裹,里面似乎包着一本书。我狐疑地将包裹拿到窗前解开,天上的云开始渐渐散去,重现的月光洒进了屋内,照亮了包裹里的书本。这是一本页面边角泛黄的手订本,书本封面右侧的标题写着《前阎王古明地觉研究手稿》,标题的左下角标注的作者名是:第八代御阿礼之子稗田阿弥。


       我再次坐在了古明地觉的书房里,与地灵殿的主人面对面。觉一如往常地低头看书,并准备好随时回答我的提问;而我却心怀疑虑,无法潜心读下面前的手稿。
       我尚未翻阅慧音送给我的阿弥的笔记,心中已充满了疑惑。我不知稗田阿弥研究古明地觉是否和我有同样的初衷,不知慧音为何要将此书于此时给我,更不知古明地觉为何没向我提及这段往事。这样一想,我甚至有理由怀疑古明地觉向我隐瞒了关于御阿礼之子的过往。
       我仔细审视着面前的这个妖怪,她的名字叫古明地觉,然而与我理想中的认知却相去甚远。在我的心中,那个存在于手稿里,将动物们骗到地下、天天捉弄亡灵、在石头缝里种苔藓的自由自在的二流阎王才是古明地觉。而面前这个捉摸不透又待人冷漠的觉妖怪却令我找不出亲切感,只让我不断地对她徒增怀疑。
      “阿求小姐,”古明地觉借着喝茶的功夫突然抬眼看了看我,“你的那位朋友的腿好些了吗?”
      “小铃……正在康复,谢谢你的关心。”
       我赶紧避开了觉的视线,害怕内心的怀疑被发现。然而在她突然提起小铃后,我才想起自本居小铃跳崖近半个月,我还未去看望过她。虽然我能以心事繁多,无意间疏忽了朋友为由说服自己;然而我却明白我在有意躲避小铃。每次想到小铃,那天那双鲜血淋漓的腿都会刺到我的内心,即使我知道小铃跳崖的责任并不在我,但我总无法说服自己去直面她。
       我带上手稿缓缓站起身,向着书房的阳台走去。觉瞟了我一眼,并无意阻止。我走进阳台,反手关上门,背贴着阳台门缓缓坐到了地上。近期的烦心诸事在我未曾意识到的时候已然全面发酵,只在等待一个爆发的引信:我在为之感到迷茫,我在躲避小铃,我在畏惧慧音,我在怀疑觉,似乎没有一件事能让我安心。我能感到一把小刀正抵着我的心,这把刀随时能捅穿我的心脏,可持刀人却只是精细地轻剐着心脏表面,刮下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肌肉,而我则在刀锋冰冷的触感下不停地颤抖。至于那个持刀人,可能是觉,可能是慧音,可能是小铃。
       也可能是我自己。
       地底的灰暗第一次让我不再感到安心,而是给予我无尽的压迫;霉湿的气味也不再让我抱有幻想,只是单纯地令我恶心。在一片混乱中,我尝试将将仅存的注意力集中到手稿上,虽然这份手稿的真实性已然存疑,但是不能否认我仍然很羡慕手稿中记载的地底,以及古明地觉自由自在的生活。手稿里的旧地狱已然成为了我被现实挤压时赖以逃避的世界。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在觉上任五百年后的某次来访的故事。
       自觉去地下过后五百年,她的日子开始过得越来越有余裕:地心的逐渐熔炉得到了控制,觉终于可以在坑边借着光和热种植更好的作物;来到地下的鬼族帮她修了一个新的阎王殿,也会在工作繁忙的季节来帮手;觉自己也偶尔会悄悄跑回地上,每次回来都会诱拐几只新的动物回来。
       虽然其余的乐趣逐渐多了起来,但是对觉来说每日最大的乐趣依然是审问亡灵。除了每天能见到的人类亡灵外,有时也会有妖怪的亡灵来到地底。更巧的是有的妖怪在地上曾经和觉认识,于是便会在阎王殿见到她时惊呼“啊呀,你怎么来这里当阎王了?”觉在短暂愣神后,就会通过读心回想起,这是以前在地上曾经如何欺负自己的某某,随即便夸张地假装出开心的样子,与对方一通高谈,然后乘着兴起拍着胸脯保证给对方安排个好轮回,最后在把对方送出阎王殿后,叫下负责押送的猪牛,黑着脸吩咐道:
     “押去大火坑,烧了。”
       而猪牛则会开心地哼唧两声小跑着出去押送亡魂,对于它们来说,烧掉的亡魂越多,地下就更温暖明亮,它们能吃到的作物质量也就越好。所以虽然听起来有些冷血,但是阎王古明地觉和旧地狱的众生并不关心地上生灵的死活。对于她们来说,地上的家伙死的多了,既可以多看堂审,又可以多烧柴火,有何不好?
       就在此时,八云紫带着西行寺幽幽子的亡魂来到了古明地觉面前。
       古明地觉从其他妖怪的亡魂嘴里听过关于紫的事迹,知道她是个大人物,但是却从未与之谋面,所以不明白她此行的目的;当然觉也不知道紫带来的幽幽子又是何许人。
     “这位是西行法师之女西行寺幽幽子,为了封印妖树西行妖而自杀,”八云紫开门见山地解释道,“今日我来此是希望能……”
     “西行妖是啥?”觉翘着标志性的二郎腿,怀里抱着三脚猫问道。
       八云紫顿了一下,从眼神中确认觉不是在开玩笑后,详细地解释了关于幽幽子的父亲,以及摄命妖树的一切。觉如同听离奇故事一般听完了紫的描述,惊讶地提问道:
      “你是说……前一段时间那么多亡魂,是因为那个妖树和这个小丫头导致的?”
      “没错,”八云紫继续解释道,“我今日来此,是希望能征得你的同意,将西行妖搬迁至冥界,让幽幽子镇压冥界的亡魂。”
      “等一下?你是说这个小丫头自杀了,连带着把妖樱一起封印了?”古明地觉焦急地挠着头站起身,“也就是说不会有人再为此而死了?”
      “没错。”
       旧地狱的阎王趋步走到紫身旁,示意她弯下腰,然后踮脚凑到紫耳边:
      “她是你的朋友吧?”
      “是的……很好的朋友。”
      “她死了你一定很难过吧?”觉瞥了一眼堂下的幽幽子。
       紫的面色微微一沉。
      “是,我希望她不要徒劳而死,所以请求把西行妖……”
      “干啥这么麻烦?”古明地觉打断了紫的话,“我给你开个特例,你把她带回去,让她复活,怎么样?”
      “你在说什……”
      “我听人说你不是能摆弄境界吗?这事我做主了,你把你朋友的亡魂带回去,摆弄摆弄境界,让她复活了。这么好的朋友,死了多可惜啊。”
        当然,觉没有说出心里的实话,她只是希望西行妖和幽幽子能继续弄死人,不想让旧地狱冷清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紫气得差点举起手中折扇敲觉的脑袋,“这是阎王该说的话吗?幽幽子自杀就是为了封印西行妖,我怎么能让她复活?再说人也已经入土为安……”
     “埋了多久?还没发酵就可以挖出来!”
       八云紫被气得七窍生烟,她听说过地狱的阎王不靠谱的传闻,却没想到竟如此不靠谱。
       就在我看到最乘兴的时候,这个故事很蹊跷地就此断了,往后的页面突然开始了另一段故事。不知哪位御阿礼之子在故事的最后注解道,她曾试图探求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没有得到一个统一的说法。有的动物说觉和紫当天大吵了一顿;也有动物说两人动手打了起来;却又有当天执勤的鬼说觉在听到这句话后就沉默了。总之无论发生了什么,觉似乎同意了将西行妖搬至冥界,让幽幽子成为管理人。
       故事的最后还记录了一个有趣的传言,据说很多年后,紫在了解了古明地觉想复活幽幽子的真实理由后,曾在白玉楼里发了一通感慨,很庆幸自己亲自带着幽幽子的亡魂去了旧地狱,不然现在坐在她身边的可能就是发酵了千年的陈酿了。这样看来,似乎当年的谈判并不和平。至于觉如何答应了紫的请求,则更无人知道。
      “阿求!”
       就在我全心沉浸于手稿中的故事时,来自前方的呼喊声如针刺一般令我内心一凉。本能告诉我这是本居小铃的声音,而常识告诉我这个声音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
       “阿求!我觉得我能飞!”
        我猛抬起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在地灵殿的阳台上,而是再次站在了被阳光照耀、暖风吹拂的山上。本居小铃双腿安然无恙地站在了悬崖边。
      “小铃!你不能飞!快退回来!”不知为何身在此处、却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我下意识地奔向了自己的朋友。
      “但是阿求,我能飞,你不是梦见了吗?”
        奔跑的脚步陡然僵在了原地。
      “我会慢慢飞向天空,飞向金辉色的阳光,这难道不是你梦见的吗?难道不是你所希望见到的吗?”
        一颗种子毫无预兆地在一瞬间破土而出野蛮增长,用扭曲的枝干箍住了我的心。
        嫉妒。
      “是的,我见到了,你会飞。”
       一股油然而生的邪念鬼使神差地驱使我继续向小铃走去。
      “那么阿求,帮我一下,让我飞吧。”
      “好的,小铃。”
       我如木偶般停在了本居小铃身后,抬起了双手。在短暂的一瞬间,我的内心对缠绕住我的嫉妒产生了一星抵抗,然而在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手已经推了出去。
       小铃的身体如同一张轻薄的纸,毫无抵抗地被我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不对……小铃!”清醒过来地我尖叫着扑上去想把小铃拉回来,一只手却从背后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阿求小姐,灵梦她们来接你了。”
       我如梦醒般一回神,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地底。茫然的我回过头,身后的古明地觉用第三只眼盯着我,在她脸上则挂着仅存于手稿中,我从未亲眼见过的贱笑。
       第一次,我的肢体行动快过了我的反应。我揪住古明地觉的衣领,步步紧逼将毫不抵抗的她推到了书架上。
      “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轻点,疼。”
      “刚才……是你的能力吧?‘想起’的能力!”
      “嘘,灵梦和魔理沙就在外面,让她们进来了大家都不好看。”古明地觉慢条斯理地说道。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那样的场景,为什么?”我将脸紧逼到觉面前,压着嗓门怒问道。
      “不是我让你看到那样的场景,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胡说!小铃是自己跳下去的,我没有推她。我·没·有·推·她!”我压住冲上头的血气,按着声音将话语一字字咬出来。
      “你当然没有推小铃小姐,她是自己跳下山崖的,”古明地觉保持着脸上的贱笑,“但是你想做得选择是推她下去。我说过了,有人与你天生不是一路人。”
       我愤怒不已的内心突然产生了一丝动摇。
      “阿求小姐,该到头了,”觉指了指我的手,“我一直观察着你,而你自己也知道,你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越来越沉浸于逃避当中了,所以我只是顺手当一个坏人,这个角色总要有人来当,不如就让给你这个幻象的我来当。”
      “所以……这叠手稿是假的吗?”我感觉自己受到了致命的欺骗,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溢出,“你跟稗田阿弥接触过?你预料过我要来?然后编写了一个令我向往的旧地狱来玩弄我?就像里面记载得玩弄亡魂那样玩弄我?”
     “你能感到一把小刀正抵着你的心,这把刀随时能捅穿你的心脏,可持刀人却只是精细地轻剐着心脏表面,刮下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肌肉,而你则在刀锋冰冷的触感下不停地颤抖,”我双手颤抖着听着觉复述我内心的感受,“你想要逃避这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既然这样不如由我来当捅穿心脏的持刀人,而你,可以不必再掩饰自己的内心了。那么,你可以把手松开了吗?”
       我狠狠扔下古明地觉的衣领,踉跄后退了两步,头脑的缺氧令我大口喘着气。
      “我不会再来了,这份手稿也不需要了。”
       撂下一句毫无气势的狠话后,我如同一个犯错的孩子快步走出了书房。紧接着如同逃避错误的孩子会幼稚地选择撒气的目标,我决定讨厌我的能力,是它让我背负了转生的命运;我决定讨厌本居小铃,我嫉妒她能如此自由地活着;我决定讨厌上白泽慧音,就是她这样不了解我内心的人给我的压力让我不能自由选择自己的命运;我决定讨厌古明地觉,她就是个以玩弄人感情为乐的坏蛋。
       最终,我决定讨厌我自己,不为什么,我就是讨厌我自己。
       我快步跑向地灵殿的门口,身后的走廊深处传出了熟悉的轻笑,仿佛是在嘲笑我一般,但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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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23 04:51: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挂在墙上晃着 于 2018-11-23 04:50 编辑

       永远亭病房的窗口向东而开,清晨的朝阳切入方正的病房,如利刃般将我和我身后的墙壁斜割成阴阳两界。我倚墙而坐,埋在阴影中的视线注视着面前酣睡的本居小铃久久无法挪开。小铃的睡脸单纯而宁静,如同受着上天的恩宠新生儿,沐浴着金色的朝晖;而我则是一个向往却见不得光的败者,小心翼翼地端坐于光与暗的边缘,将稗田阿弥的笔记向阳而曝,将自身循影而藏,悄悄阅读着上一代御阿礼之子留下的文字。
       出乎我意料的是,阿弥的笔记里的大体内容,和我在手稿里看到的内容惊人的一致:觉收到匿名信;骗来动物一起去往地下;用戏耍的方式审问亡灵;和紫的会面。然而在阿弥的版本里,还有更多关于这些事件另一方面的细节:觉在准备前往地下时挨了不少看不惯她的人的无端打骂;曾有动物因为不满地下的环境,归咎于觉的欺骗而对她发起攻击;因为审问方式遭人憎恨,曾有人下到地底试图刺杀她。阿弥的笔记里的觉并不是我在手稿里见到的彻底自由自在的觉,而是添了不少狼狈和尴尬。
       在阿弥的笔记里,我看到了老母猪最后的遗言,它在奄奄一息中对觉说道,那次爬上桅杆后,眺望着远处夕阳西下一般的景象时,心里竟然产生了比当初被人围观欢呼时更加快乐的感觉。那时它才明白过来,爬树于它来说只是个自己喜欢的爱好,而并不是用来证明自己特别的工具;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猪,会爬树而已。它所寻求的“特别”,其实只是不被圈养后宰杀,安心地活过一生。所以它很感谢觉将它骗到了地下,虽然这里的环境很糟糕,但是它却达成了自己的心愿,也让它看清了自己。最后它说,自己已经活明白了,对觉无以为报,所以虽然身上的肉老了点,但是如果她不嫌弃,可以在它死后把肉和大家一起分了吃了。而古明地觉则很嫌弃地表示,病死的瘟猪肉,不吃。老母猪听到觉得回答后开心地哼唧轻笑,然后在第二天闭上了眼。
       我也看到了觉和紫的故事的补完:在紫对觉的发言大发雷霆后,觉立马尝试用其他方法劝紫将幽幽子带回去。觉告诫紫她的选择会让幽幽子将她忘记,接着她引用了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的典故,并告诉紫现在她就是站在黄泉宫门口的伊邪那岐,为何不选择将伊邪那美带回去。而八云紫在听完觉的说法后,只回应了一句:
      “你若是伊邪那岐,能忍心看着伊邪那美‘发酵’的样子吗?而对我来说,看着幽幽子为自己的能力痛苦地活着,更甚于伊邪那岐看着伊邪那美‘发酵’。”
       古明地觉在听到这句话后选择了沉默,然后默不作声地思索了良久,批准了紫的请求。
       就在我凝神于阿弥的笔记时,随着太阳逐渐高升,将房间切割开的阳光随着影子的挤压逐渐向后退去,我在毫无意识中再次彻底浸入了阴影当中,而上白泽慧音也在我毫无意识到的时候,来到了我的身后。
      “阿求,”慧音看着我手中摊开得阿弥的笔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可以到外面聊聊吗?”

      “关于转生的事,再过一年就要开始进入最终准备阶段了。这次的转生可能由新的组织承办,所以我计划几个月后提早开始排练。”
       我贴着墙站在走廊中,悄悄瞄了一眼慧盯着得笔记,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我看不懂的记录,以及在纸页边角写下的一个标题:
      《圣白莲胸围与日本佛教传播考》
      “是命莲寺吗?”
       慧音抬眼看了看我。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摇了摇头。
      “对了阿求,”上白泽慧音合上了笔记问道,“觉那边的调查研究如何了。”
       我将头别向了一边,不作回答。
      “阿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慧音长叹了一口气,“你在犹豫,自己究竟是选择继续转生还是想要以现在的身份结束转生。”
       我惊讶地转回头,不敢相信慧音居然猜到了我的心思。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阿弥的笔记给你吗?”慧音指了指被我抱在怀里的稗田阿弥的笔记,“阿弥在转生前,和你的表现几乎一模一样,而且都提出了要研究古明地觉。一开始不把这份笔记给你,是怕万一你和阿弥的情况不一样,给了你这本笔记反而会成为误导;然而上次看了你交给我的初稿,以及将你叫到家里后的表现后,我确定你跟阿弥面临着同样的疑惑。所以我认为这本笔记给你看是合适的。”
       似乎是看到我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慧音接着说道:
      “阿求,从我个人的角度,我很希望你能继续选择转生。你的能力对于幻想乡的历史研究有很大的帮助。但是如果你在研究了可靠的资料后,坚信你结束转生是更好的选择,那么我……”
       上白泽慧音叹了口气。
      “我不强求你继续转生。”
        这是我第一次从慧音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在以前我一直以为她会坚定地对我施压让我转生。这样的落差突然让我一时无法接受。
      “对了,刚才我遇见灵梦和魔理沙了。她们说地底的调查就快结束了,所以你要是还要采访古明地觉的话就抓紧吧。”
      “好……好的。”尚未从惊讶中适应过来的我迟钝地回答道。
      “另外最近当心点,”慧音接着提醒道,“我听她们俩说了,最近莫名地坠落事件频发,根据受害者口述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在作怪,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向下跳。”
      “什么声音?”
      “听说是……一个女孩子的轻笑声?”


       我还是回到了地灵殿。
       我将稗田阿弥的笔记摆在了古明地觉的面前,觉也早有预料似的,拿出了两叠手稿摆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要将那一份手稿抽走呢?”我心平气和地问道。
      “阿求小姐,当初我很想帮助你的前辈,叫……阿弥是吧?”觉苦笑着搭着手,“所以我把抽走消极部分的手稿交给了她。然而当她最后向我告别时,我看到了她的选择。我……很失落,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当你来到我的面前,当我发现你和阿弥怀着一样的疑问时,我就在想,如果我多抽走些手稿中“消极”的内容,会不会影响你做出不同的选择。只是我没想到,这样做只是为你提供了一个虚假的逃避场所,我似乎再次失败了。”
      “你在拿我和阿弥做实验?”我翻动着另一叠被隐藏起来的手稿,掠过眼前的内容有些和在阿弥笔记中见到的相符,有些则是更加不堪回首的往事,“这些才是最初的五位御阿礼之子在等待转生时留下的所有文字?”
      “不,”觉摇了摇头,“旧地狱裁撤时,是非曲直厅拿走了全部御阿礼之子留下的文字,我拼命争取,才留下了这份她们为我和旧地狱留下的纪念。但是这份手稿中本来有她们对自己的思索,却也被抽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和阿弥?”
      “然后让你们继续在迷茫中徘徊?”觉上身倚着扶椅沉了下去,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你就当我是自恋吧,阿求小姐。我曾经选择过逃避,所以不希望看到其他人也在迷茫中饱受折磨,最后以逃避草草收场。所以我希望,一个‘自由自在’的古明地觉也许能帮你们鼓起勇气做出选择。只不过……”
       地灵殿的主人闭眼摇了摇头
      “果然,到底我还只是个能读到别人想法,却永远没法改变别人想法的家伙。”
       我不知该对面前满脸落寞的觉是否应该生气。
      “觉小姐,我只想从你这里再了解一个问题,我所听到的那个轻笑……究竟是什么?”
      “能饶了我吗?你知道灵梦和魔理沙在寻找的东西就是这个吧?”觉满面憔悴地苦笑,“让要是让外人知道,就完蛋了。”
      “这件事可以仅限于我这个外人知道,或者……”
       古明地觉叹了口气,支起了瘫在扶椅上的身体,摇晃着站起了身,将手指点在了我的额头上。
      “阿求小姐,请闭上眼。”
       我闭上了双眼,脑内自动浮现出了一个画面,这次我又站在了悬崖前,不过身前站着得不是本居小铃,而是另一个银灰色头发的女孩。女孩转过身,两眼流着泪,面带着微笑;我却惊讶地注意到了女孩胸前和觉很像的第三只眼。然后在我意识到女孩的身份前,她回过头,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画面到这里结束,古明地觉的手指离开了我的额头,我睁开眼倒抽了一口凉气。
      “觉小姐,那个女孩不是你的……”
      “随我来。”
       觉淡淡地留下一句话后走出了书房。我快步跟在了地灵殿主人的身后,穿过迷宫似的地灵殿走廊,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门前。
      “觉小姐,这扇门……”
      “你还记得手稿中记录的关于紫说的话的传闻吗?”
       在我短暂地寻找记忆时,觉拧开了门把手。
      “这个房间的主人,就是一个‘发酵了千年的陈酿’。”
      “觉小姐,等一下!”反应过来的我还没来得及阻止,门就被觉推开了。然而门后只是个温馨的玫瑰色房间,并没有出现我所想的丧心病狂的东西。我疑惑地望向觉,却见她脸上了又露出了标志性的贱笑。
     “你以为门后会有什么东西?腊肉?棺材?”地灵殿的主人明知故问道。
       我一时间不知该是气是笑。
      “我的妹妹,古明地恋,是一个很开朗的孩子,跟你的那位朋友小铃一样。无论现实对她多苛刻无情,她总是相信属于自己的乐观与幻想。”觉领着我走进了房间,坐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而我这个姐姐……我不悲观,却也不乐观。我只是个麻木的逃避者,抱着能忍一天是一天的态度,面对着地上的敌意。”
      “一开始,我很羡慕恋,羡慕她的乐观开朗。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变了。我意识到我寻求的生活只是如鸵鸟一般,假装无视自己面临的一切困难,能过一天是一天的苟且下去。而我的妹妹……她太耀眼了;她的乐观和开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是个逃避者。可是当我意识到我的本质后,我却总是因为找不到解决的方法而痛苦。这样过了很久,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我会这么痛苦,是被我的妹妹诱发出来的,因为我这个乐观开朗、让我心爱的妹妹,她的存在使我意识到我是个逃避者,让我没法沉浸在自我的麻醉中安心度日。”
     “很不幸,恋读到了这个想法,然后……来自生活的恶意并没法击倒她,但是来自自己姐姐的恶意就是另一回事了。接下来的事,刚才我已经让你看到了。”
     “所以……”我的脑内反复回放着觉得妹妹跳下悬崖的画面,与此同时联想到了小铃,“你的妹妹……死了?”
     “没有死,她很幸运地被救了回来,只是魄虽在,魂没了,便成了今天这副无意识的样子,”觉继续说道,“于是我疯狂地打听能把她的魂找回来的方法,接着就打听到了地狱。之后我找到八云紫求她想个办法让我去旧地狱找我的妹妹----对,没有什么匿名信,我也早认识八云紫了,这算是我唯一对你和你的前任们撒谎的地方----最后紫帮我和地狱谈成了一笔交易:我可以去往地狱找回恋的魂,但代价是我要作为阎王一直镇守当时无人看守的地狱。”
     “这就是我来地底的原因。我在这里不知日夜地工作了多少年,终于找到了恋的魂,然而我见到的只是一个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冤魂。就像伊邪那岐在黄泉宫见到的是全身发酵的伊邪那美时一样,我退缩了。我不敢把这个冤魂引回恋的体内,虽说有可能让她回来,但是我害怕失败,我更怕自己没法面对回来的她。所以我选择将她的魂放归野外,这样虽然不会让恋回来,但是也不至于把她烧掉。”
      “那我听到的轻笑声……”
      “是她的冤魂,”觉面色泛白地说道,“也许是因为生前经历过从乐观到绝望吧?她的魂很喜欢去勾引心怀希望的人,将她们迷住,然后引向深渊和绝望。”
      “那难道说小铃,还有最近听到声音后从高处坠下的人们……”
      “对不起,”古明地觉轻声嗫喏道,“请不要向灵梦和魔理沙透露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管束住她,但是请不要将她消灭。”
       地灵殿的主人,曾经旧地狱的阎王,古明地觉,坐在我的面前,面色苍白,双手颤抖,等待着我的答复。我的回答在脑内默默地走过,读到了答案的觉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对我深深鞠了个躬。


       既然每个故事都有个开始,那自然也该有个结局。
       旧地狱的故事结束得顺理成章:自古明地觉上任后一千年,随着人口的增加,地狱总部对此地的管理投入了更高的重视,原来的地狱与一个天天抱着三脚猫的业余阎王明显无法满足严格的要求。于是地狱搬迁了,有了崭新威严的殿堂楼阁,有了从全国地藏中选拔的阎王,有了专门接送亡魂的死神。而曾经的旧地狱和被裁撤的觉则被留在了阴暗的地底。
       至于古明地觉留在地底的理由,也简单的顺理成章:一千年的地底生活已经令她无法再次回到地面生活,何况她也不愿意再次与地上的人接触,而且地底的怨灵也需要人管理。于是觉请旧都的鬼帮她拆掉了以前的阎王殿,在原址上修建了一座自己喜欢的宅子,就此在地心熔炉边长住了下来。
       自那时起,御阿礼之子等待转生时不再前往地底的旧地狱,而是跨过三途川前往是非曲直厅。
       而我则在稗田阿弥的笔记的最后,找到了阿弥对自己的总结。
      “写完此书后,我开始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如若我真有勇气走完‘稗田阿弥’的道路,那我为何需要寻求前代御阿礼之子的自省?我只是在为自己所缺乏的勇气找一个看似合理的挡箭牌。我早已拥有足够说服自己摆脱转生的理由,只是因为本能地惧怕与逃避,我将这些能支撑我的理由的、本应珍惜的事物放到了我的对立面,为自己营造出了一个监牢。现在看来,我终是缺乏迈出那一步的勇气。大概我最后依然会选择转生,唯愿下一代御阿礼之子若遇上相同的迷惑,能做一个更有勇气的人。我明白这是一个很没有出息的愿望,但这也是我这个逃避者最好的祝福了。”
       这是我这几个月来找到的唯一一段前代御阿礼之子对自我的反思,然而仅此一段即足矣,阿弥已经很好地说穿了我的内心。也许从我在地灵殿里无差别地选择撒气目标时起,我就应该意识到,我是个逃避者。我喜欢记录历史,羡慕本居小铃,尊重上白泽慧音。然而当我既缺乏胆量去追求“稗田阿求”,又没有耐心去接受“御阿礼之子”的身份时,我将责任推卸给了这些我珍惜的事物:我将记录历史与我的能力、身份相连,将它们视为我的负担;我想像小铃一样活着,却又想把她拉到和我相同的世界里,因为我嫉妒她;我敬佩慧音对待历史的工作态度,但是因为她希望我转生,我却把她假想成了压迫我的对立面。最终,我将责任推诿给所有我本应珍惜的事物,躲进一个虚假的“古明地觉”的世界里,幻想着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可以发生在我身上,将自己彻底蒙头埋进了地下。
       我是个逃避者。
       驻足在夏末的山上,我如是反思着。
      “阿求,今天是转生仪式的第一次排练吧?你不在现场没问题吗?”
       面前的本居小铃转头问道。
       “没事,基本上我只要在最终的仪式上出场就行了。而且,”我拍了拍轮椅扶手,“我不在,谁来推你上山兜风?”
       “阿求,你这次转生后,多久才能再回来呢?”
       “大约一百多年吧。”
       “太久了……我要不要变成妖怪,等你回来呢?”
       “小铃,人……”我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想说的话,“……不能变成妖怪。”
       轮椅上的本居小铃默默地嘟起了嘴。
      “那好,假如我们的本居小姐真的得到允许变成妖怪,”我的心怦然一跳,抛出了即兴想起的一个问题,“那么当我转生后,你要怎么称呼我呢?到时候我已经是第十代御阿礼之子了,你还要叫我阿求吗?”
      “当然是叫你阿求啊。”
      “我到时候可是不会保留任何有关‘阿求’的记忆的。”
      “唔……”
       我略微紧张地盯着皱眉思索的小铃,等待着她的回答。
      “对!还是叫阿求,”小铃郑重其事地说,“我会把关于稗田阿求的事迹全部教给到时候的你,这样你就还是阿求了。”
       我心中顿觉释然,眼角不受控制地湿润了起来。我抬起头不想让眼泪流下,看到了正巧从上空飞向排练场地的圣辇船。据说转生仪式将有一部分在船上举行,我遥望着飞舱的桅杆,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只老母猪坐在桅杆顶端的横梁上,开心地哼唧着眺望着远方的景象。
      “阿求,”本居小铃朝着面前的山崖坐直了上身,张开了双臂,“我觉得我以后肯定能飞。”
      “小铃,”我条件反射地想说出反对的话,却下意识地刹住了嘴。
      “……也许等你成了妖怪以后,你就能飞了。”
      “那你的意思是,允许我变成妖怪了?”本居小铃两眼放光地转头追问道。
       我哑然失笑,将小铃的轮椅停在了山崖边,任凭她幻想自己飞翔的场景。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有关于古明地觉的各种笔记。觉的故事的编写还在继续,她将全部御阿礼之子手稿送给了我,希望我能写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是前提仍然是对她妹妹的事保密。
       我从怀中取出纸笔,闭目养神,开始为故事打起了腹稿。
       似乎是到了仪式排练开始的时间,山下的命莲寺的住持开始带领众人高声齐诵经文,阵阵齐颂声如同滚滚波涛,从四面八方由远至近向我涌来。而在我身前的本居小铃则不停地兴奋叫嚷着,声如清溪一般在我耳边轻轻流淌。
       我深吸了一口气放松身心,感觉自己再次宛如慢慢浸没入水中,左耳听涛,右耳听溪。涛声磅礴势大,似一股无可匹敌之力欲将人裹挟而去;溪声晶莹剔透,如一条缠绵蜿蜒绢丝引诱人步步深入。我置身于水中,纠结于应随波涛大势而去,还是延清溪水流而行。渐渐我的身心浸入了更深的水中,波涛声与清溪声逐渐变轻、减弱、最后模糊。就在一切似乎又要归于平静时,一滴水珠滴穿了平静的心镜,泛起了圈圈波澜。
       我再一次听到了那声轻笑。
       随着嘴角浅浅一笑,我缓缓将自己从水中慢慢拉起,波涛声与清溪声再度入耳,心镜也仍留着滴水后的涟漪。我知道我最终必将随着三者中的其一离开;而现在,一切都是未知。
      我睁开了眼,在纸上落下了故事的第一笔。
     “一千五百多年前,古明地觉操着一纸委命状离开了地上,去往地底就任阎王。这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寻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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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25 09:24:52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么问题来了,阿求怎么躲过阎王的追杀该死之人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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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9 14:02:37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

莫名的喜欢腹黑的觉大人

只是很好奇觉大人去哪里找的那么多诡异的动物,白眼狼啊上树母猪啊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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