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每天回家都能发现雨希在装死。
这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游戏,或者说,一种默契。可最开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三个月前,也可能是半年。我只记得那次推开她的房门,看见她正趴在书桌上,胳膊下面压着一滩红色的液体——后来才知道是番茄酱——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在我冲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冲我吐了吐舌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吓到了吧?吓到了吧?”
我站在原地,心跳还乱着,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最后我只好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下次别这样了,真的好吓人呢。”
她点点头,但眼睛却说“我偏不”。
从那以后,我每天回家都能发现雨希在装死。今天她是割腕,用红笔在手腕上画了几道,躺在沙发上装死,任凭番茄酱从指缝间滴下来,弄脏了沙发。明天她是服毒,嘴角抹着牙膏沫,手里攥着个空瓶子,贴着手写的标签。后天她又会是溺水,把头埋进浴缸的一盆水里,憋气憋到脸都红了,听见我进门猛地抬起头来,水花溅了一地,她大口喘着气,还要冲着我笑。
最过分的一次是上吊。
她把一根绳子系在卧室的门框上,打了个活结,自己踩着凳子把脖子套进去,然后双手抓住绳子,假装吊着。我推开门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脚尖悬空。那一刻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我冲上去。抱住她的腿往上托。
然后她就笑出了声。
我低头一看,原来她脚底下稳稳地踩着凳子呢。
我总是这样求她:“这样做也太吓人了,又危险,不要再这样玩了。”
可她却要吐吐舌头,将眼睛再次弯成小小的月牙。
每每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亮亮的,脸上带着小孩子恶作剧的兴奋神气。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我会紧张,会害怕,会上当,然后会抱住她,会揉她的脑袋,会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所以我每次都上当,每次被她惊吓,这是我和她之间唯一还能称得上亲密接触的时刻。
工作太忙了。回到家经常已经是深夜。她早就睡了,或者假装睡了。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轨道上的火车,永远错开。只有在这样的游戏里,我才会真正地看见她,真正地抱住她,真正地感受到她的体温。
所以每一次都是第一次,她第一次装死,我也第一次被吓到。
二
我每天回家都能发现雨希在装死。
今天的花样又是老套路,上吊嘛。
我推开门的时候,心里在想:待会儿要怎么发现她呢?是应该直接冲上去,还是要先愣一下,给她一点死去的时间呢?
她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她背对着我站在房间中央,披头散发,穿着那件淡橘色的睡裙。一根绳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系在她的脖子上。
不对。
她没有站在房间中央,而是吊在房间中央。她的脚下什么都没有。她的脚尖,距离地面五颗橘子的距离,悬空着。她的身体微微晃动,幅度很小,像一枚被风吹动的钟摆。
这是新花样吧?一定是新花样。一定有什么机关。是威亚?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也太危险了,怎么可以这样玩?
我的身体已经在行动了。
我两步上去,从后面环抱住了她的腰,准备把她抱举下来。
就在我抱住她的瞬间,所有的念头忽然被冻住了。
她是冰的。
是坚硬而毫无生气的冰。像从地窖里拿出来的瓷器,湿冷执拗。
我却反倒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手本能地松开了她。
我后退了两步,撞到了门框上。
她就那样继续吊着,背对着我。她的身体因为我的拥抱与松手而轻柔的不住的摇晃,僵直的姿态如一尊蜡像。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
“雨希?”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低沉而有些沙哑,低的让她完全听不到。
果然没有回应。
她的身体没有一点起伏,听不到呼吸声,看不到呼吸的痕迹。
我周围的空气似乎化作了固体。凉的。硬的。没有一点温度。
我上一次抱她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
真的想不起来。
我记得她的触感。温暖,柔软,带着橘子清香,在轻轻的发颤,那是她。我记得她窝在我怀里看电视的样子,把脑袋埋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我记得她生气时背对着我睡的样子,我凑过去抱住她,她挣扎两下,不动了,慢慢放松下来,翻过身来,搂住我的脖子。
我记得那些。我记得那些触感,那些温度,那些气息。
可是我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
我每天都回家,可是她每天都睡了。我推开门,她在床上蜷成一团,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我怕吵醒她,所以从来不靠近,从来不伸手,只是看一眼,然后轻轻关上门。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背影变成了我唯一能看到的部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她了。
“又在玩什么新花样……”我听见自己强笑着说,“这次也太像了……”
可是那触感也太真实了。
冰凉的。僵硬的。轻得可怕。
轻?对,轻。我刚才抱住她的时候,感觉到的那种轻。不是正常人的重量,而是像一捆干柴,像一件衣服,像一个——
像一个壳子。
空的,没有内容的,没有爱,没有灵魂的,只是形状还在。
“雨希?”我又叫了一声,声音也许更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难道她真的出事了?难道这次不是游戏?难道她在我不在家的这几个小时里……可是她明明在房间里,她是怎么把自己吊上去的?可是……
除非……
除非她是故意的。
除非她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什么,我从未真正明白的什么。
是我太疏忽了?是我太久没有关心她了?以至于她真的需要用这种危险的方式来吸引我的注意力?她现在变得这么轻、这么冷、不都是因为我?
我感到鼻子酸酸涨涨的,喷出的气灼热烧人。我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随后,我慌忙再次上前。我抱住她的腿,把她往上托,想减轻绳子对脖子的压力,同时另一只手去够绳套。她的身体太僵了,僵得像一块木板,我托着她,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柔软。她的那种冰凉更是让我几乎想松手。
但我不能松手。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她的脸,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不敢看。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突然传出嘿嘿的笑声。
那个笑声太熟悉了。清脆的,调皮的,带着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得意。
我猛地回头。
雨希正从衣柜里探出半个身子,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穿着另一件睡裙,也是橘色的,她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摇来晃去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大步冲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是暖的。
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橘子清香。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发颤。她的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沉甸甸的,份量十足。
“那不过是个人偶啦,”她在我怀里窃笑着说,气息呵得我脖颈发痒,“我网购的。厉害吧?是不是特别像?我研究了好久怎么才能挂上去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死亡过程”,可是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是感受到,她还是温暖的,她还是柔软的。
我刚刚没流出来的泪水,这下彻底决了堤。
我把脸埋在了她的肩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的笑声停了,她的手臂收紧了,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可是她的声音,却像是自很远的地方传来。
“吓到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开个玩笑而已啦,没事啦没事啦…”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我的声音嗡嗡的,“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好担心,好害怕……”
她也像是在哄小孩一样,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对不起。”我又开始道歉,“是我忽视了你啊。我以后一定好好陪你好不好?不要再玩这样的游戏了好不好?”
她不说话,只是像一个搂着婴儿的母亲般轻轻地晃动着身体。我只感到我的身上好冷,而她的身上好暖和。我仿佛抱着一个暖炉,像一块冻土在春水中融化。我感受着她的光和热,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她身上芳香的气息。
三
我每天回家都能发现雨希在装死。
今天的我应付酒局到了十二点半。我头脑发胀,痛的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江倒海。一直吐了半路,终于快要挨到家中,可到了电梯里,酸臭的酒气冲进鼻腔,让我更想吐了。
家里的灯早就关了,楼道里黑漆漆的。我摸索着打开门,屋里一片寂静。我连灯都没开,直接摸着墙往厕所走,想洗把脸清醒一下。
厕所的门是关着的。我推开门,摸到开关,按了下去。
灯亮了。
浴缸里躺着一个人。
她裹着一块白色的毛巾,仰面躺在浴缸里,眼睛闭着,双手交叠在胸口。浴缸中的水已经有些发寒了,她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我的酒醒了一半。
不是那种慢慢的醒,而是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我瞬间清醒了。但同时清醒的还有另一种东西——是一种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你又来?”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冷又硬。
她没动。
“雨希!”我提高了声音。
她还是没动。
那种烦躁感更强烈了。头痛,胃痛,浑身都不舒服,我只想洗把脸躺到床上去,不想陪她玩游戏。都几点了?十二点半了!她每天这样玩有意思吗?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行了行了,别死着了。”我走到浴缸边,手按在浴缸上,“起来,回你自己房间睡觉去。”
她不动。
我似乎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还是在等我过去哄她,把她抱起来,像以前那样。可是我今天不想哄,我今天太累了,我今天只想——
“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每天回来都要陪你,你不累我还累呢!我工作一天够辛苦了,回家还得看你死在这,你有完没完?”
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躺着。
这种一言不发更让我火大。
“说话啊!”我冲她喊,“喘气啊,你倒是喘气啊!你这样算什么?整天搞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你以为你很特别吗?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多看你一眼吗?我告诉你,你这样只会让我更烦!”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些话像是不受控制一样从嘴里涌出来,每一句都像生了锈的钝刀子,又钝又狠地砍出去。我知道这些话会伤人,可是停不下来。酒精、疲惫、积压已久的情绪,它们拧成一股绳,把我变成了一头野兽。
“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到家还要伺候你这个大小姐。你什么都不做,就等着我回来陪你玩,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欠你的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清静清静?”
她还是不说话。
她的眼角好像湿了一点,但我不确定,也许是灯光。
“算了,你爱躺就永远这样躺着吧。”我转身走出厕所,狠狠地把门带上,“咚”的一声,整个屋子都在震。
我回到自己房间,倒在床上。
黑暗里,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刚才喊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我开始有点后悔了——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是不是不该那样吼她?她不过是想让我陪陪她,想让我注意她,有什么错呢?
可是她也不看看时间,都十二点半了,这样熬夜对身体不好啊。我也是为她好啊。
脑子里乱作一团,可是我还想再想想刚才那些话,可是想不下去了。我开始迷糊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呜呜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是风声吗?是风声吧。不,不是。是哭声。压抑着的哭声,好像在从厕所的方向传来。
是雨希在哭。
那声音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我怎么可以说出那样的话?
怎么可以那样伤她的心?
我恨不得把我身体里那个该死的家伙揪出来,狠狠地扇他几个耳光。他凭什么那样说她?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和我玩,等到这么晚,等到我回家,结果等来的却是一顿臭骂。
多么自私啊,多么虚伪啊。我口口声声说要好好陪她,结果呢?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把气撒在她身上。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躺在那里,等我回来。她只是一语不发,在我骂完之后一个人偷偷地哭。
那么温顺,那么可怜。
我是多么该死的一个只会伤害爱自己的人的家伙啊。
该出去和她道歉。必须出去道歉。现在,立刻。
可是——
我躺在床上,动不了。
不是身体动不了,是另一种东西把我按住了。是羞愧?是恐惧?是害怕面对自己刚刚造成的伤害的软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应该起来,可是我没有。
那个哭声还在继续。呜呜的,细细的,像一根线,从门缝里钻进来,绕在我脖子上,越勒越紧。
我闭上眼睛。
明天吧。明天一定道歉。明天好好抱抱她,告诉她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话。我一定要想办法给她赔罪。
明天。
明天。
我并不知道那个哭声什么时候停的。我只知道等我再次睁开眼,遥不可及的明天已然到来。
四
我每天回家都能发现雨希在装死。
今天我早早地下了班。
其实下午四点就可以走了,但我还是熬到了五点,假装正常下班。我不想让同事看出什么。出门的时候,我拐了个弯,去了我记忆里那家她最喜欢的蛋糕店,买了一个巧克力蛋糕。
我又去了水果店,挑了一兜橘子,橙黄橙黄的,散发着清香,像一个个小太阳。老板说这是今天新到的,甜得很。
然后我去了花店。
我想给雨希买一束花。道歉的话要有花才像样。玫瑰吧,红玫瑰,代表爱,代表歉意,代表我想和她重新开始。我推开花店的门,里面花香扑鼻,各种颜色的花摆得满满的。
店员迎上来:“先生,想买什么花?”
我的目光落在一束白色的花上。
康乃馨。白色的康乃馨。
“先生?”店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哦,”我回过神来,“我想要一大束玫瑰。那种大红的玫瑰。”
为了掩饰刚才的走神,我故意说得很大声。
店员去包花了。我没有再看那束白色的康乃馨,思绪却忍不住又飘向它们的存在。它们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开着,花瓣洁白得像纸一样。
回家的路上,我又去了一趟便利店,买了一面小镜子。很小,巴掌大,可以装在口袋里。我把它放在家门外的过道里,每次进门之前照一照。
进门之前,先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表情。
这样的话,就让外面的糟糕留在外面,进了这个门,我的眼睛里应该盛满爱意。
我站在过道里,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些红血丝。
于是我扯了扯嘴角,让嘴角上扬,让眼睛弯一点,这样,整个脸看起来就柔和了许多。
好了。现在可以进去了。
我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雨希?”我唤道。
屋里静悄悄的。
是那种空荡荡的、没有存在的静。我的声音在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丢进深井里的石子,听不到回音。
“雨希?”
我走向她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床铺得很整齐,被子也叠成了豆腐块,枕头还端正地放着。全然不像她平时乱糟糟的邋遢风格。
厨房,没有。阳台,没有。卫生间,门关着。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心跳开始加速,没来由地加速。我伸出手,握住门把手,拧开。
灯没开。浴缸里躺着一个人。
雨希。
又是这个花样。又是浴缸。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愧疚。
“雨希,”我走过去“起来喽,我给你买了蛋糕哦。”
她不动。
“昨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可以接受吗?今天我给你买了蛋糕,还有橘子,还有花,你看——”
我走近了,低头看她。
她还是裹着那块毛巾,将双手交叠在胸口。她的脸色有点白,也许是灯光的原因。
我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温凉的,像放在冰箱里保鲜的橘子。好在她的皮肤触感还在,软的,只是没有温度而已。
“雨希?”我的声音变了。
她还是不动。
我的手伸进水里,抓住了她的手。我想把她拉起来,可是她的手太沉了,沉得像——
不对。
我揭开了毛巾。
看到了。
缝合的痕迹。从锁骨往下,一直延伸到我看不到的地方。细细的,整齐的,像一道拉链。
这不是雨希。
这是那个人偶。
那个人偶安静地躺在浴缸里,戴着它的假发,闭着眼睛,像极了她的样子。可是它不是她。
它是空的。
雨希呢?
“雨希!”我冲出卫生间,大声喊她的名字,“雨希!别躲了好不好!出来吧!我想你啦!”
我打开衣柜。空的。
床底。空的。
阳台的窗帘后面。空的。
她的房间,我的房间,厨房,客厅,每一个角落。
空的。
我站在客厅中央,喘着粗气。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的抽出房子。天要黑了呢。
她去哪里了?
离家出走了?因为我昨天骂了她,所以她伤心了,走了?可是她能去哪里?她有什么朋友?她平时都不怎么出门的,她——
也许……
我猛地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了解她吗?她有朋友吗?有还是没有?她有地方可以去吗?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那个蛋糕盒。盒子上印着金色的字,在夕阳下更显得煌煌,字是那家蛋糕店的名字。我低头看着它,突然觉得我很可笑。买了蛋糕,买了橘子,买了花,准备了道歉的话,准备好了重新开始。
可是她不在了。
我慢慢蹲下来,把蛋糕盒放在地板上。然后我坐下来,背靠着墙,就那么坐着。
太阳继续往下落,金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然后变成灰蓝色,最后消失了。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动了一下,压到了什么东西。
是那个蛋糕盒。
我打开它。蛋糕还在里面,巧克力色的,上面有一层奶油裱花。我伸手碰了碰那些奶油,它们软软的,黏黏的,沾在我手指上,是白色的。
白色。
那种白,和医院墙漆的白一样。
和康乃馨花瓣那种失血的白一样。
和她面色的透明的苍白一样。
橘子。地上的小太阳,不再散发光芒。它们和天上散发着冷光的银色大橘子,隔了几百万个五个橘子的长度。
我摸到地上的橘子,抓起一个,凑到鼻子前面闻。橘子的清香钻进鼻腔,不是橘子的,却是记忆中的,那个清香里,混着别的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
为什么会有消毒水的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还有白色的康乃馨——摆在床头柜上,一大束,雪白雪白的,和橘子不同的另一种香味。
睡衣。她最喜欢那件睡衣,淡橘色的,小小的那件。在哪里?在她的衣柜里,也是甜香的。有吗?那清香,那暖意?不,不是。只有虚无的味道。不可能,就是甜香的。嗯,没错,是那种橘子的淡淡的温柔的气息 。
那张纸。
我签过的那张纸。
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昨天吗?还是前天?还是——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已经忘记了,久到我以为那些都是真的。
那是真的。
也是我想象出来的。
原来雨希真的死了啊。
不过是我昨天喝醉了,忘记布置了。
我很快调整好心态。
今天是什么花样?
我想到了。
今天的死法,是在睡梦中安详地离世。
对,就是这样。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我把那个人偶从浴缸里捞出来。它有些湿了。我撕开人偶的防水布——刺啦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我把它抱到了她的房间。假发有点湿了,我找出一条干毛巾,轻轻地擦干那些发丝。我在给雨希洗头呢,然后给她擦干。
我打开她的衣柜,拿出那件睡衣。
我给她穿上了它。动作很轻,把她的胳膊套进袖子,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然后我把她抱到床上,把雨希抱到了床上。我给她盖上被子,给雨希盖上被子,我掖好被角,只露出脸和头发。她的,雨希的。
花。
还有玫瑰花。
我回到客厅,找到那束红玫瑰。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但无所谓。我拆开包装,把花一朵一朵放在她的枕头边,放在被子上。猩红的花瓣,橙黄的被单,还有她苍白的脸。
我退后一步,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详,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看,雨希在装死。”
“装得真好。”
“和真的一模一样。”
六
我每天回家都能发现雨希在装死。
每天都是新的一天。
每天都有新的花样。
我每天回家都能发现雨希在装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