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辑:海上~上海|
㈠
x月10日,晴
中途靠港,下面的客舱里太闷了,我便走到甲板上。
两根高而粗的烟囱矗立在甲板后部,向外吐着黑灰色的煤烟。
穿着深色水兵服的水手在甲板上来回装卸着货物。我不自觉地靠过去,想帮着他们把货搬上船。但一个裤腿挽得老高的水手长拦住我,说前面正在作业,不要随意靠近。
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我是买了船票的,不用帮工抵船费。
是啊,我现在有大概二百多元,完全付得起船费了。
不过,还是得尽量省着花——在找到下一份工作前。
㈡
x月12日,多云
今天,玛丽突然说,好像没看过我祷告过。
我说,我确实没有祷告的习惯。
玛丽点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在我印象里,父亲很少做祷告,他也没刻意让我做过祷告。
不过,我总能看见父亲在空闲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把手插在口袋里默默眺望远方,任由海浪打湿他的裤腿。
或许吧,是因为“Light”的缘故?
㈢
x月13日,多云
今天我在甲板上回头看了看我之前写的日记,这才发现我已经离家很久了。
家里人在担心我吗?
于是,我决定先写一封信 ,到上海后寄回村子里。
但,当我撕下一张纸,提笔写满了一张纸之后,我却突然不想把信寄出去了。
可能是因为不一定能收到回信吧……?
或者?
我把信撕碎,站到后甲板上,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拨入海面,在水天相接的海上留下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白线。
然后,我离白线的末端越来越远。
——离家也越来越远。
㈣
x月14日,晴转多云
傍晚,玛丽似乎是发现我心情不太好,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有,之后我就莫名其妙地哭了。
玛丽被我吓了一跳——实际上我也感到很奇怪——坐到我身边半搂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才止住哭,只抽搭着。
玛丽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到甲板上。
清冷的海风刮过我的脸,吹得脸上的泪痕寒凉。
光却是暖的,一轮夕阳正渐渐落入汪洋,从海波中透出暖色的余晖。
一排不知从哪来、到哪去的候鸟,在天空中留下一个个剪影。
等那轮残阳沉入海底,我们才回到客舱。
但玛丽还紧紧握着我的手。
㈤
x月15日,晴
海水慢慢开始变得浑浊。
远处,已经可以看到灰蒙曲折的海岸。
而海面上,航标灯正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弱而清晰的光。
“上海”,那里就是上海了。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