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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 皇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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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17 12:36: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个老故事的补完,主要是青芳,主角是美铃,含一点彩虹,一万八千字,前三千字是两年前写的,文笔稍稍和后文有些割裂。
——————


皇庭


成长是一个能够逃避所有人对于自己的改变无法接受的托词。这是美铃了解,终究无法释怀的心结。追根溯源,消磨掉芙兰朵露少女时代坦率的并不是因为与她结识,而是某个人的死。她紧了紧围巾,用勺子向咖啡里加着东西。玻璃窗外的雪像是毕业生从楼道间撒满天空的纸屑,与这座拥有漫长冬季的城市融为一体。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芙兰轻轻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她托着下巴,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内燃机迸发的迷雾长年笼罩着钟楼的塔尖,即使下雪,整座城市也蒙上一层淡黄色的雾气。

离开香港时,美铃就意识到芙兰再不是生活在她们庇护下的二小姐。从生理上说,她的睫毛变长了,弯弯细细,贴着眼皮,每一次眨眼都似乎搅动着灰尘;她的侧脸更加立体,比起曾经的小女孩,柔和的脸颊带上一种更迷人的青涩,尖尖的鼻梁看起来更具女人味;她的身材也越发修长,锁骨分明,一眼就能看出是贵族家的小姐。芙兰意识到她在看她,回过神,眸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雪粒。虽然稚气还未完全消退,羽翼也未曾丰满,但那个人的死已经足够让她明白许多道理。一如既往。她不怪美铃,也不怪命运。当然,在更多时候,她不会谈论此事,偶尔有人问起,她会说,“死亡不过是大千世界司空见惯之事。”

这一点倒是像极了她姐姐。

“美铃,你喝得惯咖啡吗?”

“老实说,不太习惯,”美铃搅拌着咖啡,“但我会努力适应,我喜欢喝茶。”

“姐姐也喜欢喝茶。”芙兰撑着脸,“倒不如说,英国人都喜欢喝茶啊!姐姐还在的时候我有一次问她,‘姐姐,我可以喝咖啡吗?’姐姐就说,‘不行呀!芙兰还太小了。’”

“这样子。”

“可是凭什么咖啡就是大人的东西,太不讲道理了!大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喝不了咖啡,就是这么理所当然的认为!所以我偷偷找到咲夜,问她可不可给我咖啡。我说‘就这么一次,背着姐姐,求求你了咲夜!无论如何就是喜欢不来红茶呀!’咲夜就说,‘’不行,我不能做欺骗大小姐的事,若是给二小姐做了,我也一定会和大小姐如实坦白的,那时候,二小姐又会被关在钟楼。这样真的好吗?”

“居然还有这样的故事,后来呢,你就溜出来了吗?”

“没有。没有姐姐的陪同我是不能出门的,所以我还是叫咲夜给我磨了咖啡。我可不怕关禁闭哟,那时候就是很好奇咖啡是什么味道,当然啦,还有有一部分是向姐姐赌气。因为我总想向她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子,不管是从前,还是后来。”她停了一下,望着窗外,“咲夜给我磨了咖啡以后,我一口气喝完了,然后说‘去告诉姐姐吧,也不过如此!’是什么味道其实早就忘了,也不怎么排斥就是了。后来才知道当时咲夜在里面加了牛奶,怪不得那么甜,就像儿童巧克力一样。”

“到头来二小姐还是像个小孩子。”

“那时候本来就是小孩子。”芙兰皱起眉头,“还有,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二小姐,叫我芙兰,美铃。”

“这可不成,叫芙兰也太无礼了。蕾米吩咐过我要好好照顾你。”

“这是两回事,你又不是斯卡雷特家的人。你要是再这么叫我,我现在就脱掉你的围巾在雪里大喊,‘再也不理美铃了!’然后把围巾撕成两截,一截给车站的流浪汉踮脚,一截套在野猫脖子上扔进杂货店的院子里!”

“我的围巾不是你送我的吗,好可怜!”美铃哭笑不得,“好吧,叫你芙兰就是了。不过仅限私底下我们两人的时候,咲夜在的话我还是会叫二小姐,不然她真的会生气的。”

“这样就变得偷偷摸摸的了!”

“是偷偷摸摸了呀!”

二小姐高兴了一分钟,把咖啡喝完,重新陷在了椅子里。她盯着窗外的雪景。战争结束后,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业。顾客并不多,对于普通人而言,一切终归是重新开始了,带着一种苦难结束后的茫然与疲倦。人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清扫道路上的积雪,穿着深色风衣的警探靠在墙角抽烟,吱吱呀呀的电车像一只笨拙的蝉蛹,还是记忆中的缓慢。偶尔有飞机从上空飞过,天空始终不曾变化,白茫茫的建筑堆积在一起,也分不清午后的光线到底是明是暗。

美铃戴上黑色的帽子,跟在芙兰身侧离开了咖啡厅。她左手打着伞,芙兰就挽住这只手。一名神志不清的醉汉从她们身边经过,大声嚷嚷着,伸手去抓芙兰的肩膀。美铃捏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扭,便将他撂倒在了地上。

芙兰说:“我们去喝酒吧!”

“我可没去过酒吧,二……芙兰。”

“没关系没关系,”芙兰拉着她来到醉汉出来的酒吧,“我也没去过,姐姐以前可不准我碰这些东西,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咲夜知道后……”

“她关不了我禁闭,”她说,“姐姐已经不在了。”

“我现在可想喝酒了,陪我喝酒好不好,美铃,就纵容我一次,如果我喝醉了就抱着我,不要让我醒来。”她恳求道,“好吗,就这一次,就像上海时你做的样子。”

“也罢。”美玲叹了口气,“就陪你一次,可事先说好,我对喝酒什么的一窍不通,若是喝得酩酊大醉,出尽洋相可不能笑我。”

“不会取笑你啦!”

她们走进酒吧。狭窄的过道摆满了桌椅,吧台不知道为什么是暗红色,穿着吊带衬衫的男人们坐在桌边喝酒,一边高声攀谈。倒是有几个熟人,一位在桌上掷骰子的胖子看见了美铃,冲她摇了摇杯中的啤酒。美铃点点头,脱下帽子。芙兰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在座位上坐下,摘掉黑色手套,扔到美铃怀里,又一个人跑去了吧台。

美铃环顾四周,注意到有不少警察。是下班后的小酌吗?那现在应该有些晚了,不过天色还亮得很,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一定。正这么想着,一名认识的警探在旁边坐下,端着酒。美铃倒了一杯水,两人碰杯。

“这一带最近来了个中国女人,有没有印象?”

“是我认识的人?我一般不出家族的领地,发生了什么?”

警探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小声道,“有传闻附近有人在制作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致幻剂类似的药物,又不太一样……我们逮捕了几个人,那情景着实诡异……总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呃,”美铃迟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的推理小说甚至不允许出现中国人,但实际上我并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法术。都是一些依靠道具或者药物的小把戏。”

“好吧。”警探离开后,芙兰端着两杯酒坐回位置。

“善良的美铃啊,你丢掉的是这杯加了苏打水的威士忌呢还是这杯加了冰块的伏特加呢?”

“是苏联的笑话吗?”美铃随便拿了一杯,“同志,伏特加!吨吨吨!”

“干杯!”

“这里没人会说干杯吧!”

芙兰闭着眼尝一口,吐了吐舌头:“好难喝,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像番茄酱和辣椒酱的混合体。”

“没有人第一次就会喜欢喝酒的,不习惯的话不喝就是了。”

“不,我一定要喝。”

“不必勉强。”

她又吐了吐舌头,“美铃,人生总有一些滋味是必须要品尝的。就像这杯又甜又辣的酒,初次尝试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喜欢,但若是习惯了它的味道,总会有人觉得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皱眉问道:“美铃,你在上海的时候一次酒吧也没去过吗?”

“我负责的区域在墓园一带,市区鱼龙混杂,有人会认出我。”她说,“不过喝酒倒是经常喝,有人会给我打酒来,南方的酒和北方的酒有很大区别。租界则红酒较多。”

“姐姐最喜欢红酒了。”芙兰打了个嗝,“美铃,你知道吗,我其实偷偷趁姐姐不在喝过她的红酒。虽然不太习惯,但那是仅有的一次机会,我还是强迫自己喝下去了。”

“好奇吗?”

“不是好奇,我那时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离姐姐更近一步,我想靠近她,让她好好看看我。”她趴在桌上,“美铃,你知道吧,姐姐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除了她世界上再没有人会这么爱我了!”

“自然。”

“我也最爱姐姐了。但你不要误会,我们是全世界最亲最亲的姐妹。姐姐对我非常好,我也很感谢她。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我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的声音小了一点,“但是呢,但是,正因为她太爱我了,我们之间也产生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我的生活起居都是她一手负责,我想见什么人,想做什么事,都必须经过她同意,甚至得她陪同。曾经我说,‘我想去游乐园!’姐姐就叫人在庄园搭了个小型游乐场,孤零零的,我一个人坐在旋转木马上,咲夜就在附近看着我。这不是我想要的呀,我想开开心心地听同龄孩子们在我身边吵闹,排队的时候一边抱怨天气太热一边让姐姐去买冰激凌,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上了摩天轮,她在下面焦急地等我。我想要的是这样,任何事情都是她在负责,我知道她很爱我,但有时候我会觉得她离我太遥远了。”

“姐姐实在太厉害了,家族里的事物看得也透彻。她总是说有一天她会死在别人的枪下,因为她的手已经沾满了太多血了,连神也不会原谅她。有她在我几乎不用考虑任何事,只要像个小孩子一样,做好小孩子本分的事,偶尔发发小脾气,她都会处理得很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姐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我只能远远地站在一边望着她。她和家长们商讨对策的时候,熬夜处理事务的时候,一个人在月下喝红酒的时候,我哪怕就在她身边,却好像永远也够不到她。”

美铃想到了这些年的变化,摸了摸她的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芙兰享受地蹭了蹭,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大小姐的在天之灵会欣慰的。”

“也许……是吧……”她没有再说话,一杯酒喝完就刚好醉掉。美铃仔细揣摩着她的侧脸,好好看看她,这是蕾米在世时唯一不该犯的错误。也许对于她的性格而言,这才是最无法避免的悲剧。

警察们离开了酒吧。美铃把外衣脱下盖在芙兰身上。空气中传来一股烦闷的烟草味,有人推门而入。途径美铃的时候,她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不免有些恍惚。

等她回过神,那人已经走到走廊深处。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正脱掉外套,和她对上视线。

“哟,我当是谁呢。”霍青娥在躺椅上坐下,点燃烟杆,“别来无恙,红美铃,你还没死呢?”

红美铃愣愣地盯着这张脸,张大了嘴,想要说话却又感到一阵莫大的难以置信。她就这么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定格,烟草味窜入她的鼻腔,她感到一阵恶心和头晕,四肢有些不稳,忽然间就摔倒在地。在她昏迷之前,多年前尘封的记忆终于又回到了红美铃的脑海。

#

对红美铃而言,她的前半辈子实在是太长了。长到已经过了这么久,提起霍青娥,她的第一反应仍是宫古芳香,河岸边的萤火虫,以及坟冢边的赶尸人。她如今忘了许多事,许多年前还会梦见的京城早已变得朦朦胧胧,一知半解,只记得在记忆之初,回荡在北京城的炮火和枪声。她不明白幼时的她为何会站在燃烧的房屋前哭泣,为何要叫着陌生人的名字,为何四周的人潮如此拥挤,为何熟悉的过去会由此与她隔断。兴许这里是她最初的家,她所呼唤的名字是她最为亲近的某位家人,但这都不重要,因为红美铃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重新开始了。在来来往往,听不清,数不尽的人群当中,一个影子闯进了她的世界,拉着她朝火焰的出口走去。她被关进一辆马车。马车狭窄而颠簸,红美铃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只得不停地哭泣。等到红美铃哭得失去意识,再恢复意识时,自己已经身处破旧的皇宫内,四周摆着檀木桌椅,文房四宝,木头花窗边站着一位神情阴仄的老太监,一边怒斥她,一边走过来对她扇了一巴掌:“聒噪!”

这一巴掌是如此响亮,好像喧闹的房间也因此安静了下来。红美铃愣了好一会,捂着红肿的脸颊,眼泪再次在眼眶里打转。老太监好像又要一巴掌打来,红美铃本能地闭上眼,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结。巴掌并没有落下,她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气,一只冰冷的手掌轻轻抚上她捂住的脸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语气:“你叫什么名字?”

美铃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到一位杨柳般的女子挡在了老太监的巴掌前。她头发盘成一个结,戴着一根古旧的发簪,一只手拿着烟枪,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身上的青衣是美铃从未见过的布料。美铃不敢抬头,浑身哆嗦,想说话也张不开嘴。四周站着许多人,高大的黑影将她团团围住,每一次呼吸都让她觉得自己呼吸不到下一秒的空气。那女人抽了口烟,扶住美铃的下巴,硬生生让她直视自己的目光:“什么名字?”

“红……红美铃。”

美铃几乎是不自觉地说出这三个字。眼前的女人终于松开手,把红美铃放开,抖了抖已经燃尽的烟灰,看了一眼老太监:“李公公,把她带下去,别让她死了。”

“娘娘,这——”

“我不想再说第二次。”女人摆了摆手,太监只好应了一声,拽着红美铃离开了房间。直到夜晚进入梦乡,美铃仍未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她被带进一间宫殿背后的小屋子,没有床,老太监就在冰冷的地上铺上杂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关门而去。门自然是锁住了,吃的只有一碗冷掉的粥,不过所幸粥里还有几粒肉沫,美铃饿得不轻,连手指也舔得干干净净。既然什么都想不明白,那干脆先睡一觉,说不定醒来就会发现这一切就只是一个梦。她在梦里梦见这的确是一个梦,周遭仍是自己的家,店对面的油盐铺子问她今天去学堂学了几个字,可她一个也想不起来,身后的房屋化作熊熊烈火,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前悲伤的哭泣。

她被老太监从梦里揪醒,天还未亮就换上一身滑稽又不合身的衣服进了殿。偌大的后宫像一出层层叠叠的迷宫,在往后的许多年,美铃都觉得不管是自己还是她们,都不过是笼子里的困兽,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她以为自己又会被带去见那个女人,但老太监只是扔给她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说了一个不认识的房间,就自顾自地走了。红美铃看见附近还有许多人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跪在地上擦拭着走廊,于是她也没头没脑地学着那些人做了起来。一直到夕阳西下,昏黄的余晖带着一股没来由的恐惧,让美铃突然清醒过来,看着手中的抹布,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着什么。

急促的脚步声从她背后传来,她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就被人揪住头发,从已经擦拭得锃光瓦亮的长廊上拽了起来。一个身着满服的胖女人一巴掌把美铃扇翻在地:“叫你去见青娥娘娘,你却在这擦什么劳什子地,你这小贱人,你要是想擦,往后就好好干这个吧!”

红美铃被扇得脑子嗡嗡作响,却意外听清楚了霍青娥这个名字。那女人又给了她一脚,见红美铃还没起来,倒也给气笑了:“我说得不中听?娘娘心善,若不是她,你早给那些洋人糟蹋了。”她蹲下身,抓住美铃的头发,发现她嘴唇流出一丝血,却一声不吭,就笑道:“好,好,嘴还硬着呢,得罪了娘娘,今儿别想吃饭了!”

她把美铃的头重重地按在地上,呸了一口,骂骂咧咧的走了。美铃独自倒在长廊,待到夕阳西斜,才默默撑起身,摸了摸额头。她满手是血,鼻头又啜泣了起来,就听到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笑声,便抬头看去。只见四下无人,但在一间间房间深处,正是那些和她一样的宫女对她探头探脑,指指点点。依稀听得见她们说什么“傻子”、“蠢货”,有说有笑。美铃一只手撑着地上,一只手拼命抓住那只手腕,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她实在好不糊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遭难,不明白到底做错了什么,不明白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也不明白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在一片嬉笑声中低头回到了自己的草屋,就这么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就听见老太监不待见的厉喝:“还在睡!”

她再次被揪了起来,拖到门外。冬日的京城格外的寒冷,地面是湿的,沾满了泥水。老太监一路把她拖到昨天的地方,像丢死人一般把她丢下,仍然扔给她一张抹布,一声不吭地消失在了长廊深处。好久,美铃才翻过身,将抹布握在手心,麻木地擦拭着自己脚下的污泥。她对如今的这一切似懂非懂,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做是好,只能隐约听从别人的安排。四周又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美铃抬起头来,笑声低了一些;美铃低下头去,笑声又猖獗了起来。那些笑声戳着她的后背,让她实在想不明白,她们到底在笑什么呢?一天一夜的饥饿已经让红美铃意识有些模糊,甚至逐渐丧失了饥饿感,就这么机械地擦着地。不知过了多久,那个高高在上的胖女人再次从她身边经过,发出一声嗤笑,一脚踩在她的手背。美铃顿时尖叫了起来,原本模糊的意识被这一脚硬生生拉回了疼痛的现实。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又被女人踹了一脚,瘦小的身躯就这么撞在了墙上,世界嗡嗡地叫了起来。隐约间,她听见女人又说出霍青娥这个名字。美铃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原来是她在火场里救了自己。

她不知怎么回到的小屋,连自己怎么失去的意识也不知道,却感觉到有人打开了房门,放下什么东西。门重新关上,美铃摸索着过去,竟然是一碗水和几个热腾腾的红薯,一个红薯好像被狗啃了一截,露出脏兮兮的烟灰。她此刻也顾不得这些,就着清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还险些因为吃得太快而喘不过气。吃完之后,她终于有了一丝力气,看见门口有一对细脚印,约摸就是给她送饭的人。不知为何美铃心中一悲,又哭了起来,她心想方才被噎死倒也不算坏事,至少死得还干脆,不用顾及什么。她突然摸了把泪,将清水瓷碗摔碎,捡起一枚碎块就往自己胸口刺去。她没什么力气,伤口不深,鲜血安安静静地连成一条线。美铃疼得直咬牙,倒也难得清醒了过来。她那时实在愚笨,连自尽都自尽不成,扎伤了自己右胸前的一块皮肉——她甚至不明白心脏是左边还是右边。所幸伤口不深,血很快结痂。痊愈之后,她的右胸口却多了一块倒三角的疤痕,每当她再次自寻死路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宫古芳香放在她门前的几个红薯和一碗清水。

宫古芳香是一个哑巴,准确的说,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日本人。她们两人真正相遇是在美铃入宫后的第一场雪后,那会美铃依然用抹布擦着东西,不过不知为何她不再擦拭长廊,而是进屋和其他宫女们一起做事。她偶尔会听见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她原本是青娥娘娘挑中的小侍,却因为种种原因得罪了娘娘,来做这些下人的勾当;听说她的住处是一处狗窝,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连乞丐都嫌弃。宫女们的说辞言之凿凿,确信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失意奴才,春风得意马蹄及的时候是有的,如今沦落到连狗都不如的地步也是真的,谁叫那个霍青娥也是刚进宫不久的人呢?风言风语总是参杂着少许的真相,美铃倒也知晓了一些她现在的境地:被霍青娥捡回来,又莫名丢弃,城外有人打了进来,宫里也有些扎辫子的太监跑了出去,说是去了那东洋,要留什么学。宫外的战火连绵不断,宫内的气氛依然岁月静好,一会儿又是谁的大寿,一会儿又是谁的状元,哪位妃子要去戏园子听什么戏,哪位公公又从外面带回来哪位小生。饶是美铃,也多多少少明白了那青娥娘娘不是一般人,多少宫女想要借此机会攀上高位,去做那娘娘的狗。不远的大殿总是莺歌燕舞,歌舞升平,红美铃有时擦拭着窗户,看见浑浊的玻璃外是阴沉的天空,天空下是阴沉的紫禁城。有人骑着自行车在大殿外转来转去,一声声清脆的响铃传遍宫里的每一个角落,显得是那么的落寞。房檐上的脊兽摆着一副奇怪的姿势,遥望着围墙外的世界,身上落满了鸟屎。

红美铃真正遇见宫古芳香,是在冷清的御膳房。宫古芳香正坐在灶台旁一声不吭地清点着红薯,她穿着红色的袄子,料子很新,却做着打下手的活计。她把红薯点完之后,默默抓住一只活鸡,掏出小刀眼都不眨地隔开活鸡的喉咙,接下一碗暗红的鸡血,再把死鸡丢进开水里褪毛。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当两人碰巧对上视线的时候,后厨房传来一阵响动,一个厨子模样的人过来数了数芳香清点的食材,眉头皱了起来:“红薯少了几个,你不会自己偷吃了吧?”

这一刻,红美铃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红薯和清水,而芳香好像也有些迟疑,低下头不愿承认。后厨房又来了一位尖嘴猴腮的下人,似乎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对着芳香冷冷一笑:“别以为你仗着你们家娘娘就能为所欲为,御膳房不要偷东西的贼,我现在就可以去公公那告她一状。”说罢便要走。只见芳香一把扑在那下人的腿上,使劲摇着头,手上还在比划着什么。下人见状哈哈一笑:“别说你是个哑巴,证据确凿,你就是有十张嘴也百口莫辩!”

他将芳香踹到灶台边,打翻了一堆瓜果蔬菜。可下一刻芳香又抱住了她的腿,再次摇了摇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恳求的意味。下人被弄得有些不耐烦,使劲蹬着她的头,想要把这个碍事的小哑巴踹下去,但不管怎么弄就是弄不开。他一时有些气急,从一旁抓来一把菜刀,就朝着芳香的脸划去。可芳香还是没躲开的意思,眼看她就要破相,也不知怎么回事,红美铃就一把扑了过去,狠狠地将下人扑倒在地,大声说道:“你凭什么污人清白!”

两人扭打在一起,瘦弱的美铃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便落于下风。那下人也不知道这哪里冲出来一个宫女,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便恢复了恶狠狠的神情:“你又是谁?你凭什么帮这个哑巴说话!”美铃此刻看了一眼诧异的芳香,转头说道:“这红薯是我拿的,怪不得她!”

“好啊,你这宫女跟着哪位大人做事,还去学这偷鸡摸狗的勾当?”那下人也冷笑了起来,甚至不问她的名字,“你说你拿了这红薯,那我问你,红薯在哪?”

“我谁也没服侍,那些红薯就在我肚子里。”

“肚子里?”下人有些气急败坏,“得了,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嘴硬到几时!”说着他便要拿刀朝美铃肚子刺去。可是美铃却突然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下人手腕之上。在巨大的惨叫声中,刀身落地。她拉住芳香的手,一个劲地朝外面跑去。错综复杂的迷宫总算是体现了它的价值,很快就将惨叫声甩到了身后,美铃拉着芳香的手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好一阵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缓了半天美铃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那天是你给了我吃的?”

只见芳香眨了眨眼睛,先点了点头,再指了指自己嘴巴,又两手交叉,在胸前摆出一个拒绝的姿势,摇了摇头。美铃寻思她这是找错人了?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不会说话。芳香拉着美铃来到庭院,此时的北京城已经下了一场雪,皇宫内外银装素裹,庭院里也尽是积雪。她用手指在雪上写下“宫古芳香”四个字。可是美铃识不得几个大字,只能依稀辨认芳香这个名字。芳香,美铃念叨了几声,倒也还算好听,就是不知前两字是什么意思,四个字的名字美铃知之甚少,开始怀疑芳香是个满人,却又看着不像。芳香指着这四个字反复张开闭合嘴唇,好像在教美铃它们的发音。美铃跟着念了出来:“Miyako Yoshika?”这下可好,连芳香两个字好像都念错了,这个名字怎么听都不像是正常人的名字。美铃还在跟着她琢磨发音的时候,背后的门突然开了。

霍青娥懒洋洋地看着门外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用烟枪敲了敲门扉。美铃这才回过头来,显得有些吃惊,出于本能地把芳香拦在身后。霍青娥抽了口烟,看着这架势,没来由地笑了起来:“芳香,过来。”

红美铃惊讶地看着芳香扑到青娥怀里,任由青娥摸着她的头,十分享受的样子。她还以为芳香脸上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愣然间,芳香已经通过手语告诉了青娥来龙去脉,青娥一边抽烟一边点头,顺着芳香的指示将目光投到了美铃身上。美铃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说不出哪里难受,总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神有些危险。半晌,她才听见青娥开口:“七天后的酉时,你来这里找我。”

一夜之间,宫中又刮起了新的传言,这则传言自然和美铃有关,只是对她来说,旁人的风言风语自是不算什么。因为她的住所突然变了,她搬进了一间离青娥不远的小屋,有桌有炕,装修典雅,每天的吃食也固定有人送上。她也是那时才注意到芳香竟是直接住在青娥的房间,原来她每日去御膳房都只是为了给青娥做饭。美铃一时闲了下来,就缩在炕里,度过了也许是她在宫中最为闲适的几天,甚至开始思考今天的吃食。不用顾及温饱之后,美铃就注意到,这宫中总是给人一种暗流涌动的错觉。每天下人给她上的饭菜都有略微的差别,虽然对比之前确实天差地别,但是经过十天的休养,美铃还是发现,每天的食材好坏其实是与拜访青娥娘娘的“大人们”有关:今天是素鸡和胡豆,路过她窗前的“大人”只有孤身一人;若今天有家禽和白酒,那路过的“大人”至少有一名太监陪同;如果今天吃的是山珍,那这名“大人”至少有五名太监陪同;而如果送来的是美铃闻所未闻,从来没有见过的食材,那这名大人又反而是孤身一人……总而言之,美铃算是琢磨透了这件事,抓住机会提出要求,填饱自己的肚子。霍青娥也不在意,她要什么就给,日子倒还安稳。只是在第六天的夜晚,美铃偶然从梦中惊醒,看见窗前有黑影经过,轻响霍青娥的大门。这着实有些奇怪,大多数人都会在白天造访,晚上鬼鬼祟祟,难免引起疑心。红美铃踮着脚下床,贴着墙壁想要听出点什么。隐约间,好像有人在说:“……这长生的药……娘娘……”

门哐当一声关上,黑影很快离开。红美铃心事重重地回到床上,忽然感觉一阵寒风袭来,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她环视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只见四下无人,乌云蔽月,连庭院里一向吵闹的畜生们都好像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来。美铃有些害怕,缩在被窝里,隐隐约约有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走到自己门口,停了下来。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整个人背对着大门,一动也不动。忽然间,窗户上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她的心脏剧烈跳动,感到有什么东西注视着自己背后。她不敢去想,更不敢回头,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胆子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这时候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红美铃都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叫出来。僵持的氛围不知持续了多久,好一阵,窒息感才从她背后消失,喧闹的庭院又响起虫鸣犬吠的声音。

第二天见霍青娥的时候,红美铃几乎都是低着头,问起话来也一声不吭。青娥倒也不在意,过去把门关上,整个房间顿时阴暗了下来。芳香也在,青娥就对着两人说到:“从今往后,你们两人要开始学习杀人。”

芳香没什么表情,只是美铃听到这话着实有些困惑,但她还没来得及提问,就看见青娥手指一花,变出两枚红丸,一人发了一颗,说道:“这是对你们有好处的东西,吃了它。“

芳香听完一口就将红丸吞下,毫不犹豫。青娥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看向犹豫的美铃,笑道:“怎么,还怕我毒你们不成?”

“不是,只是……娘娘……”红美铃唯唯诺诺地把玩着手中的药,确实有些犹豫。一晃神,青娥就来到了她背后,用下巴抵住美铃的肩膀,一只手握住美铃持药的手指,几乎半靠着她,将红丸送进了她的嘴里:“来,吃了它。”

霍青娥捏住红美铃下巴,看见药丸从她嗓子里滑落,才从美铃身边离开。美铃背后顿时起了一身冷汗,喉咙也好像被这一下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芳香给美铃倒来一杯水,抚着后背让她喝下,许久,美铃的咳嗽才偃旗息鼓。霍青娥对此十分满意,挥了挥手示意两人离开。

时至今日,活了这么多年的红美铃才稍微意识到这颗红丸的真正用处。在那时,她除了咳得够呛,丝毫没有察觉这药有什么用。她心中怀揣着的一丝不安,终是开始朝着自己的命运迈出重要一步——学习杀人。

那些枯燥乏味的训练美铃其实已经记不得多少,印象最深的大概只有两幕:其一是两人初见那堆扎着长辫的男人时,所受到的白眼的与鄙夷;其二是在某天夜里,因为操练而精疲力竭的美铃在夜晚撞见芳香被那群男人逼在小巷,一个人撂倒一群人的画面。她也是那时忽然意识到,芳香可真是适合杀人这一行当,她不会说话,决策果断,动作行云流水,一切都是为了杀人而杀人。美铃的心中稍稍有一丝异样的情绪,直到几年后,她们两人被派出皇宫,去执行自己的第一次刺杀任务时,她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那一年美铃和芳香都变化了不少,高强度训练使得两人看似瘦弱,却隐藏十足的爆发力。很少有人会对两个十来岁的少女抱有多大警戒,兴许是青娥给她们的药真的产生了效果,美铃和芳香明显察觉到了她们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没有谁单凭几年的训练就能练就一身飞檐走壁,或是力大无穷的本领,显然这不合常理,也不必解释。时隔多年,美铃再一次来到宫外,忽然发现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喧闹的茶馆聚着正八旗的老爷们,东郊民巷驶出了黑色金属块,人力车夫穿着长袖小白挂把腰绷得挺直,天桥下的行人络绎不绝——做小买卖的,唱大鼓的,捡破烂的;那带着毡帽的小老头正在戏园子扫堂;街边开澡堂的中年人一边给客人修脚;那炸素丸子的小摊围着一群嘻嘻哈哈的小孩,每人手里都拿着个糖人,不知在吵着什么;说相声的,耍狗熊的,说评书的,拉洋片的……好不热闹。美铃乔装成一位女学生,混杂在人群当中,一时被迷了心窍,走着走着就失去了芳香的踪影。等到美铃手里拿着一大堆吃食来到一处理发店时,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花光了身上的铜钱。

正在屋内烧热水的年轻人看见了欲言又止的美铃,便走了出来,问道:“这位姑娘,您是准备洗头还是理发?”

这是一个面容姣好的青年,五官立体,眉清目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充满了活力。美铃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说到:“我想理发,可是我身上没钱了。”

“我看您这打扮,是哪位学校的学生吧?这位女同学,如果您信得过我,那不妨给我看看您的学生证,这一单我就给您免了。”

美铃翻了翻口袋,倒还真找到一张不知道写着什么的学生证,给对方递了过去。那年轻人接过,有些诧异的看了美铃一眼:“京师大学堂?”

美铃轻笑一声,没有否认。

那年轻人神色顿时激动了起来:“没想到是大学堂的师姐,失敬,失敬!来,咱们楼上请,楼上清净些。”

美铃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闹市,点了一下头,只见年轻人收拾了一下剃刀,就领她到了阁楼。阁楼上的装横显然要女士得多,墙上贴着一些英文和德文的女人海报,家居也更为西式。美铃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看来看去,这些东西都是她第一次见,好半天她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任由年轻人将一块长布系在自己脖子上。

“师姐是第一次来天桥的理发店吗?”他一边卷起美铃的头发,一边问。美铃点了点头:“是啊,之前都由家里的佣人做,偶尔也想在外面试一试。”

“确实,咱们内行的手艺,外人可比不了。”男人笑了笑,把理发用的剪刀轻轻移到美铃的肩膀处,“师姐,方才见到您的时候,我就有一个问题想问您,不知……您方便不方便?”

“当然,你问吧。”

“学堂里教咱们数学的李老,他现在可还好?”年轻人问。

“自然,不过我没报他的数学课。”美铃笑了笑,“听说老先生严厉得很。”

“您说的,那可不是。”年轻人笑了笑,“当年我就是在他门下念了不到一年,就不得不回来干这个了。”

“为什么?”美铃有些疑惑。

“为什么?”年轻人把刀架在美铃脖子上,凑到她的耳边,声音一点点冷了下来,“因为,京师大学堂,根本就没有教数学的李老,也从来不招女学生。”

美铃翻身而起,袖中的匕首直指年轻人咽喉。他似乎早已料到美铃的暴起,抽刀一挡,准备正面接下美铃这一击。美铃左右开弓,一只手刺去,一只手瞄准他的腋下,他不管挡哪一个都注定会吃到一击。果不其然,年轻人接下了美铃的刀,却被她击中神经,半个身躯感到一阵麻痹,直接倒在了地上。美铃松了口气,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投名状,缓缓年轻人面前蹲下:“你有什么遗言吗?”

年轻人咧开嘴,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你们这些卖国贼,如今还有什么好说?杀了我们这么多同胞义士,这大清国!迟早会被革命推翻!”

红美铃皱起眉头,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革命,什么义士?你……”

她突然听到一声巨大的枪响,小腹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美铃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被手枪击中,整个人向后倒去,伤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火辣辣的疼。美铃咬着牙强撑着身子爬起来,就看见年轻人也缓缓恢复知觉,从怀里拿出一把手枪,指着美铃,冷冷地笑道:“再见了,师姐。”

他扣动扳机,一把柳叶细的飞刀从年轻人手腕划过,阻止了他的动作。手枪摔落在地,一把刻着龙纹的匕首轻轻穿过他的心脏,年轻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珠,还没来得及回过头,脖子上便又被抹了一刀。

宫古芳香把年轻人的脑袋装进麻袋,再把美铃抱在怀里,尽量不去触碰她的伤口,跳上房顶,一路疾驰。美铃偶尔发出一声龇牙声,却罕见地一路无言。她看着四下熙熙攘攘的街市,看着繁华的京城背后,不知在想着什么。

治好枪伤之后,美铃就变得沉默了许多。她时不时会一个人爬上房顶,在夜色的掩盖下,观察这座截然不同,好像又十分熟悉的城市。夜里的京城竟也繁华了许多,青楼还亮着灯,戏园子亮着灯,茶馆也亮着灯,东郊民巷那堆奇奇怪怪的建筑也亮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多年不见,漆黑的汽车穿梭在入夜后的大街小巷,偶尔远方传来一两声烦躁的喇叭,也会在城市的上空许久的徘徊。美铃在屋顶坐了整整一夜,那一夜下了雪,大病初愈的她被冻得脸色铁青,却就是不肯下来。第二天她哆哆嗦嗦地出操时,整个人变得寡淡了许多。大家忽然发现,红美铃也变成了一个哑巴,并且和另一个哑巴一样,越发地不要命起来。

死在她们手下的亡魂渐渐多了起来。红美铃怎么也没猜到,自己终有一日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去了解与感受这个世界。她杀人的技术变得越来越熟练,任务完成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稳定,却对这个世界越来越无知。连一向冷漠的芳香在某天清理掉一个党派分子之后,也被红美铃杀人后瞬间的表情所触动。她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感受,红美铃默默站在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边,旁边是他的儿子、女儿、妻子的尸体,小的还在学识字,念到一半的生词本永远停留在了绽开的血花那一页。红美铃捡起课本,长靴踩在血泊中,突然喃喃道:“我想念书,我想识字,我想看报纸。”

宫古芳香没能抗住这一句话。她们在乱葬岗见面的时候,碰巧一位妓女的尸体被人抛进了坟墓。那抬尸体的汉子在坟前唱到:

“ 前头露着青丝发,后头露着绣花鞋。  
  南来的乌鸦瞎了奴的眼,  
  北来的饿狗掏了奴的怀。  
  一个说:“掩上几把土吧!”,  
  另一个说“人家交代得清楚,  
  咱们是管抬不管埋!”

两人默默地看着女人被土填满,芳香在雪地上写下“妓女”两个大字,就算宣告着笨拙而又枯燥的识字计划就这么开始了。宫古芳香将她们在这里看见的人,遇到的事,都逐一用树枝在雪上记下,并通过口型转达给美铃看:“大烟”、“角儿”、“革命”、“小鬼”……

一个冬天过去,又一个冬天过去。红美铃学的越多,就感觉自己越发的无知。她好像又回到了刚进宫的那个时候,那时她对这个世界一窍不通,如今也同样如此。她越发地难以理解这个世界上的人,这个世界上的战争,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改革与革新。她总是在想,如果不是她疯了,那一定是其他人都疯了,比起后者,她觉得前者解决方式容易得多,大不了就是一死,也不用面对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可她转念一想,若是后者,那大不了也是一死,同样不用面对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两种选择都行得通,于是她在一个夜晚决定实施。她把匕首刺进自己的皮肤,突然看见了多年前被瓷片刺伤那块倒三角伤疤,莫名想到了芳香是日本人这一事实。那时她已经懂得一些日语,也知道更北边的战事,可她很难将报纸上的恶鬼们与宫古芳香联系起来。听说南方的城市有人在游行,遥远的欧洲有人在签署协议,有一支军队从南京打了过来……她把匕首扔掉,再次爬上房顶,喧闹的北京城一如既往的繁华,但很多事已经悄然的发生了变化,前所未有的洪流正将这个几百年的帝国推向没落的深渊。宫里的太监们失去权威之后,就各怀鬼胎,有的将值钱的文物一一搬离出皇宫,转到外国人的手里;有的在城外开了一家古董店,做一些盗墓的买卖;还有的干脆搬了出来,养起了干儿子。朝中大臣每天都在吵架,他们说“变法”,他们说“中国积弱”,他们说“师夷长技以制夷”,可朝廷上下好像反反复复还是那个样子。许多宫女消失在了美铃的视野当中,只有那个胖胖的满人整日以泪洗面。她杀人的越来越少,而要杀她的人越来越多。红美铃站在视野最高处遥望,这座生她养她的城市忽然变得陌生了许多:她抬头望去,只见天空风云变化;她低头望去,就见脚下四面空空,孤零零的自行车声如同一个时代的孤魂,游荡在故宫的每一个角落。有那么一瞬间,她一只脚悬在半空,一只脚留在原地,想要就这么跳下去。

可她没有跳下去,那么就只能离开了。

红美铃这才回想起来,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霍青娥了。

重新见到霍青娥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屋子里飘着烟,房间里那么暗,古朴的八仙桌与老旧的文房四宝整整齐齐地摆在它们原本的位置,好像时间从未从它们身上流逝。红美铃的记忆突然有些模糊,许多人已经忘了霍青娥的存在,可她就一如既往地坐在那个位置,一如往常地抽着烟。她的样子还是许多年前的模样,美铃一时间环顾四周,好像堕入了某个疯狂又邪恶的轮回,她每一次在同样的梦境中醒来,又在既定的命运中陷入沉睡。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酝酿了许久的离别在这时好像没有一句能说得出口。最终,霍青娥叹了口气:“你想去哪?”

“我想去上海。”

“上海是个好地方,那里有你的归宿。”霍青娥让芳香端来两杯酒,“走之前做个诀别。”

红美铃端起一杯酒,霍青娥端起一杯酒。两人同时举杯,做了个告别的手势,也就意味着就此别过了。

可是下一秒,美铃突然将酒杯摔在地上,只见不停泛着泡沫的液体洒在地上,渐渐腐蚀出一块小洞。

“终究瞒不过你。”霍青娥叹道。

红美铃夺门而出,她用自己毕生的力气朝着南方跑去。她穿过一座座房顶,她穿过一棵棵树木,她没有回头,她也不会回头,因为在她身后,宫古芳香充满哀愁地看着她摔下的那杯酒,消失在了原地。

她很早就知道,青娥给她俩吃下的药,其实是永生的残次品。

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南京的郊外。

红美铃那时一个人站在幽深的密林中,神情沮丧,数月的旅途在她身上落下的折磨自不必说,只是当她真正意识到这一刻来临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有些心酸。

她叹了口气:“何至于此。”

无声的匕首从背后刺穿了美铃的身体,美铃眼皮跳了一下,感到脖子被人锁住,牙齿缝里渗出一口殷红的液体。柳叶细的刀身,轻易就从美铃的皮肤里穿过,割开她的血管和组织,再从肚子那面冒出一截来。这不禁让美铃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大人们用膳的后厨房第一次见到芳香的情景,她就是用这样一把小刀割开肉鸡的脖子,抓住它扑腾的翅膀和爪子将血倒在土黄色的碗里。这个瘦弱的女孩手臂那么细,却硬得像块锁链。如果不是美铃稍稍打中了芳香的手,让刀偏离了轨迹,否则她现在已经被它刺穿了心脏。

下一刻,美铃龇起牙,咬住她的手臂,用尽浑身的力气向后一扯,直直扯下一块黏糊糊的肉来。芳香的手终于松动了一下。美铃立马用后脑勺把她撞开,炽热的铁片从腹下抽出,滚烫的金属好像点燃了血液。她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手枪,芳香就又冲到了她面前,屈膝一顶,对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猛踹了一脚。美铃的手枪也被这一下踹飞到了很远的溪流里。她弓下腰,喷出来一大口血来。芳香的半张脸都被这口血染红,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再次出刀,直指美铃的双眼。两人一同学习杀人的时候,芳香绝不是学得最好的那一个,却绝对是最利落的那一个。她知道如何在最短的时间让一个人死去,她一向如此。


也正因如此,美铃猜到她会这么做,咬紧牙关,强忍着痛拔出背后的短刀,直直接下了这一刀。纵使视野已经被血污模糊,她也非常确信芳香接下来会干什么。她拖着刀横甩一周,挡住芳香的第二次进攻,河岸边的泥土被这一刀划出了一道凌厉的沟壑。芳香略一退后,匕首反握,压低身位朝美铃冲去。这一刀瞄准她的大腿,雪山上的狼在追捕猎物时会攻击它们的肛门和后腿,目的并不是一击致命,因为濒死的猎物往往能爆发出巨大的力气,所以它们要让猎物一点一点丧失行动能力。在确认无法短时间杀死美铃后,芳香决定用更稳妥,也是青娥最喜欢的方式——将猎物折磨致死。


美铃手中的短刀撕开傍晚昏暗的夕阳,脱手而去,掠过芳香的脖子。


芳香略一偏头,几缕发丝徐徐飘落。


一记直拳重重地击中她的面门。芳香被这一拳直接打飞到了小溪里,后背狠狠地摔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她刚要起身,就感觉胸口一重,被美铃飞扑倒在河床。美铃掐住她的脖子,一拳一拳,失去理智般地打着她的脸。每一拳都带起一大块染红的水花。美铃想不明白,过去同病相怜的两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她只是不知疲倦地挥动着拳头,浑身是血,伤口疼得要命,神经末梢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只有不断染红的溪水告诫着她:再打下去你就要死了。可她的肌肉仍然机械地保持着挥拳的动作,打到最后肌肉也动不了了,芳香依然试图拉开她的手。美铃喘着粗气,把芳香压在身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的头按在水里。芳香抓住她的手不放,两条腿使劲在水里扑腾。她们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水花渐渐消失。


等到美铃恢复理智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天黑了。


她就这么坐在芳香的尸体上。月亮从枝叶间探出头,爬到差不多高的位置,又被乌云遮住。她一动也不动。黑暗中,一群绿色的萤火虫在树林里闪烁,它们爬到树冠最顶端,持续不断地抖动着翅膀。风吹过美铃身边,树叶与树叶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许久,一只萤火虫从她头顶飞了过去。它画了一条短暂且温柔的圆弧,便消失在茫茫夜空。紧接着,仿佛全世界的萤火虫都振翅飞出树林,在河床边上带起一根根圆弧。美铃想要站起来,但是身体已经全然不是她的了。她倒在水面,伤口和衣服凝固成一大块皱巴巴的血痂。萤火虫群从她身体边穿过,倒映在水中,好像无处可归的游魂,在黑暗中不停地徘徊。


成长是一个能够逃避所有人对于自己改变无法接受的托词,这是美铃了解,终究无法释怀的心结。

#

悲惨一旦将人击垮,就将缠绕她的一生。

幸运的是,逃出北方的红美铃在上海重新正视了她的人生,真要讲来,那又是一个漫长且惆怅的故事,所幸就此别过,讲讲红美铃与霍青娥之间的诀别。

在酒馆昏迷之后,红美铃在一间黑暗的房间之中醒来,一眼就看见自己被绑在太师椅上,四肢都没了力气。这是一个破败的大楼,美铃左侧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窗,窗外的云层隐约显露出一丝清冷的月色,四周的水泥尚未凝固,美铃判断这是一栋新修的民居,墙上挂着四根火把,没有灯,火把正中是一面阴冷的棺材,被人完完全全打开,露出红美铃记忆中的面孔。

芳香。

霍青娥正站在棺材边抽烟,她看见美铃醒来,便笑道:“红美铃,你可知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美铃没有吭声,她看见霍青娥从阴影中走出,头发稍有些花白,但容貌和身材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便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霍青娥的确是吃了残缺的不老药。她知道这味药真正的缺陷在于,它可以使你青春永驻,却无法保你真正不老,只是外表上看不出来罢了。

身体上的老去难以察觉,心理上的老去便容易跟着错乱,说到底,许多人活了一辈子也没有长大,有些人还未成年却已未老先衰。这样一想,美铃倒觉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霍青娥看着乌云下的月光:“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要给你和芳香两人红丸,最后又要杀了你们?”

红美铃苦笑一声,说道:“那就让我随便猜猜,不完美的不老药始终是残次品,要真吃下不老不死,得道成仙——我姑且这么称呼你的目的,自然还得用两条人命做药引,用活人养药,待到成熟再杀之取药,炼成真正的不死药。是这样吧?”

“我果然没看错你。”霍青娥笑了两声,“可惜最后让你跑了,我的芳香也被你掐死在河边,真是苦命人儿啊。”

芳香二字一出口,两人便不约而同的沉默了起来。美铃着实没想到这个薄情的女人竟是找到了芳香的尸体,还一直保存到了现在。她一时有些奇怪,如果说抓住她是为了用活人做药引,已经死去的芳香为何还要存留至今?美铃想到警官口中的那几起诡异的凶杀案,隐隐有些牙疼,抬头问她:“你想要做什么?”

“最后一颗用来炼成的红丸已经被我吃了,追求长生不老这件事……”她趴在棺材边,伸手从芳香脸上抚过,“我放弃了,我选择把我的芳香救回来。”

“我果然也没看错你。”美铃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死去的人不可能复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霍青娥嗤笑一声,拿出一枚黄色的药丸:“我当然知道,我要让芳香活过来。”

美铃带着椅子从原地站起,身后的暗处瞬间窜出两名黑影,将她踹倒在地。这两人身着大清官服,头戴官帽,额头上竟是贴着一张淡黄色的符咒,隐隐流露出骇人的煞气。美铃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方才晃眼一看,棺材里的芳香好像脑门上也贴着这样一张符。

“你这个疯子,你真是疯了!”

“红美铃,究竟是世人疯了,还是我疯了?”霍青娥看着她在地上可笑的挣扎,挥了挥手,两名黑影僵硬地将美铃扶正,语气平静,“踏破生死本就逆天而行,这就是我霍青娥的道,我如果连自己的道都有所怀疑,那我邪仙之名注定只能泯灭于此。”

“狗屎邪仙。”红美铃说,“你绑我来是作甚?”

“带你见见老朋友,你把我的芳香掐死了一次,那她是不是也应该掐回来一次?”霍青娥笑道,“子时已到,红美铃,该和你的老朋友打打招呼了。”

只见窗外一阵光亮,乌云散去,月光洒下。霍青娥将那粒黄色药丸含在嘴里,对着棺材轻轻吻下,巨大的玻璃窗骤然破碎,四柄银色的飞刀分别掠过禁锢在红美铃的四肢的四根绳索。十六夜咲夜的身影也从破碎的玻璃之后如约而至,还向她抛来一瓶酒:“红美铃,你竟敢私底下带二小姐去酒吧,真是长胆子了啊。”

又是两把飞刀穿过美铃的发梢,抛过来的酒瓶被美铃躲过,撞在棺材上,洒了一地。那两具僵尸应声倒地。红美铃一边朝着霍青娥飞扑过去,一边回答咲夜:“这事咱们回头再议……”

她一把把青娥扑倒在地,却发现霍青娥仍是笑了起来,就感觉背后一寒,一只熟悉的手掌突然扣住棺材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响动。

红美铃看见这只手时,浑身的寒毛都倒立了起来。她着实不想见到一个半死不活的芳香,却好像已经为时已晚。就在这时,破旧小屋的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只见芙兰朵露嘻嘻哈哈地一脚踹开大门,大声喊道:“美铃!我来救你了!”

屋内活着的死着的人都被这一脚踹吓了一跳,连扣在棺材边的手指也稍稍停顿了一下。跌跌撞撞的二小姐明显是一副还没醒酒的样子,抄起墙上的一根火把,就朝人多的地方扔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这根飞驰而来的火把。只见它在空中划了一条明亮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落进棺材之中。而火把的火焰与酒精刚一接触,就在一瞬间扩散开来。

霍青娥一下愣住了,突然发疯似地朝着棺材扑去。

“芳香!”

只听一声剧烈的惨叫,棺材猛地燃烧了起来。红美铃死死拉住想要扑进大火之中的霍青娥,任她又打又骂,就是不松手。

芙兰朵露打了个嗝,远远的指着霍青娥笑道:“活着的人不消死,死去的人也别活,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你这女人怎么想不通?”

霍青娥狠狠地咬了美铃的手臂一口,美铃终于不得已将她放开。她飞也似地跑到了棺材边上,可是火已经很大了,她一靠近芳香,就被热焰猛地推开,她再扑,再推……霍青娥累得精疲力竭,终于认识到木已成舟。她愣愣地跪倒在火焰旁边,茫然地看着这场烧掉一切的大火。

她朝火焰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皎洁的月光直直地打在她的周身,周围的人神色各异,却都没有说话,这一幕像极了文艺复兴时的异教徒的葬礼。霍青娥看着火焰越烧越勇,忽然没来由的,断断续续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反反复复回荡在狭窄的小屋,红美铃感觉有些瘆人。

只见霍青娥背对着棺材缓缓起身,朝着红美铃惨然一笑,掏出了那把刻着龙纹的小刀。

红美铃意识到什么,本能地想要阻止,却听见霍青娥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我霍青娥的道!”

她猛地将匕首刺进自己心脏,顺着惯性,她退后两步,接着向后一仰,不偏不倚地倒进了棺材之中,转眼就消失了踪影。

三人沉默地盯着这场大火,还没醒酒的芙兰朵露突然哈哈大笑:“这就是她坚持的道?!”

她呸了一口,又忽然间想起自己某个亲人,蹲在地上啜泣了起来。哭泣声越来越大,芙兰朵露死死盯住剧烈燃烧的火焰,瞳孔之中倒映着熊熊烈火。

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悲伤。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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稗田夏木 + 1 + 10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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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19 00:37:19 | 显示全部楼层
啥也别说了,来看就对了,文艺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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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19 22:40: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某间破败的神社 于 2019-11-19 22:45 编辑

娘娘真是尽心尽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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