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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汉化] 【喵玉文译_022】[人比良]艺术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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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5 11:00: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朽木晓狼 于 2020-2-5 13:47 编辑

アトノマツリ
作者:人比良(四面楚歌)
翻:清水煮麻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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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嘉年华

秘封祭 没案短篇集

  

目录



第一章  我爱着玫瑰

第二章  她爱着樱花

第三章  我们相恋于世间

序章·间章·终幕 少女做着世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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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5 11:10: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朽木晓狼 于 2020-2-5 11:30 编辑

序章 少女做着世界的梦


  我是秘封俱乐部。
  
  这一句话便足以说明我的身份。但是,秘封俱乐部又是什么呢——要是有人这么追问下去,那我可能得苦恼一下究竟该如何回答才比较好。既感觉一句话就能说明清楚,又感觉不管多少话语也解释不清。
  然而我一次也没有被他人询问过这个问题。
  因为部员只有我一个人。
  入部申请者也为零。
  因此我不仅仅是唯一的部员,同时也担任着秘封俱乐部的会长。名称上是部,却不是叫部长而是会长?这一点我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但似乎从初代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了。也就是所谓的传统吧。对此我了解的也不是很详细。
  只是被告知了这件事情。
  秘封俱乐部,是一个灵异社团。
  部、会长、社团,该说是毫无原则呢,还是毫无条理呢。然而,真的没有原则的,并非是名字,而是活动以及秘封俱乐部本身。
  隐藏于世的秘密。
  那就是,秘封俱乐部。
  因此,无论是UFO还是幽灵,又或者是尼斯湖水怪妖怪与政府的阴谋,哪怕是都市传说,全都能作为调查的对象。只要是隐藏着的就可以,只要是封禁的就没问题。
  窥探世界的内侧。
  这才是秘封俱乐部存在的意义。用自己的双脚去寻找秘密,用自己的双手去揭露秘密,用自己的双眼去窥探世界的里侧。不满足于纸上谈兵,而要去亲自寻找世界的里侧。秘封俱乐部代代如此。
  「话虽如此,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什么呢」
  我看着巷子的深处,轻轻地自言自语道。昏暗的巷子深处,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奇怪的人影,亦没有奇怪的生物的身影。有的只是被月亮与星光,以及楼宇中溢出的灯光所照射着,却仍处在浓重黑暗下的巷子而已。
  与整齐排列着路灯的大街道相比,巷子里的黑暗更为深邃。那是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东西从中涌现而出的黑暗。而为了寻找到秘密的气息,我凝视着那危险的黑暗。
  所谓都市的黑暗,是特殊的。
  与农村的黑暗不同,即便是在夜晚的世界中,也仍会有些许光亮。话虽如此,浓重的黑夜还是残留在都市的四处。
  光明越强,黑暗也随之变强。
  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这种老套的话了。
  都市的黑暗是富有魅力的。
  「——不过,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呐」
  不是我自夸,我的视力很好。黑夜中也能看得清楚。在都市夜晚这种灯光之下的话,我不会看漏任何东西。理应如此。
  可是,不只是奇怪的东西,那里连普通的东西也没有。或许会有老鼠之类,但感觉并不会遇到什么让人吃惊的东西。
  稍微有些失望。
  虽然没想过立刻就能碰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但是「转角遇到怪」之类的事情我确实有幻想过。
  话说回来,夜晚还很长呢。
  秘封俱乐部的活动,才刚刚开始。
  「希望别被巡夜的警察逮到,抓去教育啊」
  我自言自语说着玩笑话,向着小巷子的深处走去。
  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蔓延于都市的传闻是形形色色的。只要还有人存在,传闻就绝对不会消失。不止是墓地和废墟这样的地方,哪怕是转角处的电线杆、迟缓升起的道闸杆、深不见底的水沟,这些不容易注意的地方,也会产生传闻。
  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
  那里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
  那里一定封存着什么东西。
  为了探求那些传闻的真伪——或者说为了找到那些并不能称得上是传闻的东西,我漫无目的地在都市里走着。
  漫无目的、
  漫无目的、
  像是在徘徊一般。
  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
  只有脚步声响起。
  摇摇晃晃、
  摇摇晃晃、
  我的影子,摇摇晃晃地追随着我。
  「就好像你是我的搭档一样呢」
  我试着向自己的影子搭话,当然影子是不会回答的。影子虽然能像身体一样活动,但是却不会有声音与触感。
  经常自言自语,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灵异社团的活动,基本上都是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并不会与遇到其他人。更何况部员只有我一个人。染上自言自语的坏毛病,实在是无可奈何。
  虽然从旁人的视角看来很危险——但是并不会有看着我的旁人,因此也没必要在意。
  感觉有点像被隐藏被封禁的秘密呢。
  「至少希望能有个可以交谈的人呢……不过也算是奢望了吧」
  我很清楚。
  想要交到一个意气相投的朋友有多困难,想要找到一个有同样目的的搭档有多困难,不用他人说,我心知肚明。
  何况是实践派灵异社团。
  能陪我一起做那些异想天开事情的人,得是更奇怪的家伙吧。比我更加奇怪,更加危险,但正因如此而更有魅力的某人吧。
  一定不存在那样的人。
  从常识上想想也清楚了。
  虽然我很清楚。
  「还是很希望在某处能有这样的人呢」
  说不定,可能正隐藏于世界的某处呢。
  我重要的搭档。
  秘封俱乐部重要的搭档。
  ……或许正是因为我心底的某处深信着这样梦想般少女的存在,我才会在徘徊在这都市里吧。并非是单单地探求着秘密,同时也是为了寻找到可以共同分享秘密的搭档。
  嘛。
  但是找不到啊。
  只是一些幻想罢了——但我也只是一直幻想着这件事情,仅此而已。
  「说不定,突然就从那边掉下来了呢」
  对此也并没有什么自信,我说着在巷子里转了弯。
  那里并没有掉下来任何东西。
  取而代之的是。
  「噫!?」
  就在那个瞬间,有东西在我的眼前掉落下来。事发突然,我受惊发出悲鸣声,僵立在原地。
  那是在昏暗的夜色下,仍然鲜艳的红色的某物。
  我在那一瞬间觉得那红色的是鲜血——因此也联想到那掉落的东西是非常不详的某种东西。跳楼者的尸体。自杀。不过掉落下的东西非常之小,使得我打消了那些念头,那是红色的。
  红色的,
  红色的,
  
  ——鲜红的玫瑰。
  
  「……什么?」
  按捺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缓缓地蹲下将玫瑰捡起来。一朵玫瑰。玫瑰的刺没有被剥掉,我为了不让它戳到自己而小心地拿在手里。
  这是真正地玫瑰而不是假花。我手持着玫瑰望向天空。玫瑰并没有像下雨一般落下。虽然因为地面上的光线导致不能很清楚地看见星星,但是仍然可以看到晴朗的夜空。满月轻飘飘地浮在宛若空洞般的天空之中。
  我凝视着上方。
  有人在巷子两侧的建筑物的屋顶上——我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夜色昏暗而看得很模糊。但是我确信如此。
  这朵玫瑰,并非是随着风从其他地方飘过来的。
  而是有谁将它扔下来的。
  「呵……」
  我的心里骚动不已,预感到一些有趣的事情即将发生。
  我手握着玫瑰,毫不迷茫地走进楼中。楼里没有电梯。我在不容易遇到他人的楼梯里,轻手轻脚地往上爬着。
  屋顶上很容易成为都市传说的场景。
  比如已经从屋顶上跳下去的少女。
  还有将要从屋顶上跳下去的少女。
  但是从没听过屋顶上掉落玫瑰的事。因此这是我不曾知晓的东西。
  我对不曾知晓的东西涌上了兴趣。
  我任凭好奇心的驱动,爬上了楼梯,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破旧的铁门。
  
  于是,我和紫色的少女,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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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5 11:27: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朽木晓狼 于 2020-2-5 13:37 编辑

第一章 我爱着玫瑰



  1.
  ——于是,她和白天的世界告别了。  


  一居室的房间里,是一丝阳光都透不进的黑暗。
  「梅莉?醒着吗?」
  我一边说着话,一边打开了起居室的灯。单手拿着玫瑰花束和超市的购物袋还真的是有点吃力。
  点亮了灯光的房间里,还是有着浓重的黑暗。
  虽说是有窗户,但是外面的护窗板也关着,里面还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几乎没有空隙了。室外的光照不进房间里来。要是没有开门时外面透进来的夕阳的光,就连找到电灯的开关也得不少工夫。
  不过这毕竟是我自己的家,哪怕闭上眼睛找到开关的大概位置还是有把握的。
  我关上了门,发出了一声小小的,不易被察觉的叹息声。电灯就这样开着就好——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的梅莉也许连电灯的光辉都会感到害怕吧。
  宛如白天的太阳一般。
  也有可能只是我多虑了吧——我一边叹着气一边向起居室走去。虽说房间里有很多杂物,但也被好好地整理过了。要说梅莉搬进我家之后的好处,这也算是其中之一。
  梅莉会在我去上学的时候,在我睡觉的时候打扫房间。因为她没办法出去扔垃圾或者购物,只能做一些在家里就可以解决的活。料理也是全仰仗她了。
  不过,梅莉却不吃自己所做的食物。
  真是完全不正常,奇怪的同居生活啊。
  「莲子,我醒了哦。我可以去你那里吗」
  模糊的回答从房门的那一侧,卧室那边传来。
  那是我和梅莉的卧室。
  因为从没有料想过会和其他人一起生活,因此只有一间卧室。床铺也只有一张。虽然有想过买一口棺材也可以,但是不巧的是哪里都没得卖。
  在这狭窄到不适合两个人的房间里的生活,由于我们相错开的作息才能勉勉强强维持住。
  不过,说两个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妥当呢。
  人。
  梅莉她。
  玛艾露贝莉·赫恩她。
  如果真的如我最重要的搭档所说的话——梅莉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可以哦」
  尽管回答的声音并不大,但也准确地传达到了梅莉那里。随着寝室里传来的一些声响,梅莉身穿着一如往常的服装来到了起居室。明明是室内,却依然戴着帽子。
  像是正装一样。
  受我邀请而进入起居室的梅莉,不知为何露出了有些不自然的微笑。
  「明明可以自由出入的吧。并不需要每次都要我邀请才能进出对吧?」
  「话是这么说啦。但这事关气氛嘛」
  「顺便一提这寝室并不能算作是梅莉的哦。我只是借给你暂住而已」
  「这也——没错啦。我很感谢莲子哦」
  我故意地说了些惹人生气的话,梅莉的生硬总算是缓和了点。我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如果感谢的话,那就请您给我做饭吧,我随便买了些食材回来。当然,梅莉用的玫瑰也买回来了哦」
  「莲子你的随便也太随便了吧……以后要给你列购买清单才行了……」
  「对人类来说,随便的程度刚刚好哟」
  我笑着说道,梅莉也同样笑了起来。
  一颗小小的牙,从她的嘴角微微露了出来。



  2.
  玛艾露贝莉·赫恩变成吸血鬼,是一周之前的事情。
  「我变成吸血鬼了」
  「……哈?」
  她一定是还没睡醒,在说胡话吧。
  又跟平常一样胡言乱语了,如果是熟知梅莉的人——虽然这样的人除了我以外应该不存在——一定会这样想吧。
  跟平常一样说些奇怪的话。
  但那也是跟平常一样,无法无视的话题。因此我就保持着发呆的状态,跟往常一样看着梅莉。
  只能看到跟一如往常的梅莉。
  来访我家的梅莉站在玄关的外面。可是如果跟平常一样的话,门锁打开的瞬间她就应该冒冒失失地进来了吧。
  一如往常的梅莉。一如往常的微笑。不知为何她两手抱着一大捧玫瑰花束。
  鲜红的玫瑰沐浴在夜光下,莫名地显露出了紫色。
  在她背后那广阔的黑夜,是一如往常的京都的夜晚。世界并没有在一夜之间发生剧变,梅莉也没有变化成其他的东西。
  依然还是跟平常一样。
  我认为如此。
  「……然后呢?」
  梅莉的微笑着注视着我,像是在催促我继续追问下去
  「在回答之前,可以先让我进房间吗」
  「自己进来就可以了呀,就跟平常一样」
  「不是那样哦。你不知道吗?不被邀请的话,就没办法进去哦」
  「…………」
  确实是有这样的传闻呢。吸血鬼。传承的怪物。徘徊于夜晚的怪物。无法克服太阳光,又惧怕银器、信仰和洋葱,无法渡过流动的水,这般脆弱的怪物。与此同时,又是通过吸食人类的血液来增加同类的,令人恐惧的不老不死的怪异。
  永生又优美的夜之住人。
  刚刚的插曲也是其中一个弱点,不被人类邀请的话,就无法进入他人的家中。
  也就是说,如果相信她所说的,她真的变成吸血鬼了,那么我不邀请她的话,她就无法进入我的公寓里。
  她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要进入我家呢。
  那种事情我早就清楚了。
  「可以哦,请进。啊,家里有点乱,不好意思哦」
  我邀请了梅莉,
  梅莉微笑着进入了我家。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梅莉进入我家,因为她是秘封俱乐部的搭档。
  即使她变成了吸血鬼,这一点也不会改变。梅莉跟往常一样进入了我的家里,然后稍稍皱起了眉头。
  「莲子的家里还是跟平常一样乱呢——呜哇,比平常更惨不忍睹」
  「都是因为梅莉最近不来嘛」
  「怪我吗!?」
  「不然你觉得该怪谁啊!?」
  颠倒黑白。
  不管是谁的错,将房间弄乱的是我,邋遢不收拾的也是我,但是我却不愿意认清现实,只想将这工作甩手给别人。
  于是房间就变得愈发脏乱。
  「原本梅莉经常来我这边帮我打扫房间不是吗。最近一直不来,房间才会变成这样哦。你打算怎么办呢?」
  「哎?嗯……对不起?这样可以吗?」
  「说得好。知道的话就请您动手打扫吧」
  请打起精神加油干吧。
  梅莉一副不能释怀的表情,但是似乎又有点开心地收拾起了我的公寓。因为这间公寓里并没有花瓶之类的东西,我想着梅莉打算怎么处理那一捧玫瑰花,但她随手就把玫瑰放在了厨房的水槽里。
  ……唔,如果是礼物的话也太随便了,那些玫瑰究竟有什么用呢。
  就在我看着花的时候,梅莉正在麻利地收拾着。绝对比我收拾的速度更快。由于收拾过很多次了,哪些该扔哪些不该扔也全都区分地清清楚楚。全然不需要我多嘱咐些什么。
  梅莉万岁。
  吸血鬼万岁。
  不,这和吸血鬼并没有关系。我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注视着正在打扫的梅莉,思考着恰当的话题。
  这样的话题应该还算恰当吧。
  「所以呢?变成吸血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嗯。在梦中被咬了哦。你看」
  咿——梅莉咧着嘴。在她的嘴角边露出了小小的牙。是普通的牙齿呢,还是虎牙呢,那么小的一颗实在是无法不知道怎么称呼。
  以前就有了吗?我不知道。毕竟梅莉不是那种会露齿大笑的人,因此也不曾有机会看到。
  梅莉一边不停将垃圾扔进塑料袋里,一边说道。
  「是个非常不擅长吸血的吸血鬼,咬了我很多次,非常疼啊」
  「还请节哀顺变呢」
  「因为这个原因,并没有变得很像吸血鬼呢。反而是增加了弱点……真是太惨了」
  「这也请节哀顺变呢」
  我依然坐在椅子上,紧紧地盯着梅莉。看上去她的身体并不会突然雾化、分身成蝙蝠、或者是用超人般的身体能力进行战斗的样子。
  至于不老不死——那种就不是能看得出来的了。
  总之,除去不被邀请就不能进屋,嘴里的尖牙,梅莉身上并没有其他像是吸血鬼的地方。还是跟平常一样的梅莉。
  「…………」
  现在的状况比我预想中更容易接受。
  可能性有三个。
  一、全部是梅莉的幻想。也就是在胡言乱语。
  二、梅莉真的已经变成了吸血鬼。
  三、其他的状况。
  第三点暂且不论,前两点应该就足够了。梅莉她时常能说出一些超乎常识的话,也时常做一些超乎常识的梦。
  如果说是在梦中的世界被吸血鬼咬了的话,熟知梅莉的人应该会觉得『也不是不可能呢』,这样就足够接受状况了。但是,问题也出在这里。
  「看上去,完全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呢……」
  看着勤快地打扫着卫生的梅莉,我叹了一口气。从结果来说,看上去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反倒是增加了弱点。
  虽说有可能已经变得不老不死了。
  行走于黑暗中的怪物,只要处于黑暗之中就不会灭亡。
  「并没有感觉哪里不寻常呢——好了,打扫得也差不多了。剩下的你就自己收拾吧」
  「多谢。已经变得相当整洁了呢」
  「如果你不好好整理东西的话,也就只能到这种程度了。这个公寓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可太多了」
  「毕竟是灵异社团,这也没办法嘛」
  不知道用途的东西,对于灵异社团反而会变成绝佳的素材。不过通常情况下那些会被称为垃圾吧。
  对世间毫无价值的东西。
  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逐渐被遗忘的东西。
  被时代淘汰的东西。
  对这些事物展现出兴趣的,那才是秘封俱乐部。
  ……那么。
  吸血鬼又如何呢。
  「……是过气了的怪物呢」
  我用梅莉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吸血鬼作为恐怖的代名词,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的事情了。那是瘟疫流行的时代。那是世人都相信怪物存在的时代。在那样的时代下,吸血鬼无疑是最强的怪物。
  夜晚、瘟疫、死亡的体现者。
  随着时代的流转,吸血鬼成为了小说中虚拟的怪物。在故事中大展威风的怪物。纵使有通天的能力,也不过只是故事中的角色罢了。
  时代再次流转。
  小说也总会有过时的时候。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是小说,反而更加容易过时。于是,名为吸血鬼的存在便脱离了时代。在如今谁也不会再对吸血鬼感到恐惧。甚至吸血鬼的魅力也悉数消散。变成了连故事中也不会登场的存在。
  逐渐被淡忘的吸血鬼。
  按照梅莉所说,她正是变成了这样的怪物。
  「说不定什么时候,时代发展到能摆脱瘟疫和死亡呢……」
  「刚刚开始就在那边嘀咕什么呐」
  「我说,在这科学世纪,人们正竭力地驱逐疾病,说不定什么时候甚至可以克服死亡呢」
  「至少在克服打扫卫生之前,是不可能实现的吧」
  「说的也是」
  就算人类已经能去往宇宙了,却还是不能好好地打扫房间。看来要从死亡的恐惧中解脱出来,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呢。
  所以,就算吸血鬼再怎么脱离时代,也绝对不会被忘记。
  说不定——吸血鬼到现今也没有完全消失。
  只要人类的世界之中还有黑夜与死亡存在。
  梅莉微笑地对着深思中的我说道,
  「就算是吸血鬼,也不是不死的哦。被木桩刺中心脏的话,就会死哦」
  「真可惜我家里只有牙签和长筷哦」(这里的长筷原文为“菜箸”,是日本料理中调料用的长筷或公筷)
  「明明你都不怎么烧菜……」
  「有梅莉来帮我做不就可以了嘛。梅莉,今天的饭是——」
  什么呢。
  原本打算像平常一样询问,我却说不出口了。
  饭。
  因为我察觉到了这个词其中的含义了。
  人类的食物,和吸血鬼的食物是不一样的。
  吸血鬼。
  正如其名,吸血鬼是吸食血液的怪物。并不会像人类那边进食。倒不是说,人类正是他们的食物。出没于夜晚,袭击人类的妖艳的鬼怪,正是吸血鬼。
  对她而言,所谓的『饭』——只能是我了。
  而面对着已经察觉到这个事实的我,梅莉她并没有露出尖牙。她还是保持着和平常一样的微笑,向厨房走去。我一言不发,仅仅以视线追随着梅莉的行动。
  她带来的玫瑰花束被随手放在了厨房。
  「我之前读过的书上,写着这样的事情哦」
  梅莉似乎并不是要拿那些花来进行装饰。
  她从花束中抽出一枝来,用纤细的手指将花瓣一片片摘下。玫瑰的花瓣,就这样无声地散落开来。
  宛如生命消散。
  宛如鲜血洒落。
  红色的花瓣,就这样撒落在厨房的台面上。梅莉的手指一刻未停,我的视线也从未离开。梅莉一边毫无感情地摘下玫瑰地花瓣,一边对我说道,
  「吸血鬼会喝用玫瑰花瓣沏的茶。对于不再吸食人类血液的吸血鬼来说,只能够吸收玫瑰的生气了」
  那是梅莉的回答。
  她不会吸食我的血液。



  3.
  我一直注视着安睡中的梅莉。
  「…………」
  窗外的太阳一定还高悬于空中——虽然能证明此事的只有挂在墙上的时钟。紧闭的护窗板和厚厚的窗帘,已将这个房间与太阳光隔绝开来。
  因为阳光是吸血鬼的天敌。
  所以,反过来理解的话。
  在此刻,只要将窗帘拉开,把护窗板打开,名为梅莉的少女便会死亡。不需要我亲自动手,只要打开窗户,梅莉便会死去。
  她将生杀予夺的权利,交给了我。
  梅莉此刻正安睡着。
  这一周以来一直如此。从她一周前来到了我家之后,一次也没有外出过。白天睡觉,夜晚醒来,喝着用玫瑰花沏的茶,和我聊天。我白天去大学上课,在外面买好玫瑰花后回家。之后,便是与往常一样的秘封俱乐部风格的聊天了。
  让人觉得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是,那也只不过是幻想。
  梅莉已经变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在逐渐转变。
  只要打开窗户让阳光照射进来,就会消失的脆弱的关系。
  「……真蠢啊」
  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不管是吸血鬼还是人类都是一样的。在毫无防备地安睡时,就算是人类也能轻松将他们杀掉。这与是人类还是吸血鬼并没关系。
  这只是单纯的信赖而已。
  我的搭档丝毫没有考虑过那些事情,只是单纯地信赖我罢了。
  我明明很清楚那些事情。
  梅莉的睡脸毫无防备。
  或许她也并不是没有考虑过。
  而是觉得即便发生了也没关系。
  我不由得胡思乱想了起来。我明知这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妄想——可我却怎么也无法打消这种想法。
  为什么呢。
  明明当梅莉还是人类的时候,从未想过这些事情。
  可是她变成了吸血鬼。
  不再向外面踏出一步。
  对于玛艾露贝莉·赫恩来说,这个世界就只剩下我的公寓了——可是为什么呢。
  我宁可想将这样的世界破坏掉。
  「太愚蠢了、太荒唐了」
  对于我无力的自言自语,梅莉没有回答。梅莉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在床上安睡着,真的像是死去了一般。在天花上电灯的照射中,梅莉仍在熟睡着。我不禁感叹梅莉的睫毛真的好长。
  我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梅莉。
  理性告诉我,不去学校是不行的,可是我完全没有离开家中的想法。安睡着的梅莉。像死去一般安睡着的梅莉。或者说,已经死去的,却仍能行动的不死者梅莉。
  白皙的面庞。
  白皙的脖颈。
  毫无防备。
  「简直像是被隐藏、被封禁的秘密啊……」
  吸血鬼出现了的事情并没有流传开来。也没有造成什么大范围的骚动。电视上的新闻还是平常的那些,大学里的人们也都只关心学分的事情。
  在这个房间之外,并不会听到吸血鬼这个词。
  只有梅莉。
  只有玛艾露贝莉·赫恩。
  作为异物躲藏于世界中。
  隐蔽于世界中。
  知道这件事情的,也只有我。
  「……………………」
  「……你要是一直那样看着我,我可就睡不着了哦」
  像是雏鸟啁鸣般的声音。
  我失神的眼神又重新聚焦到梅莉的身上。梅莉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睁开眼睛看着我。
  目不转睛。
  梅莉注视着我。
  「……这不是已经醒了吗」
  「这样躺着就好……早上好,莲子」
  梅莉微笑着对我说道。那微笑让我安心了许多。
  「早上好梅莉。现在还是白天,继续睡也没关系哦」
  「这话真有意思。现在——真的是白天吗?」
  「哎?」
  我转头看了一眼时钟。明明刚刚还是中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夜晚了。恍惚间就过去了六个小时。
  ……我愣住了。
  就在我出神地看着梅莉的时候,不知不觉间竟然过去了那么久。说不定我坐在床边的时候就已经睡着了。最近为了顺应变成夜行性的梅莉的生活习惯,我自己的生活节奏也不规则到了极点。
  索性我也把白天的世界,外面的世界舍弃掉,那样我也可以过上健康的生活了。
  不过还没有打算做到那种程度。
  至少,现在是这样。
  「啊……抱歉,已经是晚上了。好像不经意间走神了。大学的课也翘掉了呢……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虽然故意说了点糗事,可梅莉却完全没有笑。
  ……明明这个点上比较希望她笑呢。
  比较希望她忠告我说注意一定不要落下太多学分而导致延期毕业。而不是像露出那样颜色的表情。
  大学也好,学分也好,那个都可以。
  都不是需要担心的事情哦。
  我原本想这样说。但是说不出口。梅莉那严肃的表情背后的原因,我心知肚明。
  因此。
  我并不希望她提及个中原因。虽然我希望如此,可梅莉的瞳孔却闪烁着不安,她就这样看着我说道。
  「莲子,累了吗」
  「……只是学习有点过头了啦。因为学分稍微有点危险呢」
  这并不是谎言。
  疲惫也好,学分危险也好,都是真的。为了顺应梅莉,我的生活节奏也在一点点失常。就算是活跃于秘封俱乐部的活动的时候,也没有夜行性到这种程度。
  明明没有被吸血,变成吸血鬼。
  但我也渐渐地远离了白天的世界。
  为了和梅莉走在一起。
  和梅莉一起渐渐地远离白天的世界。
  这种事情我自己清楚……梅莉也一直都知道。但是我希望她可以尽量装出没有察觉到的样子。
  因为。
  一旦说出口,就会在那一刻结束。
  就像一旦打开窗帘,一切就会消失。
  如今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危险——
  「……一起睡觉吗?回笼觉我也很喜欢哦」
  梅莉温柔地笑着。
  并不是因为开心。
  而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
  那真的是让我于心不安。明明是我更应该照顾她的感受才对。已经变得不是人类的梅莉,反而担心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的我,简直是本末倒置。
  我不希望我的搭档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大咧咧地,露出了有点傻傻笑容。
  「那样也不错呢」
  说着,就一下子躺到了床上。床很小,就算不刻意我也会碰到梅莉地身体。我隔着薄薄的毛巾毯,像是野兽的幼崽一般纠缠住梅莉。
  就像是在嬉闹一般。
  对我的奇怪行为,梅莉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咿呀——我被莲子袭击了——」
  「嘿嘿嘿,我要把你吃掉咯——」
  对我来说,这真是最差的笑话了。
  在这种状况下,实在是笑不出来。
  对梅莉做出的嬉闹动作,因为自我厌恶戛然而止。今天的我可真差劲。不,我一直都是这么差劲,只是终于肯正视这个事实罢了。
  我一直都在思考着。
  从梅莉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开始。
  从这奇妙的同居生活开始的时候。
  一直,一直都在思考——害怕弄清事实,没有询问的勇气,一直在拖延着。
  但是。随着自己心中比重的变化,反倒是更害怕今后一直沉默不问。
  害怕不清楚的事情。
  秘密。
  明明是秘封俱乐部。
  却不去揭露秘密。
  「抱歉」
  我停下了动作,对梅莉说道。身体依然还是将梅莉紧紧地抱着。要是此刻再隔开距离,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恐怕也会消失吧。
  我闻到了香味。
  是玫瑰的花香和梅莉的味道。房间像花园一样充满了香味,而这里就是那香味的中心点。
  玫瑰与梅莉包围着我。
  感觉就要溶解于其中了。
  「你指什么呢」
  「今天没能去买玫瑰哦。因为我没有出门」
  「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去买也可以的」
  梅莉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随后抚摸着我的脑袋。别跟哄小孩一样——虽然这样想,但是我并不想将她的手拿开。
  我心中很感谢她。
  我被梅莉所接纳,这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心。
  梅莉没有改变。
  即便成为了吸血鬼,她也没有改变。
  我们的关系,没有改变。
  这一点——反而让人觉得不安。
  因此,我说道。
  「我说,梅莉——」
  「怎么啦~莲子」
  顺着梅莉温柔的声音,我终于是问出了那句话。

  「——吸血也可以哦」

  那已经不能算是询问了。
  既有确认,也有撒娇和请求。
  吸血。
  那其中的含义,一定传达给她了。从紧紧抱着的梅莉身体上传来的那一瞬间的僵硬我就能明白。我的想法确确实实地传达给了梅莉。
  即便这样,我还是要继续说。
  为了将秘密揭开。
  「明明已经变成了吸血鬼,为什么不吸我的血呢?吸血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吸食血液的吸血鬼。
  如梅莉所说,她已经变成了那样的生物。+
  可为什么这一周里梅莉并没有吸我的血呢。虽然也有设想过她每天夜里出去吸食他人的血,但是怎么看都不像是外出过。
  她一直以来摄取的都只有玫瑰而已。
  既不像人类那样进食,也不吸食血液,仅仅是依靠玫瑰的生气生存着。这样的生物——就算不得不接受这样的设定,但是与吸血鬼还是相距甚远。
  如梅莉所说,她已变成了吸血鬼。
  那就应该吸血才对吧。
  也许。
  说不定。
  我猜想——她也许是顾虑着我,一直在忍耐而已。
  我讨厌这样。
  我也想要接纳梅莉。即便她已不再是人类。
  梅莉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话。踌躇一般地吸气,再呼气,接着再一次缓缓地吸气,随后她开口说话了。
  说出了心中的不安。
  「因为害怕吧」
  「感到害怕的不应该是要被吸血的人吗?」
  「虽然这么说……」、
  可是。
  抚摸着我脑袋的那只手,不停地在我脑袋上画着圈。头上被这样摸来摸去,实在是痒得不行,可是眼下也只能忍耐了。
  经过短暂思考之后,梅莉继续说了下去。清楚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将心底的秘密,全部吐露出来。
  「要是全都改变了,真的很可怕啊」
  「………………」
  「我做了个噩梦。我变成了其他的东西。变成了不是玛艾露贝莉·赫恩的,变成了不是我自己的其他的东西。虽然变成非人类并不会使我害怕——但我真的害怕变得不再是玛艾露贝莉·赫恩。我变得不再是我的话,现在的秘封俱乐部也就不复存在。这件事才是一直以来我所害怕的」
  滔滔不绝。
  梅莉一口气将自己的心情吐露出来。
  ……不知为何,感觉早已知晓。
  就像是我感到不安一样——梅莉也同样感到不安。
  吸血这件事。
  担心吸血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
  担心我不再是我。
  担心梅莉不再是梅莉。
  担心秘封俱乐部会不复存在。
  ……稍微有点开心。
  因为从她的话语中,清清楚楚地流露出重视秘封俱乐部的感情。
  秘封俱乐部,实践派灵异社团。
  只属于宇佐见莲子和玛艾露贝莉·赫恩的关系。
  因此。
  即便不再是人类。
  只要我还是我,梅莉还是梅莉,这份关系就不会改变、不会终结、不会消失。
  我坚信如此,
  也知晓了梅莉坚信如此。
  因此——我在梅莉说完刚刚那些话的瞬间,已经将脸凑到了她的脖子旁。无视掉她传来的动摇,我迅速地亲吻上她纤细白皙的脖子。
  我没有尖牙。
  因此只能撅着嘴唇靠吸吮来代替。细微的声音从床上响起。嘴唇所能感觉到的味道,只有淡淡的咸味。
  数秒之后,我的嘴唇离开了梅莉的脖子。梅莉的脖子上还残留着红色的印记——同样变红的还有梅莉的脸庞。
  看着那样的脸,我笑了。
  「看,我吸过了」
  「……不会很羞耻吗?」
  「也没什么不好的呀。比起那个,请吧」
  说着,我稍稍移动了身体,将我的脖子显现在梅莉的眼前。
  抬起下巴,将让脖子清清楚楚地展露出来。
  「接下来该轮到梅莉了哦」
  「……真的好吗?」
  事到如今还谈什么好不好。
  对着因为害怕而畏畏缩缩的梅莉,我就这样展露着自己的脖子对她说。一定不能退缩。我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尽管知道前方是更深更泥泞的沼泽。
  我也已经迈向了前方。
  「这是仪式哟。为了秘封俱乐部仍然是秘封俱乐部所进行的,秘密的契约」
  梅莉不再说话。
  只是用那双眼睛紧紧地注视着我。紧接着就像我刚才那样,慢慢地温柔地将脸靠了过来。
  接着,亲上了,
  我的脖子。
  不同的是,梅莉长着尖牙。我的肌肤清楚地感觉到那尖牙触碰到了我的脖子。
  虽说尖牙也并没有很大,也没有像啃咬一般地咬着我的脖子,但我还是感觉或许会很痛。
  照情况看,她应该是很不擅长吸血吧。
  不过毕竟是第一次,难免会这样吧,她的牙齿在我的皮肤上不停地游走,感觉更像是在爱抚。
  我反倒更希望她干脆利落地咬下去。
  「梅——」
  梅莉。
  声音刚刚说出口,我便感觉到牙齿刺入了我的脖子。感受到被撕裂的触感,还有微弱的痛感与鲜红的画面。
  「嗯…………」
  我看不清正咬着我脖子的梅莉的脸。
  我所能看见的,只有玫瑰。
  像血液一般鲜红的玫瑰。



  4.
  我们的关系变化了。
  我们的日常变质了。
  「早上好,梅莉。虽然是晚上」
  「早上好,莲子。正因为是晚上哦」
  微笑着,梅莉轻轻的亲吻了我。首先是嘴唇。那是仅仅肌肤相触程度的,轻柔的吻。接着她的嘴唇缓缓下移,触碰到了我的喉头。那是比之前更强的——远甚于触碰程度的吻。从她嘴角伸出来的尖牙,在我的肌肤上刺开了一个小小的洞。
  那里有多次被刺破的痕迹。
  伤口还没有愈合,又被尖牙所刺开,看上来是绝对没法痊愈了。我紧闭着嘴,忍受着针扎般的疼痛以及麻痹般的感触。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叫出声的。
  并不是悲鸣。
  也不是恐怖。
  亦不是疼痛。
  而是更加难以言喻的声音。
  逐渐满溢于我体内的声音——似乎就会流露出来。
  「嗯……莲子,谢谢你」
  「梅莉的饭量很少啊。不好好吃可是会死的哦」
  「吸血鬼,算是活着呢,还是已经死掉了呢」
  不清楚呢,我笑到。
  梅莉的脸色十分苍白。只进食血液和玫瑰沏的红茶的梅莉,感觉日渐消瘦了。苍白的皮肤看上去没什么血色。随着生气逐渐消失,她也愈发像是故事之中所描述的吸血鬼了。
  不知为何。
  那副面孔,非常美丽。生气失去得越多,梅莉的美丽就越发醒目。她的一颦一笑,便能让我为之心醉。
  仿佛其中蕴含着妖艳的魔力。
  非人类的美。
  我甘愿为了她抛弃所有赖以为生的事物——梅莉的美就是有这般的魅力。
  不属于人类的美。
  我被那份美丽所俘获。
  甚至甘愿为其供奉自己的鲜血。
  「莲子也是哦,不好好吃饭是不行的哦」
  「我可是有在好好吃饭的哦。啊……不过也好一阵子没有出去采购了……」
  「那样可不行呢」
  虽然梅莉这么说了,但我却觉得麻烦得不行。
  懒得外出。
  就连下床也觉得麻烦得不得了。我和梅莉,就这样躺在小小的床上说着话。我们就躺在床上,吸血、欢笑、再入睡,身体一直靠在一起。床铺的周围,遍布了被摘去花瓣的玫瑰的藤条。宛如睡美人一般(原文为“茨姬”,即睡美人,童话中睡美人沉睡的王宫附近有藤蔓荆条组成的屏障)。
  那些没被泡成红茶的花瓣,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难以与血液区分开来。
  沾到床单上已经凝固的血液,
  还有已经干燥了的花瓣,
  都从原本的红色中露出了微微的黑色。
  只有我脖子上流出的血液 ,和梅莉的嘴唇仍然是鲜红的。
  「不能浪费呢」
  梅莉说完便开始舔我的脖子。明明只是要喝掉流下来的一小股血液,触感却持续不断地在我脖子上游走。只有这个触感,我一直无法习惯。
  哪怕我已经习惯了现在这种关系。
  关系。
  我和梅莉的关系。
  我和梅莉的日常。
  「……要去的话,也是太阳落山之后呢」
  「莲子。大学那边,你要是想去的话也……」
  「啊,那边没关系。不用在意」
  我慌张地摆了摆手。尽管梅莉紧紧地盯着我,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几天我没有去上学。
  甚至都没有外出过。
  在这房间里,在这床上,我们的世界止步于此。
  ……在现今这种状况下,我们究竟还能不能被称作是『秘封俱乐部』呢,说实话我自己无法判断。以揭露被封禁的秘密为目的的实践派灵异社团。我们曾是那样的身份。
  但是如今,我们自身成为了被封禁的秘密。
  不再出没于人世之中。
  将自己隐藏起来,被世界逐渐遗忘。
  不向那一侧的世界踏出一步。
  将自己封闭在这公寓的房间之中,以薄薄的墙壁和门扇与世界隔离开来。
  变成了吸血鬼的梅莉,
  和不愿离弃梅莉的我。
  「…………」
  也并非没有其他的选择。
  离弃梅莉的选择是存在的。
  拒绝已经变成梅莉的吸血鬼,回归到人类日常的选择是存在的。如果选择那条道路的话,也不至于陷得这么深吧。对我来说也还算不错,梅莉也不会吸血吧。
  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起沉没在泥沼中。
  两人一起埋葬于玫瑰花下的选择是存在的。
  但是——
  我却选择了另一边。
  和梅莉在一起。
  和梅莉一起成为秘密。
  这就是我的选择。

  哪怕梅莉真的变成吸血鬼也无妨。

  「……玫瑰花也是呢,不出去买些回来不行呢」
  「现在是晚上,我也可以出门哦。我们一起去吧」
  「那就先去洗澡吧。我们身上现在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味道呢」
  我半开玩笑地说着,引起了梅莉的微笑。
  她嘴角的尖牙,还残留着一些我的血液。
  但是,仅仅如此。
  我无法确认任何事情。无法确认她是否真的是吸血鬼。
  没有被木桩刺入心脏。
  没有被阳光照射。
  没有吃洋葱。
  也没有十字架摆在她的面前。
  这些全都没有尝试过。
  就连她是否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也无法确认。
  梅莉仍是没有给过我任何的提示。她自称自己为吸血鬼,不被邀请就无法进入房间,她只吸血和进食玫瑰红茶。
  仅此而已。
  这种事情——就算是人类也可以做到。
  而我即便被吸了血,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我并没有变成吸血鬼的眷属。
  虽然梅莉曾笑着说过,仅仅是吸血是无法变成眷属的。
  但这种事情的真伪我也没有办法确认。
  因此。
  说不定,梅莉仍然是人类。
  仅仅是幻想。仅仅是妄想。仅仅是心魔。梦到自己变成了吸血鬼,又无法从那样的梦中醒来,也许仅仅是这样。那样的精神病,或许并非没有先例。
  仅仅是深信自己变成了吸血鬼。
  梅莉她其实并没有变化。
  这样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我。
  「想要找个地方去探险呢。秘封俱乐部的活动,最近都没有进行了呢」
  「……可以哦。夜晚就应当出去走走呢」
  我并没有提及那件事情。
  深陷在泥沼泥中的我——并没有再提起过那件事情。
  反而是她主动提出来。
  「……好!」
  我没有多想,嗖地一下坐起身来。
  无视掉一旁因为我的动作而愣住的梅莉。伴随着一阵吵闹的声音,我从床上下来了。实在是惰怠的生活啊,再这样下去别说外出了,恐怕连澡都不会洗了吧。
  「说起来,该不会梅莉你没法洗澡吧?」
  「啊……不清楚呢。不知道这个流动的水究竟这么定义呢」
  「没关系。那就用湿的毛巾擦拭身体吧。我先去冲一下就好」
  「哎……?去买东西也没必要那么着急哦 」
  「不是那样子哦」
  我一边走向浴室,一边对着困惑的梅莉说道。
  用像平常一样大的声音,
  注入我自己强大的心意,向梅莉宣告道。
  「是秘封俱乐部的活动哦!」

  ——那之后,我们漫步在夜晚的街道上。

  出乎意外,外面的世界完全没有改变。
  也许外面早已遍布了吸血鬼,遍布了僵尸,甚至是遍布了鲨鱼——虽说幻想过这样的事情,但是还是一如既往地和平。
  晚上的街道上能碰到的行人很少。不过这些许路过的行人,看上去也只是普通的人类。
  既没有吸血鬼飞翔在天空,
  也没有看到哪里有残留的血迹。
  毫无异常的京都的夜晚。
  「我这边也没有异常」
  我抬头看着天空,自言自语道。只要看到星星与月亮,便能知晓时间与地点。这份能力也没有任何问题。
  什么都没有变。
  一如往常的秘封俱乐部。
  「真是的,莲子还是那么火急火燎……」
  走在我身旁的梅莉,小声地发着牢骚。但是她的脸上却绽放着喜悦的笑容。
  看上去她并不抗拒被我硬拉着外出。一直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的话,实在是让人有些担心呢。
  担心梅莉是否已经对外面的世界失去希望。
  不过——在我的身旁的话,似乎也能外出散步呢。
  午夜时分。
  距离拂晓还有很久的时间。
  这是属于秘封俱乐部的时间段。
  「今天就不要去太远的地方了吧。走在街上,似乎也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呢」
  「那深巷探险呢?」
  「也可以。顺道去常去的那家咖啡店也不错,不过还是下次吧。想买完东西就回去呢」
  「按照莲子的想法来就可以哟」
  梅莉微笑着说。
  我也笑着。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接下来就是速战速决了。我们漫步在街上。没有目的地。在夜晚一起散步本身就是目的。
  也许会遭遇某些隐藏的事物。
  也许会遇见某些奇妙的事物。
  就算没有那些也可以。仅仅是两个人一起在夜晚散步,就已经足够愉快了。
  必要的是搭档的存在。
  和漫无边际的闲聊。
  仅仅这些就已经足够。
  「说不定会遇上吸血鬼呢」
  「不要啊好可怕。可是我是在『那一侧』碰到的,应该不会在这边的世界晃悠吧」
  「说不定还有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啊、狼男啊、各种各样的怪物呢……」
  「以前似乎有遇到过狼女呢」
  「哎!?真羡慕啊。好想让她背着我在深山里面四处奔跑呢」
  「莲子你是不是对狼女有什么误解呢……?」
  如此这般漫无边际的闲聊。
  一如往常。
  一如往常的秘封俱乐部。
  却并不完全跟平常一样。
  ……我们都知道。
  我和梅莉都想紧紧抓住,
  抓住秘封俱乐部。
  即便我们也所改变,但仍有不会改变的东西存在。
  想将其紧紧抓在手中。
  「……你能让我进公寓,我真的很高兴哦」
  我们走在偏僻的巷子里,梅莉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
  她看似平淡的这句话背后,究竟蕴含了多大的勇气。正因为我能理解,我也顺着这氛围,平淡地回答了她。
  就像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同样也为了让梅莉安心。
  「我怎么可能会不让你进来呢。邀请梅莉进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可是……通常情况不都是会感到害怕的吧。我可是吸血鬼哦」
  「我说啊」
  呼。
  面对惴惴不安的梅莉,我有意识地呼了一口气。为了向她表达自己的态度,为了表达接下来要说的并不是什么荒唐话。
  「我跟你可不能算是通常情况吧。我们可是秘封俱乐部哦?实践派灵异社团哦?事到如今一个两个吸血鬼有什么好怕的」
  「…………」
  梅莉听完我的话,安心地笑了起来。
  尽管我仍觉得她的笑容中混在着些许不安——但是既然梅莉笑了,那就足够了。
  我想让梅莉欢笑。
  我想让梅莉享受秘封俱乐部的夜晚。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还有啊——」
  我觉得如果是梅莉的话,吸血也没关系。
  「还有什么?」
  「没事哦」
  这些话太羞耻了,我说不出口。
  毕竟我早已深陷在名为梅莉的沼泽之中了。
  ……以及。
  事到如今,我反而希望梅莉真的变成了吸血鬼。
  如梅莉所言变成吸血鬼。
  我曾担心那只是她的妄想。
  这份担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了变化。如果只是妄想的话,人类是无法只靠着血液和玫瑰花生存的。
  现在看来情况还不错,但是如果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的话,梅莉一定会日渐憔悴,最终一定会死去。
  我不希望那样。
  要是那样的话,还是变成真正的吸血鬼会比较好。
  ……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居然希望自己的搭档变成非人类。
  如果梅莉不是吸血鬼的话。
  那她一定是得了心病,迷醉在梦中、被困于妄想之中了吧。
  真正生病的,究竟是谁呢。
  真正被囚禁于妄想之中的,究竟是谁呢。
  那是梦吗。
  还是已荒废的愿望呢。
  是吸血鬼也好,不是吸血鬼也罢。
  「还有就是——我觉得只要梅莉还是梅莉的话,那样就足够了」
  我想要拥有梅莉,
  想要将梅莉作为秘密封锁在那小小的房间中,
  要说我未曾这样想过,那是假的。
  ……啊。
  多么丑陋多么扭曲的欲望啊。
  身为秘封俱乐部的我,
  却不想揭开秘密,反而想将秘密封藏起来。
  正是因为自知此事,我才将梅莉带出了房间。为了隐藏自己那丑陋的愿望。
  有那样的感情存在于我的心中,可我却不愿去正视它。
  那样的感情,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我感觉到快乐也是真实的。
  我再次拥有了梅莉。
  再次拥有了失去的东西。
  尽管代价是彼此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扭曲。
  ——对不起,梅莉。
  某种意义上,我违背了梅莉的愿望,梅莉那希望秘封俱乐部存在的希望。
  那一刻不仅仅是邀请她进入了我的公寓。
  更是迎接了名为梅莉的存在。
  没有拒绝,全部接受。
  在那一瞬间——我一定改变了。跨越过了那决定性的界线。
  ——所以。
  我也应该更认真点考虑才行。
  关于邀请她的事。
  如果不被邀请的话,吸血鬼就无法进入房间。
  反过来说。
  正是因为被邀请了,所以才会进入房间,这种事情——
  「谢谢你莲子。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真的哦。可是…」
  梅莉的话语和她的脚步一起停了下来。我没有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情,又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梅莉的身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只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玛艾露贝莉·赫恩的声音。
  那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细微的声音。
  她这样说道。
  那些话,简直就像,

  ——在我还是我的时候,我要——

  就像是在告别一样。
  「————」
  梅莉的话语,就像是溶解于夜色之中,消散了。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听不真切。宛如她的意识,像幻听一般传达给我的。
  这明显的异常,
  在我的脑海中敲响了警报。
  我猛地回头。但是为时已晚。映入我眼帘的,是我所预料到的场景。
  「——梅莉?」
  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玛艾露贝莉·赫恩已经消失不见。
  在我视野中的,只有昏暗的巷子,以及照耀着这些的满月而已。
  月光照耀着我。
  只有我一人。
  满月照耀着孑然独立、已经不是秘封俱乐部的我。就像是聚光灯在照耀着舞台上迎来终幕的演员。
  我一动不动。
  我哪里也去不了。
  谁也没有再邀请我。
  夜风吹拂过脖颈上的伤痕,传来微弱的疼痛。
  只有这些,证明着梅莉的存在。



 (终)

  0.
  她所说的名字,实在是长得不好记,发音又非常拗口,我便以梅莉称呼她。不止是名字,外貌看上去跟日本人差的也很远。大抵不是日本人吧。一头金发看着也不像是染的,五官也非常像欧美人。
  日语反倒是说得很流利。
  「因为喜欢日本哦。说是兴趣也不为过。关于万物有灵论这方面的事情哦」
  「那专业也是这方面的吗?」
  「不,专业是精神方面的——也不对,还是有所联系的,你那么说也没问题」
  梅莉微笑着。
  ……唔。
  虽然跟她相识还不足一天,这也仅仅是我们的初次见面,但我却立刻对她的笑容产生了兴趣。那是非常温柔的笑容,但是这份笑容背后却似乎有所隐瞒。
  那笑容仿佛在说,我可是隐藏着秘密哦。
  如果在意的话就请你猜猜看吧。
  宛如在对我发出邀请一般的笑容。
  ……真难办呐。
  我非常不擅长应对这种态度。这种谜一般的氛围。
  说到底她的身份也不明朗。虽然是报上了名字,但是出生地上却打了马虎眼。虽然搞清楚她是跟我同一所大学,但是却不说清楚自己具体是什么专业的。询问她的年龄,也只会笑着说跟你是一个年纪的哦。尽管并没有无视我的提问,但是多数都被她微笑着糊弄过去了。
  我知道的是,她跟我是同类。
  将搜寻都市传说、灵异事件和秘密作为兴趣。所以她才会在这深夜之中来到大厦的屋顶之上——为了找到传闻中死去的少女。
  梅莉。
  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不明身份的谜之少女。
  秘密的集合。
  那是相遇还不到三十分钟时,我对梅莉所作出的评价。原本我只是随便走走想着可能会碰到都市传说或者灵异事件,没想到却意外遇见了不得了的家伙。
  ——这家伙,非常有趣。
  散发着,有趣的,美味的,秘密的气味。
  我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讲出来——她也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当成秘密闭口不言。当我问道她为什么要从屋顶上扔下玫瑰时,她告诉了我那件事情。
  关于玫瑰花和吸血少女的传闻。
  「可以算作是献花吧。献给传闻中,都市传说中的那位少女」
  「这些花有些过于艳丽了吧。喜欢这种花的普通少女也不少呢」
  「要在棺材里放入满满的玫瑰花的话,味道会不会太浓厚了吧」
  「那大概是为了掩盖尸臭吧。死人是闻不到味道的,这种事情是为了活人而做」
  「照这种说法,感觉献花也并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还活着的人呢」
  「永远都是活着的人才会感伤呢」
  我们的交谈,就一直如此 漫无边际。
  这并不是为了得出答案的交流。
  而是以交谈为乐的玩耍。
  针对梅莉说的话,针对梅莉的行为,我不断地提出意见。梅莉则进行理解,重新思考,再予以反击。我们两人就这样交流着,两个人的想法也不停地传达给对方。
  愉快。
  极其愉快。
  或许这是第一次在与他人聊天的中感到如此愉快。
  我们一边互相交谈,一边结伴走着。
  行走在夜晚的深巷里。
  行走在都市的里侧中。
  静静地,不想被其他人发现。
  偷偷地,不想与其他人碰面。
  如同走在无人的荒野一般,徘徊在都市的里侧。
  享受着愉快的交谈。
  当我看向身旁的梅莉时,她却注视着远方。那眼神宛如凝视着都市的黑暗。我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没有看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甚至连人的踪迹也没有。
  只有都市的黑暗。
  察觉到我视线的梅莉,立马转过头来看向我,
  「在这个国家或许没有这种说法吧,但是在有些地方,会将玫瑰作为死亡的象征供奉给死者哦——而且必须是鲜红的玫瑰才行」
  「可是花开花谢的周期本来就很短,所有的花都可以算作暗喻死亡吧。而且花朵的尸体上还会重新开出新的花」
  「『玫瑰之下』,这句话的意思是秘密。在玫瑰之下,隐藏着秘密」(注:原文为under the rose)
  「秘密,秘密啊……被封存起来的秘密。花朵将秘密隐藏起来」
  不知为何,话题变得很有秘封俱乐部的风格。
  从喜欢灵异话题这方面来看,她也十分有秘封俱乐部的风格。
  说不定。
  说不定今晚会是命中注定的夜晚呢。
  虽说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的秘封俱乐部。
  但是增加成员的那一天,终究会像命运般来临吧——我并没有打算让出会长的位置,但是增加一个副会长倒是没问题。
  真是心潮澎湃。
  一直想着这一天究竟何时会到来啊。
  但也有想过这一天或许永远不会来了吧。
  未曾想过会有除我以外还有这种具有秘封俱乐部风格的少女存在。但是只需稍稍沟通便足以了解,梅莉她是非常具有秘封俱乐部风格的。甚至可能在我之上。
  波长契合。
  嗜好契合。
  更重要的是。
  我的直觉告诉我。
  她极其危险——也正因如此也极具魅力。
  「说到鲜红的花和死者,有这样的传闻呢」
  不知道她是否知晓我的想法,但是梅莉还是用着同样的语调继续说道。说着我感兴趣的话题。说着很符合秘封俱乐部的话题。
  耳熟能详的。
  日本人绝不可能不知道的传闻。每当提及那种花为什么这般鲜红时,首先出现在脑海的便是那传闻。
  「樱花树下,埋葬着尸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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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5 13:42: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她爱着樱花



  1.
  夜色照耀下,樱花正灿烂地开放着。

  「据说有尸体沉睡于樱花树下呢」
  「都是尸体了也谈不上什么睡不睡了吧」
  这说法着实欠考虑。
  实在是太煞风景了。
  「……这时候不就是应该说些符合场景的话题吗。毕竟是秘封俱乐部的一员呢」
  「这种还是得看场合啦」
  梅莉温柔地笑了,虽然我本打算抱怨点什么,不过那笑容又让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梅莉真是狡猾。面对这么温柔的笑容,我不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么。
  不过,就算有什么话要说。
  在这种氛围之下,言语也显得无力。
  因为樱花实在是美丽至极。

  ——樱花正盛开着。

  我们正漫步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并非是虚拟投影的樱花树,而是天然的樱树——不过毕竟还是种植林,某种意义上看仍算是人工的产物。
  简而言之,这是养殖的樱花。
  「照这么说,说不定这个国家现如今一棵天然的樱花树都没有呢」
  「不清楚呢。或许在某个深山老林的与世隔绝的村庄里,有一棵树龄一万年的,传说一般的天然樱花树正盛开着呢」
  「那应该已经不能算是樱花树,而是其他的东西了吧……」
  「屋久岛那里也许还会有一棵那样的樱花树呢」
  「那也绝对是把杉树给认错了吧」
  梅莉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也一笑而过,不去多想。
  这并非是秘封俱乐部的活动。
  这仅仅是散步。
  每逢春季,京都的樱花便会盛开。关键不在于樱花,而在春天。在这个科学世纪,四季较过去更加暧昧,更加难以区分。深感如此不妥的大人物们,觉得如果不能操纵气候,那起码得操纵人们对于气候的印象。
  出于这般原因,道路两旁盛开着的樱花树,也只是为了强调『春天的气息』才被人工种植的。并不考虑植物的状态。完全是出于人类的喜好,这种情况下实在是难以认为说这些是天然的樱花树。尽管不是虚拟的树,但也不过是人工的、养殖的樱花罢了。
  但是。
  就算如此,也不会对樱花的美丽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反倒是基于计算进行的养殖,使得道路两旁的樱花树变成了颇有人气的观光景点。不过在这深夜的时间点,除我们之外并没有其他散步的人了。
  仅仅是散步。
  就和大家一样。
  并没有什么被封锁起来的秘密,
  仅仅是普通的夜晚。
  我们两人漫步于这夜色之中。
  「不管怎样,樱花树下可是埋葬着很多尸体呢」
  「比如蝉的尸体?」
  「田鼠的尸体?」
  「养分还真是充足呢」
  如果算上微生物的话,那长眠于此的尸体数量可就过于惊人了。只要没有变成月球那般,没有任何生物居住的环境,那我们的世界上可是四处都布满了尸体。
  兴与衰,生与死。污秽满盈的,地上乐园。
  我们就这样边散步,边抬头看向天空。
  即便这样,我也无法知道时间和地点。
  因为一切都被樱花的花朵所遮挡住了。樱花组成的华盖遮蔽了世界,在夜色的映衬下,樱色的天空中显露出浓浓的红色。
  非常梦幻的,
  妖异的天空。
  此刻没有风,花瓣仍然一点点地往下飘落。并没有像洒落那般有气势。花瓣仅仅是在地球的引力下,缓缓地往下飘落。
  这是世人所爱的美丽的光景。
  樱花的短暂,
  与我们的存在也十分相似。
  过去常有人说,希望死后可以埋在樱花树下——这种想法,我现在也多少有些理解了。
  这一点梅莉也是如此。她和我一样抬头看着樱花的华盖,
  「要是能死在这么美丽的樱花树下,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吧」
  「……别说这种不祥的话啦」
  「不祥吗?」
  我对着歪着头的梅莉断言道,这非常不祥。
  如果是我说这种话,或许还不至于那么严重。
  但是一旦是梅莉说出这种话,那么绝对会变得不祥。玛艾露贝莉·赫恩,就是拥有那般危险、那般妖异魅力的少女。
  宛如樱花。
  随时都会消失,
  一旦移开视线,就会不知所踪,
  这种虚幻的事情,在她身上也时有发生。
  那是因为她有着可以看到结界的隙间,可以穿越境界的能力。作为她的搭档,我不知为何能够理解这些。
  尽管梅莉的能力极其特殊。
  但是真正异常的是她的精神。她的能力不过是精神的一部分体现罢了。梅莉的精神。梅莉的思考。梅莉的存在。
  那些才是她的特异性。
  一言蔽之。
  这个世界也好。
  这个时代也好。
  这个现实也好。
  都不适合于她。
  就像是人工种植的樱树一般,是扭曲的存在。是极其不自然的存在。对于其他人来说不会影响生活的错误,对梅莉来说可能就是决定性的改变。
  或许正如梅莉所说,
  在某个深山中与世隔绝的村落里静静的生活,才是自然的吧。
  又或者说——
  「……没什么或者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是啊,这算不上什么。
  作为搭档的我没有办法断定,同樱花一样消散究竟是不是幸福。虽然梅莉觉得很好。但是我却无法同意她的看法。
  不管如何扭曲,如何不自然。
  她都是我的搭档——要是随意消失的话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我不希望她像樱花那般消散。
  我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突然被我握住手的梅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莲子,我有一个问题」
  她微笑着对我说。
  就像是宠溺孩子那般温柔的微笑。
  这笑容使我非常害羞,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涨红了。握紧她的手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害羞的,而是她看穿了我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这才我害羞的不行。
  我像孩子一般,心中充满了不安。
  这也是因为樱花的魔力吧。
  看着沉默不语的我,梅莉依然微笑着说道。
  「我消失了,和我死了,哪一种会让你觉得更寂寞呢」
  她以轻松的口吻,说出了极为严肃的事情。
  我一时说不出话。梅莉的话语像樱花的花瓣那样轻,却让我难以理解她究竟说了什么。
  梅莉仍然微笑着。
  樱花树下,梅莉微笑着看向我。
  我没有松开紧握着她的手。手心传来的体温,证明她仍然还活着。
  玛艾露贝莉·赫恩她还活着。
  没有死去。
  也没有消失。
  此时此刻她就在我眼前,我并没有失去她。
  「这种事情——」
  选哪个不都是一样的吗。
  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梅莉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我,这两个选项是不一样的。
  仿佛在说我也理解这两个选项是不一样的。
  才没有这回事。
  消失也好,
  死去也罢,
  这都是一样的啊。无论哪一个选项,我都会失去梅莉。无论哪一个发生了,留给我的都只有悲伤。
  我想要这样回答她。
  但是。
  梅莉的眼神告诉我,这是不同的。
  消失。
  死亡。
  尽管这两个的结局都是失去。
  「……比起我的寂寞,更重要的是梅莉你怎么想吧」
  「那正是我苦恼的地方呢……」
  听了我的回答,梅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情没必要这么较真地去考虑吧,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感觉如果说出口的话,也只会让情况更糟罢了。
  我想要否定。
  否定梅莉的话。
  以及那背后所隐藏的认真。
  她的语气非常轻柔,与平常无异。
  也就是说,梅莉还是跟平常一样,说着关于自身的事情。
  死亡和消失这两件事情。
  她注视着樱花,对我说道。
  「樱花的花瓣飘落,就相当于死去了呢。不过明年还会再次盛开」
  「是啊」
  「但是——如果——道路两旁的这些樱花树,在某天早上,一株不剩地全都消失了,那不是很寂寞地事情吗」
  「……很难说对于樱树它们究竟哪一种情况更好呢」
  花开花落,是樱花的天命。是自然现象。
  然而,被挪到其他地方生存,原本对于樱树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哪怕目的地是极其自然的地方。
  在错误的场所,自然地盛开。
  还是在自然的场所,扭曲地盛开。
  被人工种植的樱树们。
  对这些樱树来说,究竟哪一种才是更幸福的呢——不是樱树的我无法知晓答案。
  不过,仰望着樱花的梅莉,似乎与它们有着明显的共鸣。
  仿佛在思考自身的事情。
  「……我啊 」
  梅莉仿佛将自己当作樱树一样。
  然而。
  她是人类。
  是生活于现实中的少女,是我重要的搭档。
  她和樱树不一样。
  我认为如此。
  我坚信如此。
  因此,对于梅莉那奇怪的问题,我认真地思考过,认真地回答了。
  将我现在所得出的答案,好好地用语言,传达给她。
  「我觉得,只要明年,后年,一直都能像这样跟梅莉一起赏樱就好」
  我不希望她消失。
  不希望她离开我的身边。
  那便是我的心愿。
  哪怕无法实现——这也是我心中的愿望。
  我知道梅莉这名少女的危险。
  我知道她可能会消失到其他地方的无常。
  因此,我希望,
  希望梅莉能够在我的身旁。
  希望明年,后年,一直能与她一起去赏樱。
  听了我的话,梅莉露出了略有困惑的表情。
  之后,就像是迷茫一般,闭上了眼睛。
  「……是呢。我也希望如此呢。那样就好了呢」
  当梅莉再次睁开眼时,她的脸上已经绽开了笑容。她瞳孔中倒映的我,也逐渐露出笨拙的笑容。花瓣飘落在我们两人的身上。

  那便是,玛艾露贝莉·赫恩与我的最后一次对话。



  2.
  樱花的花瓣,随风飘舞着。

  簌簌地飘舞着的花瓣,渐渐地堆积在我身上。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樱花树下,懒得拂去落在身上的花瓣,任凭它们一片片地落在我身上。
  每一片花瓣都很轻,
  轻到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但是当花瓣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时,我觉得就快要被压垮了。仿佛它们想将我埋葬在这樱花树下。即便如此,我也默默地承受着。
  轻到感觉不到重量,和没有重量,
  这中间有着天壤之别。
  想死者一般一动不动,和真的死亡,
  也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消失与死亡,也是如此。
  我坐在樱花树下一动不动。
  宛如尸体一般。
  想要成为尸体却不行的我,活像尸体一般地承受着飘落的花瓣。能做的仅此而已。成为尸体也好,消失也好,我都做不到。
  花瓣飘落。
  像是细雨。
  像是飞雪。
  更像是眼泪。
  「————」
  眼泪早已流干了。
  梅莉消失的第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并非真的回想不起来,只是我不愿去思考。不愿去思考梅莉消失的真正意义。
  第二天,不安已经化为了确信。
  第三天——我孤身一人哭泣着。
  能让我停止流泪的人也好,能安慰我的人也好,都已经不在了。梅莉再也不会来到孤身哭泣着的我的身旁。不管我再怎么哭泣,再怎么呼唤她的名字,梅莉都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
  于是,哭干了所有眼泪,用尽了所有力气,什么也做不了的我就这样坐在樱花树下。
  我想就这样成为樱花的养分。
  「樱花啊,樱花啊——」
  没有人回应我。
  尽管行道上还是有路人在,但是都刻意地与我保持着距离。当然了,会主动跟我这种怪人打招呼的,只有梅莉了吧。
  我已经脱离了普通的世界。
  从日常生活中脱轨了。
  无法逃离这樱花树下。
  就连逃离的勇气也消失殆尽。
  即便我心中知道这样下去结局会如何,但是却没有一丝危机感。或许在深夜中冻死在这里才是我唯一的救赎吧。
  但是我什么也拯救不了。
  「只不过是把痛苦延长罢了呢——」
  我自嘲一般地笑着。
  随着夜越来越深,行人也逐渐稀少。京都的夜晚来得很早,夜色也十分深沉。但即便夜樱再美丽——又或许是因为它过于美丽——在这深夜中已没有赏花的人了。
  正因如此。
  这没有旁人的时间,正是属于我的时间。
  属于像我一样的,从日常中脱轨的人的时间。
  同样也是,
  秘封俱乐部的时间。
  「秘封俱乐部,可是实践派灵异社团啊——」
  估摸着行道上应该没有其他人了,我费力地站起了身。身体十分沉重,心中也充满绝望,但是还不能就此停下来。
  我还活着的,我还在行动的最后的动力。
  那便是为了寻找玛艾露贝莉·赫恩,为此我迈开了步伐。

  ——那一天晚上,我希望她不要消失。

  梅莉突然在我的面前消失了。却没有任何的预兆。那一晚在樱花树下散步时的对话。现在想起来仍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那看上去像是跟平时的秘封俱乐部的对话无异。
  但那时梅莉说的并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情,而是为了听取我的想法。
  她想询问我哪一种方式会更好。
  ……我回答了她。
  回答我不希望她消失。
  回答想永远跟她一起看樱花。
  在消失与死亡的二选一中,我没有选择消失。
  尽管我没有说——但是那无异于我自动地选择了另一个选项。
  在二选一中,我决定了不选择的那一项。
  比起消失,还是死亡更好吧——几乎等同于这种说法。
  「……明明我也不想选择死亡啊。梅莉这个笨蛋」
  能听我抱怨的对象,也已经不在这里了。
  在樱花树下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低着头走着。
  搜索着梅莉。
  寻找着梅莉。
  我走在樱花树下。
  玛艾露贝莉·赫恩是一个『非常容易消失』的存在,这一点我早已知晓。跨越结界的少女。穿越境界的少女。她能像做梦一般,轻易地移动到另一侧的世界。我一直都在担心她会不会某一天真的丢下我消失到其他地方。
  这一点梅莉大概也一样吧。
  就像我对此觉得不安一样,梅莉也一定觉得不安吧。无法改变自身的性质。想要改变自身的生存方式。自己不知何时就会消失,梅莉对此一定心知肚明。
  如果不是如此,她当时又怎会那样问我呢。
  死亡和消失,究竟哪一边更好呢。
  ……因此,在那问题的后面,一定有更深一层的意义。
  我坚信如此。
  「如果可以,我希望死在樱花树下呢——这类的吧」
  梅莉没有消失。
  梅莉没有离开我。
  梅莉没有去其他地方。
  因为。

  梅莉一定,死在了樱花树下。

  虽然我也知道这个理由很奇怪。虽然还没有看到她,我便有了这样的想法,似乎有点不应该。但是我却莫名确信。
  确信梅莉已经死了。
  确信梅莉就在这些樱花树下。
  她并没有消失。
  她就在这些樱花树下
  一定没错。
  我不愿相信她把我丢下。
  我不愿相信她消失到其他地方去了。
  「樱花啊,樱花啊,这满目的樱花啊——」
  我的身边,全部被樱花的花瓣染成了淡红色。似乎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 我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简直像是走在樱花上面。
  或者说,行走在樱海上。
  ——梅莉就埋在这里的某处。
  我坚信着这一点,每到夜晚,没有其他行人的时候,我便徘徊于这些盛开的樱花树下。我边走边用脚拨开堆积的花瓣,时而停下来用手扫开这些花瓣,寻找梅莉是否倒在了哪里,是否被埋在了哪里。就这样不停地寻找着。
  真奇怪啊。
  我不去相信梅莉还活着。
  却坚信她已经死了。
  我寻找她不是为了确认她的安危,
  而是为了找到她的尸体。
  樱花。
  一定是樱花的原因。
  我一定是被樱花的魔力所影响。
  在樱花树下,比起活着,人们似乎更自然地选择死亡。
  为了告慰在悠久历史中死于的京都的那些死者,这些樱花树才会被种植在这里,为了向他们献上樱花。
  为了那些亡魂。
  因此,我觉得梅莉一定死了。
  自然地死去了。
  不自然地活过,自然地死去。
  樱花也是如此。
  「樱花啊,樱花啊,一望无际的樱花啊——」
  此刻无风,我的声音融入了这寂静的夜色里。我听不到其他的声音,或许是被樱花吸收了。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尽管没有风,花瓣仍然在不断地飘落。说不定是樱花树们自己摇动着枝干。像是呼吸一般,像是活着一般,像是死亡一般,洒落着花瓣。
  春天就快要结束了。
  淡红色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地飘落着。
  宛如在掩盖梅莉的死亡。
  「樱花啊,樱花啊——」
  有你们在的话,或许我就不是必要的了。
  我并没有一定要找到梅莉的必要。有这些樱花见证了梅莉的死亡,那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
  我并非是因为必要性而行动。
  我只是因为悲伤而行动的。
  梅莉,梅莉。
  玛艾露贝莉·赫恩。
  樱花,樱花。
  满目的樱花。
  淡红色的生与死。
  我就是孤身一人行走在它们的境界上。
  「——一定是鲜红色的吧」
  如果埋着梅莉的尸体。
  那么那株樱花树的花瓣一定不是淡红色的,而是鲜红色的。吸收了尸体的血液,樱花会更艳丽地盛开。如果那是梅莉的尸体,那樱花一定会更加的美丽吧。
  毕竟梅莉可不普通。
  吸收了她的养分的樱花,也绝对不会普通。
  一定十分醒目,一目了然。
  「鲜红的,鲜红的,樱花——」
  然而。
  我想错了。
  在我徘徊的地方,有一株异常的樱花树。
  只不过,不是鲜红色的。
  「————」
  我停下了脚步。
  一目了然的异常就在那里。
  在连绵不绝的樱花树中,只有那一株与众不同。
  不断飘落,不断堆积的花瓣。
  只有这一株——只有这一株的花瓣是紫色的。
  世间罕见的,紫色的樱花。
  ——就是这里。
  我不再迷茫。这淡紫色的花瓣。这是梅莉的颜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梅莉一定长眠于此。
  一定是因为吸收了梅莉的血,它的花瓣才会变成淡紫色。
  我相信如此。
  我希望如此。
  怀疑是非常恐怖的。我一心一意地拨开地上那些堆积的花瓣。哪怕身上被弄脏了也没有任何停顿。拨开花瓣之后是潮湿的泥土,我随手将自己的鞋子脱下来,用鞋子代替道具来挖土。
  即便手被弄脏了,弄伤了,也没有一丝停顿。
  即便脸上沾满了泥土,也没有一丝犹豫。
  这些都不过是一些不值一提的事情
  梅莉。
  梅莉在这里。
  梅莉一定在这里。她没有消失。
  我坚信着这一点。
  我希望着,
  可是——
  「…………呜」
  不管我挖了多久,
  不管我挖了多少,
  都没有看到梅莉。
  我心里清楚,如果梅莉埋在这里,那这些泥土应该近期被挖起来过,而我眼前的泥土却不是那样的状态。但是我却不愿意去考虑那么现实的事情。
  花瓣呈现出淡紫色,一定是因为梅莉在这里。
  我相信如此。
  然而不管我再怎么相信,不管我再怎么挖,都没有找到梅莉。飘落到挖出的洞里的花瓣,也逐渐变成了淡红色。
  哪里都没有。
  看不见。
  找不到。
  果然,梅莉她。
  果然她还是离开了吧。
  果然她还是消失了吧。
  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跨越了境界,消失在我无法到达的其他地方。
  「呜,呜……」
  我的手停住了。
  沾满了泥土,指甲也脱落的我的手,停止了动作。
  我曾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可是此刻从心底涌出的那一股泪意,却猛烈地袭来。我强忍着眼泪。为了不流出任何一滴泪,我拼命地忍耐着,抬起了头。似乎不这样做,我的意识就会背叛我,任凭眼泪奔涌而出。
  下一刻,我。
  「——哈」
  停止了呜咽。
  取而代之的是情不自禁发出的冷笑。
  「哈,哈哈——」
  这可真是不得了的恶作剧。我将眼泪憋回心底。只要看一眼我便能明白。也没办法不明白。
  现实真的是对我做了一个不得了的恶作剧啊。
  「这样子,我怎么可能找得到嘛…」
  我一直寻找着梅莉的尸体。我心想她一定长眠在樱花树下。于是我一直低头寻找着,一次也没有抬起头。
  但是,我错了。
  虽说是在樱花树下,但是不是在土里。
  「也是呢——这样就能跟当时说的一样,一起赏樱了呢。要是在地里,可没办法赏樱呢……」
  这里看不见天空。
  只能看得到遮蔽了星月的,樱花组成的华盖。

  玛艾露贝莉·赫恩她上吊而死了。

  极其自然地。
  理所当然地死去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活着,那才是非人类,那才是不自然。人类并不是脖子折断后还能存活的顽强的生物。樱花树那格外粗壮的树枝上系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梅莉的脖子,就这样将梅莉的尸体吊在半空中。
  上吊的尸体。
  就像是樱树结出了一个巨大的果实。
  梅莉一动不动。
  因为没有风,她也没有一丝晃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吊在那里。
  无神的眼睛,仿佛正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我消失了,和我死了,哪一种情况会让你觉得寂寞呢。
  我回答她,消失的情况会寂寞吧。
  我希望明年,后年,都可以两个人一起赏樱。
  那份愿望——实现了。
  梅莉没有消失。
  她不会再消失,再去往其他的地方。
  梅莉就在这里。
  玛艾露贝莉·赫恩她,被留在了现实中。
  只有死亡,她才能一直在这里。
  没有感到寂寞。
  没有感到寂寞。
  没有感到寂寞。
  梅莉她没有到的其他的地方去。
  梅莉她没有消失。
  没有感到寂寞。

  只是,有些悲伤罢了。

  只要活着,就会感到悲伤。
  「——啊啊」
  我叹了一口气。
  梅莉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不会消失的那一个选项。为了不让自己消失,她选择将自己束缚在这个世界。
  以自身的意志,
  将绳子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正因如此,不管我在身边的土地上找了多久,都没有办法找到她。虽然她也在樱花树下,但是所处的位置却比我还要高。说不定这也是她的好心吧。
  因为我一直都会抬头望向天空。
  所以她觉得,这样就更容易让我找到吧。
  这样反而更奇怪了。
  梅莉的关心,和我的糊涂。
  奇怪,真是奇怪,
  我笑了。
  像梅莉一样微笑着。
  我看着梅莉说道。
  「谢谢你,梅莉——」
  盛开的樱花树下,梅莉将永远在那里。
  明年我也会来赏樱的。
  一定会绽放出美丽鲜艳的花吧。

  我幻想着未来,我与梅莉一起抬头赏樱。



 (终)
  
  0.
  「在樱花树下死伤的人数,好像也没有那么多吧」
  「……是吗?」
  听完我的话,梅莉诧异地歪着脑袋。
  嘛,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话比较唐突吧。在刚刚听完梅莉说的都市传说之后来上这么一句,确实有点不太恰当。
  该说是思维太活跃呢,
  还是说话题过于跳跃呢。
  或者还是说专门针对梅莉说的话,找漏洞进行反驳比较恰当呢。简单来说就是对话版本的躲避球。
  我们对这样跳跃式,异想天开的谈话并不会觉得困扰。
  反而是非常享受。
  梅莉也同样如此,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眼神,想听听看我的说法。
  到刚才为止还是听众的我,变得紧张了起来。
  「像是在赏樱的时候开宴会,喝得烂醉之后大吵大闹的事情确实时有发生。但是在樱花树下发现惨死的尸体,上吊的尸体或者被掩埋起来的尸体,倒是很少呢」
  「真意外呢。我还以为人类都因为被樱花的魅力吸引而死呢」
  「我觉得这个想法也有点极端了——但是稍微想想就能够理解了吧。在满开的樱花树下,基本都会有人在赏花吧」
  「——啊」
  梅莉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还真是挺有趣 。
  就是这样。
  樱花对于日本人来说实在是绝佳的观光点。然而在一年之中开放的时间又过于短暂。无论昼夜,樱花树下都会聚集着不少赏樱的人。
  如果有那种没有人烟的樱花林,那估计也只会出现在深山之中。至少不会出现在这城市里。
  「要想把尸体搬运到那种深山里面也挺困难的。在那里自杀倒是有可能——不过也需要费一番工夫呢。要是因为受樱花引诱而死,应该不会那么有计划性吧」
  「那如果受到樱花的引诱,行动也变得更为冲动呢。这种也不是没可能吧」
  「但是肯定的是,在盛开的樱花下死亡的可能性很小……虽然在樱花不开放的季节,樱花树下不会聚集多少人,但是同时也是去死亡的诱因呢」
  「那如果说是像是埋葬宝物一样,期待着明年春天,在冬天的时候就将尸体埋下的情况呢」
  「那种事倒也不是不可能……」
  光是想象就觉得很超现实。
  不管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感动。一边祈祷着来年开放的樱花会是鲜红色,一边将尸体埋下,还真是实干家呢。
  只不过,这是犯罪。
  「如果不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那种做法就无法实现。理想情况下是谁都看不到的地方最好,但是那样就连发现尸体的人没有了」
  「连发生了死亡事件也难以被察觉呢」
  在交谈的同时,我们正漫步在都市的里侧。
  从楼宇间的巷子,走到另一个楼宇间的巷子。
  从一栋建筑物的阴影下,走入另一栋建筑物的阴影下。
  我们静静地走在都市的里侧。
  会特意出没在这些地方的,除了我这样的灵异爱好者,其他的就是那些不会出现在城市表侧的家伙了。幸运的是目前还没有碰到过那些家伙,今天的探险也是十分和平。
  行走在都市的里侧、以及废墟这样的地方,最需要担心的并不是灵异现象,而是活着的人类。
  比起死去的人,活着的人要更加恐怖。
  「…………」
  我向旁边瞥了一眼。走在旁边的梅莉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对我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她的脸庞实在是生得太过美丽,作为同性的我也不觉害羞了起来。
  真是奇怪的少女。
  沉着冷静,让人难以捉摸她的想法。似乎在考虑一些难以理解的事情。
  不过,我稍微感到有些危险,万一遇见可疑的人, 就算我想拉着她的手逃跑可能也很困难。都市的里侧可是充满了危险。
  要是放着不管的话,说不定她会和那可疑的人交谈起来。
  ……这话由今天刚认识的,看上去也颇可疑的我来说,倒是也挺奇怪的。
  「…………」
  在我沉默的时候,梅莉正凝视着远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
  前不久我才意识到,梅莉她偶尔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她此刻紧紧地凝视在空无一物的地方。
  是看着影子,还是看着天空呢,是看着脚下,还是天空呢。
  我想可能是一开始有人在那里,但是我随着视线看过去,却看不到人影。人类以外的身影也没有。
  那简直就像是,
  她在注视着只有她能看到的『某物』一样。
  梅莉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这简直不可思议,让人难以相信。但是她身上又带有一种能让人接纳这种事情的气息。
  因此我并没有惊慌。
  我注意到了她在注视着什么东西,以及

  ——她为什么会露出如此寂寞的表情。

  是的。
  梅莉她很寂寞。
  在楼顶上相遇的时候也是,在对话中途也是,视线经常会奇妙地移动到其他地方。
  梅莉时常会露出非常寂寞的表情。
  在对话的中途,在走路的时候,那种寂寞的表情也时不时会浮现在她的脸上。平常都是那种奇妙的微笑,但某个瞬间,就会变成那种极其寂寞的表情。
  伤感的表情。
  像是在压抑着心中的某物。
  像是压抑不住的某物,就要喷涌而出一样。
  那样的表情。
  她在思考些什么呢。
  她感受到了什么呢。
  她在注视着什么呢。
  名为梅莉的少女。
  那些事情我不得而知。仿佛在她身上,隐藏着比这都市,比任何东西都还要巨大的秘密。
  比这都市更巨大,
  比这世界更巨大的秘密。
  隐藏着与秘封俱乐部相称的——秘密。
  与伤感一同。
  「伤感……」
  「因为伤感而活着,因为伤感而死去。人类不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吗」
  「哎?啊——樱花的事啊」
  「难道不是在说樱花吗」
  「是,是啊。就是在说樱花」
  自言自语的话被接上了,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梅莉似乎并没有多虑。原本思维脱线的也是我,梅莉继续之前的话题也是自然。
  她的微笑——那微笑看上去并不寂寞——仍然呈现在脸上。
  「因为有心嘛。看见樱花,觉得美丽,是只有人类才有的想法。同样,看到樱花会想要死去,也只是人类才会有的想法」
  「虽然这么说……」
  不。
  就是这样。
  有着赏花习惯的,也只有人类。在动物看来也不过只是花而已。也只会在樱花的树枝上落脚,或者去啄樱花的花瓣。
  但是,单单为了赏花而聚集到樱花树下的,就只有人类。
  这并不是因为必然的习性。
  而是因为心中产生了伤感,人们才会聚集到樱花树下。
  「如果这么想,那赏花或许是一种代偿行为。想死,却不能死。于是来看飘落的樱花,以此来填满这份想要自杀的伤感。而当填满之后,也就没必要真的自杀了」
  「将飘落的樱花和自身重合吗?共感也是人类获得的很强的能力了」
  「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自己会厌恶的事情或许对方也会厌恶——这种约定俗成的想法,实在是根深蒂固呢」
  那或许也只是幻想。
  但就是相信着这些幻想,人类才得以发展起来。
  约束。
  这个国家也有着这样的约束。同为人类的约束。价值观共通的约束。相信着约束,并彼此相连结。
  就连这个名为都市的空间也是。
  约束的成立或许也只是一种幻想。
  「或许压根就不存在什么真实的东西呢——」
  我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被人工物包围的,名为都市的世界。
  只有抬头所见的夜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才是真实的。地面上的光过于强烈,让我难以看清星星。只有月亮,在我的上方展现着它的存在。
  只有那个月亮才是真货。
  但是。
  也许并非如此。
  也许就连头上的月亮也是假货。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罢了。
  「看见月亮了吗?」
  「嗯。月亮很美呢——」
  随着这一句没有深意的回复,梅莉也和我一起,抬头看着月亮,。
  她的眼神中,果然透露着寂寞。
  明明是一起看着一样的东西。
  却像是看着完全不一样的事物。
  她一定比我更加寂寞。
  接下来。
  用寂寞的眼神仰望着月亮的她,继续对我说道。

  「说到月亮,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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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5 13:46: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朽木晓狼 于 2020-2-5 13:50 编辑

第三章 我们相恋于世间



  1.  
  我在地牢之中醒来。

  「……地牢?」
  面对这离奇,不现实的场景,我脱口而出。
  太不现实了。
  至少是与我所生活的现实,完全无关的场景。作为秘封俱乐部的一员,作为实践派灵异社团,虽说去了很多地方,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进过地牢。
  更不用说在地牢里醒来的事情了——我住的地方原本是地牢什么的,这种事情压根不可能。我住的地方应该是京都的廉价公寓,绝不可能是这种四处都是混凝土的地牢。
  昏暗的地牢。
  照亮这比我房间还大的地牢的,只有悬挂在天花板上那小小的灯泡。天花板意外地高,就算跳起来伸直手臂也无法碰到灯泡。因为天花板太高,感觉地牢更加昏暗了。
  飘渺的灯光照射着的,没有安全感的房间。
  在这完全谈不上舒适居住的地牢里,只配备了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功能。简易的床,简易的厕所。简单制作的,完全不知道放着什么的置物架。家具就只有这些,还有就是安装在靠近天花的不断发出小小声音的空调。娱乐道具完全不存在,灵异物品一个也没有。
  不。
  还有另一个被安置在这个房间内的东西。
  「可是这种东西,装了也不会让人高兴啊——」
  那就是锁在我脚上的脚镣以及连接着脚镣的锁链。它们看上去极其坚固,难以破坏。锁链十分长,要去房间的任何地方都绰绰有余。
  虽然绰绰有余,但是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脚镣。
  锁链。
  看情况我是被囚禁了——这一切也无言地告诉我这里就是地牢。
  接着,我
  「醒来之后发现身处在这个地牢,但是不是有点太黑了呢——你觉得呢,梅莉」
  在环视过地牢之后,我向她发出了询问。梅莉。玛艾露贝莉·赫恩。秘封俱乐部无可替代的搭档。
  我的视线朝着不在地牢中,而在地牢外微笑着的她。站在有铁格栅的门扉的另一侧的她,脸上浮现的是跟平常一样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竟莫名透露出恐怖的气息,我想应该是因为这地牢过于昏暗吧。
  梅莉就这样笑着对我说。
  「我反倒是想问你呢,莲子。有纯白的地牢吗」
  「……墙壁和天花也都是纯白的那种吗?」
  「那不是特殊的病房吗……类似中国人的房间的,或者是进行思维实验的实验室」
  「不管哪个听上去都很无聊呢」
  「那纯红的房间的,似乎很久以前有关于这个的灵异传闻吧。这种应该挺合莲子的口味的呢?」
  「感觉会非常刺眼呢。绿色的房间反而会对精神有些影响。不管这么说,将周围的空间全都染成一个颜色是挺危险的行为」
  「是啊。可以的话还是多彩的比较好呢。还是说——红白二色的样式会比较好呢」
  梅莉哧哧地笑着。
  我笑不出来。就算想笑,也只能像是嘴角抽搐一般的假笑。
  我们的对话还是跟平常一样。
  梅莉的笑容仍然跟平常一样。
  只有这个状况是与平时不同。在异常状况之中仍维持常态的梅莉,简直是异常中的异常。
  尽管这状况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
  但绝对不是这样。
  究其原因——梅莉的异常我早就已经知晓了。并且在知晓她异常的情况下,我仍与她组成了秘封俱乐部。
  可是。
  眼前的异常。
  我从来没有料到。
  「……所以说?」
  我小心翼翼地提问道,梅莉却诧异地歪着头看着我。
  「所以什么?」
  「不来救我吗?我现在正被监禁着」
  「为什么呢?」
  「…………」
  她说为什么。
  在我被迷之人物囚禁起来的时候,梅莉赶来救我——我心中的这一丝希望也破灭了。照情况看,将我囚禁于此的,正是我眼前的这位少女。
  秘封俱乐部的搭档。
  我重要的友人。
  可就算是她做的……但我却完全回忆不起来任何有关被囚禁的事情……我鼓起勇气,大胆地向她提问。
  「那个……梅莉?我有事情想问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比较希望你否定呢,把我囚禁起来的,是你吗?」
  「莲子你说什么呢,真奇怪。当然不是啦」
  面对着我的提问,梅莉爽朗地笑了起来。
  啊,太好了。
  之前她那种沉默般的微笑实在是让我提心吊胆。虽然说那种笑容里并没有什么深意在。
  太好了,太好了。
  看着安下心来的我,梅莉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调说道。
  「这并不是囚禁。只是在保护你」
  「………………」
  真糟糕。
  十分糟糕。
  糟糕到了极点。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就算我来回说了四遍,对现状也没有任何改变。在认识到这糟糕的事态之后,我顿觉头晕目眩。现在再回床上睡个回笼觉吧,说不定醒来会发现全都只是梦呢。
  说不定就是那样。
  值得一试。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要做的事情。
  在我还没丧失决心前,我有话要问梅莉。如果现在不问,说不定再也没机会了。
  因为。
  梅莉她并不在地牢里,而在地牢的外侧。
  「……不能让我出去吗?」
  「不是说过了么?这是在保护你哦。放你出去这种事情不行的哦」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梅莉的语气温柔得仿佛是父母对待孩子一样。像是父母在哄着不听劝的小孩子,可这却让我感到恐惧。
  梅莉没有恶意。
  梅莉也没打算加害我。
  我知道她只是单纯地因为善意,为了保护我而将我监禁起来的。我做的不是坏事哦,是为了你考虑,这样的话仿佛就写在梅莉的脸上。
  束手无策。
  似乎根本无法沟通。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也有一个想问的问题。或许是比其他都优先的,必须搞清楚的问题。现在很明确的事情是监禁我的人就是梅莉,只要让我搞清楚这个问题也足够了。
  我提问了,
  向监禁我的人。
  问出来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

  梅莉她。
  玛艾露贝莉·赫恩她。
  「————」
  她没有回答。只是露出跟平常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仿佛在隐藏着什么的微笑。
  令人毛骨悚然。
  这笑容表明即便我提问也毫无意义。
  梅莉将她的理由全部隐藏在了笑容之下。并且她也绝对不打算告诉我吧。对那样微笑着的梅莉,说什么也没用。
  我被剥夺了知晓的权利。
  我也没有被赋予离开的权利。
  只能接受这现状。
  「……真没辙」
  这种状况下,我真的束手无策。
  虽然这种情况下通常会哭喊着说放我出去,但我清楚那样做并没有意义。只是白白浪费体力。
  更何况——
  即便是在这种情形下,我仍然从心底相信着梅莉。
  一定是有什么缘由的。
  说实话,如果没有理由的话,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梅莉突然发狂将我监禁起来,但我并不太愿意考虑那种可能性。
  因为梅莉是我重要的搭档。
  我不愿意考虑她突然发狂的情况。更何况,如果现在她真的以及发狂了话,我也没有任何办法拯救她。
  虽然她没有说明,但是我认为一定发生了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
  虽然只是我的猜想。
  「……现在的状况我也大概清楚了,我再问一下,这种状况维持的期限是多久呢?」
  「目前看来没有期限呢」
  目前。
  也就是有可能会永远被监禁在这里吗。嗯,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先不要因为出不去而焦躁比较好。
  我注视着梅莉。
  注视着站在格栅门那一侧的梅莉,以及她的身后。
  铁格栅的那一侧只有不断向上的阶梯。在深处因为黑暗而没法看清楚。仔细看的话,隐约看见有类似门的东西。
  没有门的话,就无法离开。
  这是当然的。完美的密室是不存在的。不过,当密室构建完成后,再将门焊死倒也能算作是『完美的密室』,不过这样的话梅莉又该怎么离开这里呢。
  如果没有离开的打算的话,倒是可以实现。
  如果梅莉决定就在这个封闭的密室中待到死,这种做法都是有可能的——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但是现在的我却没办法防备这种情况。这里的一切都由梅莉的想法决定。
  我被监禁着。
  我被囚禁着。
  我被剥夺了决策的权利。
  「成了笼中鸟呢」
  「明明又没长翅膀」
  「那就是笼中人」
  「这不跟原来一样么」
  梅莉稍带惊讶地回答我。这里也只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笼子而已。
  无论如何。
  我暂时只能被囚禁在这个笼子里了。作为揭露秘密的秘封俱乐部的一员,现在却变成了被封锁起来的秘密,还真是十分讽刺呢。
  「看你还这么精神就安心了——我还有点担心你会失去理智一通乱来呢。太好了」
  「哪里都不好吧……?」
  「这样就非常好了哦」
  说完这句,梅莉便不再听我说话。直到最后也保持着微笑,淡然地转身离开了。
  「等等!?」
  就算我说让她停下, 也无济于事。梅莉没有回头,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哒,哒,伴随着这脚步声,梅莉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
  我连忙向铁格栅那边跑去,但是无济于事。格栅门已经被上了锁,我无法从这里离开。楼梯比想象中延伸的更远,我已经完全看不见梅莉的身影了。
  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咔哒”,是关门的声音——在那之后,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我被困在这里了啊」
  名副其实的牢笼。
  被遗弃在这里。
  监禁。
  ……没想到会在现实生活中听到这个词。虽说在都市传说和灵异事件中常常会听到,但是被自己的搭档监禁这种事情……
  从未想过。
  说实话,我完全无法相信。
  我希望是哪里搞错了,我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哪怕铁格栅的坚硬与寒冷毫不留情地告诉我这一切全都是现实,我也不愿理会。
  「话说回来,这里究竟是哪里呢……」
  我用力地去摇动铁格栅,纹丝不动。看上去并不是赶工出来的东西。
  很难想象这是梅莉做出来的。就算是梅莉,应该也很难办到。这或许是她找到了原本被遗弃的这个地方,或者是从他人手里购买、租借的吧。
  ——但是为什么呢?
  搞不清楚。
  这些事情,不去问梅莉的话就无法搞清楚——不过,自行推测一下还是可以的。
  地牢。
  我把手从铁格栅上松开,再次环视这地牢。以牢房来说,设备还是比较齐全的。床也有,不至于睡在地上。
  地牢昏暗又寂静。
  在梅莉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就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虽说楼梯很长,但是外界的声音居然一丝也没有。说不定在很深的地下。
  我试探地敲了敲墙体,接着又跺了跺地面。
  声音的反馈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看来墙壁相当厚呢。声音很快被吸收了,完全听不到。至少是比我的廉价公寓要厚的多。想要破坏墙壁看来是不可能了。
  ……果然是地下吗?
  可是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办法确认。似乎也有换气设备,无法断定就是在地下。
  看上去像是地牢但是实际上是大厦的顶楼,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说不定打开了门之后空无一物,反而会掉下去。
  总之想要从那扇门逃出去,相当困难。
  首先要从这地牢出去就颇有困难。
  难点有两个。
  上了锁的格栅门,和锁着我的脚镣。
  「……呼」
  冷静下来,我自言自语道。
  自乱阵脚也是无济于事。幸运的是目前还并不急着逃脱。虽然我不清楚梅莉在想些什么,但是肯定不会发生不赶快逃出去就会死在这里的情况。
  那就悠闲地在这里待着——这种情况也决不可能。
  说实话我没有一定要逃出去的理由。但是人类的本能是外出,不愿被囚禁,不过现在也只能老实待着。
  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相信梅莉了。
  相信她不会做出任何加害我的事情。
  相信她这样做也是有苦衷的。
  无条件相信她。
  现在只能如此。
  「……先睡觉吧」
  浪费体力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虽然我刚醒来没多久,但已经觉得疲惫不堪。这种情况下最恐怖的就是不断积累的疲劳与焦虑。
  我不清楚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光是想想就十分害怕。
  我瘫倒在床上,床的质感出乎意料得柔软。这样说不定可以好好地睡一觉。
  我就这样闭上眼睛。
  希望当我醒来时会发现这些都只是一场梦境。



  2.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现实。
  「来,啊——」
  我被囚禁在昏暗的地牢里,右脚踝戴着脚镣,外界的所有信息全都接触不到,这些都是现实。
  同时,在我的面前用叉子叉起肉送往我嘴边的梅莉,也是现实。
  ……大概,是现实吧。
  我不太希望这是现实。
  「我不啊……太羞耻了」
  「羞耻什么,又不会被人看到」
  「不是会被梅莉看到吗?——再说也不是因为会被看到而羞耻……是那个啊……啊……」
  「因为我很想试试看这样做嘛」
  手持叉子的梅莉笑得很开心。与微笑稍有不同,而是那种从内心洋溢出来的笑容。
  简而言之,梅莉正在给被监禁的我喂饭。这种事只有喂的那一方会开心吧。虽然我想这么抱怨,但是还是没能说出口。
  叉子是凶器。
  违逆手持凶器的人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更何况,虽说我感觉羞耻,但是并不讨厌这样。双手也没有被绑起来,我想自己动手吃也完全可以,但是那样就辜负了梅莉的好意。
  「好好,啊——」
  说完,我大口咬下了叉子上的肉。不太清楚原料的烤肉。切成一口大小的尺寸,吃起来也十分轻松。我注意到梅莉在盯着我看,但是我仍在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这个还真美味啊」
  我说出了我真实的想法。
  既不是场面话也不是奉承梅莉,单纯是因为肉的美味。甚至在地牢这种场所能吃到这种肉,倍感美味。
  当然也有我饿了的原因。
  在我最近吃的东西中,也是顶尖的美味了。
  听完我的感想,梅莉松了一口气。
  「真的吗?太好了,我还有点担心呢」
  「不安——这是梅莉做的吗?」
  「也算不上,我只是调味再烤好罢了。下次会做稍微精致点的呢」
  「那倒是很开心啦……」
  眼下的问题不是那个,不过既然料理美味,那倒也不错。
  我虽然知道梅莉会做料理,但是不知道居然能做的这么好吃。这种程度说不定都可以去当大厨了呢——当然我这么说多多少少有点偏心。
  梅莉开心地把下一块肉送往我的嘴边。我也将它吃进嘴里。嗯。虽说没有第一口那么有冲击力,但也是十二分的美味。
  不只是调味和烹调的原因,肉本身就已经很美味了。可比我那贫穷的大学生活要好太多了。
  说不定这里是地上乐园呢。虽然在地下。
  虽然我不想完全由梅莉来喂我,但我却无法抵抗美味的肉。我又要了第三块肉,一边吃着一边说道,
  「虽说有东西吃,不至于饿死——但还是想正经地吃饭呢」
  「当然咯。那些只是应急的」
  梅莉瞄了一眼角落里的置物架。在梅莉离开的时候我有确认过,那里面放着水和食物等应急用品。
  原本以为我要靠那里的人工食物和辅助食品存活下去,想到这我就多少有些绝望。科学世纪制作的人工食料,虽然可以提供营养和热量,但是很多都不注重味道。在这科学世纪,加把劲也能好好提升人工食料的味道吧。
  天然的东西,现如今已经非常稀少。
  『真货』一直都是物以稀为贵。
  「应急食品……那些的确可以保存很多年,但是就让我靠吃那种东西来维生我恐怕不行呢」
  「可是,万一我发生了什么事,再也来不了了,莲子不就得挨饿吗?那种情况不得不考虑呢……」
  「我才不想考虑那种事情。现在梅莉可就是我的生命线了」
  就算是开玩笑,我也希望她不要这么说。
  将我监禁起来的梅莉,现如今我的生命就在她的手上。如果某天梅莉在外面出事故死了,我也就只能静静地在这里等死了。就算架子上有食物,但是一旦吃完了也不会再有人来补充。
  希望濒死的时候警察能来救我。
  「……说回来,梅莉你是单独犯罪吗?」
  我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虽然我还没有任何线索,但这确有可能是一场巨大的阴谋。比如被京都政府监禁、监视。比如非人道的大学实验。
  那种情况下梅莉并没有发狂,但是更恐怖的可能是『世界发狂了』。
  ……要是被京都政府监视了,那也不得不说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呢。揭露结界姑且也算是犯罪。
  梅莉眉头紧蹙。
  「犯罪这词听上去影响也太恶劣了。不过确实是这样哦,这种事情我没办法交给其他人做」
  「这种事情……」
  「当然是照顾莲子啊。虽说有点不太应该,但是我很开心呢」
  啊,你也知道不应该啊。
  监禁也好。
  把我困在这地牢里也好。
  尽管知道不应该这样做——但梅莉并没有因此罢手。她坚信着驱使她这样做的理由。
  理由。
  监禁的理由。
  活着的理由。
  「……我也稍微察觉到理由的存在了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比起那个,我想吃点肉以外的东西」
  「哎呀还真会享受呢——给,面包。我撕小点给你吃」
  「也不需要那么周到啦……」
  简直像是在护理我。
  我并没有反抗的打算,直接用嘴从梅莉的手中接过面包。捎带些余温的面包更加好吃了。新鲜做好的面包,也不过如此吧。
  梅莉看着大快朵颐的我,露出了陶醉的笑容。
  「呵呵。现在这情况,莲子应该感谢那时的我才对」
  「…………」
  她自信满满地说这种话实在让我感到有点困扰。
  我很感谢美味的食物,但是无法对监禁这件事情表达感谢。不管有怎样的理由。
  理由。
  有理由的话——应该告诉我才更好吧。
  好好交谈一番,全都解释清楚比较好吧。
  秘封俱乐部可是二人合一的实践派灵异社团。
  梅莉是重要的搭档。
  ——会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是那样想的。
  要是真的那样,可比被监禁更让我惊讶。
  我紧紧地盯着梅莉。
  不知道察觉到我视线的梅莉,究竟从中读懂了什么,对我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我这样做,是为你好哦」
  梅莉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对我说。
  梅莉的声音,梅莉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
  我是为了你,梅莉的表情不断地向我传达这件事。那其中,必定没有半点虚假。梅莉她是发自真心地为我着想,她是为了我才做了这些。
  是为了对方着想才选择了监禁。
  虽然也有过一丝她是连环杀人犯的设想——我确信不是如此。
  说不定,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
  正因为相信梅莉不是危险人物,我也并不是真心想逃出去,也不会暴走般地大声哭喊。
  或许我已经慢慢接受了。
  接受了梅莉。
  接受了世界。
  接受了这样的共同生活。
  甚至会对此感到开心。



  3.
  奇妙的共同生活,进行的意外顺利。
  我完全无法获得外界的信息——除了梅莉以外没有人会来这地牢,我也没办法外出。电视网络这些信息媒介也全都没有。外界信息根本进不来。
  梅莉也一直守口如瓶,尽管我各种旁敲侧击,也全都被她敷衍过去了。
  看不到太阳,也没有钟表,我的时间感也逐渐的钝化。虽说梅莉每天回送三次饭,但那时间似乎也不是固定的。
  食物倒是非常美味,好吃到让我感到不安,让我这样的人吃掉真的好吗。在这没有娱乐活动的监禁生活中,只有食物和梅莉能让我提起精神。其他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睡觉了,某种意义上这里的生活可比在外面要健康多了。
  倒是有点在意大学的学分——但是只要最后能交出论文,怎么样都行吧。
  因此问题并不出在外侧。
  而是在这里侧。
  「……我说,这样太羞耻了吧……」
  「不是都一起泡过温泉了吗」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吧」
  虽然我心里想着不要脸红,可是身体却不听劝。
  现在的情况是,梅莉正在擦拭着我的身体。这个房间虽然有通水,但是却没有淋浴和浴缸。只能用毛巾沾水来擦拭身体。
  要说有什么不满,那这就是最不满的地方了。想好舒舒服服地泡一个澡,好好洗一洗身体。
  当我向梅莉抱怨了自己的不满,梅莉罕见地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就算你再怎么想泡澡……这一时半会也办不到啊。不过,可以一试」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没想到也只是用湿毛巾擦身体罢了——
  「不是说了么。我既不是小孩子,也不是要护理的人,我自己也可以洗啦」
  「但是后背没法好好洗吧」
  「能洗到啦!」
  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究竟在梅莉的心中我是怎样的形象啊。
  ……不,说不定真的没办法洗的很干净。这里又没有镜子。
  最麻烦的是这个脚镣,微妙地限制着我的动作。如果是梅莉这般仔细地帮我擦拭的话,我确定一定会擦得十分干净。
  虽然这让我害羞得不行。
  但是看了看正在帮我擦拭身体的梅莉,她的脸上也微微泛红。在害羞的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呢。
  ……要是害羞的话,不帮我擦不就可以了吗。
  尽管我是这样想的,可梅莉却像是背负着一种奇妙的使命感一般,在仔细地擦拭着我的身体。
  「感觉要变成艺术品了呢」
  「想跟艺术品相比,还是稍微有点自负了呢」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梅莉你擦得实在是太过仔细了」
  梅莉点点头,同意我的说法。
  她自己应该也对此有自觉吧。她握住我的手,轻轻地用毛巾擦拭着。
  「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想为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呢」
  「…………」
  力所能及的事情。
  为我而做。
  为了宇佐见莲子这个人。
  玛艾露贝莉·赫恩为此而行动。
  ……怎么办。
  我已经糊涂了。
  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我不清楚。事态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不断发展着。又或者是事态已经不再发展,已经停滞在这里。
  除了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关闭着的坚硬的格栅门,锁着我的脚镣,都在冷冰冰地告诉我。
  我已经被困在这里。
  我已经无处可逃。
  这气氛真是奇怪。
  就算立场互换,也还是很奇怪。
  梅莉把我监禁起来。
  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我把梅莉监禁起来倒是有可能。一旦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就会不知所踪的梅莉。把我撇下,独自穿越境界消失的梅莉。
  为了防止她撇下我消失到其他地方去,而把她监禁起来——这种说法倒是能说得通。或许这种事情只有在我精神快崩溃时才会做出来,但要说我从没想过那一定是不可能的。
  折断她的脚。
  将她绑起来。
  将她监禁起来。
  我并非从未想过将她留在我的身旁。只是跟梅莉一起去往其他地方的意愿更强罢了。
  我也不过是一个人类。
  也会有脆弱的,丑陋的一面。
  也有希望将梅莉束缚在我身边的瞬间。
  但是。
  立场互换之后,我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我不会撇下梅莉消失掉。
  会消失到其他地方的明明是梅莉,而不是我。
  为什么梅莉一定要把我监禁在这里呢。这立场不是反了吗。我搞不清楚。
  梅莉究竟是因为什么感到不安呢,
  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呢。
  「说实话」
  梅莉一边擦着我的身体,一边对我说道。
  她想要强装镇定。
  但是身体上传来的触感告诉我,那是需要鼓足勇气才能说出口的话。梅莉在微微地颤抖着。
  我假装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我一言不发地等着梅莉发话。梅莉仔细地擦拭完我的一只手,伸手去握住我另一只手时,干脆地说道。
  「我喜欢莲子」
  「——噗」
  我着实吃了一惊。
  没想到居然是告白。

  但是。
  梅莉接下来说的话,含义却有些微妙了
  「我啊,稍微有些奇怪呢。愿意正视这样的我的,莲子是第一个。是我最初的,最重要的朋友。就是你,就是秘封俱乐部」
  「那是……那种事情,事到如今也不需要说啦。我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我知道的。
  朋友。
  重要的搭档。
  「梅莉,好好回答我。外面发生什么了。你究竟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呢?」
  如果你喜欢我的话。
  我希望你能回答我。至少把这没有害意与敌意,只有善意的监禁的理由说给我听。
  可是,梅莉她。
  「我去把饭给你拿过来」
  她立刻站了起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从她离开的背影中,我读不出任何的感情。
  梅莉在隐瞒着什么。
  隐藏着秘密。

  ——那么,就由我来揭开秘密。

  我暗暗下定了决心。
  决定结束这舒适的监禁生活。
  决定揭开梅莉的秘密。
  因为我可是秘封俱乐部。



  4.
  那一天的食物,是新鲜的蔬菜沙拉、烤鱼、以及新鲜的水果。
  「…………」
  我沉默地吃着梅莉递过来的食物。今天没有交谈。最开始不停地向我发话地梅莉,因为我一直沉默不言也不再说话了。
  梅莉只是动手递过食物,
  我只是动嘴将它吃掉。
  蔬菜、鱼、水果全都极其美味。不管哪个都不是我住在廉价公寓时能吃到的东西。因为想要张罗到这些东西,不管是学生还是社会人,恐怕都得破产吧。
  不止是破产,说不定有再多的钱也很难一次性吃到这些。
  仅靠这几句并不能完全说明梅莉多么擅长料理。她将这些并不常见的食物,不断地运送到我的胃里。
  「………………」
  真美味。能吃到这样美味的东西,像是做梦一样。
  如果是梦就好了。
  但毫无疑问这就是现实,在我眼前的料理也是现实,这些食物应该都是其他地方搜罗来的吧。
  虽说我隐约有所察觉。
  逃避现实也有个限度。没办法继续装傻下去了。 这毫无疑问就是异常事态。这是比我被监禁更无法无视的事实。
  那也一定——是将我监禁在这里的理由。
  于是,我开口说道。
  为了结束这监禁生活。
  为了揭露真实。
  「——最近经常有天然的鲇鱼呢」
  她愣住了。
  筷子也从手上掉落到地上。我没有移开视线,紧紧地盯着梅莉。
  她的眼神中,透露着惊慌、困惑、还有恐怖。
  ……对不起,梅莉。
  我以及决定要揭开秘密。
  梅莉送来的饭菜非常美味。
  过于美味了。
  不管是用什么样的料理方法,人工食物都无法做到这种美味。
  天然食材。
  应该早已消失在这世界上的食材。
  但梅莉却一个接一个的将这些端到我的面前。
  「一开始我以为梅莉发狂,变成了连环杀人狂,甚至开始吃人肉了」
  「……莲子,你……」
  「当然,我很快就察觉到那是错误的。肉以外的料理也经常会出现。不管哪个全都是从未吃过的美味食物。全都没吃过哦,那是当然的吧。以学生的身份,怎么能那么容易吃到天然的食材呢」
  能吃到早已消失的食材。
  绝对是异常。答案就摆在我面前。就算我的味觉再差,那么频繁的情况下也应该察觉到了。
  自己所吃的东西的真实面貌。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梅莉。我现在正在看着你,想隐藏也是没用的,我的眼神向她传达着这样的信息。
  「梅莉。你是不是穿越了境界?是不是从那一侧收集了食材带过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不是。不是的莲子」
  梅莉的声音颤抖着。
  让人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哭出来。
  罪恶感涌上心头。稍微有点后悔,我甚至冒出了是不是该就此打住比较好的想法。
  但是,我并没有停下来。
  不,
  不能停下来。
  「我并没有打算责备你,冷静点梅莉。我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而已」
  探知实情。揭露被封藏的秘密。
  简直像是秘封俱乐部的活动。
  我是秘封俱乐部。
  就算被监禁了这一点也不会变。
  对于现在的我,梅莉她,
  「不要啊莲子,不可以」
  并没有加害于我——而是紧紧地抱住了我。
  梅莉紧紧地抱着我,仿佛在留住我,不希望我从这里离开。端来的食物全都掉落到地板上,她也毫不在意。
  「因为——人类无法承受住真实。生活在布满人工物品的科学世纪中的人类,是无法承受住『真货』的。对不起莲子……对不起……」
  梅莉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在说谎。梅莉的声音与抱着我的身体都在颤抖着。
  因为恐怖吗?还是因为真实呢。
  我不太清楚。即便事已至此,梅莉也没有说出所有的事情。而是希望将我留在这里,想让我不要思考,不要提及,不要揭露秘密。
  ——抱歉,抱歉啊梅莉。
  我在心中向她道歉。
  此时此刻我已经听不进抱着我、对我道歉的梅莉所说的话。我的意识全部集中在手的动作上。以不被梅莉察觉的动作,缓缓地将手伸入她地口袋中。
  我的目标就在那里面。
  钥匙那坚硬的触感。
  梅莉一定会时刻把它随身携带着——看来我猜中了呢。在现在这种紧紧抱着的情况下,看不见也没关系。
  我也抱住梅莉。我知道在我怀里的梅莉正在哭泣着。确保她的位置看不见之后,我用钥匙将脚镣解开了。
  因为我是秘封俱乐部。
  面对秘密,只会选择揭露它。
  将我监禁在这里,为了保护我的梅莉的秘密。梅莉她这样做的理由,一定就在外面。
  梅莉说她在守护我。
  从什么东西的手中保护我呢——只要出去了,就能搞清楚。
  我要揭露这世界的秘密。
  「——对不起,梅莉」
  「哎?」
  从我的怀里传来疑惑的声音。
  与此同时我已经行动了起来。将脚镣反扣到梅莉的脚上,再跳下床,将钥匙扔到房间的角落。我并不打算反过来监禁梅莉,只要能帮我争取到一些时间就好。
  「莲子!?」
  后面传来了梅莉的悲鸣声。她伸出的手抓空了。我的身体已经跑远了。打开格栅门,沿着楼梯向上跑。赤脚奔跑在坚硬的地上疼痛难忍,但我也不能停下来。
  在楼梯的平台处转弯,继续向上跑,接着又是另一个平台。如我所料,是在地下相当深的地方。
  作为地牢的话,太不方便了。
  ——更像是地下避难所。
  这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我不寒而栗。那房间里的设备比起地牢也更接近避难所。应急用的食物和水也是为了应对灾害吧。
  或许,外面要比我想象得更恐怖。
  或许梅莉是真的为我着想,想要守护我。
  但是,即便如此。
  我也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
  我无法背叛我想要揭露秘密的生存方式。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楼梯尽头的那扇门,跑到了外面,

  ——直面真实。

  「唔,啊——」
  那一瞬间。
  在那一瞬间,我一定发狂了。
  因为看到了这一切。
  在那扇门的外面,是夜晚的世界。并不是在都市中,而是在某个深山里。茂密生长着许多高耸竹子的竹林之中。
  还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只从书籍之中了解过的信息。现实中从未亲眼见过。
  竹子开花。
  那并非是虚构中的产物,此刻就活生生的摆在我眼前——可是,使我发狂的,并不是这个。
  在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自然的气息中。
  在这早已消失的,充满自然的乐园的尽头。
  在花朵盛开的竹林的背后。
  满月正照耀着我。
  我仰望着满月。

  这不是我所知晓的月亮。我无法从此刻的月亮与星星中读取时间与场所。这是某种异质的东西。
  那是能将我这样渺小的人类,完全压垮的,巨大的存在感。我无法承受的存在感。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痛苦地倒在地上。我无暇去顾及泥土的触感,泥土的气味。方才双眼所见的事情,仿佛要将我脑中的东西全部刷新,替换掉。
  替换成不属于我的,
  我无法承受的——真实。
  世界已经改变了。
  是梅莉带着我穿越了境界吗,还是世界本身变质了呢,我不知道。
  现在在这里的,只有不容置疑的真实。
  接下来。
  「莲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哪一个都不对哦」
  从我的身后传来了声音,可我此刻却没有回头的余裕。光是倒在地上,紧紧地闭上眼睛我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梅莉。
  梅莉的声音,仿佛从空中倾吐下来。
  「你终究还是揭露了这个秘密啊。就像是在继续秘封俱乐部平时的活动一样」
  她的声音如此温柔。
  其中甚至掺杂着些绝望。
  像是早已知道事态会变成这样,并已漠然接受的声音。对着匍匐在地面的我,梅莉缓缓地道出了,
  真实。
  「世界并没有变质。世界只是取回了其原有的姿态。不过你应该已经记不得了吧——揭开这个现实的,就是我和你哦」
  天然食材。
  竹花。
  还有真正的月亮。
  世界原本的姿态。原本被人类用人工产物所遮蔽的真实,此刻就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我,
  我们,
  揭露了它的秘密。
  世界的秘密。
  原本一直被人类所隐藏着。
  我们将其揭开——让世界取回了其应有的姿态。
  这是对人类有害的世界。
  ……因此。
  梅莉想保护我。
  保护我不受世界所害。
  她没有说谎。
  只是为我着想,而对我保密。
  但是那秘密——却被我亲手揭开了,这简直是我自作自受。
  「真正的月亮以前是被隐藏起来的。被当作了秘密。因为真正的月亮所持有的魔力过于危险。人类无法承受月亮的真实面貌。……因此你将这件事情忘记了。为了保护你自己」
  梅莉所言极是。
  我现在的这副惨状,正是最好的证据。
  我的眼睛无法承受真实。
  我的大脑无法承受真实。
  眼睛,大脑全都疼痛欲裂。裂开的话,反而能从这样的痛苦了解放了。我甚至想自己动手了断。
  束手无策。
  我哪里也去不了。
  我被困在了这里。
  「没事的。就算你就此崩溃,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哪怕双目失明,人格崩坏」
  她的声音非常温柔。虽然我看不到,但是她一定还是跟平常那样,脸上展露着那温柔的微笑吧。
  梅莉抱住身心交瘁的我,对我说道。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搭档啊」



  0.
  我们继续漫步在夜晚的街道中。
  重复着那些随性的话题。
  「你说的话还真有趣呢。都是些从没听过的东西」
  我对走在我身边的梅莉发表感想。我真实的想法。实际上,我对梅莉说的事情充满了兴趣。
  不,更准确的说,也有许多听过的事情。
  这些话题并不是非常离奇,也不是十分新鲜。吸血鬼也好,樱花也好,都市传说也好,都是在灵异文化中相当流行的。
  只是梅莉话题中的改编,是我前所未闻的。
  故事必定反映着时代。随着场所与时代的更迭,故事也会随之发生改变。但是梅莉所说的事情,听上去并不是『此时此刻』所发生的。
  前所未闻的变奏。
  略带怪异的改编。
  可尽管如此,却有着微妙的统一感。有背景。有缘由。也确实可以感觉到背后的脉络。这并不是信口胡编的故事,而共通的东西就藏在这些故事的根源中。
  说不定。
  「难道说,这些都是梅莉自己想出来的?」
  我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这样的可能性还是挺高的。
  自己想象出新的故事。
  创造出新的灵异话题,
  这在古今中外都是非常常见的。
  例如都市传说,很多都是发祥于电视与广播中。
  关于妖怪的传闻,并不只有从以前流传下来的内容,其中还混杂着近年来个人创造的部分。
  重要的是,被人所接纳。
  然后,被人所相信。
  相信这些并非是创作,
  而是现实。
  要认为这些事情是确实存在与这个世界的。
  所以就算梅莉创作了这些故事也没有任何问题。 反而是展现她作为叙述者,以及作为灵异爱好者的优秀素质。
  但是,她回答我。
  「不是哦。这些并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颇有深意的话。
  我不禁看向梅莉。梅莉也微笑着看向我。
  我深知那其中一定有着什么深意。但是梅莉的微笑,将那些全部隐藏下去了。
  说不是,那并非是谎话。
  但是其余的是秘密,她的微笑是这么告诉我的。
  被封藏起来的秘密。
  她轻声地将那些秘密的一部分说给我听。
  「但是也有那种可能性呢。如果有无限的计算力的话。将思想从世界中抽出来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做得到」
  「嗯……就是说这些不是你想象出来的,而是过去存在过的故事,是这个意思吗?」
  「应该说是有可能存在过吧。这不是预知,而是预测」
  梅莉的话非常出人意料。
  但我却很自然地接受了她所说的,或许是因为梅莉身上那股妖异的魅力吧。
  她所说的是——存在于她脑海中的世界。
  在她的体内,有着无限广阔的宇宙。名为可能性的世界。
  生活在可能性中的,两名少女的故事。
  「但那也是无法确定的。无限的可能性,只会无限地延伸下去。那里不存在唯一的现实」
  「…………」
  「在我脑海中的世界中,过去,现在,未来全部都存在于那里。全部。全部的可能性都交织重叠在那里。那里并没有确定的事情。不,正是因为没有确定,才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如果确定了——如果决定了——如果选择了——存在于那里的便只有唯一。
  也就是说。
  「你在脑海中重复了多少次呢?」
  「想象力是无限的呢」
  「可是——」
  梅莉的话让我深思。
  那就像是诅咒一样。
  不会终结的诅咒。
  什么都不会失去的代价,
  便是什么也不会得到。
  那简直,就像是。
  「像是梦一般呢」
  「哎?」
  「我觉得那就像是做梦一样」
  唯一的真实。
  人们一定无法承受唯一的真实。但是,无限的可能性,人类似乎也承受不了。
  但在梦境中却不会如此。
  因为,梦总有醒来的那一天。于是,人们就算感到寂寞,也可以安心地做着梦。
  「……是呢。永远的梦。绝对不会成为现实的梦」
  梅莉的表情似乎十分寂寞。
  我似乎有些明白,明白她为什么会露出那样寂寞的表情。
  她已经认识到了。自己也好,故事的世界也好,都不过是一场梦。
  无法变成现实。
  正因为她知道。她才会眺望着远方。眺望着不存在于此处的,并非现实的,梦。
  伴随着寂寞一同眺望。
  「曾经有个人跟我说过,要将梦境变成现实呢。那是我重要的搭档。但是——」
  说着寂寞的话语的梅莉,没有看向我。
  她看着远方。像是看着身处远方的某人。
  「可是那样做真的好吗……如果说那是诅咒的话——无法成为现实的梦。那不就只能永远地看着梦境吗」
  「…………」
  「这些话在你听来或许很奇怪吧。奇怪到令人发笑的程度。因为你并不是她。你并不是我的搭档。」
  「…………」
  ……咦。
  奇怪。
  有些奇怪。
  这一切都很奇怪。
  我终于察觉到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
  以及,
  为什么我们走到现在——却根本没有遇见其他人呢。为什么夜晚还在继续呢。我们究竟是从哪里出发的,从何时出发的呢。
  我终于察觉到这些事情。
  「……不离开的话」
  「去哪里?」
  对我的一句细语,梅莉投以微笑。
  她的瞳孔中混杂着寂寞,悲哀,还有怜悯。
  ——终于觉得她在看着我了。
  看清了真实,看穿了秘密的眼眸。
  我无法承受那样的视线。我抓住梅莉手,跑了起来。
  可是,去哪里呢。
  要逃到哪里才可以呢。
  我不知道。
  我抓紧梅莉的手,奔走在深夜的都市中。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在这都市里没有任何人。无人的都市,简直就像是都市传说的舞台。
  如同梅莉的故事中所讲的,无法承受真实。
  那是无比正确的。
  此刻,真实正不断地涌现在我的面前。
  空无一人。
  无处可去。
  因为。
  「我有听过那样的传闻哦。让我讲给你听听吧」
  梅莉没有甩开我的手。轻声地向我道出她所知道的故事。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她述说着。
  「有个叫做秘封俱乐部的都市传说」
  「————」
  秘封俱乐部是我。
  本应是这样。
  可是,我并没有搭档。更重要的是——梅莉所说的故事,我完全没有记忆。
  是啊。梅莉从一开始就在讲述关于秘封俱乐部的事情。我也一直在倾听着,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违和感。
  因为一旦察觉到的话,就结束了。
  本应身为秘封俱乐部的我,却不记得秘封俱乐部的故事,我无法承受这样的真实。
  矛盾。
  一旦有了矛盾,就会出现破绽。
  我现在已是满身破绽。
  「最近经常听说的都市传说哦。一定是被其他人目击到了。在禁止进入的场所随意漫步的少女。在灵异事件发生地四处徘徊的少女。就连秘封俱乐部这个名字,也是不知何时泄露出来的吧」
  「————」
  「这样下去,一定会演变成更新的传言吧。在夜晚的街道中,有名为秘封俱乐部的少女。如果遇到那个少女的话,就会被卷入奇妙的事件中。这样的,无聊的都市传说」
  「————」
  「你也许是秘封俱乐部。但是,你既不是我,也不是她。只是秘封俱乐部的赝品罢了」
  「————」
  「你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你的名字呢。你还没有报上过姓名吧。我可是好好地报上姓名了」
  谎言。
  全部都是谎言。
  我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我在奔跑着。
  可,真的是吗?
  无处可去,甚至不记得从哪里出发的我,实际上,或许连一步也没有踏出去过。
  被我牵着手的梅莉,说出了像是要将我心底的秘密都揭穿的话。
  「我没有说谎哦。你就算抬头看着星星与月亮,也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你是赝品的证据。你不过是一个传言。都市传说的种种细节,不过是真实的变化罢了」
  「————」
  「因为只看外表,是无法理解其内侧的。一定是编造这些传言的某人想,那个少女为什么时不时地会仰望夜空呢——她那样做的理由,只有真正的秘封俱乐部才知道」
  「————」
  「揭露隐藏秘密的秘封俱乐部,是人们所期望的存在。当秘封俱乐部存在,就意味着,秘密的存在。就证明着有被隐藏着的事实。……如果这世界上没有秘密存在,只剩下无限广袤的荒野的话——那样的状况,人类是无法承受的」
  渴望拥有秘密。
  渴望拥有幻想。
  渴望拥有心。
  那样的愿望。
  那样的梦。
  只是——当梦被察觉到是梦时,便破灭了。
  我停下了奔跑的脚步。也失去了握着梅莉手的力气。不止如此,我的身体已经开始急速地雾化。我无法承受真实。一旦知道了真实,就全都结束了。只能接受从梦中醒来的事情。
  但是。
  就算我是赝品,在最后也有一句想知道的事情。即便是赝品,但是作为秘封俱乐部,作为行走在夜晚的存在,我有想问的事情。
  虽说我失去了身体,失去了嘴,但是我相信一定能传达给她,于是我向她询问道。
  ——如果你是真货的话。那你的同伴,怎么样了呢?
  她。
  名为玛艾露贝莉·赫恩的少女,没有回答。
  她脸上的只有那仿佛掩盖一切的微笑。
  ……看来,是我自己瞎操心了。
  我正在平静地消散着。此时的天空中没有星星与月亮。在一片黑暗的天空中,不知何时露出了些微苍蓝。
  黎明将近。这正是适合从梦中苏醒的好时间。
  梅莉正凝视着逐渐消散的我。从她那里我没有感觉到丝毫对赝品的恶意与愤怒。
  ——啊啊。
  虽然为时已晚,但我在最后的时刻理解了。
  ——她只是在做着梦啊。做着秘封俱乐部的梦。
  我们只有在梦要结束的时候才会醒悟过来。当意识到自己已错过所有重要的东西时,全部为时已晚。
  那就祝愿吧。
  如果她是货真价实的话——那我祝愿她早日与她的搭档重逢。
  那便是我最后的意识。我的愿望同我的一切一起消散。清晨的阳光,照射进巷子里,照耀着空无一物的空间。
  她又露出那样寂寞的微笑,将不知从哪里取出的花束,摆放在阳光照耀的巷子里。
  向以我为名的都市传说献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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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5 20:11:58 | 显示全部楼层
<s>あとのまつり是节后过节什么的……不好意思说呢……</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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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6 14:25:3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好得不得了,也期待アガメタテマツリ有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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