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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桥别 绮梦天禄 桓灵之世岁在酉，冀州野旷如刳缶。 有子名湮姓不传，世居射猎南山薮。 邻家有女初及笄，两小无猜共井臼。 朝拾橡栗暮采薇，誓以荆钗结珮玖。 无如聘财空四壁，山深兽绝弓藏久。 阿母逃荒殁沟渎，遗簪一枝玉光黝。 云是嫁时阿爷赠，摩挲泣血传诸手。 便约村桥霜色寒，素衣相送持赠妇： 待我腰悬二千石，花轿来迎汝毋负。 言讫长揖别桑梓，白水东流不回首。
郡府募兵急如火，录名充伍食半斗。 始为步卒执长戈，猎户眼力穿杨柳。 夜射流萤昼射雁，屯长奇之拔为副。 初战剿贼山谷间，贼酋伏草未及吼。 一矢贯喉三军噪，功书簿首得帛缶。 奈何主将频战殁，昨日同袍今日朽。 三载血火炼筋骨，队率新拜五十耦。 青绶八品微若尘，自笑腰间刀已锈。 会逢陶谦募幽州，移帐北来听刁斗。 营中老兵称刘三，年长二岁面黧丑。 嗜酒好赌性粗豪，分我豚肩共一卣。 城西酒肆掷金错，醉后同卧马厩右。 指天誓地结兄弟，生共衾裯死同阜。 阿弟若得封侯印，莫忘兄臂可为肘。 猎户笑答兄醉矣，某命贱如原上莠。 刘三仰天抚其背：他日富贵相保守。
苍天未死黄天立，三十六方同日吼。 陶谦拔帜聚徐州，皇甫扬旌向冀部。 分兵两路如星火，檄书连夜驰斥堠。 刘三随麾北征去，猎户南行隶陶后。 兄破巨鹿归来日，弟在彭城候捷奏。 临岐各尽一瓢酒，与尔痛饮长安右。 刘三跃马长臂挥，尘起萧萧班马骤。
徐州道，徐州道， 白骨高于城，黄巾蔽日昊。 漫山百万皆裹黄，鼓角悲风山川溽。 队率初战弓如霹，连殪三魁应弦仆。 奈何矢尽弓弦绝，短兵相接天地蹙。 甲片崩摧拾贼甲，刀锋卷刃剥亡襮。 足下碎石拌肉泥，眶中血泪流未漉。 战旗折断十三纛，哀嚎似狱耳欲覆。 须臾战后四望空，不见立人惟见髑。 路畔枯草赤如燎，有将枣髯刀似槊。 一刀十首血漂杵，队率三刀仅斫一。 自恨身非熊虎躯，肋间中箭犹拖鞄。 鼻息破箱不敢停，近者皆敌谁为孰。 盔凹仍扣发黏土，指骨露弦弓已梏。 甲温新剥亡者腑，不闻将令惟闻戮。 三年一日如汤煮，独眼生瘢左目覆。 掬土填眶续战呼，面纹若壑髯满颔。 年方廿六似五十，伤疤叠甲血凝馥。 积功得授校尉印，六品赤绶二千斛。 今我足可喜迎卿，花烛红妆不嫌俗。
陶谦纵兵掠三日，猎户提刀入比屋。 小院朽槐门半圮，老妪抱石怒瞋目。 玉镇一方直击颅，剑光过处首离速。 削铁如泥三尺水，切下素袍裹玉瑑。 塞入怀中犹滴血，翻身跃马出巷曲。 不辨此宅谁氏居，但觉胸口镇硌肉。 黄巾既败诏班师，凯旋旌旗入洛湄。 铜驼陌上花似锦，白马寺前香成堆。 新丰美酒斗十千，胡姬压酒笑持杯。 校尉独眼着锦衣，功曹引见太尉麾。 金吾不禁夜如昼，踏遍章台杨柳垂。 忽见花楼朱帘动，独臂将军据高几。 刘三坐中正呼卢，左袖空空右持觥。 惊起相抱复相坐，断臂功勋绣满缨。 正骑校尉秩比千，笑曰阿弟我羡汝。 两眼只剩独眼明，吾虽共鸣臂膀独。 酒酣耳热语渐真，猎户拍案吐肺腑： 我要还乡娶素手，花轿莫过小桥渡。 老娘独居谯郡北，三年未寄一纸缕。 相顾笑问战功事，何如囊中藏宝祜。 猎户探怀出镇纸，玉色温润血痕古。 刘三探怀徐徐出, 一簪缠丝光缕缕。 两物同落桌案上，灯火摇红照堂庑。 猎户一见目眦裂，独眼暴突血如缕。 此簪分明母遗物，小桥亲手赠彼女！ 此簪何以在兄手？吾卿今在何处所？ 刘三面色青如铁，良久方吐语呧呧： 去年劫掠过谯郡，荒村有妇抱簪拄。 见我拔刀不肯释，掷地碎段声如诩。 我拾半截留囊中，本欲还汝未得与。 汝言彼女是卿卿？何从想处是弟妇? 猎户拔剑斫柱折，花楼箫鼓一时阻。 刘三亦悟镇纸物，老妪持击乃其母。 猎户杀头徐州院，刘三亲娘血濡褛。 两人相对如木偶，忽然大哭声如橹。 哭罢仰天血目红，独臂独眼两衰翁。 镇纸是我斩母首，玉簪却是卿命终。 天公作剧何酷虐，富贵回头皆成空。 刘三默默取酒瓮，浇地三巡唤阿兄： “你我皆从尸山出，莫叫亡魂泪再涌。 明日同往谯郡北，收骨买棺葬荒垄。” 残月西沉更漏断，二人抱首哭无声。 但余案上两物在，一簪一镇映残灯。 后有人言同醉死，坠楼时各带酒酲。 墓中无簪亦无镇，唯有空坛两觯觵。 至今村桥水流急，犹说当年人财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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