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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罪不会带来死亡,思想罪本身就是死亡。 她是一个无意识的人,呃,妖怪,或者说妖怪少女,算了,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她只需要知道她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够了。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能够在世界上随心所欲地或者,这是上天赋予她的权利,没有人能超越上天,她不行,她的姐姐古明地觉也不行。
自由就是无约束,无约束就是自由。她每天都会随心所欲地活着,去哪,做什么,全凭一时兴起。因此,她不必在意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又或者像常人一样刻意避开什么地方,她径直进入了那栋宏伟、冷酷、平等、奴役的巨型几何形混凝土建筑之中。这栋建筑大门鲜有人员出入,却显得那么热闹。这栋大楼一定是备受欢迎的——至少也是备受关注——因为她发现人们总是会将注意力集中在这栋楼上。人们的潜意识里总是承载着这栋楼,他们总是时不时地用略带恐惧的目光瞥一眼这栋楼,然后又像是孩子一般露出真挚的笑容。这栋楼就好像是太阳一般,存在于整个地底世界的精神世界里,人们害怕离它太近,又害怕离它太远。
她也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她少见地产生了一种想要去某个地方的冲动。她穿过那一道长的吓人的走廊。今天人很少,但是即便人多也无所谓,没有人能够注意到她。她看到,有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妖怪昂首挺胸地走着,他比她在外边能看到的任何人都要骄傲,他双眼里有火焰,有某种不可质疑的力量在他身体里运转。要是在外边,她一定会被这种澎湃的气质给惊到但是在这里却不会。因为她透过纯白色的墙壁,发光的吊顶,规律型排布的凸出墙壁的方形柱子看到了某种模糊的幻象,这种幻象如同氤氲的雾气环绕在世界,与那个黑衣男人相连。她有些好奇地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然后跟着他的速度倒着走。
人逐渐多了起来,左边右边前边后边,到处都是人。等到她发现这一现象的时候,她的背后刚好撞到一个人身上。这里就是尽头了。她环顾四周,才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大堂。和这栋建筑那仿佛置身于白色光芒中的走廊不一样,这个大堂灯光昏暗,为数不多的灯光都悬置在那些挂在墙上的巨幅旗帜和人物画像上。画像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她的姐姐,也就是世界的统治者古明地觉。古明地觉用那她酒红色的第三只眼俯瞰着你。
突然,嘶哑狂热、激情澎湃的欢呼声充斥着整个会场,人们全都高举双手欢呼。声浪震耳欲聋,让她不由地拉下帽檐,再用手掌将帽檐与耳朵一同捂住。我感觉有人的唾沫随着声浪溅射到她的脸上。她想要逃离这里,但是之前那个黑衣男人魁梧的身躯将她的退路堵住。她被困在这里了。但好在,他们还是会在无意识中给她留下一个栖身之地。她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只好看向位于整个会场最前方的演讲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一部探照灯将那里照亮。在那里,古明地觉依然穿着那套紫色洋装,就像以前一样。她那瘦弱的身体与四周宣传画中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她就好像是一个误入了钢铁森林的小女孩,但是谁都知道她才是这里的主宰。她平等地爱每一个人,又平等地奴役每一个人。她那通过紫色血管连接的漂浮在体外的硕大眼球环视着四周,每当她看向一片地方,那片地方的人就会更加歇斯底里地叫嚷。有时候,那视线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但是她往往不会过度偏爱那个地方,而是会将有限的目光放在更多人身上。因为,这就是我们最为敬爱的觉大人展现她那无比宽阔的胸襟的方式。
她甩了甩头,想要把这个念头从自己的心里甩掉。这是古明地觉希望她想到的,而不是她自己无意识间想到的。她并不是否认自己会思考的事实,但是对于她来说,自由出于本能的认同才是她应该遵循的。她想要从身边人的空隙里钻过去,她能办到,因为她很瘦小。她发觉人群忽然出现一阵躁动,然后如果河童们生产的那些遵循指令的机器人一般给她让开了一条路。没等她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那一个高大的男人就直接将她撞倒在地。她不明白为什么发生了什么。她不应该被人撞到,因为人们总是会无意识地忽视她,避开她,就像你走路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迈步而不用费尽心思去琢磨控制双腿一样。
她看向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没有看她。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觉大人身上。片刻不离。她此时与演讲台之前出现了一条由人群移动而产生的道路,那个男人正在这条路上走。她看出古明地觉的眼中的暗示——你得过来。
她有些迟疑,因为她一向不愿意靠近自己的姐姐。但是此时她心中却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希望向觉大人靠拢的思想。她呆滞了几分钟——或许是几小时,但是谁知道呢——还是决定顺从自己的内心。直到她走到演讲台后方,古明地觉的身后,与那个男人一同站着,人群才重新聚拢,场面恢复如初。古明地觉清了清嗓子,然后对麦克风说:“今天,是我们的平等纪念日。我们应当庆祝平等自由与民主的再一次胜利。而恰逢佳节,我又发掘了一位内心纯洁,坚守德性的人。我看到了他的体内有着为社会奉献的渴望以及对个人荣誉的厌恶。综上所述,我决定提请他为地表探索部的副部长。”
在古明地觉话音刚落,人们就狂热地欢呼起来,他们纷纷举起自己的大拇指。这是这里惯用的欢呼选举法,觉大人绝不会独裁,她会将整个政府的未来都交给不区分身份地位种族的全部选民。这是民主的又一次实践。每个人都实行自己的法定权利,并为之自豪。她旁边的那个男人走到了旁边稍矮一点的另一个话筒前,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辜负所有人的信任。她暗暗放下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举起来的大拇指。
然后又有几个穿着制服——但他们的制服显然要更加精致一些,他们似乎是各个部门的部长,他们在这里讲的无非就是各种长篇大论的废话。她觉得很无聊,她想要走了。正当她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一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转过头,四目相对。她才发现古明地觉已经悄悄绕到了她的身后,但却只是碰了她一下就走了。她没想什么,就跟了上去。她们离开会场,又重新走到了纯白色的走廊中。二人无言。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跟在雌鸭后面的小鸭子,无忧无虑,全然不需要考虑什么,但她也有些奇异,因为她以往是绝不会这样的。别说对古明地觉升起依赖之情了,就连靠近她都会让她感到厌恶与惧怕。
古明地觉突然停住了,她发现她们来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四周都被苍白的光芒笼罩,似乎除了天花板,四周、地面都是用这种会发光的材料制造的。但是光线很柔和,不会让她感到刺眼。她就好像置身于空中,全然无法分辨上下左右深浅远近。来时的路已经找不到了。 “就好像丧失了意识一样。”她自言自语道。
“恋,你终于回来了。”古明地觉说。
“我从来没出去过啊。是你让我不要到地面去的。”她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古明地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抱了上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到了,抽动着身子想要逃走,但是没由来的亲近感使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是梦吗……”古明地觉有些抽噎地说,“恋,你终于不会逃走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古明地觉说着竟然哭了出来。恐怕没有人能够想到,那位觉大人竟然也会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但是这或许就是觉大人博爱的体现吧,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是不会爱人们的,连自己的痛苦都无法发泄的人是无法帮助我们消除痛苦的。
这到底是谁的声音,一直觉大人觉大人的真烦人。我怎么可能称呼她为觉大人。这样的人,怎么能尊称为大人。他感受着古明地觉的拥抱,感觉到了被古明地觉蹭到过的脸颊上的湿润。
“恋,你的心里一定很矛盾吧。我知道一切。放下心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古明地觉没有再抱她,但是双手还是搭在她的肩上不愿放开。
“我知道你最受环境影响了。你向来是没有主见的,人们怎么想,你也会怎么想。你放心,我们觉妖怪受到歧视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你看,现在没有人会再厌恶我们,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你可能还不相信我,因为你天性自由,不愿意待在这里。你肯定看到过还有不少人不喜欢我,还有些人只是表面喜欢我,暗地里却想着杀掉我。但是他们很快都将成为过去式。等等我,等等姐姐好吗。等平等部将他们全部感化,教会他们应该平等地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也一定会重新接受我的吧。”
古明地觉越说越快,就好像是害怕她逃跑而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将所有要说的说出来一样。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循环播放着人们欢声笑语拥护觉大人的影片,人们衣着简朴但是两眼却炯炯有神。
“看到了吧,恋。这是外面的现场直播,人们是如此拥护我。他们都感谢我为这个昏暗的地底世界带来了光。几年前,他们一致提议将我实行新法的那天定为平等日,没有人不同意,没有人不欢喜。”
她看着四周荧幕上人们的笑容,内心重新燃起了希望。荷枪实弹的士兵的欢呼让她振奋,穿戴得体的公务员们的欢呼让她充满了希望,消瘦但有光的平民的欢呼让她骄傲。就连路边的乞丐、一两条狂吠的野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了对于节日的拥护以及对造就这一切的古明地觉的感激。
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举起来,然后不容置疑地抱住了古明地觉。她的内心还有茫然,还有无助。但是无论如何,她的本性已经承认了这一切。她战胜了原先的偏见与胆怯,她战胜了自己的意识。
她热爱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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