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弹幕
“你想学放弹幕?”
红美铃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蓝色的眼睛——艾森最近才发现,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很蓝,和雾之湖的水一个颜色——此刻正闪闪发光,像小孩子看见了新玩具。
“嗯。”艾森说。
他们站在红魔馆后面的空地上。这是红美铃找的地方,说是“练功场”——其实就是一片没什么人来的草地,四周有树挡着,不容易被人看见。
“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个?”红美铃问。
艾森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前几天看见的那一幕——咲夜从走廊经过,随手一挥,几十把银色的飞刀同时出现在空中,然后又同时消失,像变魔术一样。他想起蕾米莉亚坐在王座上,指尖凝聚着一颗红色的光球,那颗光球在她手心里转来转去,像有生命一样。
弹幕。
这个世界的战斗方式。
他来幻想乡快三个月了,一直在修银器,一直在躲在地下室,一直在偷偷造那些铁灰色的盔甲。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他是军人,是战士,是那个“不败的艾森”。
如果他有一天需要战斗呢?
如果那一天来了,他不会放弹幕,只会用那柄长枪捅人——在这个满天飞弹幕的世界里,他能撑多久?
“我想学。”他说,“万一以后用得上。”
红美铃点点头,没有多问。
“行。那我们从头开始。”
她退后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首先,你知道弹幕是什么吗?”
艾森想了想。
“会飞的光弹?”
“差不多。”红美铃笑了,“但不止。弹幕是——”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颗小小的光球从她手心里浮起来。蓝色的,很小,像一颗发光的豆子。
“这是小玉。最基本的弹幕。速度一般,威力一般,但胜在可以放很多。”
她又伸出手,另一颗光球浮起来。比刚才那颗大一圈,还是蓝色的。
“这是中玉。比小玉慢一点,但威力大一点。”
她收回手,两颗光球消失了。
“然后还有链弹——那种连成一串的弹幕。还有激光,还有自机狙,还有奇数狙,还有——”
她看见艾森的表情,笑了。
“听不懂对吧?没事,慢慢来。”
她走到他面前。
“你先试试,能不能把力量聚到手心里。”
艾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银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力量。
他有很多力量。那些黑色的修复液,那些渗进银里的血,那些可以让金属变活的东西。但那算是“力量”吗?
他闭上眼睛。
试着把那些东西——那些在他身体里流动的、温热的、活的东西——往手心里聚。
一秒。两秒。三秒。
他睁开眼睛。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红美铃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不行?”
“……不行。”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她站起来,“你再试试。别想着‘放出去’,先想着‘聚起来’。聚到感觉手心发热,或者发麻,或者——”
她想了想。
“或者想打人。”
艾森愣了一下。
“想打人?”
“对。”红美铃认真地说,“我第一次放弹幕,就是有一次特别生气,然后一甩手,一颗光球就飞出去了。”
“……你生什么气?”
“不记得了。”红美铃理所当然地说,“反正就是生气。”
艾森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闭上眼睛。
这次,他试着想一些别的东西。
想帝国。想那场输掉的战争。想皇帝疲惫的眼神。想那些跪在面前的铁灰色盔甲,喊他“皇帝”。
想那种感觉——
愤怒?不甘?委屈?
他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手心在发热。
他睁开眼。
手心里,浮着一颗小小的光球。
红色的。
很小,比他见过的任何弹幕都小。像一颗发光的红豆,在他掌心里轻轻跳动。
红美铃凑过来。
“哇。”她说,“红色诶。”
艾森看着那颗红色的小球,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很漂亮。红色的,温热的,在他手心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心脏。
然后它灭了。
“没事没事,”红美铃说,“第一次能放出来就很厉害了!来来来,再试一次!”
那一天,他放出了第一颗弹幕。
红色的小玉。
后来他又试了很多次。有时候能放出来,有时候放不出来。放出来的那些,大部分是红色,偶尔有几颗蓝色。
“蓝色少诶。”红美铃说,“你更喜欢红色?”
艾森看着手心里那颗刚刚放出来的蓝色小玉,没说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红色有蓝色。他只知道,红色让他想起那些铁灰色盔甲胸口的纹路——虽然那些纹路已经越来越淡了。蓝色让他想起——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红美铃。
她正蹲在旁边,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的手心。阳光落在她蓝色的眼睛上,亮晶晶的。
“怎么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没什么。”他说。
手心里的蓝色小玉灭了。
一周后,他能稳定放出小玉了。
两周后,他开始尝试中玉。
中玉比小玉难多了。需要更多的力量,更集中的注意力。他试了三十多次,只成功放出来五次。那五颗中玉,有三颗是红色的,两颗是蓝色的。比小玉大,比小玉慢,但飞出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力量。
“可以可以!”红美铃在旁边鼓掌,“中玉都出来了,链弹还会远吗?”
艾森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铁人不会出汗,但他总觉得应该有汗。
“链弹是什么?”
……
“然后还有链弹——那种会连成一串的,像链条一样,只是挡路用的。”
……
红美铃伸出手,一颗蓝色的弹幕从她手心里飞出去,打在旁边的树上。
“砰”的一声闷响,树皮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
“可以用来限制移动。”红美铃说,“或者配合其他弹幕。”
艾森点点头。
他试着放链弹。
第一次,光球飞出去,直接灭了。
第二次,弹幕没有灭,但没连成串。
第三次,连成一串了,但很快就消散。
第四次——
一颗蓝色的链弹从他手心里飞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发光的链条。
红美铃的眼睛亮了起来。
“成了!”
艾森看着那棵树上的焦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笑。
又过了几天,他开始练三条红色小玉弹道的奇数狙。
那是红美铃教他的技巧——同时放出三条弹道,每条弹道上三颗小玉,错开角度,让敌人猜不到哪一颗会打中自己。
“奇数狙的核心是‘不对称’。”红美铃说,“你看——”
她伸出手,三条蓝色的弹道从她手心里射出去。每条弹道上三颗小玉,左边那条偏左,中间那条直射,右边那条偏右。
“敌人会躲中间那颗,因为那是直射的。但左边的和右边的会封住他的走位,让他躲不开——”
她话没说完,三颗小玉同时炸开。
“砰”的一声闷响,空地上一片蓝光。
艾森看着那团蓝光,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练吗?”
“当然!”
他练了一周。
第一周,只能放出一条弹道。第二周,两条。第三周,三条能同时放出来了,但角度不对,三颗小玉飞出去,全都打在同一个地方。
“太对称了。”红美铃在旁边说,“不对称一点。”
艾森深吸一口气。
三条红色的弹道从他手心里射出去。
左边那条偏左,中间那条直射,右边那条偏右。三颗小玉错开角度,飞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然后同时炸开。
红色的光在空中绽放,像三朵小小的烟花。
红美铃愣了一秒。
然后她跳起来。
“成了!你成了!”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摇来摇去。
“你练成了!三条弹道!奇数狙!你练成了!”
艾森被她摇得有点晕。
他看着那片还在消散的红色光芒,看着那些被炸得焦黑的草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孩子一样的红发姑娘。
“嗯。”他说,“练成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那是笑。
激光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在空地上独自练习。红美铃有事不在——好像是咲夜找她帮忙,他也没问是什么事。
月光很亮,照在草地上,银白色的,和他的皮肤一个颜色。
他站在那里,伸出手,试着放出小玉。
红色的光球从他指尖飞出去。
他又试了试中玉。
更大一点的红色光球,飞得慢一些。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球飞远,炸开,消散。
突然想起一件事——
红美铃教他的,全是“弹幕”。一颗一颗的,会飞的光球。
但那天他看见咲夜用的,是飞刀。几十把同时出现,同时消失。
那不算弹幕。
那是别的东西。
他又想起那些激光——他在来空地的路上见过一次,不知道是谁放的,一道笔直的光线从远处射过来,“嗤”的一声在地上留下一道焦痕。
他没见过红美铃放激光。
他突然想,激光是什么感觉?
他伸出手。
不是“放一颗光球”那种感觉。是“射出一道线”那种感觉。持续的,不间断的,一直往前的那种感觉。
他闭上眼睛。
想着那道线。想着它从他指尖射出去,笔直地,一直往前,往前,往前——
他睁开眼。
一道红色的激光从他指尖射出来。
他吓了一跳。
激光断了。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愣住了。
刚才那是什么?
他又伸出手,又闭上眼睛,又想着那道线——
红色的激光再次射出来。
这次他没有断。他让那道激光一直射着,一直射着,一直射到五秒后,才慢慢收回来。
草地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很长,很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艾森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焦痕,很久。
他刚才——
他刚才自己琢磨出了激光。
红美铃从来没教过他这个。
那天晚上,红美铃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空地上,对着那棵树,一道一道地射激光。
红色的,一道接一道。
有些射在树上,留下焦痕。有些射在草地上,烧焦一片。有些射偏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你——”红美铃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会的?”
艾森回过头,看着她。
“自己想的。”
红美铃走过来,绕着那棵树转了一圈,看着那些焦痕。
“我都没教过你。”
“嗯。”
“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嗯。”
红美铃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真的是天才吧?”
艾森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他说,“只是在想——激光比弹幕快。如果敌人躲弹幕的时候,突然来一道激光——”
他没说完。
红美铃已经懂了。
“你就多了一种打法。”她说,“弹幕封走位,激光直射。敌人躲得了这个躲不了那个。”
艾森点点头。
红美铃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那以后你教我激光。”
艾森愣了一下。
“你不是会吗?”
“我不会。”红美铃理所当然地说,“我只会弹幕。激光从来没琢磨出来过。”
她走到他旁边,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闭着眼睛,想着那道线——
什么都没发生。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
“奇怪。”她说,“为什么不行?”
艾森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红色的头发上,落在她蓝色的眼睛上。
“可能,”他说,“每个人的方式不一样。”
红美铃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她收回手,“那你继续练,我看着。”
艾森转过身,又伸出手。
一道红色的激光从他指尖射出去,笔直地,射向远处的那棵树。
身后,红美铃安静地看着。
月光下,两道影子,一高一矮,落在草地上。
又过了几天,咲夜来找他。
那天他正在地下室里修银器,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没有声音的脚步声,但他已经能听出来了。
咲夜站在楼梯口。
“艾森先生。”
艾森抬起头。
咲夜走到工具台前,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
十二把飞刀。
银白色的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刀刃锋利,刀柄纯黑色——和他那柄长枪的枪柄一个颜色。
艾森愣住了。
“这是……”
“给你的。”咲夜说。
艾森看着那十二把飞刀,不知道该说什么。
银白色的刀身。纯黑色的刀柄。每一把都一模一样,每一把都像用最好的银料锻造出来的。
“为什么?”他问。
咲夜看着他,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大小姐说你最近在练弹幕。”她说,“弹幕是远距离用的。但你也需要中距离用的东西。”
她顿了顿。
“飞刀合适。”
艾森拿起一把飞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很趁手。重量刚好,平衡刚好,刀柄的粗细刚好。像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这是你做的?”他问。
“嗯。”
艾森抬起头,看着她。
咲夜的表情还是那么淡,但他突然觉得,那双灰色的眼睛后面,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
“……谢谢。”他说。
“不用。”咲夜说,“你会扔吗?”
艾森沉默了一秒。
“不会。”
咲夜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我教你。”
咲夜教他的方式,和红美铃完全不一样。
红美铃是陪着他练,一边练一边聊天,练累了就坐下来说话,说着说着又开始练。
咲夜是站在旁边看,看他扔,看他扎,看他一次次失败,然后只说一句话——
“手腕再转一点。”
或者——
“发力太早了。”
或者——
“再快。”
没有鼓励。没有表扬。没有“你可以的”。只有冷冰冰的、一针见血的纠正。
第一周,他扔出去的飞刀,十把有八把扎不进靶子。
咲夜站在旁边,看着那把飞刀落在靶子前面的草地上。
“手腕再转一点。”
第二周,十把有六把能扎进去了,但位置不准——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直接飞到靶子后面的树上去。
咲夜走过去,把那些扎在树上的飞刀一把一把拔下来,走回来,放回他手里。
“发力太早了。”
第三周,他开始追求速度。
咲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一把飞刀扔出去,“嗖”的一声,扎在三十米外的靶心上。
她没有说话。
他又扔了第二把。
“嗖”。
扎在靶心旁边。
“再快。”
艾森加快了速度。
“嗖嗖嗖”。
三把飞刀接连飞出,两把扎在靶子上,一把扎在靶子边缘。
“再快。”
更快。
“嗖嗖嗖嗖”。
四把飞刀几乎同时飞出,三把扎在靶子上,一把扎在靶心。
咲夜看着那个靶心,点了点头。
“可以了。”
艾森停下来,喘着气——虽然铁人不需要喘气,但他总觉得应该喘。
“接下来练什么?”
“移动中扔。”咲夜说。
移动中扔,比站着扔难十倍。
第一次,他差点把自己绊倒。
第二次,飞刀飞到一半就掉下来了。
第三次,飞刀扎在树上,但那是他根本没瞄准的树。
咲夜站在旁边,看着他在空地上跑,看着他扔飞刀,看着他一次次失败。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
第四周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能在小跑中把飞刀扎进靶子了。
咲夜点点头。
“可以了。”
艾森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接下来呢?”
咲夜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同时放弹幕,同时扔飞刀。”
艾森愣了一下。
“同时?”
“对。”咲夜说,“你的弹幕我已经看过了。三条弹道,奇数狙。激光也会了。但那是远距离的。”
她顿了顿。
“如果敌人冲到你面前,你怎么办?”
艾森沉默了。
在帝国的时候,他有用长枪。那柄炭黑色的、用他自己血锻造的长枪,是他最后的防线。
但枪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拿出来的。
“飞刀是你在中距离的最后手段。”咲夜说,“如果你能在放弹幕的同时扔飞刀——敌人要同时躲你的弹幕和你的飞刀。弹幕慢,飞刀快。她们躲得了弹幕,不一定躲得了飞刀。”
她退后一步。
“试试。”
艾森深吸一口气。
三条红色的弹道从他左手射出去。
同时,右手一甩——
一把银色的飞刀“嗖”的一声飞出,擦着靶子的边缘过去,扎在后面的树上。
咲夜看着那把飞刀,没有说话。
艾森也看着那把飞刀。
没扎中。
但他做到了。
同时放弹幕,同时扔飞刀。
“再来。”咲夜说。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飞刀扎在靶子边缘。
再来。
扎在靶子上。
再来。
扎在靶心旁边。
再来。
再来。
再来。
那天晚上,他练了三个小时。
到最后,他已经能在放三条弹道的同时,把飞刀扎进靶心了。
咲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靶心,点了点头。
“可以了。”
艾森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虽然铁人不会累,但他觉得自己快累死了。
“这就……可以了?”
咲夜看着他。
“你能做到这样,就够了。”她说,“剩下的,是练。继续练。一直练。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飞刀是你自己的了。”她头也不回地说,“用好了。”
然后她走了。
艾森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
月光下,空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飞刀。
银白色的刀身,纯黑色的刀柄。
和她送的那块怀表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回到地下室,把那十二把飞刀一把一把拿出来,放在工具台上。
月光从小窗户里透进来,照在银白色的刀身上,泛着冷冷的光。
一号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那些飞刀。
艾森拿起一把,在手里转了一圈。
“咲夜送的。”他说,“教我扔的。”
一号没有动。
“红美铃教的弹幕。”他又说,“激光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一号还是没有动。
他看着那把飞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排铁灰色的盔甲面前。
一号站在最前面。胸口的黑色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它们快成了——快变成真正的、独立的生命。
他看着一号。
一号看着他。
“我还在变强。”他说,“每天都变强一点。”
一号沉默着。
“如果有一天,”他说,“如果有一天需要打仗——”
他顿了顿。
“你们会帮我吗?”
一号没有动。
但艾森感觉到,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看着他。
那就够了。
他走回工具台,把飞刀收起来,放进怀里——和那块怀表放在一起。
银白色的表壳,银白色的刀身。都是凉的。
但他知道,它们很快会热起来。
下一次他拿起它们的时候。
本帖最后由 铁守民—Touhou 于 2026-3-2 23:08 编辑
第十一章·红雾异变
那天早上,艾森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压在胸口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不对,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睁开眼睛。
地下室的吊灯亮着,昏黄的光落下来,和平时一样。墙边的盔甲们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和平时一样。工具台上的银器摆得整整齐齐,和平时一样。
但有什么不对。
他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表。
滴答。滴答。滴答。和平时一样。
他又躺下。
闭上眼睛。
但那感觉还在。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胸口,不重,但一直在。
他再次睁开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从门缝里渗进来的——红色的雾。
很淡,很薄,像一丝丝红色的烟,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下室的空气中慢慢扩散。
艾森坐起来,盯着那红色的雾。
这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里是红的。
浓稠的、像血一样的红雾,从每一个角落漫过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片暗红。能见度不到十米。那些平时熟悉的墙壁、挂画、灯饰,全都淹没在红色里。
艾森站在那里,脑子里空白了一秒。
红色的雾?
他在帝国见过雾。冶炼厂的烟雾,锅炉房的蒸汽,还有那些被工业废气染成灰色的霾。但他从未见过红色的雾。像血一样的雾。像——
他说不出来。
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东西。
他转身,看了一眼地下室里那些铁灰色的盔甲。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黑色的纹路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红色的雾渗进来,在它们身边缭绕,但它们没
有任何反应。
艾森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关上门,朝走廊深处走去。
他先去敲了红美铃的门。
没有回应。
他又去敲咲夜的门。
也没有。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滴答。滴答。滴答。怀表在走。
他决定先去外面看看。
穿过走廊,推开大门——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血红。
天空是红的。湖是红的。远处的景象是红的。太阳看不见,月亮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红色。无尽的、浓稠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色。
艾森站在门口,被那片红色吞没了。
他走下台阶,走进那片红色的雾里。
走了大概几十步,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别的声音——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在空中飞过的声音。
他抬起头。
雾里有两个影子。
骑在扫帚上的影子。一个红白色,一个黑白色。她们在雾里穿梭,像是在寻找什么。
艾森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那个黑白色的。是那个叫魔理沙的魔法使——红美铃提过,偶尔会来红魔馆偷书。
但那个红白色的,他不认识。
她们来干什么?
和这红雾有关吗?
他没有动。但那两个人已经看见他了。
魔理沙第一个飞下来,落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灵梦也跟着落下,站在稍远处,手里的驱魔棒握得很紧。
“咦?这里有人?”魔理沙歪着头打量他,“不对——你不是人吧?皮肤怎么是银色的?”
艾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盯着她们,沉声问道:
“所以你们跑到这来的目的是什么?红雾又和异变有什么关系?”
魔理沙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先发问。
“我们是来解决异变的啊!”她说,“这红雾把整个幻想乡都罩住了,肯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一路找到这里,当然要进去看看。”
艾森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的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威压,“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作对?”
魔理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和谁?红魔馆呗。还能有谁?”
灵梦从后面走上来,淡淡地看了艾森一眼。
“让开。”她说,“我们只是来调查的。”
艾森没有动。
“你难道不知道这已经是非法入侵了吗?”
灵梦的眼睛眯了一下。
“非法入侵?”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淡,“在幻想乡,异变就是异变。谁弄的异变,我们就找谁。没有什么非法不非法。”
艾森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退后一步,摆出一个起手式。
“无论如何,先过我这关!”
魔理沙的眼睛亮了起来。
“哦——要打架?好啊好啊!”
灵梦没有说话。但她从扫帚上跳下来,落在地上。
艾森没有等。
他深吸一口气——
“放马过来!”
三条红色的弹道从他左手射出去。小玉,奇数狙,错开角度,飞向灵梦。
同时,右手一甩——
一把银色的飞刀“嗖”的一声飞出,直奔魔理沙。
两个月练出来的东西,现在全用上了。
灵梦动了。她的动作快得离谱,那三颗小玉只偏了一下头就躲过了两颗,第三颗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砰”的一声炸在后面的雾里。
魔理沙那边,飞刀来得突然。她刚想躲,那刀已经擦着她的扫帚过去,“叮”的一声扎在地上。
“喂喂喂!”魔理沙叫起来,“这家伙还会扔飞刀!”
艾森没有停。
他继续放弹幕。小玉,中玉,链弹。红色的光球一颗接一颗从他手里飞出,铺成一张网,罩向那两个人。
一波打完,右手又是一甩——
第二把飞刀!
灵梦侧身躲过,飞刀扎在她身后的树上。
但魔理沙那边就没那么轻松了。她刚躲过飞刀,下一波弹幕已经到了。她在空中翻了个身,差点从扫帚上掉下来。
“这家伙——打法好阴险啊!”她喊道。
艾森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继续压制。弹幕一波接一波,飞刀冷不丁地射出。有时候弹幕刚出去,飞刀就跟着来了;有时候飞刀先到,弹幕后至。那两个人被逼得在空中来回闪避,一时间竟无法靠近。
但灵梦毕竟是灵梦。
她在弹幕的缝隙里穿梭,一步一步逼近。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艾森,像能看穿他的一切。
艾森感觉到压力。
他右手伸进怀里,摸出最后一把飞刀。
就在他准备扔出的瞬间,灵梦突然加速。
快得像一道光。
他的飞刀刚出手,她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那颗巨大的光球,几乎贴着他的脸炸开。
艾森飞了出去。
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怀表从怀里滑出来,落在地上,滴答声变得微弱。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灵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打完了?”她问。
艾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喘着气——虽然铁人不需要喘气,但他现在确实在喘。
魔理沙也落下来,蹲在他旁边。
“哇,你挺能打的嘛。”她说,“刚才那几下,差点就打到我们了。”
艾森还是没有说话。
然后他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怀表。
是别的东西——一颗小小的、绿色的光点,从他胸口的位置浮起来,飘在空中,亮得刺眼。
魔理沙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B(Bomb)!”
她伸手一抓,那颗绿色的光点落入她手中。
灵梦也愣了一下。
“第一个精英怪就爆B?”她看着艾森,眼神有些复杂,“你……”
艾森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光点从他身体里飘出来之后,他感觉更累了。
魔理沙把那颗绿色的光点收起来,笑着看他。
“谢啦!你是第一个给我们送B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吧,灵梦,里面还有正主呢。”
灵梦点点头,最后看了艾森一眼。
“你不错。”她说。
然后她们转身,朝红魔馆走去。
艾森躺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红雾里。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
他躺了很久。
直到红美铃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艾森?”
她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怎么了?受伤了?”
艾森摇摇头,慢慢坐起来。
“没事。”他说,“刚才有人来了。”
红美铃的脸色变了。
“谁?”
“一个红白色,一个黑白色。”艾森说,“她们进去了。”
红美铃站起来,看向红魔馆的方向。
“灵梦和魔理沙……”她咬了咬牙,“你拦住她们了?”
“……嗯。”
“打过了?”
“……嗯。”
红美铃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输了?”
“……嗯。”
红美铃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真行。”她说,“第一个冲上去的。”
她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艾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怀表还在怀里,滴答滴答地走着。但那个绿色的光点已经不在了。
“刚才,”他说,“我身上飘出来一个绿色的东西。”
红美铃愣了一下。
“绿色的东西?什么样?”
“像一颗光点。”艾森说,“她们说叫‘B’。”
红美铃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是Bomb啊。”她说,“你被打败的时候掉出来的。对她们来说是好东西——可以用来放大招。”
艾森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让她们捡到B的。
虽然输了。
但输得不丢人。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红美铃看着红魔馆的方向。
“我去。”她说,“你休息。”
“我跟你一起。”
红美铃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红雾里显得格外亮。
“不用。”她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转身,朝红魔馆跑去。
艾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银白色的手,还是那双。刚才被灵梦那一下炸过之后,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伤口,是某种印记。
他摸了摸怀里的表。
滴答。滴答。滴答。
还在走。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些飞刀。
十二把,一把不少。刚才扔出去的那几把,他趁着躺在地上的时候,偷偷捡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走回红魔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
红美铃在战斗。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
是知道——
现在进去,只会添乱。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他突然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没有声音。
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拦住她们的。
第一个让她们爆出B的。
虽然输了。
但输得不丢人。 本帖最后由 铁守民—Touhou 于 2026-3-2 22:59 编辑
第十二章·异变之后
艾森靠在门边的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打斗声。弹幕炸开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他摸了摸胸口。
被灵梦那一下炸过之后,那里一直有点闷。不是痛——铁人不会痛。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也许就是那颗绿色的“B”。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几分钟?半个小时?红雾还在,天还是红的,湖还是红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突然——
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的那种散。是一瞬间的事。像有人关掉了开关,所有的红色同时消失。天空变回蓝色,湖水变回清澈,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落在艾森脸上。
他愣住了。
这就……结束了?
他站直身子,看向红魔馆的方向。
大门还开着。里面很安静。没有打斗声,没有喊声,什么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走进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红雾已经散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红色——不是雾,是某种气息。他穿过走廊,走向大厅。
大厅里也是空的。
蕾米莉亚的王座还在那里,但坐在上面的人不见了。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地上,把那些图案照得发亮。
他又去了餐厅。
没人。
图书馆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了一眼——帕秋莉不在,小恶魔也不在。
他站在走廊里,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外面传来的。大门的方向。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她们。
蕾米莉亚站在门口,那对巨大的翅膀在阳光下展开。她的脸色有点白,比平时白,但表情很平静。
咲夜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几把飞刀。
红美铃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两个人——灵梦和魔理沙,站在稍远的地方。灵梦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魔理沙倒是笑嘻嘻的,像是在说什么。
艾森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红美铃第一个看见他。
她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一样。
“你醒了?”她说,“刚才躺那儿半天不动,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艾森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红美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蕾米莉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第一个上的?”
艾森愣了一下。
“……嗯。”
蕾米莉亚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活了五百年的笑,是更简单的、更直接的。
“挺勇敢的。”她说,“虽然输了。”
艾森没有说话。
灵梦从后面走上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和蕾米莉亚的有点像,但又完全不一样。
“你那个飞刀,”她说,“挺烦人的。”
艾森愣了一下。
“谢谢?”
灵梦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头也不回地说,“那个B,谢了。”
然后她就走了。
魔理沙跟在她后面,经过艾森身边的时候,冲他挥了挥手。
“下次再来打啊!”
她也走了。
艾森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银白色的手,还是那双。
第一个上。
第一个输。
第一个爆B。
他想,这算不算一种成就?
那天晚上,红魔馆很安静。
比平时还安静。
艾森坐在地下室的工具台前,把那些飞刀一把一把拿出来,擦干净,放回去。
十二把,全都在。
他拿起其中一把,对着灯光看了看。
银白色的刀身,纯黑色的刀柄。咲夜送的,咲夜教的。今天他用这些飞刀,和幻想乡最强的巫女打了一架。
虽然输了。
但输得不丢人。
他把飞刀收起来,放进怀里——和那块怀表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排盔甲面前。
一号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他。胸口的黑色纹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它们终于成了真正的、独立的生命。
艾森看着它。
它看着他。
“今天,”艾森说,“我打架了。”
一号没有动。
“和很厉害的人打的。”他说,“输了。”
一号还是没有动。
“但是,”他说,“我第一个上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肩甲。
铁灰色的金属,温的。不是体温的那种温,是另一种温——活着的温。
“你们也会的。”他说,“总有一天。”
一号没有回答。
但艾森知道,它在听。
他转身,走回沙发,躺下来。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铁片在微微震动。
那是盔甲们呼吸的声音。
它们在。
一直都在。
他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红美铃来喊他吃饭。
“艾森!吃饭了!”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
阳光从小窗户里透进来,落在地上,暖黄色的。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所有普通的日子一样。
他站起来,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盔甲。
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铁灰色的,沉默的,像普通的装饰品。
但艾森知道它们不是。
它们是活的。
它们是他的血。
它们会一直等。
等他需要它们的那一天。
他转回头,走上楼梯。
红美铃站在楼梯口,探着半个脑袋看他。
“今天有鱼。”她说。
“嗯。”
“咲夜做的。”
“嗯。”
“你怎么老嗯啊?”
艾森没有回答。
他只是跟着她,走向餐厅,走向阳光,走向那些普通的日子。
红雾已经散了。
异变结束了。
他还在这里。
这就够了。 本帖最后由 铁守民—Touhou 于 2026-3-2 23:02 编辑
第十三章·地下更深处的妹妹
红雾异变结束后的第三天,咲夜来找他。
那天艾森正在修一只银壶——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底座有点歪,壶嘴也磕了一块。
他低着头,黑色的液体从指尖渗出来,一点一点填进裂缝里。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
不是红美铃那种轻快的脚步声。是稳的,慢的,每一步都一样长的脚步声。
咲夜。
艾森没有抬头。
“有事?”
咲夜走下来,站在工具台边上。
“大小姐让我告诉你,”她说,“你以后可以进出二小姐的房间了。”
艾森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咲夜。
“二小姐?”
“芙兰朵露大人。”咲夜说,“住在地下更深处。”
艾森沉默了一秒。
他当然知道芙兰朵露。红美铃提过——那个被关在地下的妹妹,那个“太厉害”以至于不能放出来的妹妹,那个很寂寞的妹妹。
但他没想到,有一天他能进去。
“为什么是我?”他问。
咲夜看着他,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你住在地下室。”她说,“离她最近。而且——”
她顿了顿。
“大小姐说,你比较安全。”
艾森愣了一下。
安全?
他是铁人。他是军人。他是那个用血造了一支军队的人。
他哪里安全了?
但咲夜没有解释。她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工具台上。
“这是钥匙。”她说,“你想去的时候,随时可以。”
她转身走了。
艾森看着那把钥匙,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他去了。
不是因为他特别想去。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但他又觉得,如果不去,那把钥匙放在那里,会一直盯着他。
地下室的深处有一扇门。
他在这里住了快四个月,从没注意过那扇门。它藏在最深的角落里,被一堆杂物挡着,颜色和墙壁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那些杂物挪开。
铁门。很旧,很厚,上面有复杂的锁孔。
他拿出那把钥匙,插进去,拧动。
“咔哒”。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很暗,只有墙上几盏昏黄的灯照着。
艾森走进去。
楼梯很长。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但楼梯一直在往下,一直往下,好像没有尽头。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哼歌声。
从下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子哄自己睡觉时哼的那种调子。
艾森放慢了脚步。
楼梯终于到底了。
面前又是一扇门。和上面那扇一样,铁的,旧的,厚厚的。
他站在门前,听着里面的声音。
哼歌停了。
“谁?”
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很脆,像小孩子的声音。
艾森沉默了一秒。
“艾森·海勒。”他说,“红魔馆的……修银器的。”
门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艾森愣住了。
他见过蕾米莉亚。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小吸血鬼,小小的,但气场大得吓人。
但眼前这个——
浅黄色的齐肩短发,略卷,左侧扎着一条更长的侧马尾。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睡帽——像门把手套那种形状,帽子上系着红色的缎带,在左侧打成蝴蝶结,侧马尾从那蝴蝶结下面的洞里穿出来。
红色的眼瞳,很大,很亮,像两颗红宝石。
她穿着红色的马甲,领子打着数层白色的褶子,里面是白色的短袖。胸前系着黄色的领巾。手腕上有一对红色的腕带。
下身是红色的短裙,有白色的褶边。白色的短袜,白色的脚环。
背后——
艾森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对翅膀。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翅膀。散发着七色的、不可思议的光,像把彩虹揉碎了洒在上面。但形状是扭曲的——不是普通翅膀的那种扭曲,是另一种扭曲,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翅膀上挂着几颗彩色的结晶,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手里拿着一根奇怪的棒子。S形的,两端像扑克牌里的黑桃。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艾森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就是那个住在上面的?”
声音很脆,像小孩子。但那笑容——和蕾米莉亚有点像。是那种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笑。
“……是。”艾森说。
芙兰朵露歪着头看他。
“你的皮肤是银色的诶。好玩。”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艾森没有动。
她的手指很凉。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戳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试探他。
“你是铁做的?”她问。
“铁人。”艾森说。
“哦——”她拖长了声音,“铁的。那你会生锈吗?”
“……不会。”
“那就好。”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进来吧,站在门口干什么?”
她转身走回房间。
艾森跟着她走进去。
房间里很乱。
不是那种“没收拾”的乱。是那种“有人在这里住了很久”的乱。墙上画着些什么——不是画,是抓痕。很深的一道一道,像被什么东西抓出来的。地上有几个坑,也像是被砸出来的。
角落里堆着一些玩具。洋娃娃,积木,小火车——但都是坏的。有的头掉了,有的轮子没了,有的被掰成两半。
芙兰朵露走到那堆玩具旁边,蹲下来,拿起一个缺了胳膊的洋娃娃。
“这些都是姐姐送的。”她说,“但都坏了。”
她把洋娃娃举起来,给艾森看。
“你看,这个本来会眨眼睛的。后来不会了。”
艾森看着那个洋娃娃,不知道该说什么。
芙兰朵露把它放下,又拿起另一个。
“这个是咲夜送的。本来会唱歌。后来也不会了。”
她又放下。
“这个是美铃送的。她送了好多,但都坏得最快。”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艾森。
“你也会坏吗?”
艾森愣了一下。
“什么?”
“你也会坏吗?”芙兰朵露歪着头,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它们一样?”
艾森沉默了一秒。
“不会。”他说。
芙兰朵露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活了很久”的笑,是真正的、小孩子的笑。
“那你来当我玩具!”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艾森被她拉着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不是他想跑。是她力气太大了——比看上去大得多。他试着抽回手,但根本抽不动。
“你看这个!”
她指着墙上的一道抓痕。
“这是我上次生气的时候抓的。抓了很深哦!”
“你看这个!”
她指着地上的一个坑。
“这是我跳了一下砸出来的。就一下!”
“你看这个!”
她指着窗外——那扇窗户被封死了,但封死的铁栏杆上有几个缺口。
“这是我想出去的时候弄的。后来姐姐就把窗户封死了。”
艾森看着那些缺口。铁栏杆,很粗,很厚,被人用手掰断的那种。
他看了一眼芙兰朵露的手。
小小的,白白的,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不信?”芙兰朵露注意到他的目光,“你看——”
她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一抓。
“嗤”的一声。
墙上多了五道深深的抓痕。
艾森的眼皮跳了一下。
芙兰朵露回过头,看着他,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怎么样?”
艾森沉默了很久。
“……厉害。”他说。
芙兰朵露笑得更开心了。
后来,她让他坐下来。
不是坐在椅子上——房间里没有椅子。是坐在地上,靠着一堆坏掉的玩具。
她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看着他。
“你是第一个自己来的。”她说。
艾森愣了一下。
“以前没人来吗?”
“姐姐会来。咲夜会来。美铃偶尔来。”芙兰朵露说,“但她们都是我让她们来的。你不是。你是自己来的。”
艾森沉默了一会儿。
“我住上面。”他说,“咲夜给了我钥匙。”
“我知道。”芙兰朵露说,“她说有人住在地下室的时候,我就想——会不会有一天他自己来?”
她笑了。
“你真的来了。”
艾森看着她的笑容。
那笑容很亮,很干净。不像蕾米莉亚那种带着五百年岁月的笑,不像咲夜那种职业性的淡笑,不像红美铃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是另一种。
是“终于有人来了”的那种笑。
“你一个人在这里,”艾森说,“不无聊吗?”
芙兰朵露想了想。
“无聊。”她说,“但习惯了。”
她拿起旁边一个缺了腿的布偶,放在膝盖上。
“姐姐说,我不能出去。因为我太厉害了。出去会出事。”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偶。
“我不想出事。所以我就待着。”
艾森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布偶。缺了腿的,缝过很多次的,但洗得很干净。
“这是谁送的?”他问。
芙兰朵露抬起头。
“美铃。”她说,“她缝了好多次。每次坏了,她就偷偷拿回去缝好,再偷偷送回来。”
她笑了。
“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艾森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天晚上,他在芙兰朵露的房间里待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打哈欠。
“你困了?”他问。
“有一点。”她揉了揉眼睛。
艾森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
芙兰朵露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他说,“我再来。”
芙兰朵露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她笑了。
那种笑,让艾森想起红美铃。
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有人等你来的那种感觉。
他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手里还拿着那根S形的棒子。
艾森挥了挥手,然后走进楼梯,往上走。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很轻。
他回到地下室的时候,那些盔甲还站在那里。
一号在最前面,低着头,看着他。
艾森走到它面前。
“下面有个人。”他说,“被关着的。”
一号没有动。
“她很厉害。”他说,“比我厉害。比美铃厉害。”
一号还是没有动。
“但她也……很寂寞。”
他看着一号。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它现在是真正的、独立的生命。
但它不会说话。
不会动。
只会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肩甲。
“你们也是。”他说,“也在等。”
一号没有回答。
但艾森知道,它在听。
他转身,走回沙发,躺下来。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盔甲们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细,像铁片在微微震动。
另一个,是从地下更深的地方传来的。
很轻的哼歌声。
她在哼歌。
像哄自己睡觉那样。
艾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明天再去。
后天也去。
一直去。 第十四章·雨中的再会
那天早上,艾森是被一种声音弄醒的。
不是脚步声。不是盔甲的呼吸声。是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的,持续的,密密麻麻的。
雨声。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地下室没有窗户,但雨声能传进来。很清晰,很大,像是有人在上面倒水一样。
他坐起来,听了听。
这雨不对劲。
不是普通雨的那种“沙沙”声。是更急的,更密的,像有人故意往下泼。
他站起来,走上楼梯,推开地下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红雾,没有异常。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走到大门口,推开门——
雨。
很大的雨。从天上倒下来一样,砸在地上,砸在树上,砸在湖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天空是灰的,湖是灰的,什么都看不见。
艾森站在那里,被雨淋了一身。
铁人不会被淋湿。雨水落在他银白色的皮肤上,直接滑下去,一点痕迹都不留。
但他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准备回去。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雨里传来的。很熟悉的声音。
“这雨也太大了吧——!”
魔理沙的声音。
艾森的脚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雨幕深处。
两个影子从雨里飞出来。一个红白色,一个黑白色。骑着扫帚,顶着雨,朝红魔馆飞来。
灵梦和魔理沙。
艾森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她们?
她们来干什么?异变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魔理沙第一个看见他。
“咦?”她在雨中大喊,“又是那个银色的!”
灵梦也看向他。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雨里显得有些暗,但还是很亮。
艾森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们落下来,落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魔理沙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灵梦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你怎么又在这儿?”魔理沙问。
艾森沉默了一秒。
“我住这儿。”
魔理沙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对哦,你是那个修银器的。”
她转头看向灵梦。
“怎么办?又要打吗?”
灵梦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艾森,等着他开口。
艾森看着她们。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上次已经证明过了。那个红白色的巫女,比他强太多太多。
但他也知道,不能就这么放她们进去。
“你们又来干什么?”他问。
“下雨啊。”魔理沙理所当然地说,“这雨把蕾米莉亚困在神社回不来了,我们得来看看怎么回事。”
艾森愣了一下。
蕾米莉亚被困在神社?
“和红魔馆有什么关系?”他问。
“不知道。”灵梦终于开口了,“所以才要进去看看。”
她往前走了一步。
艾森没有退。
“让开。”灵梦说。
艾森看着她。
雨落在他和她之间,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帘子。
“你知不知道,”他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灵梦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第二次?”
“非法入侵。”艾森说,“第二次。”
魔理沙在旁边笑了。
“你还记得上次的话啊?”
艾森没有理她。他只是看着灵梦。
灵梦看着他。
雨一直下。
然后灵梦的嘴角动了动——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那你想怎么样?”她问。
艾森退后一步,摆出起手式。
“先过我这一关。”
魔理沙的眼睛亮了起来。
“又来?好啊好啊!”
灵梦没有说话。但她从空中跳下来,落在地上。
雨还在下。
艾森没有等。
三条红色的弹道从他左手射出去。小玉,奇数狙,错开角度,飞向灵梦。
同时,右手一甩——
一把银色的飞刀“嗖”的一声飞出,直奔魔理沙。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开场。
但这次,她们有准备了。
灵梦侧身,躲过三颗小玉,顺手一拨,把那颗本该炸开的光球拨到一边。魔理沙在空中翻了个身,那把飞刀擦着她的扫帚过去,“叮”的一声扎在地上。
“还是这招?”魔理沙喊道,“你就不能换点新花样?”
艾森没有理她。
他继续放弹幕。一波接一波,小玉,中玉,链弹。红色的光球在雨里飞过,留下一道道模糊的轨迹。
但雨太大了。
弹幕的速度变慢了,轨迹也变得不稳定。有些光球还没飞到目标,就被雨点打偏了方向。
艾森咬了咬牙。
他换了节奏。
又是一波弹幕,三条弹道同时射出。就在灵梦侧身躲避的瞬间,他右手一甩——
第二把飞刀!
这次不是一把,是两把。
同时飞出,一左一右,封住她的退路。
灵梦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身形一晃,从两把飞刀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有意思。”她说。
艾森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继续压制。弹幕一波接一波,飞刀一把接一把。雨里,他的红色弹幕和银色飞刀交错飞舞,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魔理沙被逼得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差点从扫帚上掉下来。
“这家伙——打法比上次还阴险!”她喊道。
灵梦没有说话。但她在网里穿梭,一步一步逼近。
艾森感觉到压力。
那双眼睛,和上次一样,像能看穿他的一切。
他右手伸进怀里,摸出最后两把飞刀。
就在他准备扔出的瞬间,灵梦突然加速。
快得像一道光。
他的飞刀刚出手,她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那颗巨大的光球,几乎贴着他的脸炸开。
艾森飞了出去。
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躺在雨里。雨水砸在他脸上,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灵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雨落在她身上,但她好像完全不受影响。
“你打完了?”她问。
艾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喘着气——虽然铁人不需要喘气,但他现在确实在喘。
魔理沙也落下来,蹲在他旁边。
“哇,你比上次还拼。”她说,“刚才那两把飞刀一起扔的,差点就打到我了。”
艾森还是没有说话。
然后他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和上次一样。
一颗小小的、绿色的光点,从他胸口的位置浮起来,飘在空中,亮得刺眼。
魔理沙的眼睛瞪大了。
“又是B!”
她伸手一抓,那颗绿色的光点落入她手中。
灵梦也愣了一下。
“第二次了。”她看着艾森,眼神有些复杂,“你……”
艾森躺在雨里,看着那颗绿色的光点消失在魔理沙手里。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魔理沙把那颗B收起来,笑着看他。
“谢啦!你是第一个给我们送两次B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虽然裙子早就湿透了。
“走吧,灵梦,进去看看谁在捣鬼。”
灵梦点点头,最后看了艾森一眼。
“下次,”她说,“别这么拼。”
然后她们转身,走进红魔馆。
艾森躺在雨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雨还在下。
很大。
很冷。
他躺了很久。
久到雨声开始变得模糊,久到身上积了一小洼水。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拉起来。
“你怎么又躺在这儿?”
红美铃的声音。
艾森抬起头,看着她。
她撑着一把伞,蹲在他旁边。蓝色的眼睛在雨里显得格外亮。
“她们又来了。”他说。
“我知道。”红美铃说,“我听见动静了。”
她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门边的墙上。
“你又和她们打了?”
“……嗯。”
“又输了?”
“……嗯。”
红美铃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和上次一样。
“你真行。”她说,“两次了,都第一个上。”
艾森没有说话。
他摸了摸怀里。
怀表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飞刀还剩九把——刚才扔出去三把,得等雨停了再找回来。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红美铃看向红魔馆里面。
“我去。”她说,“你休息。”
“我跟你一起。”
红美铃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雨里显得格外温柔。
“不用。”她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站起来,把伞递给他。
“拿着。”
然后她转身,冲进雨里,跑进红魔馆。
艾森拿着那把伞,看着她消失的背影。
雨落在伞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靠在墙上,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他突然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没有声音。
第二次了。
第一个上。
第二个输。
第二个爆B。
他想,这算不算一种习惯?
那天晚上,雨停了。
艾森坐在地下室的工具台前,把那些飞刀一把一把拿出来,擦干净,放回去。
九把。
还有三把在外面,明天去找。
他拿起其中一把,对着灯光看了看。
银白色的刀身,纯黑色的刀柄。咲夜送的,咲夜教的。
今天他又用这些飞刀,和幻想乡最强的巫女打了一架。
又输了。
又爆了B。
他把飞刀收起来,放进怀里——和那块怀表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排盔甲面前。
一号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他。
艾森看着它。
“今天,”他说,“我又打架了。”
一号没有动。
“又输了。”他说,“又爆了B。”
一号还是没有动。
“但是,”他说,“我又第一个上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肩甲。
铁灰色的金属,温的。
“你们也会的。”他说,“总有一天。”
一号没有回答。
但艾森知道,它在听。
他转身,走回沙发,躺下来。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了盔甲们呼吸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铁片在微微震动。
它们在。
一直都在。
他想起今天那场雨。想起灵梦最后说的那句话——“下次别这么拼”。
下次?
还会有下次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有下次——
他还是会第一个上。
因为他是艾森·海勒。
因为他是红魔馆的人。
因为——
他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红美铃来喊他吃饭。
“艾森!吃饭了!”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
阳光从小窗户里透进来,落在地上,暖黄色的。
和昨天一样。
和所有普通的日子一样。
他站起来,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盔甲。
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铁灰色的,沉默的,像普通的装饰品。
但艾森知道它们不是。
它们是活的。
它们是他的血。
它们会一直等。
等他需要它们的那一天。
他转回头,走上楼梯。
红美铃站在楼梯口,探着半个脑袋看他。
“今天有鱼。”她说。
“嗯。”
“咲夜做的。”
“嗯。”
“你怎么老嗯啊?”
艾森没有回答。
他只是跟着她,走向餐厅,走向阳光,走向那些普通的日子。
雨停了。
异变又结束了。
他还在这里。
这就够了。 本帖最后由 铁守民—Touhou 于 2026-3-2 23:13 编辑
第十五章·道别
决定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做出的。
那天艾森坐在工具台前,修着一只银壶。阳光从小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手上,银白色的皮肤泛着暖黄色的光。
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放下银壶,站起来,走到那排盔甲面前。
一号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他。
其他的盔甲也站着,一动不动。
二十多具。二十多个他用血造出来的生命。它们现在已经是真正的、独立的生命了——那些黑色的纹路完全消失的那天起,它们就不再是他的一部分。
它们是它们自己。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得走了。”
一号没有动。
“不是现在。”他说,“但快了。”
他顿了顿。
“我来这里快半年了。修银器,练弹幕,打架,爆B——”他嘴角动了动,“认识了很多人。”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号的肩甲。
“你们是第一个。”他说,“我造的第一个东西。我的一部分。”
一号沉默着。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他说,“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他看着那些铁灰色的盔甲。
“你们会等吗?”
一号没有动。
但艾森知道,它在听。
它会等。
它们都会等。
他第一个去找的是红美铃。
她在门口,靠在墙边,帽子盖在脸上,睡得很香。
艾森站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红色的头发上,亮得刺眼。她的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像湖水的波浪。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睡着,也是这样靠在门边。那时候他站在桥上,犹豫要不要往前走。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睡着的姑娘会成为他在幻想乡第一个朋友。
他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红美铃动了动,帽子从脸上滑下来。
她睁开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有些迷蒙。看见是他,眨了眨眼。
“艾森?怎么了?”
艾森看着她。
“我要走了。”
红美铃愣了一下。
然后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走?去哪?”
“不知道。”艾森说,“回我来的地方。或者去别的地方。反正——”
他顿了顿。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红美铃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蓝色的眼睛,像雾之湖的水一样清澈。但此刻那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波浪,是别的什么。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红美铃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行。”她说,“那我今天不睡觉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
“陪你。”
他们坐在门口,看着湖。
雾之湖的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红美铃托着腮,看着那片光。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吗?”她问。
“记得。”艾森说,“你在睡觉。”
“我每天都在睡觉。”
“那天我站在桥上,看了你很久。”
红美铃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不过来?”
“怕你是装的。”艾森说,“在帝国的时候,很多人装睡,等人靠近了再杀。”
红美铃眨了眨眼。
“那你后来为什么过来了?”
艾森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太累了。”他说,“累到不想再绕路。”
红美铃笑了。
“所以我是你的‘不绕路’?”
艾森看着她。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是第一个。”他说,“第一个对我笑的人。”
红美铃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微微红了。
“说什么呢……”
艾森转回头,继续看着湖。
“美铃。”
“嗯?”
“谢谢你。”
红美铃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有空回来。”
“嗯。”
“再陪我打架。”
“嗯。”
“别死了。”
艾森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湖,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他笑了。
“嗯。”
他第二个去找的是咲夜。
她在厨房里,正在准备晚饭。银色的飞刀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切菜,削皮,剁肉——动作快得像变魔术。
艾森站在门口,看着她。
咲夜没有回头。
“有事?”
艾森走进去,站在她旁边。
“我要走了。”
咲夜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去哪?”
“不知道。”
咲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和平时一样淡。但艾森觉得,那淡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飞刀带了吗?”
“带了。”
“够用吗?”
“九把。”艾森说,“还有三把在外面,找不到了。”
咲夜点点头。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三把飞刀,递给他。
银白色的刀身,纯黑色的刀柄。和他的一模一样。
艾森愣住了。
“这是……”
“补给你的。”咲夜说,“你扔出去的那三把,我帮你找回来了。”
艾森看着那三把飞刀,很久没动。
然后他接过来,放进怀里。
“……谢谢。”
咲夜点点头。
“好好用。”
她转身,继续切菜。
艾森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咲夜。”
“嗯?”
“你教得很好。”
咲夜没有回头。
但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他第三个去找的是蕾米莉亚。
她在她的房间里,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湖。那对巨大的翅膀在她身后收拢着,白色的翼膜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艾森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走进去,站在窗边。
蕾米莉亚没有回头。
“要走了?”
艾森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蕾米莉亚说,“你这种人,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他。
红色的眼睛,很深,很亮。
“那块表带了吗?”
“带了。”
“会用了吗?”
“……会了。”
蕾米莉亚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一样——是那种活了五百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笑。
“三秒。”她说,“够你做很多事了。”
艾森没有说话。
蕾米莉亚转回头,继续看着湖。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留你吗?”
“……不知道。”
“因为美铃喜欢你。”她说,“美铃看人很准。她喜欢你,你就不是坏人。”
艾森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不用。”蕾米莉亚说,“你活干得不错。”
她顿了顿。
“有空回来。”
“嗯。”
“别死在外面。”
艾森的嘴角动了动。
“嗯。”
他第四个去找的是芙兰朵露。
地下更深处的房间,那扇铁门。他拿出钥匙,打开门,走下楼梯。
芙兰朵露在房间里,抱着那个缺了腿的布偶,坐在地上。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来啦!”
她站起来,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今天玩什么?”
艾森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红宝石。
“芙兰。”他说,“我要走了。”
她的手僵住了。
“走?”
“嗯。”
“去哪?”
“不知道。”
芙兰朵露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别的东西——一种艾森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艾森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芙兰朵露低下头。
她看着手里的布偶,那个缺了腿的、缝过很多次的、洗得很干净的布偶。
“美铃也这么说。”她轻声说,“她说‘有空再来’。然后好久好久才来一次。”
艾森没有说话。
“咲夜也这么说。姐姐也这么说。”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也会这样吗?”
艾森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眼泪。但没有流下来。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芙兰。”
“嗯?”
“我保证。”他说,“我会回来。”
芙兰朵露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
“拉钩。”
艾森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和她拉钩。
小指勾着小指。银白色的皮肤,和她白白的皮肤。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芙兰朵露说。
她笑了。
那个笑,让艾森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我等你。”她说。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回到地下室。
盔甲们还站在那里。一号在最前面,低着头,看着他。
艾森走到它面前。
“明天走。”他说。
一号没有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一号还是没有动。
“你们继续等。”他说,“等我需要你们的那一天。”
他看着那些铁灰色的盔甲。
二十多具。二十多个他用血造出来的生命。
它们会等。
他知道。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号的肩甲。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到工具台前。
把那十二把飞刀拿出来,一把一把检查,擦干净,收好。
把怀表拿出来,上紧发条,听它滴答滴答地走。
把那只还没修完的银壶放好——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把它修完。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了盔甲们呼吸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铁片在微微震动。
它们在。
一直都在。
他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红魔馆门口。
红美铃站在他旁边。咲夜站在台阶上。蕾米莉亚坐在窗台上,看着这边。
芙兰朵露不能出来。但他知道,她在那扇铁门后面,也在看着。
“就送到这儿?”艾森问。
红美铃点点头。
“再送的话,”她说,“我就不想让你走了。”
艾森看着她。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美铃。”
“嗯?”
“保重。”
红美铃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一样。
“你也是。”
她伸出手。
艾森愣了一下,然后握住。
她的手很暖。
和铁不一样。
“走吧。”她说。
艾森点点头。
他转身,朝竹林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红美铃还站在那里。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像一团火焰。
她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竹林。
走了很久。
久到红魔馆的影子完全看不见了,久到竹林变成了普通的树林,久到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然后他停下来。
面前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扇门。
黑色的,边框泛着深绿色微光的门。和他来时的那扇一模一样。
艾森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门的那一边,是他来的地方。
帝国。战争。皇帝。那些他不想回忆的东西。
门的这一边,是幻想乡。红魔馆。美铃。咲夜。蕾米莉亚。芙兰朵露。那些他不想离开的人。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笑了。
“真有你的。”他轻声说。
他走向那扇门。
推开。
跨过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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