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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 【秘封组】庄生晓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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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1 10:31: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稗田夏木 于 2020-2-21 11:24 编辑

*血,虐
*露骨表现
*灵感与原文来自 @huangjia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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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一些黑色蝴蝶冲破了朽烂的纸窗,挟着桂花浓气扑进房间,振翅搅动了屋内静滞的时光。它们扬着尖锐的口器,争先恐后地扑食空气中游荡的血丝,在昏暗中乱作一团。礼拜天的傍晚时分,斜阳残照,流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了进来,照出灰尘纷纷扬扬。借着这些微弱的照明,我们才得以看清趴伏在书桌上的那具阴影中的躯体——憔悴的身影让人联想到酗酒的弃妇。她右手半蜷,内中一柄刀子,上面的血迹已然和锈渍融为一体。相应的,左腕凝着一道血痂。烫蜡涂饰的木桌既是写字台又是梳妆台:半张桌子溅了墨水,散发出苯酚的刺鼻气味;格子里的各色眼影杂在一起,和粉饼渣滓、断掉的口红以及盖子不翼而飞的水乳胡乱堆在了角落;桌子正中坐了一只台式梳妆镜,镜中一道曲形裂纹,仿佛阴阳——不知是否象征两隔;再旁边点是一盆安息香水,几只被血气冲昏头脑的蝴蝶不慎坠入其中,静静地漂在水面。
不过可怜的少女并没有死透,不然也不会有后面的故事。当橘黄色的流光映入她的眼眸时,仅这一丝,她脑海中恍恍惚惚的灰色之梦就霎时间一片亮堂。她猛然抬头,左腕随即被电打了一下似的火辣辣发疼,后颈忽冷忽热,加上半空中黑色蝶群的狂乱扑翅,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从旧金山被抓回来的几个月里,她试图从酒精和焦油带给她的幻觉里拼凑出过去的模样,就像将诸多电影胶卷裁剪下来再一一粘合对接,于是她的记忆里多出了段段不明所以的蒙太奇:晦暗烟雨中伫立的人形空白,金门大桥中的人形空白,正在服用盐酸舍曲林和阿司匹林片的人形空白,湛蓝晴空下的人形空白。那个人形空白抱着她嚎啕大哭,它说自己这么多年过来一直都在讨好别人,只是不想再受到童年时代的欺凌,可大家始终都对自己白眼相待,把自己当工具人,荡妇,永远都没有人真正爱自己,除了你,除了你。她想要安慰这个人,却无语凝噎,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形空白姓甚名甚。似乎有一只裁纸刀将它从自己的记忆里剥离。显然,这些在她父辈眼里十恶不赦的行为最后是以失败告了终。在绝望之下她顿生念想:这不过是一场噩梦,我不过是睡着了,现在我要醒过来。于是她便用刀割开了自己的左腕,却在痛苦造成的错乱中忘记将双手泡在水里。然后便  有了她现在不得不承认的灰暗现实。
几只蝴蝶扑向她的左腕,她脑子一白就抄起椅子回身砸去。它们成了精一样散成一道环,椅子也不偏不倚穿了过去,撞在墙上变成一堆木片,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她抓起梳妆镜,瞥见镜子中的女鬼,又一把将它砸地上摔碎。她披头散发,嘴里胡言乱语,宛若一个精神病人般将空墨水瓶、眼影盒子、粉饼盘、断掉的口红以及水乳瓶轮番扔向那团黑色风暴,最后端起那盆安息香水一把扬向空中。与此同时房间的门砰的一声被踹开,那只脸盆也倒扣在她祖父——一个昭和时代传统武士的头上。
容不得她解释,也无视了她左腕的鲜红血痂,她的父辈们将她反手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她胡蹬乱踢,力气之大与瘦弱身体根本不符,同时嘴里大声呼号咒骂。她的母亲用手帕掩着口鼻阵阵抽泣,默默忍受她撕心裂肺的呼喊求救。直到她失去理智用英语将父母一起送进了地狱和妓院,在美国留过学的父亲解下皮带就朝她一顿劈头盖脸的抽打。无从得知,究竟是筋疲力尽或皮带毒打,还是二者一起发挥了效用,总之她最后是歇了声,整个人给绑着扔回了她阴暗的房间,在一地狼藉中滚了一身安息香水和过期护肤水的混合液体,最后压在镜子碎片上。
隔着门,她听见楼下的谈话声:父辈们正在同精神病院通话,打算将她送进那些疯子监狱电上一阵子。她扭了一下身子,发现还能动,于是便翻了个身跪了起来,完全没感觉到玻璃渣子密密麻麻地嵌入了她的肉体,最后站起身,够到桌上那把刀子,一点点割断了腰后面的绳结。她像患了疟疾一样浑身发抖,心脏狂跳,她要离开这个地狱,永远永远不再回来。从窗户踩着空调柜机翻下楼去时,天空已经黯淡下来,街道上亮起了路灯,家家灯火通明。她窃笑着奔入暮色中,笑自己那个在东京国会大厦任职的书生父亲活了四五十岁还只会绑蝴蝶结,笑自己从此如羁鸟入林如池鱼入渊。凉风灌入她燥热的喉咙,让她一阵猛烈咳嗽。膝盖和肩胛骨的疼痛袭上心头,登时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为的是脑子里那个转瞬即逝的金白色倩影:那样令人痴醉,那样让人安心。曾几何时,她也像今天这样跪在晚风暮雨中痛哭号啕,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了温暖的怀抱让她倚靠安身。
她像个失落的孩子一样垂着手,在街道上跋涉。夜晚的街巷似乎多了一些白天见不到的东西,两旁的楼房都燃着橘黄色的灯光,仿佛一个个阴影中秉烛的信徒。路灯渐渐暗淡下来,直至完全熄灭,只余一条灰白色的路,以及夹道的烛火。夜之国度的居民纷纷醒来,半透明的躯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她压低了头默默走路,披头散发的白衣怨妇、没有头的铠甲武士和她擦肩而过。没多久,又听见一阵铃铛声,见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推着板车,潮一般正往这儿赶来。车上载着的神像都是一副狰狞面孔,青的,黑的,白的,舞刀弄枪,怒目圆睁,一齐盯着她。他们以及他们的车子似乎都没有实体,雾一般穿了过去,慢慢融进身后的一片深邃之中。
不多久,她听见身后一阵喧扰,听不很清,但明显是奔着她来的。不一会儿许多手电筒的光便打过来,将那些魍魍魉魉打成粉末,一齐聚焦在她身上。她这时才从幻觉里惊醒过来,扶着墙一瘸一拐的往前跑。
她听见家仆的叫喊。
“她在那儿。”
“还跑。”
“把她抓住,然后带回去。”她祖父命令道,“这是为了她好。”
无论她怎样拼命,那些手电筒的光始终打在她身上不离一步。这时她已经跑出了住宅区,白天的车水马龙此刻都已销声匿迹,大街上的店面也已熄了灯,马路上只有孤独的信号灯在恪守职责。她捡起清洁工的扫帚,倒过来撑着暂时充当右腿,转眼间拐进一条小巷。
众人追进那条巷子的时候,除了一只受惊的黑猫以外,并没有发现别的活物。值得注意的是巷中一个“Butterfly”字样的彩色招牌,在夜里大放异彩,牌下的店门半掩,旁边一只电子荧光板,上面五颜六色地写着各种酒名,还有一段李商隐的句子。他们大呼小叫涌入酒吧。那时女主人正在擦拭一张烫金纹饰的瓷盘,见这群人进来,便从墙上抽下一把货真价实的德国劈刺,左手撑了吧台跃了过去,轻快优雅地落了地。带头的第一个家仆急忙刹住脚。几乎是一瞬间,一股寒气就横在了他脖子边上,吓得他下意识举起双手。其他人人连连后退,都举了草叉、木棍对准了女主人。
“诸位动手之前应该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女主人将头发撩到耳后,“前几个月有一伙黑道闯进来挑事,都比诸位结实不少,只是现在都还躺在这地板下面。”
祖父走到了众人前面:“请原谅,女士,我们并没有恶意,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找我那离家出走的孙女儿而已。”
“这里只有一个卑微又无助的单身女人,以及几个醉酒猝死的可怜的灵魂。”
“我想我们应该确认一下。”
“你们请便,”说着,剑刃轻轻压在了那个家仆的肩膀上,“价格是每人一条胳膊,腿也可以,概不赊账。”
那个老武士的脸明显黑了下来,神情仿佛一头恼怒的豺狼。在众人对峙一段时间后,祖父闭上眼,转身摆摆手,示意罢兵。他们这才保持着持械的姿势一步步后退,就这样直到最后一个人退出房间,女主人才将剑刃轻轻放下,放那个家仆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你会后悔的,女士。”祖父对着她远远的喊,“在下以前是在若叶驱逐舰上服的兵役。”
“恕我直言,您如果对她忠贞不渝,就应随她而去。”她自言自语,一手将剑刃上的一根汗毛精准地弹飞。
外面的喧嚣隐去后,女主人才慢慢踱回到吧台后面,将剑插回鞘:
“他们都走了。”
吧台里的柜子自己打开了一条缝,似乎在确认什么,半晌,可怜的少女才从里面爬出来。女主人一手将她扶起,看着她肩、背、膝盖上染红的一片,皱了眉头。
“只可惜没砍下他们的胳膊。”女主人抚上她的头,“可怜的孩子。”
她没了神,两眼也是空洞,正溺在劫后余生的茫然里。女主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沙发上躺下,又起身回到把台上一阵鼓捣。她躺着,屋内浸着一片暧昧的烛火微光,装饰的风格与当下潮流背道而驰:天花板中央悬着一只铜色的浑天仪,周围是太阳系行星式样的吊灯;一边的墙壁挖空嵌入了道道木板,上面摆着一排排牛皮烫金外壳的书籍,多是《梦的解析》、《精神分析理论》这样一些教人半懂不懂的书;另一边的墙上挂了各种印象派、超现实主义的画作,给这间屋子添上了一片神秘而又压抑的氛围。女主人头上一顶圣诞节的红色睡帽,上下衣着黑白相间,缀着一只只黑白绒球,怪异的颜色搭配让人想到国际象棋。她忙活一阵子后,将一杯粉色的草莓奶昔端到她面前。
“喝了这个,伤口就不会痛了。”
她嘴唇动了动,努力想要起身,却被女主人轻轻按住。对方舀了一勺子喂到了她嘴里,那股暖暖甜甜的液体刚一淌进喉咙,眼前的世界就开始模糊、扭曲,耳边冥冥有奇怪的歌声:
“I have lovedyou for the last time.
Is it a video?Is it a video?”
……
“……”
“……”
“听到这些歌,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说着,她将头埋在膝间,揉了两下太阳穴,想要减轻一些苦忆带来的阵痛,“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恐怖的噩梦。”
少女将她抱在了怀里。
故事要从宇佐见莲子高三那年讲起。十八岁以前,莲子的世界并不像同龄人那样多姿多彩。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莲台野有科学无法解释的波动现象;卯酉东海道的广重三十六可以沿着海岸线一直从现实开入梦境,行程不过五十三分钟;地月系的拉格朗日点上停着一座被各种植物占领的废弃太空站,里面还坐了一只鸟居。生活对她来说,不过是勉强可以称为家的宅邸到学校之间这样一条线,她在上面来来回回走过了人生的十分之一多一点。
同许多学生一样,她要面对各科教辅资料、做不完的作业、每日惯例的考试以及给考试善后的家长会。不过大小姐的父亲长期在东京国会大厦,母亲不被允许随意出门,因此一些杂七杂八的家长会都由忠心耿耿的家仆前去参与,他们的职责很简单,无非就是将成绩单上的数字一分不差地带回去献与老主。这些个奴仆将老主人的命令奉为圭臬,除了参与家长会之外,他们还担任起大小姐上下学的陪同。老主人下达给仆人的命令模棱两可:不允许任何男性与莲子有任何亲密接触。仆人们不清楚具体操作流程,就将这道命令简单粗暴地付诸棍棒,凡有男性靠近大小姐一律暴打伺候。至于有多少男性受过宇佐见家的待客之道,已无从统计。总之,她在周围人眼里就成了一个行走的灾厄,一出现在走廊上,方才聊得正欢的男生们远远看见了就退避三舍: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宇佐见家的那个老头调动了世俗权力,将家里的眼线安插在了这所中学的教职工当中。在这种恐怖气氛的渲染下,连女生也对她多了几丝敬畏。然而她并不想要这种敬畏,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心底悄然萌芽的叛逆告诉她自己只想要一方天地,只想要身边这群狗上天。回想起儿时的不公待遇,以及深闺里静坐的母亲,她有时会感慨家里那个老头的命实在是有够长的。罹受长年累月的束缚与监视后,她暗自下定决心,毕业后就远走高飞,和这群人打下一张断绝关系的无纸契约。总之就是走,走得越远越好。
高三第二学期初,距离她计划的实现还差几个月的时候,一年级转来一个美国交换生,女孩子,姓赫恩,名字挺长一串,光听那些男生口头叽叽歪歪的讨论是记不太清的。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学妹意外地很受周围同学的欢迎,男生尤其。课间的时候,她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竖着耳朵将关于那个交换生的闲聊从嘈杂中一一过滤出来,整理之后发现这些人简直把那个美国人吹成了神。不就是白人吗,坐列车去秋叶原一抓一大堆,都是来所谓圣地巡礼或者搞周边代购的,无非都那个样,高高瘦瘦的身子,朱色、橘红、亚麻或者镀金的头发,淡得跟没有一样的眉毛,尖尖细细的眼睛,还有他们引以为豪的白肤色。哪有他们吹的那样神,又不是没见过。
即便如此,压不住的好奇心还是带着她溜到了那个美国人就读的教室附近。好家伙,光是教室走廊就挤得水泄不通,从高一到高三的都有。他们有的假装低头看手里的书,另一只垂着的手里看似漫不经心地抓着手机,实际上是在试图拍下橱窗内的光景,简直教科书式的痴汉行为。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哎呀说白了其实就是借机打望,看起来青涩无知的学生其实比谁都精,这群狐狸。
莲子盯着空隙钻进了人群,脸蛋被左右人挤在一堆,她在招呼周围人让一让的同时,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近距离接触过了,这一切都是那个迂腐至极的家庭干的好事。她在汗水交加的焦躁与愤怒之余,对这个美国人更加好奇起来。一个人的魅力能耀眼到什么程度,足以抢过自己这个灾厄的光辉,哈,搞笑。她一边想着,就这样挤到人群最前面,隔着橱窗看见那个教室里正在同几个女生说笑的人,她们围着赫恩,一个接一个询问她各种关于美国以及她自己的事,有人提出要带着赫恩去京都到处逛一逛,另一个小女生随即就高呼不公平不公平,凭什么就让你一个人来,大家轮流,一天一带。众人哄笑起来,窗外的阳光映上在赫恩的脸颊,融入了她那头鎏金秀发。
不得不承认,赫恩掩嘴轻笑的那一瞬间的确是让她忘记了呼吸。莲子看得痴迷,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骚动。学生们尖叫着四处逃窜,等她意识到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几个清洁工抡着棍子冲了上来将她团团包住,还问:
“大小姐您受惊了,没事吧?”
莲子脑内一时空白,直到看见橱窗内的那团女生以及赫恩的眼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女生们一齐盯着她,厌恶的眼光里夹杂着嘲弄,又纷纷对她指指点点起来。她扭头就跑,无意间与赫恩的眼光相错。不过赫恩只是看着她贼一样飞奔而去,看着清洁工们提着棍子跟着追了上去,对女孩子们关于莲子的各种添油加醋的尖言冷语回以礼貌性的点头。莲子没有看到这些,她脑海里一闪过赫恩那有些讶异的眼神就脸颊飞红,一头在走廊上狂奔,在心里将身后这群傻逼轮番送进油锅炸过一道再捞出来抹上盐巴用几千瓦的巨型电扇风干然后五花大绑丢到食人蚁巢里目睹他们在惊恐与绝望里慢慢变成人肉碎渣。如果可以她真想背后长出一对蝴蝶翅膀然后径直飞出窗外,将所有人和偏见都丢在身后。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在意。
当天放学的傍晚,她故意什么都不收拾,就着夕阳胡乱翻看一本物理杂志,将那几个清洁工晾在门外。这些人你推我,我推你,就是没人敢上前。他们心知肚明,大小姐现在心里正窝着一团大火,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纵火犯。这还是大小姐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而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像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偏偏就是今天这次让她憋着的怒气一下决了堤。想起那个赫恩看见自己这般丑态,她的心一下坠入谷底。于是在外的众人看见她将桌上的笔盒课本教材试卷一把抹下桌去,空旷的教室里荡起噼里啪啦一片碎声。他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就在他们看着高高挂起的时针漫不经心地走过数字六,脑子里一片老爷子能杀人的眼神以及那把锃亮的太刀时,他们的救世主,一个金发女孩从他们的身隙里挤进了教室。少女站在门口犹豫二三,左右张望的时候,一个家仆伸手要去把她拉回来,另一个人随即拍掉他的手,对他拧着眼神,示意看看她会怎样。于是少女就这样迟迟走向莲子,一步一虑,终于到了离她几步远的时候,才哆哆嗦嗦开口:
“您好。”
那时莲子整张脸全压在桌子上,听见这声不太标准的日语发音,她侧过脸,看见赫恩就在自己面前。她慌乱坐正,抹了把额头,目光停留在什么都没有的桌面上:“你找哪位?”
“不,其实是我很抱歉,是这样,”赫恩低下了头,“我当时没有嘲笑您的意思。”
“哈?哦不,不是。我没那么想过,”莲子抓了抓脑袋,“您多虑了。”
“我真的很抱歉。”她抬起头来,走到莲子身旁,“您晚上有时间吗?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咖啡厅。”
她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告诉赫恩说自己很乐意和她来一杯,奈何家人要求她不得晚归。说到这里,她就缩到桌子下捡起书来,赫恩也跟着蹲下身将尺子、橡皮擦和散落的教辅资料逐个拾起。出于家族礼仪,莲子本来很想告诉她不必如此,然后给这一地狼藉即兴编个故事来粉饰太平,至少不让对方发觉自己的冲动的一面。但当赫恩蹲下身来,那一抹淡金色重又盖住了她视线的一角时,她忽然觉得偶尔离经叛道一回,做个沉默的大多数也不错。而让她进一步咬定那些家训礼仪就是一些反人类的性无能教条的,是与赫恩无声配合的过程:两人相隔仅一掌之远,赫恩的呼吸带着薄荷糖的清香。在她将金发撩倒耳后的那个瞬间,莲子拼尽全力稳住呼吸,竭力让自己不听使唤的目光从赫恩身上离开。窗户投射下来的余晖在赫恩的秀发、脸颊上跳跃、灿烂时,她在秋风萧瑟的时节的却更觉浑身燥热,在心里咬牙切齿,像个野孩子一样胡言乱语,咒骂外面那群挤着脑袋打望的烦人精,也咒骂家里那个老不死的家伙。天杀的,全都变阉人去吧。
那段暧昧时光让莲子在夜里辗转反侧,罹患胃炎般躬起身子趴在床上。赫恩的声音在她空洞的颅内长久回荡,徘徊几回。记忆犹如一只陈旧的留声机,刻录下来的酥音仿佛雨中忧伤的小提琴,在她的耳膜上荡起波纹,带着一股纤细的热流穿过了她的每一根血管。她咬紧牙关,嘴里嘶嘶发声,恨不得把那些声音啮碎吞下去将自己拧成一条麻花的肠胃灌开来。摄氏十一度的凉秋时节,她的颈根仿佛阻塞的水管,不断震出恶心的颤动,一股炙热的液体涌上喉咙,她一脚踢开被子,脑袋探出床沿,恍惚间看见一群白色蝴蝶从自己嘴里吐了出来。
灰色的天蒙蒙亮时,莲子用几张旧报纸匆忙盖住床边的呕吐物,途中无意间别了自己一脚,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这一声闷响将家仆们吸了过来,见到大小姐这幅惨状,他们一路狂奔将此事上报老爷。经验丰富的老主人认定莲子这样不过是靠装疯卖傻来发泄情绪,毕竟起床气是全人类共有的抑郁症。莲子跪在地上求他们让自己歇一天,就一天,我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放在铁板上炙烤,我发烧了。家仆们有些犹豫,于是再度请示老主,随即被一道要么绑她去上学要么自己滚蛋的死命令给赶了回来。于是莲子就这样被家仆们一左一右提着腋窝拐去了学校。为了帮莲子打起精神,他们将家法中的一些仪式搬到她这里,用一根绳子把她绑在了椅子上,最后向她致上一个鞠躬之礼,以作为新的一天学业隆昌的形式祝愿。在那之后,莲子整个人都沉浸在凄凄惶惶的幻觉当中,周遭的嘈杂模糊而遥远,她不知道那些嗡鸣都是同学们对她这幅丑态的诧异和讥笑。日光灯管照耀下的白色墙面慢慢暗淡了下去,重新变成了风雪里的白茫茫大地,她伫立在荒原之中,四下白霭环绕,凄凄惶惶,雪花零零星星。有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从抓拍下来的记忆残片来看,她突然意识到现在是二零七七年,日本,连同全世界的人类文明已经毁于几年前的核子战争,现在全球正如一些人预言的那样处在核冬天里,没有生命,同样也没有死亡,寂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是踏过冰封的海面从北海道走到了库页岛,往北极那些因为荒凉贫瘠而免受核爆之苦的荒原走去。哪里是北?该往哪走?她在背包里胡乱翻找起来,才想起除了食物饮水其余杂物早就被抛在了海面上。不过,冥冥之中有一个感觉引导着她,让她往某个方向走,那里就是北方,那里就是幸存的人们最后的避难所。于是她便往北走,一脚踩进棉花似的雪里,嘎达一声,而整片雪原轰然崩裂下陷。她整个人落了下去,一时乱了手脚,只觉头重脚轻,一蹬,头落在地板上。  莲子回头一看,这一眼就让世界静止无声,让她浑身如遭电击一般弹起来。是她,赫恩正站在那根椅子后面,手里还拿着把刀子,以及一截断掉的绳子。
“谢谢你。”
“对不起。”
她们异口同声,尴尬地相视,又不约而同笑出了声。赫恩告诉她,自己是听同学们说高年级那位宇佐见家的大小姐大清早的被抬进了教室,又给绑在了椅子上,所以自己才过来确认这种荒唐事,没想到还真的有。赫恩的声音让莲子如沐骄阳,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发痒,喷出白色蒸汽。她强压粗气,耸耸肩,摊手说如你所见,我就是那个宇佐见家的大小姐,这种荒唐事也确确实实有的。
“我刚一割断绳子,你就倒下去了,吓了我一跳。”她抿住嘴,垂下眼来,“你叫莲子,对吗?”
莲子吓了一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对赫恩来说是稍微想想都能知道的答案,她掩着嘴轻轻一笑。不过她并没说出真相,即宇佐见莲子人形自走灾难机器的大名名扬四海,只是说,我昨天在你的课本上看见的,你的名字,莲子,宇佐见莲子。我的名字,莲子,宇佐见莲子,该死。她边念边将这几个字放在舌根底下翻来覆去地品味,一路压抑沉闷的日子过来,她头一次这么喜欢自己这个名字,这个从赫恩嘴里说出来的名字,在这之前她一直都觉得这是不过是自己身上的又一根枷锁而已啊。她还没从感慨中醒来,对方就向她伸出手,并送上一个友善、不带杂质的微笑:
“我叫玛艾露贝莉·赫恩。”
莲子握住了她的手,故作认真的神情仿佛常在宇佐见府出入的资产阶级。此时此刻她浑然不觉自己已在赫恩那双杏核眼里迷失,在靛蓝的瞳孔中看见一只拉满的力弓,突然,一只箭向自己射来。那一刻她的眼睛感到阵轻微的痛楚,只好别过脸去,另一只无处安放的手抓起了头发。她说Nice to meet you,玛艾,艾,她哽住了。赫恩不以为意,她以一个轻快的微笑化解了双方的尴尬,告诉她自己也是直到八岁才能一口气背完这串名字。
“叫我梅莉就好了。”
莲子笑了,笑得很硬:“Nice to meetyou,梅莉。”
“莲子,晚上有时间吗?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咖啡厅。”
听到这句话,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但梅莉似乎就能看穿人的心思,她双手绕过对方的脖颈将她轻轻搂住。这一举动把莲子吓慌了,而未等她反应过来,梅莉就对着她的脸蛋蜻蜓点水似的吻了一下,在她的耳畔细语二三,让她尽管放心,交给我,同时也请别介意,一个小小的拥抱与亲吻是我家乡美国的礼仪。她回身留下一个微笑,便融入围观的人群里,雨落大海,在她记忆里留下一个恍惚的瞬间,水过无痕。于是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嘈嘈杂杂的人声这时才四面八方升起,望着梅莉远去的方向,她心底毫无来由地冒出一个问题:北方,哪里是北方?现在是几几年?二零七七?或许是二零一一。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全身上下真的好冷好冷,毛孔里喷出体热,额头上渗出热汗,仿佛身处寒冬腊月的极北之境。
记忆里的金色倩影随一道流光化作白色蝶群,随风远去。宇佐见莲子向它们伸出手,热风呼啸的喉咙里敷了水泥一样粗糙嘶哑,呼喊出来的话语与断气的蚊子无异。她迈开迟滞的步子追了上去,从忽明忽暗的教室一直追到二零七七年的极北之境,追到教室,追到浩渺无际的青色天空——云海里还游着蓝鲸与江豚,又追到教室,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来来回回。直到一声油腻猥琐的嗓音将她拉回现实然后打桩绑住,她才意识到今天又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复习日。“大小姐,该回家了。”仆人们都围着她。她仰望着一无所有的天花板,真的很想问,我的家在哪里,不要跟我提那个宇佐见府,那是你们老爷的房子。
京都的街头人流涌动,中途有一个裹在大衣里的男人悄悄靠上来耳语问她要不要点猪肉,被另外一个墨镜男轰走,对方骂到妈的做这种生意也不看看地方,然后说小姐您瞧瞧,这个国家真的是没有未来了,没点保护自己的东西怎么能行。莲子说是,他拿出一罐防痴汉喷雾刚要继续,然后被家仆们一声大喝吓走,没走出两步,摸着自己的荷包然后大叫一声,老子的钱包呢,妈的,这个国家真的是没有未来了。马路上扬着灰尘与汽车尾气,乱哄哄一片。莲子就这样跟着挤在斑马线前候灯的人群里,与身后的家仆们隔了几个面容枯槁的白领。按理来讲如此混乱的环境对于逃跑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奈何她左手手腕上栓了根绳子,由一只粗壮的臂膀牵着。绿灯亮起来的时候,她被人潮推着走过了马路,如同老木沧波。而之后的事,如果宇佐见家的老爷放弃那套男女适用的武士道精神而允许莲子乘专车出行代替徒步之役的话,也许就永远没有机会发生。她刚到对面的街路,一阵风似的无形就断掉了拴着她手腕的绳子,整个人也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牵着撞进人潮。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惊慌失措的家仆们就消失了在身后的茫茫嘈杂之中。她被带着穿过马路街区的飞扬尘土,穿过古老街町的唐伞红叶,穿过鸭川渡桥的秋石寒水,穿过稻荷神社的重重鸟居,恍若隔世般,重重残影在她的视野里消散,叠化成了一片苍然暮色,晚山残阳。没有人声嘈杂,没有汽车刺笛。风筛树叶,鸟鸣二三,仿佛潮汐抚岸,琴箫宛转。远方是落日余晖,整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陷入沉睡。直到这时,那只臂膀的主人才停下脚步。莲子把肺都跑疼了,撑着膝盖呼哧喘气。抬头,是她。她更加剧烈地喘着气,念叨着不该跑这么快,然后掏出几粒药丸干咽下去,看着她笑了:
“欢迎来到梅莉咖啡店。”
她几乎要哭了出来:“梅莉,我昨晚做了个噩梦。”
“坐下来慢慢说吧。”她拍拍身旁的石面,“你上午到现在都在发烫,像是发烧了,要吃点阿司匹林吗。”
莲子没有说要,而是说,我家里面的人都觉得我在装病。梅莉垂下眼来,拿着阿司匹林的手呆在了半空:
“我也是,”她说,“我理解。”
她们二人依偎在了一起,在迟暮的夕阳里任凭夜色逐渐染上身体。她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压力,所有的不快都随着噩梦的倾吐一并消散在风中。在她怀里,莲子一坠一坠地陷入了沉睡,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她看了一眼青灰色的天空,夜星寥寥,现在是六点零五分。

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凌乱的床上,方才的那个金白色倩影,那个温暖的怀抱,原来,只是春梦一场。眼前,潮湿闷热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石楠的冲味。铁栅封死的窗户用厚实的幕布遮住。随着晨曦从窗帘缝隙里探进来,才开始有了一丝光亮。但就这一丝,却让她感到更加恐惧。她看见自己赤裸的身体遍布伤痕,床铺四下胡乱扔着男人的四角短裤,破了洞的白色袜子,蕾丝胸罩被粗暴地撕成两半,旁边散着几只用过的避孕套。黏糊糊的地板散发着麦芽浓稠的气息,残羹剩饭被踩得到处都是。在目睹这片杂乱不堪后,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快跑。
她下意识就要跳出床外,却被一股巨力锁住喉咙定在了半空,无法逃出一毫。从冰冷的触感来看,她断定自己脖子上有一根套狗的铁链。而她上一次这样畜生般被拴在铁牢里,还是几个月前的事情。那时她从旧金山被抓回来不过数月,居住的城市就陷入了舆论制造的恐慌之中。秋来多事,墨西哥的毒贩说是漂洋过海偷渡到京都做起了生意,数十名黑道分子在一次火并中不知所踪,大量酒吧被曝提供床位给同性恋者传播艾滋病。不久之后,一家名为Butterfly的酒吧被一群警察突袭,该次行动缴获了大量冰毒和海洛因。吸食用的针具上还残有血液。面对记者采访,警长表示,这些必定是同性恋者传播艾滋的来源。除此之外,酒吧的地下室里发现了数十名黑道分子的尸体,以及一位被绑架的少女。少女被发现时正在角落的小床上读《回忆·梦·思考》。报社社长看过初稿后责令记者改写成少女是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团臭袜子,而不是读什么荣格。记者表示不行,事实就是事实,哪有篡改事实的道理。第二天这位记者被曝支持携带艾滋病的同性恋者自由来往的言论,引起社会公愤,他也因此遭到解雇。自然,Butterfly酒吧的女主人也因凿凿罪证而被逮捕。尽管她被捕时神情平静,一副早已接受现实的模样。在面对审判长时,她却一口咬定那些毒品和针具是警察带进来的栽赃陷害:
“本人卖酒是贵不假,”她说,“所以在座诸位应该明白一点,在我这里卖酒比卖那些东西要赚得多,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怎么进来的,怎么会愚蠢地在冰箱里堆一大堆,想必诸位也能清楚。”
这段对峙法庭的录像后来被删去原声,由后期合成配上了女主人认罪伏法的陈词放送给了大众,一时唏嘘不已,呵,又是一个表面良民的毒品贩子,这个国家的未来真是没救了。而那位获救的少女,也就是她,最终是平安无事地返回了府邸。破案的功劳少不了府邸老主人的鼎力配合,到底还是驱逐舰下来的的老海军,硬朗不减当年。大家都这么称赞的同时,她则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在舆论鼎沸的冰冷阴影里咒骂这群家伙,白痴。她在终日黑暗里反复用最阴森最邪恶最古老的咒语诅咒家里面给她带来不幸的那些男人,去死,全都去死,她在黑暗中胡抓乱打,接着她的心猛然收缩,随即剧烈爆燃,因为那些家伙都长她的双手上,大拇指是欧洲那个该死的宇佐见,食指是东京那个该死的宇佐见,中指是京都这个该死的宇佐见,他们都挂着邪魅的笑容嘲笑她这番惨状。没用的,再怎么样,你也是宇佐见家的人,你永远都无法摆脱这个诅咒,认命吧,你无法摆脱我们,就像你没法摆脱你的十指。她尖叫着用臼齿将他们的头啃住,用下颚猛地一咬,鲜血溅满了她的嘴唇牙齿。咬死你,把你啃烂。她把家里面每一个人乃至这座没救的城市的每一个人都轮番咬烂,想象他们都来做这名获救的少女,这样整个家乃至整个城市,都可以获救。
在暮秋一晚,负责照顾她的家仆因为肺炎住进了医院,由另一位老仆代为操劳。他将饭菜送进地下室的时候,愣在门口,随即像个小孩子一样不知羞耻地大哭起来。本来整个府邸对于大小姐的事,家仆们只是道路以目。旨意在上,大家都得站在老爷这一边,谁给予同情谁就是和整个家族搞对抗。但到底还是普通人,那时她像死狗一样用铁链拴着,躺地上不省人事,十指血肉模糊,身体青紫成块。身旁是一个食盆,里面的饭菜早已馊掉,旁边还有只死老鼠,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让老仆见了汪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佛祖在上,我为老爷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啊。在地下室门口的守卫听到这声苍凉的长号也跟着拉起嗓子嚎啕,洗衣的老女仆听见这声嚎啕也拍起膝盖大哭大喊起来。整片府邸上下起了一场悲痛的风暴,将她裹在风眼之中。附近的居民听见这一片哀嚎之声,断定府邸的老主人总算是驾鹤西去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前来攀搭关系的谄媚者挤满了大门,每个人都披麻戴孝,每个人都是悲伤的模样。大家手里都捧着吊丧用的御灵前,厚厚实实,上面写着老主人的姓名。送葬队伍聚集之快难以让人不想到这些谄媚者其实早已提前准备妥当。当时老主人正在细心擦拭自己珍藏多年的勋章,听见府邸上下一片哀嚎,正奇怪是怎么回事。直到望见窗外大门前吊唁的人群和飞扬的纸钱,向来以儒雅随和著称的老主人当场大爆粗话,吓得一旁的侍从倒退两步瘫在地上。当天夜晚老主人不顾府中上下一片求情,宣布解雇所有家仆,没有退休金,死生自便。而地下室那个女的不再是家族的一员,今晚立刻操办婚事嫁出去,今晚,立刻,随便哪个鳏夫都行,只要对方承认这个女的是墨西哥流浪来的移民而不是府邸的人。再敢背后放黑枪,妈的,那就等着吧。于是府邸从街上找来了一帮子只认钱不认人的社会流氓,在半夜时分敲开了一扇男女混住的廉价旅馆的房门,将一个邻国男人绑回府里,强行打断了这个中年人寻找援交少女的快活计划。他们不由分说,将这个中年人按在她身前,问他这是什么。疯子?他的屁股挨了一闷棍。这是什么。我的老天爷啊。他的后背又着了记重踹。蠢货,告诉你,这是从墨西哥偷渡过来的女人,现在送给你,要不要?那个中年人只顾着哀嚎叫唤,怎样都好求求你们放我走吧。就这样,他们包了一架凌晨三点直达重庆的波音客机,让航空公司通知这个班次的其他乘客飞机晚点来掩人耳目,并通过不为人知的渠道告知全城报社让宇佐见长女绑架事件的后续报导澄清事实,告诉居民们长女已经前往欧洲主修物理学,酒吧发现的少女不过是家族出于向来秉持的人道主义而帮助的一名墨西哥偷渡客。于是,一个卑微下贱的偷渡者飞往了重庆,她连同她长女的身份则在东京时间凌晨三点被永远地埋葬在这座不会幸福、精神错乱、没有未来也得不到救赎的城市。
刚刚恢复意识的那天早上,她觉得自己总算是逃出了那个地狱,因为这个男人虽然其貌不扬,但对她多少好过那个应当在地狱里焚烧的府邸。那个男人给她买了羊毛织作的露背毛衣,蓝白相间的制服短裙,内配一套玫瑰花纹的蕾丝内衣。对方谦恭逢迎的行为态度让她感到有些不适应。面对疑惑,男人表示这些衣裳可以让她看起来更加漂亮,刚开始我还有些担心自己是被黑帮强行配了个疯婆子,现在一看,嘿,是我错了,大错特错。多漂亮一个孩子,梳妆打扮一下神仙都要嫉妒呢。之后他反复向她强调别看我长得丑,其实我很温柔,我不打女人,真的,我不打女人。可是我也没说你会打女人啊,从旧金山被抓回来的几个月里,她第一次轻快笑出了声,同时也是在她人生里最后一次轻快地笑出了声。当天夜晚男人在黄色影片前给自己灌了一斤白酒,外加一碟花生米、大盘回锅肉和干饭,随后拆开学生制服的包装,红着脸一脚踹开了她的房门。她吓了一跳,试图喊他冷静下来,然后被一拳打翻在地,恍惚间在地上摸到一个冰冷的利物。是刀,是那把刀,曾经那个人用来割开自己的血肉,后来被她用来试图割开自己的那把刀。它一直躲在自己身上,在这个时候从她身上掉了下来。她抓住握柄猛刺了过去,反被男人一声怒吼抓住手腕,脑袋也被揪住头发往地上反复砸,咚,咚。咚的一声,男人红着脸一脚踹开了她的房门。她从回忆里惊醒过来,自己赤身裸体,遍布伤痕,脖子上还套了拴狗的铁链。男人捂着耳朵,猛地腾出只手一拳打断了她的尖叫,然后猪一样压在她身上,掐住了她的喉咙。她眼睛翻白,周围灰色的四角短裤、白色袜子、被撕成两半的玫瑰花纹蕾丝胸罩和从窗帘缝隙里探进来的晨曦微光全都糊成色块扭曲成团。就要飞升的一瞬间,她看见一群黑色蝴蝶向自己的伤痕累累的躯体纷纷飞来。在那一刻她向着深海沉去,所有光芒都在头顶渐渐隐去,冥冥之中听见幽然的歌声:
“I have lovedyou for the last time.
Visions of Gideon, visions of Gideon……”
莲子睁开了眼。
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自己正躺在床上,床前的烫蜡木桌既是写字台又是梳妆台,正中坐了一只台式梳妆镜,香奈儿山茶色口红、金边镶框的粉饼、法国进口的高级水乳和碳黑墨水规整地排列在旁,在流金般的晨曦掩映下嫣然如舞会沙龙上的豪族小姐。这些在外金玉的出现并不是出于她对社会风潮的屈从,自梅莉出现在她的生活残影里,它们就逐一停候在她的桌子上,以此聊慰她那颗在料峭春风中战栗的残花之心。佛祖在上,恳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梅莉她就一直在四处奔波,为什么自那次咖啡馆之后她就形同陌客般从我身边消失,这都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她在悲伤中迷失了,吃巧克力般一点点啮下口红在舌尖翻来覆去品味,打开水乳和墨瓶痴迷地吸食它们的气息,在嘴里塞满圈形薄荷糖忍受鼻腔咽喉的冰河世纪,以此来抚慰自己的心。这就是她的味道,啊,原来这就是她的味道。她在悲伤海洋中如此沉溺,以至于失了神,之后传唤她用午餐的家仆们就看见了大小姐在一滩散发着香味的呕吐物里翻滚。
在周末的闲暇时光里,她百无聊赖,开始疏于自我克制,兀自违反家规在纸窗上捅了几个眼子,透过洞口出神地窥探昭和年代存留下来的这座由最昂贵结实的木材建成的傲慢宅邸,它拥有盛唐时代的雕梁画栋和飞檐斗拱,在面朝大海的向日葵和龙舌兰点缀下才有了一丝迟暮中的生气。她绕过紧锁的房门与家规——老头子说没有哪个正派女人会没事去街上打望,踩着空调柜机翻了下去,听凭迷失的身体带着自己走向午睡时分的昏沉街町,听见寂然无声的街道上自己清脆的鞋踏声,从水泥浇筑的电线杆上横贯天空的电线一直看到和食店里打盹的店员。有外国旅客途径她身旁,她乍然回首,茫然长久,然后再次感叹自己的痴情,为什么我会对一个女孩子如此痴迷,我在干什么,难道我真的是那个,噢不。她明白如果此事暴露,照家里面那个风气,自己一定会被千刀万剐剥皮实草,以此来警告家族其他成员。数月之后,这些恐怖的设想几乎成真,她的秘密败露无遗,那时的梅莉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这个世界,自己也从旧金山被抓回来,关进了潮湿冰冷的地下牢笼,和死亡几乎无异。
和当代大学生遣忧解难的方式一样,她走进泡沫时代建成的商业区,穿过嘈杂的商业迷宫,经过那里致命的音乐、洛丽塔装的报童、章鱼烧小摊上的红灯笼、豆腐鱼丸穿成的关东煮和西点店里雍容华贵的水果蛋糕。邻座的大学生们有说有笑地刷着推特,说哪个同学又和哪些同学搞在一起了,昨晚还见他们一起去了情趣酒店,天哪,那可是一男三女的组合,那个男的怕不是嗑药嗑嗨了才这么生猛。她们一阵哄笑,莲子放下手里的叉子起身走出了店门,在人潮中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于是她来到了那片海边,那片悲伤的海洋。她伫立在波涛苍茫的T字形堤岸上,远处有海鸥在飞,渔船在缓慢的时间与海潮里挪移。闻着风中清凉刺鼻的气味,她想到了薄荷糖,于是她调出手机的通讯录,点出那个让人心跳不止又伤悲不已的美丽姓名:梅莉。
她在几天前,其实已经准备好了陈词,甚至想通过表面疑问自己和她相处中的奇妙感情来引出她的正面解答,因为她听说梅莉的故乡,也就是旧金山,那边对同性之爱是持肯定与平等的态度,而不像这个在昏暗中沉睡的城市。和往日被慢火烹煮的夜晚辗转里所想的一样,她说,我真的很想问你现在在哪里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时光,莲子说她在这段里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这般孤独,受诅咒一样痛苦,我此前曾经不解书上所述的亚历山大的折磨,现在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你是否还记得那天你拥上来吻我的那一刻,你曾说那是你家乡的礼仪,可当你吻上我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梅莉,我好怕,我是不是变得很奇怪,我的家里人会杀了我,求求你,救救我,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对吧,你是如此优秀,你是如此美丽,追求你的人一定很多吧,他们一定都很优秀吧,告诉我,梅莉,求求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和我在梦中听见的那些渺远的歌声一样,都是虚无。她在键入这些陈词后,才发觉自己眼眶已湿,胸肺剧痛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旁边运送螃蟹的白色皮卡上停了几只海鸥,正歪着脖子看着她,看着这个悲伤的人类少女在T字形堤岸的正中迎着海风迎着落日流淌泪水。那时她想起了心中另一个莲子对自己的所说,梅莉是对自己很好,可她对别人也很好,不是吗,不然她为什么会像那些高一女生说的那样去一直陪着抑郁自卑满口丧话的宅男,在寒冷时节答应电影社团出比基尼剧照的救急请求,给年级主任班委学生会跑上跑下做牛做马,同样也帮自己这个孤独困顿的大小姐解开绳子然后让她有了一个朋友。她就像一个天使,完美无瑕,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当一个人对你的爱和她对其他人的爱都是平等的,你还能说她爱你吗。不是,她或许只是礼貌,或许只是天使。那个莲子用着梅莉的声音在她耳畔低语,喔,现在她帮助的人里面有一个卑微不起眼的家伙爱上她了,她又作何感想?困惑?后悔?后悔帮了这样一个泥潭里打滚的缠人破孩,你是在伤害她的善良,莲子,你是在伤害她。你还能说她爱你吗,不,她也是礼貌,也是天使。
于是她退去短信上所有话,敲出一句:
“在吗”。
没有应答,至少没有想象中的即刻应答。她看着对话框里那个天真又孤独的“在吗”,又从紧张焦虑一路滑向悲哀的深渊。她在没有人的岸边漫步,啜泣着唱歌来安慰自己,她唱我已经最后一次爱过你,她唱这些都是基甸的幻象,都是虚幻一场,她问自己这是否都是一个幻觉,这是否都是幻梦一场。与此同时她想到了那些被慢火烹煮的夜晚里的梦魇,那些冰毒和海洛因,那些狂叫的人们,那些狰狞的面孔,他们和混乱的色彩杂在一起向她砸来。它们是如此真实,想到它们她真的想放声大哭,自己被命运这个婊子养的捧在温暖的怀里摇啊摇然后又给放手扔在冰凉坚硬的水泥地上,待尘埃落定,自己依旧要面对黑暗的现实与未来。没救了,自己永远都是这样,没救了。
而将她从悲观的沼泽中拉出来的,则是夜晚的一声电话铃。她在绝望之梦中惊醒过来,翻开手机,是她,是梅莉,屏幕显示有一封来自联系人梅莉的未读短信。她不觉自己嘴角漏出了笑意,怀着忐忑之心点开了那封短信:
“在的说!抱歉今天一直都在足球社忙活,现在才看到你的短信……话说有什么事吗!”
她茫然了,不仅仅是因为忘记自己发出短信的初衷,也是因为自己再一次陷入了禁忌之爱与天使谎言之间的矛盾。在长久的迟疑之后,她绝望地在二十六键上敲下:
“明天能出来玩吗,就一会儿”
于是不出她所料,天使回信告诉她说:
“抱歉……明天我要去给男子篮球赛当啦啦队队长,我们改天再约好吗?真的很对不起!”
“不用了”,她说,然后把手机扔了出去。
在长久的沉寂中,她突然觉得自己那句冰冷的话残忍地磕伤了天使,天杀的。于是她翻下床捡起手机,看着碎裂的屏幕,仿佛是在看着一颗心:
“那个,你能借我一下数学笔记吗,我们复习要用,哈哈,怪自己高一没认真学,现在来临时抱佛脚”
和此前不同,对面即刻回应:
“可以啊!明天你来篮球场找我吧!嘻嘻。”
她没有去篮球场,因为天使的笔记提前由她的同学给转交了过来,对方告诉她那个玛艾露贝莉一出现在篮球场,那些男生的眼睛就像电灯泡一样要瞪爆了,十个人里面八个都捂着裆运球,犯规了都不知道,于是社团只好宣布比赛提前结束另择他日。真是下流,不知羞耻。她当时正望着窗外的随风变幻的白云出神,对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并没有意识到对方话里藏针,针锋直指梅莉。她只是默然接过厚实的笔记,洗牌般让那些带着薄荷清香的纸张在自己指尖流泻。她真的很完美,莲子心想,工工整整的字体排版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和自己狗啃过的字完全不一样。她真的很优秀,莲子这么想着,然后看到了怵目惊心的一页:
“All work and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接下来的十几页,全都是这句精神失常的美国俚语。她的肺陡然缩成一团,在那一刻全世界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不知为何,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梅莉写的,这不是她写的。她是如此完美,就像一个失去了羽翼坠落到人间传播善良与爱的天使。可是,她扯住自己的鬓发,这就是她的笔记本啊。她在座位上胡言乱语,浑然不觉旁人的诧异目光,切,这个大小姐又开始发作了,大家离她远点。于是大家都离她远点,留她一人在角落独自翻到了那让她几乎忘记呼吸的一页:满篇满篇的想死,红色的想死,蓝色想死,黄色的想死,绿色的想死,大的想死,小的想死,想死想死全都写着想死。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隐约滚起乍现的雷暴,隆隆作响,避雨的白色蝴蝶风暴般卷进教室爬满了她的身体,像是披上了一件白色羽衣。于是她觉得自己想起来了,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想起来了,她想起来周末冲破朽烂纸窗的黑色蝴蝶,想起来被囚禁的精神失常的大小姐,想起来那个大小姐梦见的金门大桥中的人形空白,正在服用盐酸舍曲林和阿司匹林片的人形空白,湛蓝晴空下的人形空白,逐渐消亡淡去边框的人形空白。那个人形空白抱着她嚎啕大哭,它说自己这么多年过来一直都在讨好别人,只是不想再受到童年时代的欺凌,可大家始终都对自己白眼相待,把自己当工具人,荡妇,永远都没有人真正爱自己。她将梅莉的形状拼贴上去,很幸运或者说很不幸的是,完美契合。于是她开始抽搐,开始用双手抓扯腹部并流着疼痛与恐惧交织的泪水啜泣,她恍惚觉得在那些被慢火烹煮的夜晚里自己所梦见的都不是所谓的梦,而是自己提前被埋葬的未来,转念间突然对眼前所谓的真实产生了怀疑,究竟是自己在做梦,还是那个精神失常的大小姐梦见了自己。她腹部一阵抽搐,被自己捏造的所谓真相一拳痛击,一头栽在课桌上,浸在了唾液与泪水混杂的液体中。那一刻她看见了自己屏幕碎裂的手机,看到了那个让人心动不止又伤悲不已的名字:梅莉。
世界重新回归到应该有的样子,白色蝴蝶纷纷散去,嘈嘈杂杂的人声四面八方升起,全都朝着她而来。瞧,那个大小姐抬起头来了,哎呀,一副认真的样子是下了什么决心吗。是的,莲子在那一刻认定了,那些被命运枷锁紧缚的所谓未来都是自己的臆想,黑色蝴蝶也好,白色蝴蝶也罢,梅莉才是自己唯一的真实,刚才的自己简直是疯了,疯了,妈的,疯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梅莉,梅莉!她抓起手机在二十六键上敲下:
“你在哪里”
这次她并没有和往常一样等待太久,仿佛对面就守在屏幕前等着她的回复一样:
“我在学校哦,今天篮球赛取消了,现在我要去动漫社,我同学她们找我有点事情,话说有什么事吗!”
她们?她们!莲子说我当然有事,她抓起手机就冲出教室,绕过所谓同学的闲言碎语与指指点点,出门差点和班主任装了个满怀,对方抓住她的胳膊问要去哪里,她回头蔑了一眼然后说去死,旋即被这个高壮的男人反剪双手扭进教室,她在满堂哄笑中像囚犯一样被押进教室按回了座位。但整个教室的人随即笑不出声了,因为这个人形灾难自走机器,她一声不吭,抄起了椅子高举头顶,在那一刻所有人都被她身上的死亡魄力给镇住了呼吸。于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扔出椅子砸开了橱窗玻璃,然后带着累累伤口径直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当中。她冲过一扇扇教室的橱窗,每个人都看着高三四班的宇佐见莲子像个血人似的飙过窗前,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在一路狂奔途中,她在收到了梅莉的短信,对方问她是不是看到笔记上面奇怪的东西了,那其实是自己在试笔看它好不好用,因为觉得这句闪灵的台词很有趣所以就试了很多请不要介意,我马上到动漫社了等会儿再聊可以吗。自然,此时此刻在莲子笃信自己的直觉,也就是这些都是这个天使的伪装,在那些纯洁羽翼覆盖下的其实是一具猩红脆弱的心,她笃定这个天使一直都在试图和他人交好而掩盖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为什么,因为她实在是太完美了,她实在是太像一个天使了。可莲子相信,这些都不是,梅莉只是一个人啊,她只是一个受伤伪装起来的再平凡不过的人啊。
她来到了位于整个高一教学楼偏僻角落的动漫社,由工具间改造而来的社团活动场所。房门半掩,从里面传来了女生们的切切查查,像是苍蝇的嗡鸣。她本能地感到了从这个脏乱潮湿的洞穴里面触手般漫出的恐怖气息,以及酝酿的诡计阴影。于是她一脚踢开了门,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发子弹将她的理智击成碎片,每块晶莹剔透的碎片都在漏下来的阳光中熠熠生辉,都反射出同一片风景:她的天使,她唯一的真实,梅莉,此时此刻像团蛆虫一样蜷缩在女生们的脚前,那头曾几何时让她魂不守舍的鎏金秀发被劣质油漆染成了可怖的猩红,整张脸贴着坚硬冰冷的水泥地,曾经披着薄荷清香的身躯被一桶早已备好的骚臭尿液给浇了个透。
整个世界都在她眼里轰然崩塌,只剩下了那几个可憎的身躯,她们傲慢的眼球、跳动的心脏和膨胀的肺叶在她眼里,全都抹上了一层高亮,仿佛狮子眼中猎物的致命部位。
撕碎她们,撕碎她们,莲子心中只剩了这一个执念。
撕碎她们。
莲子狂叫着冲了过去,她们被这一喊吓了一跳,为首的那个女生旋即被她崩溃的一拳打翻过去。几个女生嘶吼着和她拉扯在一起,她在混乱之中被扯断了衣襟,打断了门牙,只顾着咆哮而忘记了本能的痛苦,最后被她们齐齐踩在脚下,活像一匹穷途末路的怒兽。这时她才看清那些加害者的面孔,可笑,真是可笑,这些人就是她第一次见到梅莉时围在她身边的女生,她又一次感受到人世的反复无常,命运的水性杨花。
“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她的脸被啐了一口。
“来打我啊,来打我啊。”她的后脑吃了一记皮鞋帮子。
“不公平,我也要来。”残余的尿液浇了她一头。
在她们的嬉笑中,莲子得知这群畜生的动机是要教训梅莉的风流。怎么风流,这个婊子养的跑上跑下,对每个社团每个年级的杂事都要染指,用表面纯洁的微笑和淫荡的身材来摧毁那些处男的理智之墙,包括她们的男友在内。所以呢,这个荡妇必须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们这都是个人私事,你这个废物还来这里送干什么,真是笑死人了。她们嬉笑一片,在莲子眼中被愤怒扭曲的猩红世界里,仿佛一个个狂舞的恶魔。
废物,她想。
我是废物。
没用的,你以为你能凭自己成为她的世界,守护她的未来,却不知道自己至始至终只是一个小丑。
废物。
小丑。
她尖叫起来,尖锐的声音如同一只绝望之箭贯穿了整个校园,在天际久久回响。疯了,这个家伙疯了。哎哟,我快笑得受不了了,我的腰。但随后这个女生被恐惧打了针麻醉剂,忘记了自己的腰疼,整个人也木在了原地。十个,或者二十个闻声而来的清洁工愣在了门口,他们先是看着这几个同样愣在原地的女生,然后目光下移看见了女生们脚下的莲子。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琴弦崩断的声音,于是家族荣耀的火山喷发了,复仇的火炬在愤怒家仆们当中剧烈爆燃,驱使他们大喊着巨浪般将那几个女生吞没。在混乱当中,莲子被一只有力的臂膀带起推出房间,隐约间听见他们嘱咐让大小姐远离此地回家疗伤,剩下的全部交给我们处理。她在愤怒家仆制造的人为地震中强稳身子,伸着脑袋往房间里面打探,高声呼唤那个名字。没有回应,也没有她的身影。她注意到一串血珠般的漆点踉跄着爬出了清洁室,在太阳照不到的黑暗拐角消失。她跟着追了上去,一路呼喊那个名字,梅莉,梅莉。她循着血迹一路呼喊,路上经过从寺庙取了火折子一路甩的和服人家,春日的焰火在整座城市傍晚的夜空中跳着狂欢的舞蹈,将附近山林的鸟雀惊得漫天乱飞,而凝固的血珠也因其中倒映的彩色光辉而更加光鲜亮丽。她绕过摇着香槟狂欢的大学生,横穿死气沉沉的柏油马路,循着血迹一路走一路向梅莉发了十三条“梅莉?”,对面始终沉默不语。她一路走,一路踌躇,一路恐惧。她心里的那个天使彻底失去了她的羽翼,在烈火中翻滚,烧成了绯红的肉块,宛如心脏的模样。她的血液被脑海里的疯狂画面炖沸,翻滚着泡沫,最后在一扇小出租屋半掩的门前和地上的血迹一起停止,瞬间冷却。
曾经梦一般的景象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飞过,那头阳光下的鎏金秀发,呼吸中的薄荷糖气息,拥上来的温暖怀抱,亲吻时的心脏停跳,傍晚时分的咖啡,以及六点零五分的膝枕,都在眼前飞过,最后留在眼前的,是那具阴影中的躯体。蓬乱的头发仍旧淌着鲜血般的劣质油漆,裸露的左臂带着铁锈色的座头鲸划痕,正在被右手的刀子加工新的奇妙图案,整个人雕塑般跪在阴影中背对着莲子,写着盐酸舍曲林、尼麦角林片、强心剂的药盒混在了一起,旁边躺着一只吊扇,上面系着一根断掉的夺命索。所有景象都在一瞬间让她停止了呼吸。
她唤道:“梅莉?”
那具雕塑震了一下,缓缓回过头,那时她看到一个瞳孔缩成点的恐怖之眼。
她笑了,笑得很硬:“手里进了刺,我想把它挖出来。”
她还没说完,她冰冷的躯体就被眼前的少女紧紧抱住。春日的焰火在窗外绽放,缤纷的色彩洒了两人一身。那一刻,梅莉苍白的脸上飞过一片红,随即淌下一滴泪,两滴,四滴。屋外焰火正盛,隆隆回响盖过了她的嚎啕大哭。世间的话语本不多,少女脸上的一片红就胜过铺天盖地的话。她只是抱着她孩子似的哭哮,她也只是像当初她友好地向自己这个人形自走灾难机器伸出双臂时那样紧紧抱着她。之后,她们同样都带着一脸糊涂的泪水看着对方,然后抽搐着欢笑起来,用力捶对方的肩膀,深情地拥吻。
她想起自己曾经唱过的歌曲,这一切是否都是虚幻,这一切是否都是一场游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她唯一的真实。
她知道自己一直一路讨好过来本身只是为了避免曾经的饱受欺凌,却在自己画出的圆圈里越发孤独,直到今天被她紧紧抱住。
不需要多的话语,此时此刻她们已为一体,两心相知。
她们敞开衣襟,五指相扣。
“我爱你。”莲子说。
“我也是。”梅莉说。
莲子说她真的很想和她在一起,可自己真的走投无路,真的好害怕。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就得知自己早已被那个老头擅自订下婚约,毕业之后前往欧洲,和某个常在宇佐见府出入的资产阶级之子结婚,政商结合,其中的好处两家都看在眼里。
梅莉沉默半晌,然后说:“我们走,去美国,去旧金山。”
莲子浑身着了一个霹雳。
“是的,旧金山。
我们走,走得越远越好。”
“梅莉。”
“嗯?”
“我们结婚,到旧金山就结婚,好吗。”
她的眼里流出了泪水:
“好。”

婚礼在第二个月举行,没有众多亲朋好友的红包鲜花或者礼炮焰火,只有苍蝇馆的一个角落,脖子上拴狗的铁链、冰冷的板凳和浸在油里面的菜。颇有情趣的是男人请了附近美术学院的大学生来给自己这对新婚夫妻画素描。大学生在仔细端详了新娘死人般的面孔后,没有在她的眼睛上加高光,然后发挥自己的后现代主义精神一反常态在素描里用红色彩铅将她隐藏在头纱谎言下的绷带涂上了强调色彩,同样也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勇气将那副画面对面交付给男人,随后连人带画架被一拳打翻在地。

“For thelove, the laughter I feel up to your arms.”

她们在金门大桥前第一次合了影,第三次接了吻。就着灿烂的阳光,梅莉揪住她的鬓发给她系了一根侧辫,眨眨眼,笑着说,你真好看。

“Is it avideo? Is it a video?”

男人猪一样压在她身上,转眼看见她的侧辫,不顾她的哭号将那束枯干的麻花连着头皮一把扯下来,鲜血浸满了枕头,却使他更加兴奋,因为仿佛又回到了她的初夜。

“I havekissed you for the last time.”

梅莉将莲子按在床上说其实我比你大,来京都是给大学论文取材的。莲子看着她,然后说那又如何,反身将她压在身下,接着将心脏病药物含在嘴里,对着梅莉吻了上去,以此来防止她心力衰竭。两人在汗水淋漓间天鹅绕颈般舌吻,气喘吁吁地五指相扣。
梅莉说,我们一起活到很老很老,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我说死吧,然后我们就死了。莲子笑了,别老是说死不死的。

“Visions ofGideon, visions of Gideon.”

死吧,男人狞笑着一拳打在她脸上,然后顺势一推压了上去以此来玩强奸的角色扮演。

“For the love, the laughter I feel up to your arms.”

梅莉深深地弯下腰去抚着胸口,然后被莲子轻轻搀起。她长久地看着地板上的汗迹和晨曦,说如果我死了,你该怎么办啊。莲子说那我一起去死。不行,你必须活下去。梅莉埋在拉她赤裸的胸口。于是莲子笑了,说那我就去纹身,把你的名字纹在左手上,以后别再说死不死的了好吗。

“Visions ofGideon, visions of Gideon.”

男人这时看见了她左臂的纹身,问这是哪个女孩,快告诉我把她一起喊过来不然我捶死你。她怒吼着咬住了他的食指,被铁瘤似的一拳从床上打翻下去,顺带扯断了那根栓狗的铁链。这时那把小刀又一次降神般出现在她身旁,男人扑了上来,她抓住握柄突刺过去,这次插在了男人的肚子上。她一路尖叫着跑出那栋恐怖的楼房,身后传来男人的叫骂声,和那把刀的残影。她一边尖叫着一边跑到一家烧烤摊上,三个大汉正在那里撸串,见一个遍体鳞伤的赤裸的女孩跑了过来,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等回过神的时候,女孩已经在自己身后躲着了,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听不懂的话。
男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捂着肚子,拿着刀指着他们三个人:爬开。
“你一大老爷们怎么打女人呢!”
“老子喊你爬开!”
他们一齐盯着他,其中一人一脚踢翻了桌子: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嘛!”
“草你麻痹!”
“诶你态度能不能好一点哦。”
“婆娘不服管教你在这里管锤子事!”
“那你去民政局啊!”
“我去个锤子你给老子爬!”
“那我凭什么让开嘛!”
“操你妈!”男人挥着刀冲了过来。
“你再骂!”三个大汉捞起板凳就开干。她哆嗦着要逃走,却被男人孔武的臂膀卷进混乱的风暴成了他的挡箭牌,在天旋地转像一只失去了牵绳的风筝般晃荡,脑门挨了一记不及停下的板凳,大汉高声喊着畜生要把她救过来,于是,她的背一阵冰寒,整个重庆的冬天都从刀口灌入她的体内,将她面朝下压在了冰冷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浸润在泪水与泥渣交织的液体中。
她的耳边回荡着救护车的长鸣。
奇怪的是,伤口已经不再作痛,反倒洋溢着温暖,仿佛第一次被紧紧拥抱的感觉。她觉得,也许这把刀,也是那个人最后帮她的一把解脱。
她被戴上呼吸面罩,抢救室的灯光渐渐模糊,扭曲,她置身于一片白光之中。
这到底是,一场梦,还是现实。
可她还是想哭啊,她唯一的天使,她唯一的真实,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没有了她,世间万象永远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Is it a video?”
“Visions of Gideon,
visions of Gideon,
visions of Gideon……”
……
莲子。
莲子。
有人轻轻为她取下了面罩,迎面照来的辉光太过刺眼,她不得不抬起胳膊掩住视线。那个沐浴在光辉中的金白色倩影轻盈地转身,慢慢消隐在白光之中。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留下来。她向那个身影伸出手,无声地呼唤。
她起身追了上去,可不论她如何奔跑,始终无法与那个影子拉近哪怕一步距离,仿佛阴阳两隔。
她停在了原地,曾经梦一般的景象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飞过,那头阳光下的鎏金秀发,呼吸中的薄荷糖气息,拥上来的温暖怀抱,亲吻时的心脏停跳,傍晚时分的咖啡,以及六点零五分的膝枕,都在眼前飞过,最后,只剩下了那个名字。它从嘴里长了蝴蝶翅膀般自己飞了出来:
“梅莉。”
所有耀眼的光渐渐消隐,仿佛潮水退去。她置身于白色大理石教堂前,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牧师恭候在旁。头顶有鸽子在飞,洒下一串橄榄枝,落在了她的头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纹身,而是戴着白丝长手套,眼前雾蒙蒙一片,通过柔软的触感来看,似乎是新婚的头纱。而梅莉就在她身旁,同样一身洁白的婚纱,仿佛找回了天使的羽翼,轻扶护栏的娇弱身影仿佛弱风扶柳。
“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接受莲子作为你合法的伴侣,一起生活在上帝的指引下吗?你愿意从今以后爱着她,尊敬她,安慰她,关爱她并且在你们的有生之年不另做他想,忠诚对待她吗?”
梅莉说:“我愿意。”
“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接受梅莉作为你合法的伴侣,一起生活在上帝的指引下吗?你愿意从今以后爱着她,尊敬她,安慰她,关爱她并且在你们的有生之年不另做他想,忠诚对待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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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21 11:24:52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迟滞的惊诧中醒过来,默然长久。
经过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的等待,和那么长一段时间的煎熬,她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我愿意。”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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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1 12:10:13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有张力啊,我来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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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这篇大概也是我想要表现一种内心的痛苦,你们喜欢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发表于 2020-2-21 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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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1 12:21:44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正经的文章里唐突出现笑川天皇……总感觉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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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某种程度上的黑色幽默吧哈哈哈哈哈哈  发表于 2020-2-21 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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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2 11:28:20 | 显示全部楼层
充满了离经叛道的思想,但这也是表达作为人的诉求的最终途径。
当现实与自我无法调节之际,到底二者谁价更高?
或许太爷曾经也有过年少的时光,但大多数人终究选择接受教条安稳的东方哲学。
庄生晓梦的,或许就是那蝴蝶翩翩的无何有之乡吧。
文中细节相当多,毒品的出现也使得文章更具有了真实感和冲击力。
相当不错。脱离现实之人,终究能在幻想乡找到未来。
(天皇太生草了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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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的处理往往能体现不一样的感觉。我很喜欢  发表于 2020-2-24 15:10
对对,你也注意到了,我安排了很多诸如小刀之类的细节,想的就是走冰山,也暗示各种离经叛道的思想。我想,从来如此便对么,对于莲子的爱也是。  发表于 2020-2-22 1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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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2 20:46: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某间破败的神社 于 2020-2-22 20:59 编辑

玻璃渣加少许糖
虽然是离经叛道的思想,但却是人性本来的欲望。
在社会的上层和下层,天堂与地狱之间的数回翻转,灰暗色调撒上各种暴力与药物加以调味,现实的残酷总是让人痛苦得难以下咽,总是会憧憬着触不可得的幻想世界。
梅莉在最后说出的“我愿意”是对莲子的爱更是对突然到来的解脱而惊讶的回答吗?
看的时候总会去思考幻想乡的一方面
嗯,不愧是稗田桑
天皇那一段确实很跳戏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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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  发表于 2020-2-22 22:08
吼,我想应该是可以的。你们喜欢就是我的动力  发表于 2020-2-22 21:43
含意深的玻璃渣不是挺好的嘛,也加了一点点糖,虽然是伪he。望近期阁下能恢复一些心情吧。  发表于 2020-2-22 21:17
的确,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自己也在经历一段很痛苦的时期,也许正因如此才会这么难受,但至少是he(伪),也表达了我某种希望。唉,下次不写这么玻璃渣的东西了,我自己也难受。本来想补点糖,但,我实在太懒了  发表于 2020-2-22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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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3 15:44: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drastea74 于 2020-2-23 16:03 编辑

虽然很想把这篇当同人来看但是做不到。也看不懂……
希望夏木老师的心理健康没啥问题(有的话,虽然无法提供啥药物或者治疗方案,但是可以聊天纾解……
BGM不错但是听多了要犯心脏病了……
嗯就这些吧。期待下一篇!

本想说点轻松话带过去的但是意难平……光凭这点,这篇都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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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补一点秘封CD的情节,这样至少可以像同人,但我还是太懒太懒了。  发表于 2020-2-23 16:29
谢谢74,其实也没啥好隐瞒的,我跟狐狼老师都有一样的烦恼和毛病,纠缠不清,但好歹可以控制住。这篇虽然非常难受,但至少没有一路滑向深渊,某种程度上也寄寓了我某种可悲的希望吧。BGM也是我在困顿时期的最爱  发表于 2020-2-23 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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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3-17 02:48: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oday33 于 2020-3-17 22:45 编辑

等待,并怀抱希望吧。来自: Android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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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改了吗,本来好好想了一下该怎么回复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发表于 2020-3-25 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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