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而不言(今古文寓言)
知而不言西北大漠,有巨城焉。负大泽之洲,环以流渠,田连阡陌,牧遍原野,牛羊蔽野,仓廪充盈。商旅四集,百货咸聚,实塞外之都会,畜牧之乐土也。
然城外尽黄沙,无山林之蔽,无川泽之藏。蛇鼠蜥蜴,因乏食而潜入城中,伏阴沟,窟下水,昼伏夜出。其蛇粗若梁木,昂首吐信;其鼠大如狸犬,结群夜行;其蜥长逾数尺,鳞甲坚若铁石。攘谷仓,啮瓜果,侵鸡犬,甚者潜入民舍,噬襁褓之婴。妇人闻声而惧,壮士执火而搜,终不能尽绝。
城外复多野狼苍鹰。狼性狡而善伏,昼隐夜发,避人耳目;鹰翔九霄,一掠而下,羊羔方鸣,已为所攫。人持弓驱之,则远遁;人去未久,则复至。尤有暴狼,不为饥腹,惟裂牛羊之喉,委尸满野,以杀为戏。牧人昼夜巡守,疲于奔命,而所得终寡。
邑人相与议曰:“人耳目有限,虫兽之奸不可尽察;人愈欲制之,彼愈乘隙而入。莫若使其类制其类。”
乃重金购猫犬数千,散之闾巷。
猫善伏而捕鼠蛇,犬善奔而逐狼盗。加之土沃物丰,民不与争食,故猫犬亦不扰人。久而久之,听其群聚,任其出入,或眠屋瓦,或卧树阴,或巡坊巷,或宿田垄,纵横自如,无所拘束。
然猫犬二族,自古不相下。犬曰:“吾能御狼,护牛羊,功莫大焉。”猫曰:“吾能清蛇鼠,安仓廪,德莫厚焉。”二族各立其王,世相角逐,争长论短,时或聚众相攻,爪牙并举,流血满街。
后有新猫王、新狗王者,同为邑长所育,自幼共乳而长,嬉戏同食,情若昆弟。及各统其族,虽分疆而治,终念旧恩,不欲使两族终岁相斗。
二王密议良久,乃曰:“若直言和好,则族众皆谓吾屈。”
于是设一计。
犬乃俯首,为猫梳毛。犬族见之,皆喜曰:“猫已臣矣,故敢受吾王抚拂。”猫乃跃伏犬背,为之瞭望。猫族见之,亦喜曰:“犬已服矣,故甘为吾王之座。”于是两族皆以为己胜,而心各自安。
自是犬逐狼时,猫伏高处而警;猫围巨鼠时,犬断其退路。蛇鼠日稀,狼鹰远遁,牛羊安,仓廪实,城中晏然。
邑人皆知其故,而相与默契,未尝有一人道破。
一日,有儒生负书而至。见街衢之上,猫卧犬背,犬为猫梳毛;群猫群犬,同憩树阴,皆昂然而自若;百姓往来,视若无睹。
儒生抚掌大笑曰:“谬矣!犬为猫梳毛,犬岂能事猫?猫伏犬背,猫岂能臣犬?上下倒置,名实乖离,尔曹竟不知邪?”
自谓发千古未发之见,必为众所称。
孰知百姓闻之,颜色顿变,皆切齿而视,急闭门户,扶老携幼,奔入室中。
儒生方愕然,而街中猫犬俱止。
顷之,一犬怒视群猫,一猫厉声长号。俄而众犬皆起,群猫毕应。须臾之间,毛飞血溅,爪牙交错,满城嘶鸣,昔日同巡者,今皆死斗;仓廪复为鼠据,狼鹰乘隙而至,牛羊横尸,民不得宁。
后人叹曰:
夫猫犬岂不知彼此之性哉?非不知也,特借一辞,使两族各全其颜,各安其心耳。其礼若宾,其情则和;其名虽异,其利则同。众人知之而不言,故城得以安。
世间交游,岂尽无隙?亲朋、夫妇、君臣、邻里,皆有不可尽释之嫌。或借一辞,或存一面,不过欲全两全之局耳。若见其隙而必揭之,知其饰而必破之,以口舌求一时之明,则伤百年之和。
是故智者知而言,愚者知而尽言;知止者保身,逞辩者召祸。
故曰:看破而不说破,非欺也,所以全和;明理而不多言,非怯也,所以避祸。祸患之始,多起于口;城池之毁,往往只缘一言。此所谓祸从口出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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