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田手记》
习作。1文翻开从对于初春来说已显得有些厚实的衣衫之中取出的皮革封面笔记本,阿求以为她要读些什么、或是写些什么,文却只是用那笔记本向着自己扇起风来。
「文小姐的扇子呢?」将报纸的上边缘下降到与双眸相同的高度,阿求用一半的目光注视着盘腿坐在书案对面的文,一边阅读着报纸上或大或小、或无聊或有趣的新闻,这样问道。「被灵梦小姐打烂了。」听不出是无所谓亦或是抱怨的奇特语气,文回答道。阿求笑了笑,「茶,换成凉的比较好些吗?」「啊,真是不好意思。」
递送报纸,是射命丸文每天开始时的第一件工作,而稗田家,则总是向幻想乡递送报纸的最后一站。每天的第一件工作结束之后,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情,射命丸文便会在稗田家稍作歇息,视季节而定的喝上一杯或热或凉的新茶,吃些每天都各不相同的精致点心。
佣人端上了凉茶,同时被摆上书案的还有,用雾之湖湖水制作的,上好的水羊羹。
「天气越来越热了呢。」指尖稍稍施力,便能用竹签划开羊羹,文将被挑起的羊羹移动到面前,似是要将它看透似的观察起来,「是时候该减些衣服了。」「是呢。」或许是对水羊羹毫无兴趣,亦或是单纯的专心到不想去做多余的事情,阿求并没有去碰那水羊羹,只是将报纸翻过面,阅读起背面的内容来,「文小姐只有到热到额头冒出汗的时候才会注意到衣物的变更,每年都是这样。」「嘛、嘛。」并没有对做出任何的反驳,将羊羹放入口中,柔软的甘甜便溢散开来,文缀了口茶,「即使如此,春天依旧是个好季节。」「是呢。」依旧重复了刚才的话语,只是,阿求放下了手中的报纸,轻轻偏过头,透过窗、望向、注视起屋外的庭院。
文并没有顺着那目光看去,她今日来的途中便知晓了,庭中樱树已能见得着花蕾。「赏樱的季节,是个好季节。」细小的声音,不知是说给文听的,或者是说给谁听的,又亦或只是无心的自言自语罢了。
「不,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刻意放大的声音拉回了阿求的思绪,她有些诧异似的重新摆正身姿,看向接着说下去的文。「虽说赏樱会倒也确实相当的有趣,不过——」划开,挑起,又将一片羊羹放入口中,「——总是被鬼们追着灌酒倒也确实相当的困扰啊。」
『噗嗤』阿求笑了出来,随即便用袖口掩住嘴唇。稍稍顿了顿,用刻意平复的语气问道,「是吗?那文小姐又为什么觉得春天是个好季节呢?」
「那当然是因为这个咯。」理所当然似的语气,拿起从开始就被随意放在一旁榻榻米上的某样东西,文将它举起,对准面前正弯着眉毛、掩口而笑的少女,轻轻合上一只眼睛,「春天的时候,总是更容易拍到些漂亮的照片嘛。」
『咔擦』按下快门。
「啊,对了。」似是想到了什么,文从相机后露出半张脸,微笑着补充道,「春天也是个适合远足的季节。」
2今日 晴
文小姐向我做出了远足的邀请,我拒绝了。虽然若是要说实话的话,我的心里倒确实是对春天的远足抱有着期待——想去亲眼见一见,而非只是单纯的从文小姐的口中才能知道,春天的幻想乡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我依旧是拒绝了。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拒绝,也许我只是在看到文小姐那张奇怪的笑脸之后,觉得不能让那笑脸太称心如意而已?真是孩子气。我想,如果明天文小姐再向我发出邀请的话,明天的我,大概就不会拒绝了吧。
顺便一提,今天的水羊羹十分美味。
3
阿求静静的站在那里。
文坐在不远处的樱树树荫下,以她觉得舒服的姿势靠着显得并不是那么粗壮的树干,钢笔的笔尖不断在纸上留下墨迹,大概是在写着明天将要发布的报道。
不一会儿,不知是写完了某个段落,或者是单纯的想要放松下神经,又亦或是被飘落在笔记本上的樱花瓣打断了思绪,她抬起头来,
「阿求小姐不是第一次见到春之妖精吧?」
用正好可以听到的声音问道。
此处是妖怪之山的山脚之下,一片少有人类涉足的樱树林——某些妖怪们每年举办酒会的赏樱之地。
虽说如此,樱花尚未盛开的现在,此处也不过是一片无人踏足、无人问津的,死寂之地。
文载着阿求一路追寻着春之妖精的足迹,最终来到这里。
春之妖精在远处跳起舞来,樱树便渐渐开起花来。
阿求只是远远的看着,静静的看着,似是已经失了神,可能是在想些什么,也能可能什么也没有想。
听到文的声音,阿求便转过头。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不知是开心的笑、悲伤的笑、亦或是无奈的笑,
随即慢慢的走到文所坐的樱树之下来。
抱膝缓缓的坐下,阿求也将身体靠在树干上,只是那身姿与文不同,显得有些拘谨。
「阿求小姐不是第一次见到春之妖精了吧?」
重复了一遍的话语,依旧是大小适中的声音,传播于两人之间不远的距离。
「不。」
阿求轻轻的摇了摇头,
「『阿求小姐』确实是第一次见到春之妖精。」
只是用细小的声音回答道。
「这样啊。」
文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将头轻轻的靠在树干上,
「那这里的风景,阿求小姐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吧。」
「是的。」
阿求将头埋下去,额头贴在膝上,
「这里的风景『阿求小姐』也是第一次见到。」
又用低沉而模糊的嗓音说道,
「『阿求小姐』也是第一次知道,文小姐是一个坏心眼的人。」
「倒是经常被人这么说。」
抱歉抱歉,
这样说着,文将合上的笔记本与钢笔递到阿求身前,
「作为道歉,纸和笔借给你。」
怎么样?记下第一见到的春之妖精、以及樱花初开的风景。
「谢谢。」
并没有抬起头来,
「不过没有那个必要。」
这样说道,
「无论是春之妖精的事情,还是这片妖怪赏樱地的事情,全部——」
——都已经记录在了《幻想乡缘起》里。
阿求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述说着一个事实而已,
仿佛只是在述说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仅此而已。
文听罢,却只是笑了笑,
「我可没有说要让你回去之后抄写在《缘起》里。」
并没有收回递出笔记本与钢笔的手,
「我只是在邀请『阿求小姐』记下她第一次见到的风景而已。」
就像邀请过目不忘的『阿求小姐』记下每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只不过是,
『阿求小姐』确实存在的证明。
「呵。」
阿求稍稍从膝上抬起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递来的纸与笔,
「文小姐真是个相当坏心眼的人呢。」
「所以说啦,倒是经常被人这么说。」
不,是总是被人这么说,
文补充道。
「难道你准备让每一个『阿求小姐』都写一遍这幅景色吗?」
并没有改变笑脸,亦没有收回手臂。
不,
鸦天狗这样说道,
「我只是会为每一位『阿求小姐』——」
「——都递上笔记本与钢笔。」
对了,
阿求小姐要吃些点心吗?
今天的点心是大福饼哦。
连茶也有,
停顿了片刻,
文又补充道。
阿求失笑,
「明明都是我带来的吧。」
4
今日 晴
我最终还是没有接过文小姐递来的笔记本与钢笔。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作为代替,今天的我,第一次尝试着使用了名为『相机』的机械。
「如果你不想写字的话,就把这风景拍下来好了。」
文小姐这样对我说,我便接过她递来的相机。
那虽是文小姐每天都随身携带着的、感到习以为常之物,却也是我第一次触碰到的、感到少见多怪之物。
直到现在我的手掌中,依旧保有着那份从未感受过的触感,
以及小心翼翼的将相机捧在手中时,那份不知是兴奋、谨慎还是恐惧的震颤。
不,倒不如说,
直到现在,我握着毛笔的手也依旧微微的颤动着,笔下的文字也微妙的扭曲着。
今天带去的大福并没有吃完,我将剩下的份带了回来,作为明天的茶点。
我想,明天吃茶点的时候,顺便把这份手记重新抄写一遍好了。
5庭中的樱树终究会盛开。今日天晴。樱花烂漫。
阿求将盛放贡品的木质容器轻轻摆在临时架起的祭坛上。已是与往年别无不同的,早已经习惯了的事情。
站在祭坛前,接过佣人小心递来的、写有祝词的纸张。那纸张险些被带着樱花花瓣的春风吹跑。对于过目不忘的稗田阿求来说,已经读过一遍的祝词,根本不需要再对照着纸张念诵。不过,这也只是例行仪式的一部分,已是与往年别无不同的,早已经习惯了的事情。
不过,若是只是将这件事情看做是例行的仪式,那无论如何也没法从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诚心吧。阿求在心中默默想到,将纸张捧到面前,念诵起来。如果连进行仪式的人自己都感觉不到诚意,全知全能的神明又如何会感受到仪式或是进行仪式者的诚意呢?
『木花咲耶姬啊!......』
或许?或许就是因为这毫不存在诚意的仪式,神明才根本没有接受我的祈祷吧。不,或许就是因为这毫不存在诚意的仪式,神明才对我产生了恶意吧。所以,或许就是因为这毫不存在诚意的仪式,,我的寿命才受到了这样的限制吧。
『石长姬啊!......』
真是悖论。阿求想到,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她想,那或许是嘲笑的表情,又或许没有表情。
真是大不敬。阿求想到。念罢了祝词。
我很在乎自己的寿命吗?仪式结束之后,便是稗田家的赏樱会,只是今天,阿求少有的没有参加。天气很好,我想出去走走。这样说道,阿求便走出了稗田家的宅邸。
我很在乎自己的寿命吗?低着头,踱步的途中,阿求问自己。即使寿命耗尽,也不过只是意味着又一次的转生了而已,稗田阿礼依旧是稗田阿礼,所以,我会在乎自己的寿命吗?
大概,我——
「请问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准备回答自己之时,答案还未揭示之时,便已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只是刚刚迈步走出稗田家的大门,文便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阿求身前。不,应该说成是毫不意外才对。阿求小声的自言自语。
「您刚才说什么?」「不,没什么。」抬起头,看到了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的、再熟悉不过的笑脸,阿求说道,「是关于稗田家赏樱会的采访吗?可以哦。」「非常感谢,那么请容我提问。」文从春装上衣的口袋中取出笔记本与钢笔。「赏樱会的话,具体是要做些什么呢?」「过程的话,文小姐不是都看见了吗?」就在那颗树上,阿求指了指庭院墙外的某颗高大的树木,那并非是樱树。
「啊呀,被发现了吗。」文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不,是装作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每年都呆在同一个位置,没有被发现反而比较奇怪吧?」阿求环抱起手臂,「文小姐根本就没想藏起来吧。」「不、不。」文摆了摆手,做出否定的态势,「我可是很认真的藏了起来呢。」「是嘛。」稍稍歪过头,阿求用妥协的语气说道,「文小姐这样说了,那就当做是这样好了。」随即垂下手臂,转过身去,「进来再说吧,赏樱会的话还在继续。」虽然没有酒,但是茶点和茶都有很多。
「不用了,我接下来还有要紧的事情。」赏樱会的邀请,这次就请容我拒绝吧。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阿求诧异的转过身去,那里已没有了熟悉的身影。「明天再见,阿求小姐。嗯,没错,是『阿求小姐』。」只有莫名重复着她名字的话语回荡在天际。
『阿求小姐』——吗?低下头,将那名字在口中默念,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罗预,也许一须臾,阿求笑了起来。
抬起头,冲着黑羽与樱花落下的方向高喊——
不止明天是阿求小姐!
十年后也是阿求小姐!
二十年后也是阿求小姐!
转身进门。今日天晴。樱花烂漫。
本帖最后由 宴之敖者 于 2016-4-16 16:35 编辑
6今日 大雨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第一次在赏樱会的日子下起雨。我呆在书房里,有时抬起头,看看窗外被雨水打落的樱花花瓣,修缮《幻想乡缘起》。文小姐来的时候,也只是让佣人请她回去。
我想,反正昨天才见到过文小姐,不,或许已许久没有见到过文小姐。
我想,反正明天也能见到文小姐,不,或许永远也见不到文小姐。
我想,反正稗田阿礼永远是稗田阿礼,不,或许过了今天,稗田阿弥便永远不再是稗田阿弥。
Hieda Note
FIN
后记
虽然今天一直都在下雨,不过写结尾的时候雨突然变的很大,大到下了我一跳的程度,我觉得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启示,便把结尾开始的「今日 雨」改为了「今日 大雨」。
后记之后
7我将笔记本狠狠的砸在了文小姐的脸上。
好有趣,话说求文这对cp在二设中最开始是怎么凑一块的? 因为前几篇的预警,所以没有被阿弥的出现吓到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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