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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 【秘封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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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16 13:04: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usamimikan 于 2022-11-16 22:48 编辑




在正文开始之前,有一些小提示:


1、本文是基于东方project原作设定的二次创作。


2、存在部分不适情节,轻微的猎奇要素,如角色伤害等,请酌情观看。


3、文章的灵感和架构来源于海沢海绵老师的“ジムノペディが終わらない”,本文可以看作是对原作拙劣的模仿,再次向原作致敬。


4、祝您阅读愉快!

以下为正文:

【梦】

咸湿的海风拂过甲板,远方的水面被一层轻纱般的薄雾笼罩,看不见天空与海洋的交界,云层中偶尔划过一道闪电,游轮如同水葬的棺材,顺着洋流步入未知的终点,几只迷途的海鸥紧紧跟随着游轮,像是为不存在的死者送行。
宇佐见莲子靠着甲板的护栏上,孤身一人眺望着远方的薄雾,海水拍打船体溅起的浪花洒落空旷的甲板上,在黑色的衣帽上留下水迹。
“真是糟透了。”
“还有更糟的呢。”与宇佐见莲子同行的友人,玛艾露贝莉·赫恩从船舱里走了出来,金色的长发为冷淡的日子添了几分暖意。
“梅莉,有梦到什么高兴一点的东西吗。”
莲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瓶,拧开瓶盖,随手把一粒药丸放入口中,传统的烟草已经不受欢迎,取而代之的是被称作固体尼古丁的颗粒,流行不需要什么理由,产品摆在货架上就会有人去买,社会高度发达的今天,商品过剩的梦魇早已被新时代的人类忘却。
“我想听听莲子的梦。”
梅莉把手搭在栏杆上,海面的雾气渐渐聚拢而来,海鸥的啼鸣声消失了,浓稠的白色海雾凝结出了一道铜墙铁壁,将游轮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构筑着海面之上的暴风雪山庄。
“到终点之前,我们每天都要分析彼此的梦境,莲子是这样说的吧?”
“那可真不是轻松的事情。”
“想听我先说?”
“嗯。”
“我梦见我在一栋红色的洋馆里,房间里有着现代的装饰,可是顺着楼梯往下走,下层的装饰就变得逐渐古旧起来,从有着十九世纪留声机的卧室到罗马共和国时期的宴会厅,时间不断向前推移着,直到洋馆的最下面,人类房屋的痕迹被抹去了……”
梅莉停顿了下来,把被海水沾湿的头发往后捋了捋,莲子依旧望着看不到边界的海雾,在密不透光的那一侧,无分晦暗的物体从想象中的海面上升起。
“……只余下白骨,灵长类动物的遗骸,尚未进化为智人的原始生命的残留物,但是有两个头骨不属于它们,进化的程度相当完备,大脑腐化殆尽,依然可以推断出其惊人的脑容量,莲子,那是现代人的头骨。”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梦境没有自己的逻辑。”
“或许吧。”
莲子咬碎了含在嘴中的固体尼古丁,白色的烟雾从口中逃逸,散入了雾气之中,看不出是烟雾还是水雾。
“梅莉有痛恨的人吗,想致其于死地的那种人。”
“无论表达的是仇恨还是与之相反的爱,都透着化解不开的杀意呢。”
这样武断的论述更像是隐瞒自己的内心。
“作为交换,该谈谈莲子的梦了。”
“我的梦啊,果然谈不上有趣或是诡异,寡淡的情节就算是对拿钱办事的心理医生来说也太枯燥了,既然作为交换,那我也不得不说了。”
莲子吐尽了最后一丝烟雾,丝线般的烟雾牵动了栏杆另一侧的海雾,浓密的海雾翻过了占满咸水的护栏,在游轮的甲板上肆意扩张着,只是一个转身,莲子的眼前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雾气,原本近在咫尺的梅莉再也看不见了,只剩下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游轮上空。
面对死亡,任何人都无法泰然处之啊。
正所谓千古艰难唯一死吗。
不过,这并不是终点,船还没有靠岸,两个人的旅途还远远没有结束。
“梅莉,我的梦……”

【旅途】

公历中定义的夏天就要结束了。
宇佐见莲子从便利店中走出,强相互作用力材料设计的道路尽头,橙色的恒星正缓缓落下,最后一丝余晖回转在数百米高的楼房之间,被命名为“蝉”的昆虫没命地发出响声,这种生物在短暂的灭绝之后又从生物实验室的培养皿中第二次诞生了。
莲子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日光褪去了,路灯还没有开始工作,出于节能减排的需求,公共照明设备的使用时间缩短了,尽管艺术家充分发挥自身的浪漫主义精神,将节能运动美化为“星空回归运动”,可买账的人还是极少数,毕竟,璀璨的星河留在电脑壁纸和艺术作品里就好了,抬起脑袋极目远眺的效果还不如这样看的清楚。
19时38分42秒。
星星从树木枝桠的缝隙中透了下来。
莲子从便利店的购物纸袋里拿出了两个干瘪的冷冻三明治,还带着冰柜中的凉意,社会化大生产的鬼斧神工造福着被迫的速食爱好者。
笑声从背后的小道上传来,从模糊不清变得清晰,再到淡薄,短短几秒的时间,情侣、友人、师生的形象不断地在脑海中勾勒、重组,不管身份如何,他们都是结伴而行,汹涌的内心之外,仍被愉悦的外表包裹。
外表也得不到的人,应该会无比渴望融入其中吧。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我没有被排斥的理由,没有离群的必要。
我只是,再多等一下那个人。
吸食人类鲜血的蚊虫被严谨到近乎残酷的生物种群调节中心认定为A类害物,因此被人为地灭绝了,这也是他们干的为数不多的好事,据说少量的基因还保存在檀香山试验基地……
哎,为什么不彻底灭掉呢?
异性友人之间的谈话传入莲子的耳畔,继而随着脚步声远去消失了。
是啊,为什么不呢。
要是蚊虫成群的话,没有人会选择在这里坐着等人吧。
幸好没有那种生物的干扰,多坐一会吧。
20时33分22秒。
原子时钟上直截了当地显示着精确的时间,仰望星空的必要也没有。
人不能算是完全的理性生物,在某一方面具有长处的能人往往喜欢用自己的特长来解决问题,木工热衷于自己打磨柜子,渔夫很少去市场买鱼,看得远的人充当斥候,听的清的人承担探子的角色,就算自身的技能被先进的技术彻底取代,这些掌握一技之长的人也往往选择舍近求远地仰仗自身并不可靠的技能,或许是人类本位思想的影响,不过人类本位的骄傲正随着“人”的界定暧昧不清而丧失。
溺死的大多是善水者,这样的劝导意味着什么呢。
危险的警告与我无关。
20时40分55秒。
闭上眼,只能感觉带着些凉意的风从面前拂过,世界与个人的联系只剩下这一点一样,感知不到就不存在,任性的感官欺骗着不辨是非的人类。
三明治上的凉气没有了,塑料包装上蒙着一层水珠,冻干的肉块软化了下来,不需要在意那是什么肉,流水线送下来的产品入口即吃,考虑成分是利益冲突时不体面的手段。
希望不要是酸口。
比毛茸茸的小型肉食哺乳动物还要酸涩的口感。
开了个恐怖而没有意义的玩笑。
21时12分11秒。
在下一秒睁眼的话,就可以看到12分12秒的奇观,再晚一些睁眼,就可以看到21时21分21秒的数字排列,一个小时一次的景观,还可以错过多少次。
“啊啊,是宇佐见同学,在这里干什么呢。”
睁开双眼后,站在面前的是打扮时髦的男人,轻佻的气质被精心准备的衣着中和,没有人会直接讨厌这样的绅士吧。
“我正在等人。”
“嗯,你和赫恩小姐关系不错吧,哪怕是我这种迟钝的人也可以看出来呢。”
“所以,我才会有愧疚啊……”
显而易见,啊,总是显而易见。
“很抱歉,这算是我们的共同点吧。”
有着金色头发的孩子跑来了,等待中的人。
“改日再聊可以吗,我还有事。”
“多保重……“
男人识趣地离开了,一个人走,一个人来,严酷的世界遵循着单纯的规律,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发现这一点的话也会有一些干劲吧。
“久等了……因为有研讨会,多耽误了一会……”
“没事,我也没有等很久。”
回敬以笑容。
“嘛,快到学期结束的时候总是特别忙的,感觉天天都有开不完的会,虽说同学和老师都是优秀的人,可就是感受不到轻松。”
“还是和莲子在一起更自在。”
啊。
“吃过晚饭了吗?在实验室吃过了吗?”
“没有呢,本来还想着速战速决的。”
三明治不争气地化掉了,泡软的面包和肉片更像是没有营养和食用价值的杂碎粥。
不想让她就吃这个。
“我也没有,一起去餐馆吧,我有优惠券。”
“嗯嗯,对了,在这之前……”
金色的发丝在上下摆动,青春洋溢在俏皮的手势中,恋人的告白和友人的亲切有其共通性,平静地看着绛紫色的双眸,它还不属于他人。
“考试结束之后,一起去旅行吧!”
“坐船吗,可以。”
“那就太好了!”
热情地拥抱了上来,两颗心脏的跃动融化了思维的坚冰,孤独者拥有了合群之人的外表,已然足够了。
“还是莲子最好了。”
21时21分22秒。

【昨日之梦,明日之实】

那是一个独立于世的桃源之乡。
人类和神话中的妖怪们共同生活在一起,劳作、享乐、宴饮、交媾、死亡。
有人维持着秩序,降伏作乱的妖怪。
有人征服了天空,创造不世的伟绩。
孩童和如孩童般天真的妖怪们憧憬着一切。
我看到了梅莉看到过的景象。
竹林中燃着烈火的蓬莱人,湖畔伫立着的红色洋馆。
红色洋馆的主人邀请我做客,可一个长着金发的女人让我醒过来。
不,不是梅莉,有些相像罢了。
我没有听从,我很少接纳陌生人的建议。
红色楼台的地下室,没有一点亮光。
我拿着手电筒,去照亮房间中黑暗的角落,直到我看见那里堆放的是什么东西。
永远不想回忆的东西。
人的意识就像是一座黑暗的储物间,回忆就像是拿着手电筒在房间中踱步,光亮照到的角落,才算是短暂的意识,瞬间过后,熟悉的事物再次回归潜意识或无意识,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流程。
这个梦暂且放下吧,美好的幻想之乡容纳不了这样的罪孽,尚未被遗忘之人、背负罪恶之人真的有资格进入吗。
除非,超脱了“人”的范畴。
享受祭品吧,超出了人类行列的生命。
我将要去往那一边。

【回忆】

“梅莉迟到了哦,迟到了3分钟22秒。”
“莲子的能力在这一方面还真是突出。”
“也不是那么神奇,毕竟只能看到日本标准时嘛。”
“换算成格林尼治标准时的话会不会很麻烦呢。”
梅莉坐在了咖啡桌的对面,服务生按照既定的程序端上两杯合成咖啡,莲子把视线从玻璃幕墙外转移回来,活动周期约76.1年的哈雷彗星拖着挥发性物质混合而成的彗尾从墨黑色的夜空中划过,柜台的复古电视屏幕中播报着可贵的娱乐新闻,制冰机嗡嗡的响声从后厨传来,反而显得咖啡馆内更加寂静。
“最近很少能见到梅莉呢,都在忙些什么啊。”
“都是些琐碎的事情……我可不像莲子那么轻松,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不比毕业论文的压力小呢。”
“是这样啊,这么说来离毕业季又进了一点。”
“梅莉毕业之后打算回国吗,我还没有去过梅莉的故乡呢。”
“或许会吧,我的故乡除了感染根茎病毒的土豆以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就算回去了,我也不会忘记莲子的。”
“哎哎哎,不会是安慰我的吧?”
“有人缺乏安全感哦。”
梅莉往咖啡杯里倒了两块方糖,褐色而近乎透明的咖啡液滴顺着杯子的外壁向下流,在碰到杯子底部时,被隐藏的清理装置吸走了。
“梅莉,我订好船票了。”
莲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洁白的小瓶子,瓶子上的标签朝向手心,拧开瓶盖,化学物品的清香便扑鼻而来。
“客人,这里不可以使用尼古丁化合剂的。”
服务生难为地说道。
“这不是烟草一类的物质,是从方塘中提纯的调味料。”
“莲子喜欢甜食吗?”
“中和一下生活的痛苦嘛。”
“这样的话可不像是莲子这样的乐观主义者说得出来的……”
梅莉用小巧的汤匙搅拌着面前的咖啡,过早冷却下来的咖啡在应对糖块时表现得力不从心,半融化的糖块沉到看不见的杯底去了。
“去吧?”
“嗯……这样的机会要好好珍惜。”
“去一次少一次啊。”
梅莉有些落寞地抬起头,莲子把瓶子中的颗粒含在了嘴里,沉稳的目光中透露着少有的冷静。
梅莉的手机闪过了不和谐的光晕,催命似的信号被传递了出来。
“抱歉……莲子,我得早点回实验室了。”
“这周末有空吗?”
“看情况吧,周末好像还有新生欢迎会呢。”
“人际交往是这么复杂的东西啊。”
梅莉和莲子一起出了门,外面的空气受热膨胀着,沉闷的夜色似乎召唤着人类原始的冲动,危险的黑夜女神隐藏着狂热的爱欲,这是现代人和兔子都明白的道理。
她会知道吗?
“我先走了,明天见,莲子。”
她挥着手,以单调的黑夜为背景,宛如无依无靠的游鱼,只要张开陷网就会上钩。
存在即有理由,纵使那理由无法接受,为利益犯下罪行的恶人有他们的市场链条,拥有别致兴趣的人形恶魔们则诞生于扭曲的伦理和精神。
受害者与犯罪者,实乃一体两面。
“梅莉,等一下……”
言语还没有编织完成,身体就做出了激烈的反应,依依不舍的恋人,会在对方离开的瞬间牵住他或她的衣角,莲子却这样做了,等意识到唐突时,右手已经牢牢牵住了梅莉的衣角。
“莲子……怎么了?”
疑惑,不解,以及更深邃的情感。
“我……”
“没,没什么事,路上注意安全,梅莉。”
与其说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倒不如说是那样的事情根本不曾想过,人画不出没有原型的事物,除了最颠狂的危险分子在幽邃的噩梦中所见到的,与常识相去甚远的幻影。
“嗯,你也是,莲子。”
梅莉的语气低沉了下来,被人际关系和学业双重裹挟的压力再次回到了虚浮的精神之上。
不带有任何停顿,梅莉沿着路灯下的人行步道走远了,紫色的连衣裙隐没于绿化带之后还是一条长椅的侧面,莲子看不见,温热的液体流过面颊,淡化了时间的分野和白色瓶装药丸刺激性的气味,信奉决定论的先知通过已有的“因”推断出未来的“果”,悲剧在于,不确定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切预言者的脖颈,他们就这样被绞杀,受劝诫的单纯之人一代又一代复演着专横的闹剧,兔子也不会两次落入同一个陷阱,会思考的人则不然。
微热的晚风险些将头上的帽子吹走,莲子轻轻稳住缠着白色丝带的礼帽,向着相反的道路走去。
预知到悲哀的结局便不能放手不管,这是身为学者的职责。
绝不能让毒树结出果实,在那之前就要扼杀掉。
啊啊,鸩鸟的笑声……
20时19分21秒。

【记录】

……啊,昨天的事真的很抱歉,因为临时有事,所以没能一块去喝上两杯,改日我请你吧……
……呵,你猜的还挺准的,不过不是她,是那个和她关系不错的,外国留学生来着,头发是金色的,比较好辨认啦,哎,这么稀奇干什么,这年头就算和外国人结婚生子的也不少,更何况我们只是……
……就算那家伙有些古怪,赫恩和她可一点也不像,我也奇怪她们怎么会走到一块去,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怪人,思维偏离主流不是很常见吗,只要不要和我扯上麻烦的关系,我管她什么呢……
……不过,这段关系也到了关键的时刻,我不是有责任感的人……这怎么能算得上欺骗,你情我愿,对不对,至多是信息不对等的你情我愿,不对等的信息是市场经济中取得优势的法宝啊……
……今晚,我会去她那里吃晚饭,成功与否就看今天晚上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唉,想到这里就有些头疼了,这次要用什么理由来结束呢,帮我想一个吧……这可不行,还是我来吧,你这样情感经历为零的人编不出来什么好借口……
……在这之后,我会毅然决然地……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突然有点头疼……不碍事,为什么总感觉……像是有谁在盯着我……要是有哪路神明保佑可就更好了,哈哈哈,我可不害怕什么惩罚,那种教育小孩的故事对成年人可没有意义,除了法律以外的制裁,还是等我死了再说吧,很遗憾,我会活的好好的呢……
……好了,不多说了,我要出门了,祝我好运吧。
晚上的风都是凉的,难得已经是秋天了?
等不及想要看到那孩子了。
空虚的一面在等待着补偿啊。
简直像梦一样……

【祭物】

宇佐见莲子推开了房门,把累赘的衣帽脱下,径直走入了厨房,在木制的案板旁,只有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一台小型的绞肉机被擦的一干二净,放在案板不远处的料理台上,莲子从冰箱里取出准备好蔬菜和调料,按照特殊的次序摆在了案板上。
一场冗杂的仪式中,最重要的部分还没有到位。
自古以来,人们就习惯向不可知的存在祈求,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祈求子孙繁衍昌盛,祈求少者无灾、老者无难……祈求,从可能达到不可能的彼岸,从植物到鲜肉,从生物到人,五马分尸的祭物衡量着欲望,嘲弄着自然力与社会力的束缚。
现代的高等人类,也不可以免俗。
更像是民俗一样,甚至谈不上信仰的小小举动,少吃食物,换来更好的身体与健康,考试之前做出某些牺牲,换取更好的成绩,不存在的神明退潮后,唯一的命运主宰者还在遵循集体潜意识的惯性。
以此,在这里,献上祭物,贡品,牺牲。
把不常用的那只手放在案板上,离群的小指单独抽出,斩碎骨头也不费劲的刀具被小心翼翼地调整方位,架在了距离指尖最近的关节处,刀刃的凉意从尚在跳跃的神经束传导开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皮肤破损后溢出的红色体液。
按下去,抓住机会,按下去,握住刀柄,一瞬间的事情,多余的器官不是在浪费多余的养料吗,趁现在,一劳永逸地摆脱这与生俱来的寄生虫。
芹菜被扭碎了,咯哧咯哧。
根尖被切下了,并没有想象中的干脆,断面依旧藕断丝连在一起,反复的拉扯后,那一段终于被斩了下来,红色的汁液在案板上汇聚起来,没有时间多虑,刀刃继续向下一段关节进发,空调开了很久了,整个房间都灌满了冷气,但是汗珠啊,还在不断地下落,落到奈落的底部。
这样的刀工可不行,会被嫌弃手艺不精的哦。
让我来帮你一把,不受感情影响的,遇到难以解决的部位要把刀稍微举起一点,借助这个力量切断坚固的骨骼,这是业余料理人的第一课。
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莲子握着刀刃的那一只手被抓起,随后,重重地落了下来。
脆生生的斩断了一根骨头,只要掌握好力度就可以,四两拨千斤嘛。
鳗鱼段一样,小指的两个部分躺在猩红的案板上,神经还在抽搐,微弱地跳动着,骨骼断裂的碎骨凌乱地点缀在其中,还差一点就可以凑够了。
手起刀落,最后一下没有犹豫,小指中最下面那一截从手掌中分离,至此,一根完整的小指被分成了三段零散的佐料,等待着下一步的处理。
莲子捂着残缺的伤口,潦草地缠上绷带,白色的小瓶子被适当地摆在看得见的地方,一颗药丸入口,汗珠便不再落下了。
回到案板前,把食材混合着杂碎丢入搅拌机,粉碎的肉渣和红色的体液被分解,重组,打出了不含杂质的馅料,只是暗红色的污渍想要清理干净需要画上一大把工夫了,莲子收集起馅料,把那一团肉碎轻轻放到了煎锅上,植物油接触肉末的瞬间,刺鼻的烟雾伴随着肉馅升腾而起,白色药瓶中的颗粒被碾碎,糅合进了看不出原貌的肉饼。
倒了些番茄酱在肉饼的脆皮上,这样才能让食客辨认不出红色酱汁的本味,摆盘也要讲究,绿色的水煮西兰花充当配角,一并覆盖在米饭上,米饭的水少加一点,多种味道在碳水的调节下,迎来了无色的均衡。
完成了。
献给上级存在的物品,也只有这些了。
宇佐见莲子坐在杂乱的餐桌前,幻想中的金发女人坐在桌子对面,咫尺之隔的桌面像是有几光年的隔绝一般遥远。
“这可不是梦,为了自己好,也该醒来了吧?”
金发女人慵懒地问道。
“吞食了同类的家伙,不会被接纳了。”
莲子默不作声,把餐盒装了起来。
“知道吗,吃掉过人的老虎是绝对不可以留下活口的,一旦尝到美味的东西,它就不会停下,那样的味道一直,一直在舌头上挥发不掉,放任不管的话,一定会再次袭击人类的。”
“本能是忍耐不住的呢。”
“我说啊,你想要一只野兽听从你吗?”
莲子走到了门口的玄关上,戴上了略显厚重的帽子,眼前的幻象滞留在了远处,再也感知不到了。
推开门,走入热浪仍然肆虐的世界,走入午间休息的时段。
“今天尝试新的料理了。”
“莲子的手艺不错呢。”
看着梅莉把肉饼的一角放入口中,咬开,吞咽入食管,笑容不由自主地在莲子的嘴角绽开。
“梅莉最近有些食欲不振呢。”
“这个很好吃,莲子费心了。”
“我倒没费什么事,只要能看到梅莉高兴就行了。”
“莲子是老祖母一样的角色吗?”
“我可没有腐朽到那个程度。”
在谈笑的间隙,莲子视角的余光察觉到了逡巡不前的身影,伺机采取行动的猎人。
“梅莉,需要我的话,只要打个电话我就会来。”
“那么,有空再见。”
“谢谢莲子的料理了。”
寒暄似的告别后,彼此向着平行线相反的方向离去。
白天看不见星星,真是恼人。

【回忆】

宇佐见莲子站在走廊里,靠着被冷气浸透的墙壁,梅莉的房间就在几步外的门后,冷色调的灯光被光滑的地板反射,如同冰库一样寒冷,时间来到了夏天的终末,晚风的热度所剩无几,为了躲避一点热气要消耗大量廉价的电力来维持刺骨的冰冷,舍本逐末的外在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深谋远虑。
唯一透明的玻璃窗在走廊尽头的白墙上紧锁着,透过窗户也许可以看到星星,莲子没有选择那么做,手中的原子手表已经把时间精准到秒以下的单位,时间在物理上无法达成芝诺的乌龟一样的悖论,无限可分的数字几乎不存在意义,被解剖到毫秒的时间还在拉长,仿佛是要被扯断的蛛丝,在有限中无限地延展着。
咚、咚、咚。
属于人类的躯体不受控制地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哀嚎。
桌布被拉到了地上,盘子和花瓶的碎裂声此起彼伏,紧接着,大门被顶开了,沾着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逃开,莲子没有细究那人身上少了什么部件,把钟表的指针停止后,转身走入了敞开的门扉,去填补短暂的空缺。
电灯被关上了,但莲子无需借助外在的光源也能摸清房间的结构,在极短的时间内,整个房间的布置被打乱到了惊人的程度,绝非人力可以企及的混乱肆虐着,沙发的一半停留在原地,另一半凭空出现在了天花板上,身首异处的家具布满了房间,梅莉蜷缩在倒下的餐桌旁,桌布半盖在身上,掩饰了衣衫不整的事实,预期中最坏的结局没有发生,流淌梅莉嘴角的暗红色体液暗示了这一点。
不需要解释即可成立的推断,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受惊吓的猫躲在毯子底下,连再次窥探世界的勇气都消失了,被丢弃过的宠物猫会变得忠诚,而事实证明,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也是可以被驯服的。
所以,不要着急。
莲子走过覆盖着紫色地毯的餐桌,从喘息的人形身边走过,去扶起倒下的花瓶,然后是破碎的餐盘和玻璃杯,餐具的碎片划破了莲子的手指,红色的液滴从缺口中挤出,莲子把残骸收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带着腥味的油渍,除了挂钟摆动的声音以外,只剩下毫无生气的水流声。
哗啦哗啦。
下水口被堵塞,积水向上逃逸着,漫过碎裂的器皿,漫过水池,连同人类的体液流到地板上,扩散,蔓延。
莲子回到梅莉的身边,把尚未凝固的伤口放在梅莉的嘴唇上,梅莉的牙齿颤动着,抗拒地裹紧了身上的桌布,创伤的气息弥漫着,在原始社会猎人的记忆中,那就是死亡的召唤,是隐匿在丛林中的杀手用餐的前兆,
将要愈合的伤口被挤破了,猩红的浆糊均匀地涂抹在梅莉的嘴唇上,为发白的嘴唇添加了一抹血色,牙齿的封锁被贪婪的舌尖绕过,被本能驱动的感官节制地吮吸着外来的体液,紫色的双眸被血丝点染,呈现出不可见的深黑。
伤口混杂着唾液,有一丝发痒的感觉,刺激着莲子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整根手指,在唇齿开合的间隙塞入了梅莉的嘴中,铁锈的味道在狭小的口腔里扩散,鲜血从创口中外溢,带给莲子的除了疼痛,更多的是对神经的刺激性反馈。
脆骨断裂的响声,听久了也会变得悦耳起来。
完好的手指残缺了,一截皮肉包着骨头消失不见,梅莉咀嚼着什么,她的身体哆嗦的厉害,啜泣声不绝于耳,甚至超过了吞咽异物的声响,莲子跪了下来,抱住梅莉颤抖的躯体,整理着凌乱的服饰,在那之后,莲子抚摸着梅莉的头发,在金色的麦田里播下红色的嫩芽,梅莉还是无法沟通,自顾自地缩在地上,莲子捡起梅莉掉落在地上的手机,它险些被流到客厅里的冷水泡湿,莲子用梅莉的手机给自己打了电话,熟悉的音乐从口袋里响起,梅莉的神智还在恍惚着,但已然沉静了许多。
“我来了,梅莉。”
像是计划好一般,莲子的手拂过梅莉的额头,在那里也有着血污和伤痕,钟声响起,梅莉的呼吸平稳了下来,失去光泽的眼睛迷茫地看着黑暗中的一切,宛如新生的婴儿,打量着眼前无法理解的一切。
可以依靠的人,不得不依靠的人,无法离开的人。
“我在这里,梅莉。”
“明天,一起去旅行吧。”
沉默回应着所有问题,智者和哲人无法解决的问题,永远有无声的沉默予以回答。
狂风呼啸,拍打着窗帘后的玻璃,晚间温热的气息被瞬息万变的天气驱逐,群星退缩在厚重的积雨云之后,即将到来的雨水拷问着城市的排水系统,无论将要发生什么,都无法驱散此处的寒意,被人工特定在22摄氏度的寒意。
21时22分19秒,看不见星星。

【春】

夏夜的燥热还在漫无边际地延续,发热的身体暴露在冷空气之中,凝结出汗水的混合物。
看不见,睁眼只有黑暗。
在孩童时期,睡前的关灯环节尤为恐怖,没有分化出个体意识的人无法分辨出死亡之类的复杂概念,无意识中对黑暗的恐惧巧合地与死亡的恐惧画上了等号,死亡等同于黑暗,这样不完全正确的意识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会伴随终身。
与绝灭相对的,是生命,繁衍的欲望。
梅莉,梅莉,梅莉。
玛艾露贝莉·赫恩。
マエリベリー・ハーン
祈求着,希冀着,热切的温度。
科学家做过无聊的实验,给予小白鼠们足够的空间与食物,一开始,实验鼠发疯似的繁衍,可当种群达到某个极限时,食物和居住空间都不再足够,实验鼠的数量开始锐减,幸存的实验鼠开始对有限的资源展开残酷的争夺,杞人忧天的学者们因此呼吁人们控制生育,以避免遭遇实验鼠们悲惨的命运,他们忧心的话语之所以没有被当权者们过多地参考,是有原因的。
人类,是少有的会“自我灭绝”的生物啊。
放弃欲望,生命,乃至种族存续的本能,从个体冲动到社会行为,不断地,理智地谋杀着自我的种群。
现在,我放弃了本能,加入了谋杀者的行列。
手臂被温柔地摆弄着,从不可描述的方位传来炙热的痛感,折磨与快感是具有双面性的感觉,在永恒的反转中彼此消磨。
正邪,阴阳,水火。
对立统一的概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阴的宇宙,密涅瓦的猫头鹰失去了在黄昏起飞的必要,永远的黑夜降临了,贪图欢乐,永远自我交媾的乌洛波罗斯只剩下起始嘶嘶作响的蛇头,再无终结的蛇尾可供吞食。
银瓶乍破水浆迸,四弦一声如裂帛。
贪婪地喘息着,在那一边的人也是这样吧,因为快乐或痛苦而喘息着,沉溺在半梦半醒之间的迷途者,吐息着致命的气氛。
失去压制的双手伸向了前方,油滑而细腻的皮肤触碰着手掌,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仿佛映照出璀璨的星空,其中最为明亮,忧愁的星辰,陨落在掌中。
梅莉,啊,梅莉,是这样的吧……
梅莉……就是……这样的感觉啊……
从一到二,二到三,到万物,到无限。
在看似无穷无尽的夏日末尾,迎来了春日的起始。

【记录】

“那么,请讲讲您的状况吧,不要有所顾虑,我是来为您提供帮助的,一定会竭尽所能来治疗您。”
“哦哦,我明白了,您的感情并不是那么污浊的事物啊,个人的价值没有必要为他人所定义,在合乎法律的情况下,这依然是神圣的‘爱’啊。”
“我们生活在一个无比开明的时代,这是您和我等的幸运,就像神话故事里说的那样,现代人为其做了修订和补充,绝对的存在用互补的物质创造了男性和女性,所以他们才需要交融在一起,可这其中也会有意外,同一团物质被创造出了两个人来,相比另一个互补者,它们更需要的是回归到一个完整的身体中去吧,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并不是‘精神问题’呢。”
“您还是郁郁不乐?您害怕那样的事情?”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孩子生怕别人抢走自己的玩具和蛋糕,在面临他人的索取时往往会采取攻击性的态度,我认为您的想法与其有共通之处。”
“不要有隐瞒,请全部讲出来吧,我所扮演的角色就是您的倾听者。”
“分离的焦虑,我是完全可以共情的,但是我们都得接受,在人生的末尾,分别总会来临,接受不完美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哈哈,您知道的很清楚,我的定位终究只是虚构的‘大他者’,真正的医生又在哪里呢?”
“您需要的不是治疗,您不需要现实,这才是关键。”
“既然如此,请借助这个,享受人生及时的乐趣吧。”
“您大可安心,没有副作用,没有成瘾性,没有法律的缺漏,没有道德的规制,和固体尼古丁一样,是现代精神医学为病人排忧解难的手段。”
“没有指定的次数,不适时就来一点。”
“每一个像您这样忧愁的孩子,都会得到足量的糖果和巧克力,您是痛苦的人,而痛苦之人没有悲观的权利。”
“这是社会福利的一环,请不要担心价格之类实际的问题。”
“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您在精神和身体上都是健康的,无需多虑。”
“再见,咨询费50法郎。”

【飱 回忆】

几天没有去看望梅莉了,她没有来上课,手机也收不到任何回信,好事之人的闲谈中也缺失了梅莉的影子,她就这么凭空蒸发掉了。
宇佐见莲子几次按下梅莉的门铃,在传呼器另一端充斥着沉默和机器的杂音,只好拎着沉重的旅行包走上电梯,一个金色头发的陌生女人撑着洋伞,站在电梯内测的一角,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巫女打扮的女孩子,全身都是红色的装饰,是个从高于生活的艺术绘画中走出的女孩子。
“稻米快要熟了,还不想睁开眼睛吗?”
电梯开始飞速上升,从1到2,到3,到无穷。
纯真的女孩饲养着善良的怪物,要么是合家欢动画电影中的情节,要么是限制级的创作。
女孩嫌恶地看着这边,鄙视之中有几分怜悯。
“灵梦,这就是人生百态哦。”
女人笑了笑,用长辈般的语气教导着。
“有一种蜂啊,会用毒素麻痹住虫子,在它还活着的时候,把卵缠在虫子的体内,蜂的后代就会在虫子的体内孵化,以它的血肉为食,直到把虫子吃干净,新生的蜂就会破体而出,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吃得干干净净,不情愿的牺牲者,半推半就的祭品。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真相如此残酷啊。
“沾染污渍的盘子,不可以用来盛贡品。”
电梯门打开了,莲子以最快的速度逃了出去。
水渍一样的痕迹浮现在旅行包上,若有若无的气味吸引着绿色头颅的蝇虫,如果真的有那种生物的话。
房门锁上了,莲子从口袋里拿出了简易的备用钥匙,打开了梅莉的房门,客厅里弥漫着窒息的气味,窗帘被拉上,阻挡过多的光线进入,莲子把包裹扔到厨房潮湿的地板上,拉链被鼓鼓囊囊的内容物撑开了,堆叠在一起的男性肢体露了出来,试图徒劳地逃离此处的猎手以猎物的身份又一次回到了这里,只是这一次残缺的不仅仅是无关紧要的身体零件了。
案板有些发霉,也许是受潮的缘故,拿出准备好的厨具,先把食材中多余的毒素放掉,因为在这些肢体的血管中,还堆积着大量的药粉。
这不是尼古丁啊,吃多了对心脏也会有害,抛开剂量谈毒性是不合理的说法,毒理学上是这么讲的吧。
适量服用。
在嘴里塞上一颗,减缓心脏过激的反应。
打开客厅的留声机,梅莉的眼光一向很好,虽然是现代工业仿造的产品,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来自新世界的交响曲,荡气回肠。
清蒸,保留原初的味道。炙烤,掩盖原始的味道。
勉强凑够了一桌的料理,在精致的厨艺加持之下,食材本来的面目丝毫看不出来了,鳗鱼和牛羊分解之后的肉块在酱汁的搭配下,味道上也没有本质的区别。
处理的过程倒是很艰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学生一般来讲是做不到的。
是以,君子远庖厨。
莲子推开了卧室的门,这里的窗户也被锁上了,这里的住户,正坐在椅子上,面朝着墙,一动也不动,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这里都是一样的昏暗,阴沉。
把盘中的鲜肉喂到口中,单纯遵循本能的吞咽着,谈不上享受,更说不上是大快朵颐,只是为了维持现存的状态,而进行的努力,存续的艰难就在于此,现实与象征的割裂。
空了就换上一盘,还剩下不少原料,到这个月份结束的时候一定可以全部用完,到那时候,就该履行各自的约定,来一场自由自在的旅行。
等了很久了,到底等了多久呢。
记不清了,大概是从椰枣代替小麦成为主食的时候。
最后的肉片被吞了下去,紫色的眼眸如释重负般喘息着,透明的水珠落在地板上,四肢微微颤动着,和垂死的昆虫一样抽动起来。
莲子解开多余的皮带,让受束缚者的活动空间增加了不少,莲子的手揉搓着金黄色的发丝,丝线似的头发已经彻底失去了阳光的颜色,变得枯槁不堪。
搓搓,搓搓,搓搓。
脱落了一点,之后找机会缝上去吧,可不能忘记了。
紫色的眼睛有些污浊了,是房间太久没有打扫的缘故吧,顺势清理一下好了。
过去有通过舔舐眼睛来治疗眼翳的方法。
好些了吗,看起来还是很没有干劲。
再忍耐几天吧,等到了海边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把柔软的身躯拥入怀中,细细品味着。
雨点落在玻璃上,无声地滋润着干渴的城市,在某处的窗户之下,最后一片非人造的树叶落下了。
现在是格林尼治标准时间:————————————

【献祭】

海浪的声响渐渐远去,宇佐见莲子从窒息的梦境中醒来,无边的浓雾和大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溶洞,莲子伸手摸了摸头顶,帽子还在,只是和衣服一样被海水浸透了,莲子观察着四周,正前方闪烁着火光,人形的影子斑驳在溶洞的岩壁上,在莲子的身后的洞口外,是冰冷的海水,充满盐分的海水仿佛被无形的墙壁所阻碍,无法灌入海底的溶洞,只得在看不见的障碍物后徘徊着。
“咦呜呜呜呜咦呜呜呜呜……”
含混不清的念白声从前方的火光中传来,太鼓的敲击声,海螺号角的呼声,回荡在空阔的溶洞内,发出诡异而沉重的回声。
干燥,温暖的火光,吸引着身为温血动物的人类前往,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焚身的烈焰,绝境之中的人也常常把脆弱的稻草看作救命的关键,它们的结局并无不同,都是在对希望虚无的希冀中丧命罢了。
“梅莉?”
身旁的友人消失不见了,一道长长的水痕向火光处延申,梅莉的身影在受热膨胀,摇晃不定的空气中若隐若现,鬼魅般的影子在岩石的缝隙中拉伸,形成非人的模样。
“梅莉……”
莲子踉跄着冲向火光所在之处,不协调的躯体一次次在崎岖的碎石间摔倒,尖锐的碎片迟钝地割破了莲子的皮肤,留下分散的创口,膝盖肯定是撞的不清,莲子几乎做不到直起双腿行走,残留在缝隙之间的盐水侵蚀着伤口,皮肉之间的疼痛如潮水般涌入神经中枢,压制住了缺氧所造成的倦意,望着脑海中不定形的幻象,莲子径直向前走去,直到双腿在盐水的腐蚀下失去知觉,双手就成了前进唯一的动力,手指在碎石中扣出了黑色的血痕,暗色的体液覆盖了残留的水迹,莲子仍然在前进,在疼痛的刺激与麻痹下前进。
碎石铺就的道路尽头,是一座被火把所包围的小型祭坛,祭坛的基座由石块垒成,白色的布条包裹着人形的物体,捆缚在祭坛的中央,没有神秘学的符号,没有明确的对象,甚至也看不见先前吹奏祭典乐器的人,但音乐还在响起,配合着没有意义的祷词,向尚未蜕变为神祇的少女祈求着祝福。
“咦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生与死的界限,变得不甚明晰了。
莲子的皮肤脱落了,从内而外地溶解了一样,露出了鲜红的果肉和肌腱。
“日月宫阙护我身……”
诵念的祷词被无休止地拖长,乐声戛然而止。
献祭,是人类受限于自然力和社会的压迫,在无法正确认识世界时,所衍生的特殊群体性活动,以祖先、自然、宗教神灵为对象,奉献出珍贵的物品,较为原始的地区,还存在一定的活人献祭……
教授在课堂上随心地岔开话题,梅莉坐在莲子的身边,翻阅着《相对性精神学概论》。
“我们明明不在同一个专业,怎么会在这节课上见到呢。”
“莲子睡糊涂了吧,恰好选到同一节选修课也是有可能性的。”
“这不像是做梦……要说做梦的话,也稍微长了一点……”
“回忆不起来啊……净是些恐怖的内容……”
梅莉合上了书本,教授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莲子只能看见梅莉绛紫色的双眼,她的嘴唇翻动着,说出了离别前最后的话语:
“你的梦很精彩,莲子。”

刺骨的剧痛把莲子的思绪扯了回来,一把涂抹海螺紫的骨刀被递到了莲子褪去肉皮的手中,白玉般的骨刀被打磨的恰到好处,在干脆利索地切开皮肤的同时不至于断掉血管,火炬燃烧的更旺了,而莲子的呼吸却越来越艰难,为数不多的氧气不断地流失着,在深寒与缺氧的作用之下,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晃动的人影,祭坛四周站满了蒙着狐狸面具的供奉者,在面具的遮挡之下,闪动着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期待地看着莲子举起骨刀,在待宰的祭品上留下第一道伤痕。
血花绽开了。
骨刀没入了被白色绸缎包裹的牺牲者体内,鲜血咕咚咕咚地冒了出来,被刺刀扎破的酒桶,不良少年用剪刀刺穿碳酸饮料的易拉罐,不负责任的伤害,换来无可挽回的结局。
“八云大人……”
供奉者们骚动着,热切地注视着即将被开膛破肚的祭品。
和剔除虾线,破开鱼肚一样,顺着固定的脉络往下划,就能轻松地打开顽固的肉体,万事万物都存在独有的技巧,一旦掌握,剩下的就是日复一日枯燥的演练了。
裂开的布条被血液染红,体内的馅料滑出了腹腔,热气腾腾的白气从打开的身体中升起,莲子继续用骨刀挑开祭品的表皮,暴露出和自已一样赤色嫩滑的肉体,放着红布的木盘被供奉者端了上来,莲子把鳗鱼似的肠道整理到盘中,在骨刀短暂的拉扯后,消化系统中的一截断开了,接着是其他的脏器,每一件都被精细地摘除,趁着热度尚未散去时包裹在盛放祭物的盘中,失去了彼此的支撑后,还没有被剔除的肉块也渐渐丧失了生气,最后被供奉的心脏连跳动的力量都已经消失,沦为祭物中残缺的存在。
“日月宫阙……”
半死不活地哼唱着,狐狸的面孔。
莲子的手颤抖着,多余的感觉在脑海中沉没,如果大脑真的还存在的话,仅存的理性一定会制止自己吧。
我,不是医生,更不会是屠夫。
献祭者的面纱被揭开了,曾经闪烁光芒的紫色琉璃失去了光彩,瞳孔扩散开来,葡萄酒的汁液充满了眼球,毒蛇扼杀了泄露天机的预言家,仅此而已。
没有停手,纵使什么也看不见,黏稠的液体还是粘在手上,什么东西被捧在双手之间?不重要,不要想。
思维、意识、感情的居所,智慧的果实被目盲的主祭放到了盘中,不存在于现实的供奉者们发出阵阵惊叹,莲子听不见那些杂音,也看不见黑暗,缺氧的溶洞,星空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悠久地旋转,碰撞,陨落,作为祭品的“人”逝去了,被遗忘的“神”即将从无用的皮囊中诞生。
莲子摸索着,躺在了祭坛上,下一场表演马上开始了,届时,扮演主角的第三人会用更锋利的利器划破自己的外表,第一个祭品则会享受第二个祭品,处于人与异类之间的生命舍弃了人的身份,通向彼岸的门扉就此开启了。
微风吹过莲子的双眼,那是今年最后一丝带着暑意的热浪。
做个好梦,梅莉。

【报道】

几日前突发的“京都女子大学生失踪事件”在调查上出现了新的进展。
两名失踪者中的“A氏”在距离失踪海域约7公里的一处天然溶洞内被发现,在溶洞内还发现了一具高度腐烂,无法辨认面容的遗体,匪夷所思的是,根据生物检测报告的结论来看,这具遗体的生物信息没有被记入全球DNA数据库,已知的任何DNA信息都无法与之匹配,调查再次陷入僵局。
另一名失踪者——宇佐见氏,仍然没有被发现,警方怀疑其与一年前的赫恩氏失踪事件有着相当程度上的牵连,两起失踪案件都发生在正常行驶的游轮中,在一年前的失踪事件中,同样有两名失踪者,分别为宇佐见氏和赫恩氏,宇佐见氏在失踪三日后被海岸警卫队发现,而赫恩氏至今仍下落不明。
警方目前试图从两起失踪事件的比对中寻找线索,赫恩氏和A氏同为金发女性,具有一定的共同点,在社会关系方面,赫恩氏与宇佐见氏为同级的在校大学生,A氏则为宇佐见氏的后辈,警方正加紧排查宇佐见氏的人际关系,以求找到突破口。
A氏的身体状况良好,除了极端的厌食倾向以外,各项生命体征均处于正常水平,但精神明显受到极大刺激,已无法与他人进行语言上的交流,智力也有部分衰退,总之,从A氏身上获取线索的尝试全部失败了。
两起失踪事件最大的嫌疑人——宇佐见氏尚未归案,如果您有与这两起案件相关的线索,或是宇佐见氏的行踪,请在第一时间联系我们,事关重大,您对我们的帮助是至关重要的,提供线索者还可以获得一笔客观的报酬,堪称一举两得。
另外,我们还邀请来了著名的推理小说家岛田·阿加莎就本案阐述其独到的见解,专访节目将于明日15时准时放送,感兴趣的观众朋友们记得不要错过。
那么,祝各位晚安。

【后记】

“梅莉,当我提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离开我很久了,那天之后,你再也没有给我写回信,虽然不知道你的具体位置,但我已经在计划一次前往你那里的短途旅行了,这封信要是通过邮差寄送的话,我总担心能不能送到你的手上,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是一个粗心,做事不计后果的人,所以,我觉得这封信还是由我来保管,只有亲自看到你接过信封,我才能放心啊。”
“我这里的天气有些转凉,毕竟夏天早就结束了,不知道你那里是什么天气,我不喜欢太热,也不喜欢太冷,调和主义的气候是我最喜欢的,希望你那里也是如此。”
“唉,本来想用这封信和梅莉好好叙叙旧的,可时间太短,篇幅也不够,信纸的价格大大超出我的经济能力了,其实絮絮叨叨也说了不少事情了,暂且打住吧,梅莉,等我们见面之后痛快地聊个通宵吧,我还有很多话想说。”
“……这是生命中又一个黑夜,而我要去触碰星星。”
少女放下了手中的信纸,把它装到准备好的信封中,仔细地密封起来,清冷的海风从写字桌前窗户的缝隙中吹入房间,掀起了少女那顶缠着白色丝带的帽子,少女把信封塞入怀中,看向窗外一望无际的海洋,半轮温热的太阳停留在遥远的海平面上,让人分别不出究竟是朝阳还是落日,太阳的光辉洒在海面,汹涌多变的汪洋在日光下变成了温和的孩子,慵懒地晃动着鱼鳞般的清浪,岸边的沙滩上还没有聚拢起足够的温度,湿润的沙子还保持着些许冰凉。
少女打开窗户,跳了下去,落在了细碎的软沙上。
站起身来,继续向着海边走去,少女的心情不禁轻松起来,把帽子摘下来,抛到空中,再精准无误地接住,这样的把戏玩了几十遍,直到少女疲倦下来,直到走近了海岸。
把帽子放回头上,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入了大海。
海水在少女的脚下碰撞着,发出波浪相互撞击的响声,渐渐没过了少女的脚踝,淹没了膝盖,海水的阻力没有影响少女前进的步伐,在海水悄无声息地漫过肩部时,一条小船从礁石背后划出,撑着洋伞的金发女人带着红色的巫女坐在小船上,巫女握着船桨,默不作声地划动身下的小船,少女从小船旁边走过,海水吞噬了少女的脖颈,她还在行走着。
“我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也说不上故事,是曾经某个人的亲身经历,当然也不一定就是那个人的经历,这么离奇的事情很可能没有发生过,只是出于玄学家们说理的需要所编造出来的事情罢了。”
“有必要说的这么复杂吗,故事就是故事,无论真假。”
“是这么个道理呢,这个故事的内容很简单,一个人用箭射中了一头肥美的鹿,这人把鹿藏在了一片芭蕉叶下面,打算过一段时间回来取走鹿,不成想,等他回来寻找鹿的时候,芭蕉叶还在原地,只是下面覆盖的鹿,已经无影无踪了。”
“所以,他就在想,会不会一切都是一场梦呢?我其实没有抓到鹿,这都是我梦见的东西,一这么想,这个人的委屈和不甘就此化解,带着弓箭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那么,我现在所看见的,也会是一场梦吗?”
巫女没有说话,只是摇动着船桨,小船很快就飘到一处礁石后面去了,少女的踪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只剩下缠着白色丝带的帽子还在海面上无依无靠地漂浮着,像寄托思念与祝福的纸船,向着地平线的另一边飘荡而去。
“早上好,莲子。”

梦破碎着,融化在深夜的宴饮。
酒醉的迷途之人,秉烛夜游的文人墨客,在清晨的曙光中死去。
怀恋梦醒后的懵懂,表现主义的狂热。
又一次日落,又一个夜色,将无垠的痛苦笼罩。
这是生命中又一个黑夜,
而我要去触碰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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