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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作品] 【中短篇】所以博丽灵梦穿油光丝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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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2-21 19:03: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幻想战闻录 于 2024-3-1 13:42 编辑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 我爱不曲。也叫黑翼斩次、黑阿姨。
这篇文章是 幻想战闻录 2024冬祭 -鬼之章 - 入围作品。
我们希望能向更多读者安利优秀作品,也希望能吸引更多作者来我们活动玩。这里是我们活动的介绍:https://thwiki.cc/-/1s6e
本篇的讨论会在2月21日晚八时在幻想战闻录&幻想梦缘华联合交流QQ群296724892开展,有兴趣可以加群来看讨论会记录。
全文20882字。有非道德的商业行为表现。

排版来自word文档。可能有转载者擅做主张的成分。
———————————— 以下,正文部分 ————————————

  所以博丽灵梦穿油光丝袜吗?
  透明的塑料隔布被撩起,盛夏的燥热气息挟着蝉鸣,大大方方、毫无愧意地闪身而入,像个脸上挂着讪笑的油腻大叔,惹得店员有些不悦——店里的冷气不太灵光。她抬眼,见是位瘦削的青年学生,倒是消了怨气,微笑道:“欢迎光临”。
  那是张熟面孔,住附近的大学生太郎,几乎每天都会来店里呆上半个小时。
  太郎轻车熟路地从冷柜中翻出瓶“雾湖”牌波子汽水,还没等找完零便喝了起来;他喜欢将那块小玻璃珠含在舌头底下,仿佛它是颗能镇住酷暑的冰珠。品味着碳酸气之余,太郎又回首打量起不远处书架旁的易拉宝来。
  【桂树社新企划!博丽灵梦1:7比例手办,高23厘米,售价3万9000円——】
  太郎低声问:“还没到货吗?这都大半年了吧?”
  “很抱歉,这周也没有消息……进货并不是店员所能掌握的。”
  太郎将空汽水瓶顿在柜台上,他稍露憾色,便朝墙角去了。
  人里铃奈庵本部的布局是这样的:门面约三人并肩宽,平日营业时挂着透明塑料门帘,稍稍挡风隔热。进门后左手边是收银台,再后边是关东煮、陈列着各式便当的开放式小冷柜;右手边则是店面的主要部分:杂货;七八排书架,其间摆着的多是面对学生的书籍或小册子,比如语言字典、习题册,又有报刊、诗歌集、小人书、漫画书之类,其间有些来自幻想乡里,譬如常盛的文文新闻,也有些作者明显用了笔名。
  但书架的最里侧墙角,一直有座不大不小的“参考”书架,其上陈列的书都明显来自外界:如世界地图册,川端康成的小说集,时间简史,诸如此类。
  听说铃奈庵百年前是间较纯粹的书屋,兼办些印刷出版的业务,店面狭小,只有一位店长;而如今铃奈庵已开了多处分店,业务内容也进一步拓宽了。
  每天寺子屋放学,太郎总会走上几百米,来铃奈庵里呆上一时半刻再回家,瞅瞅参考书架上有没有长出什么“仙草瑞穗”来。书目隔段时间便会换新,因此太郎每天都来瞅一眼,就像买彩票。太郎的兴趣面很广,总体而言他偏好政治与历史的相关书籍,他将那本世界地图册几乎印在了心头,他知道些历史文化,他渴望了解更多,他的知识全从铃奈庵而来,但多数时候他旺盛的求知欲都远远超过了参考书架所能满足的。
  太郎在寺子屋从小学读到了大学;他清楚记得自己才半人高时,就经常在参考书架前度过整个下午,那时他爱看《七龙珠》之类,但从来没能看全过。铃奈庵、寺子屋乃至人里这十多年间近乎翻天覆地的变化,太郎看在眼里,竟觉得有些顺理成章;他的好奇心远远地朝外界延伸了出去。
  人间之里在发展,其他妖怪栖居的地方大概也都在发展,尽管太郎亲眼见过的不多,这有赖于幻想乡各种族的通力合作、领袖们的勤政爱民——尽管太郎不清楚现今人类的领袖是谁,他知道有几个颇具势力的家族,分管着人里的各类业务,仅此而已。
  但太郎自认为已足够志存高远——课业之余,同学们三五成群,出没于居酒屋,唱歌房,抑或是柏青哥店之类的地方,所谈的也多是容貌、游乐、酒食之类,两边很难找到共同话题。听说寺子屋的创办者上百泽慧音博古通今、知无不言,可惜她数十年前便辞职退隐了,据说现在隐居在城郊,有时会帮助迷路的落魄之人。如今她甚至只在校舍的走廊上留下了一幅半身像与简介。
  智者注定孤独。太郎脑海中时常盘绕着诸多问题,譬如幻想乡的最高黑幕是谁,有没有边界,外面的世界有没有妖怪与神明,外面的人类过着怎样的生活——这类问题,偶尔能从参考书架上找到蛛丝马迹,但答案总不圆满。
  不过太郎的精神世界并不一直紧绷着。铃奈庵向来有漫画书架,后来开辟成了一个小版面,叫做宅物区,除了漫画书,还售卖起游戏光碟、漫画人物主题的明信片、立牌等。近年甚至多出了手办与模型,太郎买得起但会心疼钱包,多数时候只饱眼福。
  对,饱眼福。那些摆出娇媚造型的、需要扒开股沟找内裤的女角色手办,光看着是很不错,太郎愧于驻足久观,便会多从展区旁经过几回,以求多瞧两眼;这类手办往往会在一个他快要瞧厌了的当头消失,令他失落半日,但最后也不知谁是买家。
  宅物区的这些塑料小玩意,几乎都来自于“桂树社”,乡内的一家模型制造公司;听说最早的时候,桂树社做出的小人儿是活的,能说话走路,甚至帮人做事,但价格太贵,没人买得起。后来桂树社的产品变成了模型枪、模型车之类的小玩具,失去了灵魂,但也只有大户人家买得起,到了近年才多了品类,供货量也远称不上丰沛。
  此次博丽灵梦手办一事,却和以往都有所不同;摆上宅物区展示的手办,人物题材往往没有定数,大多是跟随着外界话题;手办以幻想乡自身人物为题少之又少,而提前进行造势宣传、甚至将人选定为早已近乎消失在乡人认知中的博丽灵梦,前所未有。
  太郎驻足于易拉宝前,其上印有这款新品手办的效果图:只见灵梦穿着一身粉白底红边的宽松巫女服——在太郎认知中如此清凉的更接近于宅文化中的“巫女服”,上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丰满,裙装裁短至了膝上二十厘米处,还穿着一副锃亮的棕黑丝袜。显然只要改换视角,这只灵梦一定是要春光乍泄的。
  “要不是用了灵梦的名字,这绝对只会被认作是普通的阿宅收藏品吧……”
  效果图旁还写着“博丽灵梦不为人知的往事!十三代巫女风华正茂!最新制作工艺,超真实质感的油光丝袜,绝世的美少女!陈列、收藏的不二之选!”
  将信将疑。太郎喜欢美少女手办,也为这款新品付了定金,但他不太能将这幅效果图与自己脑海中的认知联系起来。
  “博丽灵梦”是个几乎已彻底淡出人类认知的名字。历史老师会提她是符卡规则初期的博丽巫女,结界管理者;神社还有人会不时参观,但博丽巫女一职早已式微。老人们偶尔提起她时,褒贬不一,有人说她不近人情、性格严苛,也有人说她恪尽职守、一视同仁——总之太郎很难想象这位百年前的“古人”会穿成今日宅界潮流的模样。
  但这效果图让太郎头一次为手办掏了腰包——他在铃奈庵前台填了表,交了定金,静候出荷;现在连补款期都过了,太郎却始终没能见到成品的影子,当他每次打电话去要说法时,接听的女客服总会说出令他难以驳斥的理由,比如工期冲突,缺少原料,诸如此类。太郎不擅长追问,只能作罢。
  “不少人都像你一样,隔三差五来问情况。大概桂树社这回确实遇上了难题吧……”
  店员在不远处整理着书架。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他们一再拖延,最终损毁的是自己的声誉。”
  太郎摇着头走到参考书架旁。整座铃奈庵中都极难找到对博丽灵梦本人生前事迹的相关记载,而大多数人也对百年前的巫女缺乏兴趣:这理所应当,多数人会着眼当下。
  “大概是没想到头一次开放预售,发现订货量太大,厂里的人手根本做不来呢?”
  “既然人手不够,一开始宣传就别搞这么大排场。”
  “也许桂树社也想不到十三代巫女会这么有人气,只能精雕细刻,怕做差了打击了大家的热情。”
  “人气……”太郎“呵”了一声,“我看多数人都是冲着这手办的模样来的。换了名字,也差不离。有几个人知道十三代长什么样,是怎样的人?恐怕未必吧。”
  “我家很久以前住在兽道附近,森林里时有吃人的野兽和妖怪出没。听说在十三代之前,天一黑大家都不敢出门,觉都不敢睡死。十三代有手段,把吃人妖怪都收拾了,再加上日常的寻常,逐渐让大家安居乐业。到现在还有人在家里祭拜十三代。”
  “念着十三代恩情的人,会来买这种手办吗?”太郎苦笑着摇头。
  一时无言。太郎正看着书,听到店员忽然问:“你在看什么?”
  “参考书架上拿的。一本外界来的很古早的小说……”
  店员接过书一看,喃喃念道:“蟹工船,小林多喜二著……讲什么的?”
  “一群被逼着抓螃蟹的船工反抗的故事。我也才看了个开头——”
  “哦,”店员将书放回了太郎手中,“看来又是自己长出来的。你打算买吗?”
  “看看再说。希望它能对我胃口。”
  “被外界人忘掉的书才会出现在这里……它多半不会很流行。”
  纳豆般抽着丝的雨
  太郎骑行在略显泥泞的乡间公路旁。
  最近下午经常下狐嫁雨。行人多半没带伞,若找不到荫蔽,片刻便淋湿了;等会太阳出了,把衣服敷衍一晒,雨水汗水的气味混起来有些冲鼻。没人会喜欢这种雨。
  桂树社的办公地址在较远的饭纲城里,一座高大的写字楼中。太郎来过城里几次,他感叹于城建的发展——幼时这里还是荒郊野外,但如今市镇、工厂都建立起来了。
  盛夏雨后的下午,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闲散青年三三两两蹲在墙脚抽烟打牌,有几个会好奇地打量太郎,令他加速通过。这座新兴城市多工厂多企业,多需用工,因此人类、妖族皆有集聚,某些企业高层更是皆非人类,总之工商业较繁盛之余,比人里也更鱼龙混杂。
  “天弓大厦十楼……有事请先找前台……”
  太郎又瞧了眼备忘录,望着桂树社所在的高空处,不由咽了口唾沫;他有点没底气。
  虽然他是大学生,家境不错,但天弓大厦从气势上先把他镇住了;天弓财团在幻想乡大名鼎鼎,旗下产业丰富,在平民心中等同于“好去处”。桂树社多半也和天弓财团有关系,要是和他们的人闹僵了……
  总不能白跑一趟。太郎决定至少要把话问清楚。他顺利来到了十层,被前台接待的天狗少女叫住了。
  “请问你走错了吗?”
  “这里是桂树社对吧?那我没走错。我来这里有事。”
  天狗少女穿着体面的白衬衫,画了眉毛,涂着口红,长得端正又好看;听太郎一答她皱了皱眉,这令太郎不由担心起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真的?请问你来这是为了什么?”她又补充道,“很少有人类来。”
  “我在铃奈庵定了贵司的预售手办‘十三代巫女’,也补过款。现在都半年了……”
  “让我看看你的付款单据。”
  天狗少女查了一遍,便说:“‘十三代巫女’目前还没有出荷。你恐怕得继续等。”
  她的语气如此轻描淡写,令太郎立时恼了;他正色问:“我特意来一趟,可不是为了这个靠打电话就能得到的回应。之前问时,你们的人都说还没完工,都多久了?”
  “但现在就是没有成品……我只是前台,你生气我也没办法。”
  “这不是拖半年的借口。难道还完全没动工吗?你们究竟打算什么时候交货?”
  见天狗少女面露难色,太郎有些心软,便压低了声音:“叫管事的人出来说话。”
  不久天狗少女跟随着一名金发白衣女子回来了;那白衣女子风姿绰约,媚眼如丝,说话也轻声细气;她打量太郎片刻,仿佛把他看进了灵魂深处,笑问道:“你是谁?”
  “我是贵社预售手办的买家——”“我是想问你的身份。你是寺子屋的学生?”
  “哦……是。大学生。赤井太郎。”
  “我是菅牧典,掌管桂树社的商业事务。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赤井桑?”
  菅牧典是位美貌的白狐,语声甜糯得像红豆,几句话便让太郎的対抗心松弛下来。
  二人在会客室面对面坐下;服务生泡了茶水敬上;太郎尚有些拘谨,不打算喝。
  “赤井桑。听说你之前也打电话询问过进度?”
  “问了应该是四次,都说贵社工期繁忙,尚未完工,到最后态度都不耐烦了。”
  “那是客服工作态度的问题,之后我会去整肃风气。说回这件事本身……我们确实拿不出成品。老实说,还没动工。但我们面临着很多困难。”
  “贵社究竟碰上了什么麻烦事?”
  “是一些……政策上和商业上的问题。我们不是不想及时供货,谁会愿意挥霍自己的商业名誉呢?但桂树社的生产排期不完全靠自己,得先完成上头安排的任务。”
  “上头?贵社还有上级?”
  “是呢!我们原本便人手不足,这大半年都在加班加点,根本忙不过来!”
  “可是谁能强迫贵社的生产过程?贵社是个独立的商业公司……”
  “上级便是上级,凭我的职级不便多问。这拖延出荷这件事上,非常抱歉。”
  菅牧典轻鞠了一躬,倒是令太郎不太舍得再追责下去。看来桂树社确实背靠天弓财团,不过他们被安排了什么任务?毕竟平时其实很少能见到他们出品的手办。
  “那我也不求别的,希望贵社能给一个期限。若实在凑不出工期,就还我手办钱。”
  “赤井桑,请再给些时间!本社也是身不由己,怎么舍得辜负顾客们的信任呢?”
  菅牧典是狐女,她的仪容与言谈很容易令人心生怜惜,从而放下警惕心。太郎叹道:“那我还得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再拖就往一年去了。”
  “目前本社还在忙上级的订单。但是一旦有了空闲,我们就会即刻赶工的。时间的话……两个月。届时请再来,要么出荷,要么退钱,本社一定会给你个说法。”
  “光说不够。我希望有个书面凭据。”
  菅牧典面露难色:“以我的身份不能随意开出纸面单据。你想要凭据的话……”
  她在一张名片上写了约好的日期,并署了名字,交给了太郎。
  “赤井桑。这是我出于个人的情面为你做出的保证。希望你收好不要声张,否则消息传了出去,我怕是要被上级问责,甚至惩罚。”
  太郎有些于心不忍:“上级凭什么什么罚你?你明明没错。”
  “有些事没法简单用‘对错’来分。规则是规则,人情是人情。希望你记得保密。”
  典还送了太郎一本介绍公司文化的宣传册;太郎随手翻看,只记得公司的创始人是埴安神袿姬,她能制作活的人偶;后来公司经营走上正轨,她出于对艺术的追求便辞职了。如今人们基本不知道“桂树社”的名字是从她而来。
  离开天弓大厦时,热风瞬间把太郎拽回现实;他从未觉得冷气机的声音如此刺耳过;这大概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站在大厦楼下,视野尽头便是妖怪山下绿油油的稻田。
  距离不过十几里,也算是一道美景。但太郎不打算细赏,他想回家避暑。
  “喂,人类!”忽然传来低沉的喊声,太郎一时没弄清对方在叫谁。
  一位黑发红挑染的妖怪少女坐在道旁的大树上。太郎不认识她,一时困惑。
  “你不是本地人,是刚进城来见了世面?”
  在太郎反驳前,少女又说:“你被花言巧语蒙蔽,上了当却不自觉。”
  “你是谁?突然对我说这些……我们头一次见面吧?”
  太郎倒是不卑不亢。在如今的幻想乡,妖怪也得遵纪守法,无需惧怕。
  “这些不重要,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处境,以及该如何挽回损失为好。”
  “你跟踪我?你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
  “你身上有撒谎成性的贱狐狸的气味。你去了天弓大厦。但是没有人类能在菅牧典手上讨回便宜。一个都没有。”
   “我是见到了菅小姐。但她说话和气,也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没人能在菅牧典手上讨便宜。你知道她究竟是干什么的吗?”
  “她是……桂树社的商业主管?”
  “远不止于此。她能摆平所有来找茬的人,而你是最好骗的那类。”
  “你很了解她?你被她坑害过吗?”
  “见得多了。这些年从天弓大厦欢欢喜喜出来的外地人有千儿八百,结果如何呢?”
  太郎对妖怪少女将信将疑。也许她与菅牧典有私人恩怨,话不能全信。
  “看样子你是鬼迷心窍了。也罢,你便当我是长舌妇,过些时候,自有结果。”
  莫名其妙。太郎打算离开了;没想到就这谈话功夫,已是日落时分,道路上不知从何处突然涌出人流,人妖混杂,或步行或骑车,像换季迁巢的鸟,往城郊的家中归去。趁着夕阳余晖,小贩们推着车、扛着货,纷纷忙碌起来。
  夏天是汗臭味的,就像纳豆在空气中拉丝。
  巫女,不能这样说
  太郎将名片和宣传册塞进了抽屉底部,每有独处空隙,便拿出来瞅瞅,拿在手中仿佛前途都光明了;纸条上有股淡淡的香气,与菅牧典身上的一致,说不清来自她自身还是香水。
  太郎平时自然见过好看的女孩子;但菅牧典的段位高出太多。比起妆容精致,她天生的美貌更令人心生爱慕。太郎不时回味那次相见,典甜糯的语声仍在他耳边萦绕着。
  至于那位自说自话的妖怪少女——太郎决定静观事变。目前他仍然原因信任典。
  这天铃奈庵门口聚了一群年轻人,乱哄哄的似乎在闹事。
  “大半年了!连个影子都没有!”“今天缺货明天缺货,你们什么时候有过货?”“再拖,我们喊人里自卫队来查了你的店,看你敢不敢敷衍人?”
  果然是预定了手办的人们,在场的有三四十个,把收银台围得水泄不通。太郎在外围观望,此刻那位店员捉襟见肘,她难以应付激愤的群情,正委屈地缩在角落里。
  “大家请不要为难我了,我只是个打工的。手办预订业务不是我的安排……”
  “早知供不了货,当初宣传还搞得咋咋呼呼的。广告贴得满玻璃窗都是,骗谁呢?”
  “要不今天就交货,要不就还钱!”“还钱!”“还钱!”
  是否该将在天弓大厦的经历告诉这群人?他们要是一窝蜂去找菅牧典讨说法,太郎担心自己到手的承诺也无法兑现;但店员是最不该被问责的人,她快被吓坏了。
  好在分店经理及时赶到了。他挤入人群,挺直了腰板说:“各位顾客,你们的手办被拖了太久,心情急切我完全理解。我和供货渠道沟通过,对方一直都声称没有工期,需要再等。铃奈庵说破了天也变不出手办送各位,就连预定与补款环节,款项也没经过我们的手。我们完全是替人办事,背了黑锅,同样无可奈何。”
  “把自己摘得挺干净!哪有人做不赚钱的生意,你这鬼话骗得了谁?”
  这位经理为人踏实,说话不似作伪,群情稍稍平复了下来。
  “没骗各位。当初‘十三代巫女’企划推出时,声势浩大,不少名流也在宣传。比起做生意,本店更像是接到了推广任务……至于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不知道内情。”
  “你是说应该直接去找桂树社咯?”“不。具体该怎么做,我不清楚。”
  店长慌忙撇清干系,他很怕这群人之后惹了事会牵扯自己。
  “都是骗子!当时你们店宣发可卖力了,讹一个算一个是吧?”
  “就连现在的博丽巫女都出来背书!打着十三代的名号,骗钱可不好吧?”
  经理自掏腰包请众人喝汽水,才算勉强安定了局面。但众人还未散去,商议着该如何讨说法;有人提到了去桂树社,又有人说要去找当初出面宣传过的人麻烦。
  桂树社借助百年前巫女的名声,拉上现任巫女宣传,然后……做了款春光乍泄的手办,还一直拖延?现任巫女确实出面宣传过,当时她拍了电视广告,穿成与手办类似的样子,赞扬桂树社的品控优秀,价格公道,手办造型设计兼具美感与新意,完美展现了十三代巫女在新时代的姿态,号召喜欢宅物的年轻人,亦或是对十三代所在的那个年代、或她本身有兴趣的人都去购买,自然有人是冲这点才出了钱。
  现任巫女深居于神社,偶尔露面也多半是受人所托,讲讲“博丽巫女”一职的来龙去脉,以及最重要的十三代的生平;她没有实权,人倒是长得挺好看,也会捯饬自己,比起巫女,更像个不在娱乐圈的女明星。太郎想弄清她在此事中的角色。
  如今博丽神社已被扩建成了展览馆,陈列着与博丽巫女有关的历史文物,还配备了多媒体讲解系统,事先录制好的讲解音出自现任巫女博丽小春。
  “博丽灵梦在九十七年前正式成为第十三代巫女。之后在她的推动下实施了符卡规则。十三代虽然实力超群无人能敌,但她带头遵守,久而久之,神明、妖怪、灵,甚至人类都认可了符卡规则。当然还有极少数不买账的个体,但他们都穷凶极恶,被十三代除掉了。十三代任内发生的大异变三十余次,小异变不可胜数,但有赖十三代与各势力的共同管理及符卡规则,幻想乡总体上维持了和平。”
  “十三代是人类,最后衰老去世了。她没有后代,巫女之职由伊吹萃香继任。十四代任期内,在各族的共同努力下,幻想乡持续发展。萃香之后,东风谷早苗继任。早苗任上,幻想乡的社会制度发展到相对完善,‘博丽巫女’在维护秩序方面的职责已被替代。玻早苗卸任后泄矢诹访子代行职责,再之后,这一职位空缺了大约二十年。”
  电子屏停在了博丽灵梦的照片上。灵梦一身打着补丁的红白巫女服,脸颊清瘦,但神采奕奕,面露微笑,眼神中仿佛藏了千言万语。
  “十三代巫女是一个传奇。在她之前,人类与妖族高度对立,近乎水火不容。她推行的符卡规则让各族和平相处,使幻想乡接纳了众多优秀人才,譬如后来主导了妖怪山建设的守矢神、艺术之神埴安神袿姬、商业之神天弓千亦等等。但她也犯了不少错误。终她任内,立场都过于偏袒人类,强调人与妖的区别,导致众多神明、妖族无法发挥才能,在一段时间内,幻想乡发展缓慢,趋于停滞。
  “以上是过去对十三代巫女的‘定论’。但百年前许多事缺乏记载,已难以考证。经过考证,我们确定关于她的某些定论是错误的。她被认定为不近人情、手段严厉,但实际上她活泼开朗,是性情中人。严守规则,压制妖怪——这种说法也是片面的。十三代与许多神明、妖怪私交甚笃,伊吹萃香就是她的挚友之一。”
  大屏幕上忽然出现一位身着长袍、面容如鬼的怪人,他慷慨陈词:“我窥见了外界的奥秘。在幻想乡作为人类生活,实在过于辛苦了。所以我使用了禁术,自杀后能作为怨灵复活。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招惹你。你没有理由制止我。”
  灵梦神情凛然,举起了御币:“易者,你作为人类却想靠邪门歪道成为妖怪,这本身就触了禁忌。我是对妖怪直接退治的人类巫女,你坏了规矩,回去再学学吧。”
  易者毫无畏惧:“人与妖应该解除误会,多加来往。人类中有坏人,妖怪中也有好人。现在的规矩硬是把人和妖分开,人活几十年,还得惧怕妖怪,没有意义。我成了怨灵,就可以用更长的寿命行善事,帮助人类,这难道不好吗?”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一不顺心就去当妖怪,幻想乡就乱了套了。”
  “你身为人类的巫女,却没为人类着想。为什么人想变妖怪?还不是因为当人太辛苦了?如果人类都能安居乐业,谁会没事找事,把自己变得不人不鬼的?”
  “你说的有理。与其强迫人们遵守规则,不如给他们实惠,让他们诚服。”
  屏幕上的灵梦作如梦初醒状:“我坚守规矩,却忘记了立规矩的初衷。我这个人类巫女,考虑反倒不如你周全。易者,多亏有你,我才能想通这一层。”
  “你能想通,根本在于你没有私心,只在意平民百姓,本心是好的。”
  “妖怪中也有好人。让他们用自己的才能和善心,帮助人类发展,这才是正道。”
  易者与灵梦忽然相视而笑,异口同声道:“看来你我的见解,颇有相似之处啊!”
  不少学生驻足屏幕前看了好一会儿;太郎不打算浪费时间,径直去找出口了。
  以前的巫女住神社,现在的巫女坐办公室。当太郎敲开小春的办公室门时,她露出了殷勤的笑容;尽管她不认识来客,却没摆谱,这令太郎心生好感。
  “请问您是?”
  “我预定了‘十三代巫女’手办,同时也对十三代本人有兴趣。不过手办拖了大半年还没出荷,大家都很不满。巫女小姐不是为这企划做过宣传吗?起初你——”
  “桂树社可能确实遇上了麻烦……当初他们找我商量宣传时,说法是将流行文化与历史结合,让更多人年轻人了解十三代的业绩。我觉得没毛病。”
  小春还不到二十岁,但语气老气横秋,比起巫女更像是混久了社会的普通职员。
  “你见过手办原型。你觉得会被它吸引的是什么人?被它的哪一点吸引?”
  “它是桂树社推出的美少女手办,会买的多半是宅文化爱好者。但它应当也能引发一部分人对历史人物的兴趣,只要这些人存在,企划便能算部分成功了。”
  周全的回答。看来小春应付类似的问询早就有了心得。
  “你是学生吧?要是着急要手办,我没法帮你。我只参加了初期宣传……”
  “我是‘对历史人物有兴趣’的人。所以我刚才还看了展览厅的讲解,涨了见识。”
  “我就说这个手办企划有用吧?”
  “但十三代是百年前的人,那时的幻想乡很穷,风气也不似如今开放。十三代真穿过这身衣服吗?那时候乡里有油光丝袜吗?这个造型会不会对她的形象造成了歪曲?”
  “在那个时代,外界人类社会中类似的服饰已经存在了,而十三代本人也乐于接受新事物新思想。她与十五代交情很好,而十五代是从外界来的。也就是说她完全可能这样穿过。手办设计是一种艺术创作,是技巧、美学素养、想象力与作者意志的集合,桂树社的造型设计具有独到的精神内涵,是为了表现十三代的精神与现代融合这个主题,因此采取一些现在人喜闻乐见的元素很正常。方便大家接受嘛。”
  小春是个伶俐人,逻辑清晰口齿流畅;太郎差点要被说服了。
  “我一直喜欢桂树社的设计,他们懂怎么做美少女手办。但最原本的问题还是,十三代究竟有没有这么穿过……我觉得对她的宣传还是实际些为好。”
  “我没见过十三代本人,我和她老人家差着快一百岁,该怎么回答呢?如果你一定想要个说法……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十三代究竟穿没穿过油光丝袜?就像问奥尔德林有没有登过月一样,答案是如穿。”
  见太郎略显错愕,小春爽朗地笑了起来:“我和你年纪差不多,你指望从我这得到什么深刻的答案?我甚至不是十三代的子嗣,我也只是后来了解,奉命说话罢了。”
  “那你的身份是?你是怎么当上博丽巫女的?”
  “家族里有位前辈是十三代最好的朋友,与她颇有渊源。先前大人物们商议要重选博丽巫女,就挑中了我。我和十三代长得也没差太远,是吧?”
  “你姓雾雨?”“对。十三代的很多事都是靠那位前辈流传下来的。”
  十三代没有后代,博丽巫女不凭血缘传承,这不是秘密;但以往与这个位置相伴的某种神圣性也淡化到几乎消失。小春最适合当今的需求,所以她成了巫女。
  “我爱莫能助。再耐心等等吧?桂树社不会自砸招牌。”
  太郎被小春微笑着送出乐神社;手办的事毫无进展,但他得到了一个结论——小春是个称职甚至优秀的新任巫女。


  身上肮脏的人,心里却比谁都干净
  两个月后,太郎怀揣着希望再度打通了桂树社的客服,得到的回复却仍是无货;他点名要找菅牧典,却被告知她近期没在社内工作,甚至无法联系上;她被大人物“借调”了。
  太郎早设想过这种结果;既然横竖拿不到手办,这回他决意要个说法。在天弓大厦问不出名堂,于是他找到了桂树社所在的厂区,它也在饭纲城郊,一片工业园区当中。
  工厂的大门外,几个人类正和保安吵着架。
  “你不要再来碍事!影响正常工作,看我们找不找天狗卫队把你抓走啊?”
  “不带这样欺负人!我妈这病还不是你们厂搞出来的?”
  “你少泼脏水!别杵这挡道!自己生的病还想来讹钱?滚回去!”
  那应是个小家庭共四个人,其中一位年轻人与中年妇女是母子关系,剩下两人带着“桂树社拖工钱不付丧尽天良”的横幅,在厂门旁拉开,但没什么用。
  太郎旁听一阵,那家人拿保安没辙,暂时退开了;保安早注意到了太郎,喝问:“你是什么人?无关闲人别在这乱晃!”
  太郎拿出了菅牧典送的名片:“菅小姐请我来视察。”
  保安将信将疑,回屋打电话确认,期间太郎的心砰砰狂跳,生怕“歪脑筋”被识破。
  但放下话筒的保安立时换了态度放行;太郎窃喜,反倒中气十足地追问道:“外面那几个人是怎么回事?”
  “一个女工,最近查出生病,认为是工厂的环境导致的,就来讹钱,其实究竟得没得病都难说!那些人狡猾得很!”
  太郎没多问。这间厂属于桂树社,但承接业务远不止做塑料小玩具;开阔的大车间中一字列开数个巨型电解池,工人在三米高处走来走去,挥汗如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古怪的味道,太郎屏着呼吸,加快脚步去找手办车间;他不适应这环境。
  太郎曾对手办工坊怀有过憧憬:工作室该小而精致,一面是组装台一面是陈列架,桂树社的能人巧匠们在其间挥洒着对美学和技艺的热忱追求,在此“宅”升华为文化……
  油漆味扑面而来,太郎差点窒息;车间内摆满了塑料肢体配件,数十个中年女工切水口、喷漆、贴纸、组装,井然工作着。她们都戴着布口罩,但很难说有几分效用。尽管有通风口和电扇,室内的气味仍令太郎招架不住。
  太郎找来班组长问:“你们正在做的是什么手办?”
  “不清楚。都是上面给的任务,我们只管完成。”
  “那你们做好的手办都往哪卖?这么多成品,平时在乡里也没看见啊?”
  “应该是卖到外界去的!外面的人类可喜欢塑料小人了,也有钱。”
  原来桂树社不是人力不足,而是常年代工;其公司盈利亦应源于外界,怪不得制作十三代的手办一拖再拖——若无强制措施,桂树社能把这事拖到猴年马月去。
  “关于‘十三代巫女’,厂里有安排生产吗?”
  “那个啊,当初做了个原型拿去宣传,但后来就没动静了。没有相关的计划。”
  “但它原本几个月前就该出荷了。”
  “我们就听上头安排,让做什么做什么。没法自作主张的,丢了饭碗怎么办?”
  这些工人确实没有责任。最后太郎问:“你们不觉得这个车间味道很大吗?通风太差,呆久了要生病,我进来才一会儿就快受不了了。”
  “确实油漆味大,但做久了习惯了。其实这里还算好。要挣工资,哪有什么意见。”
  “那工资水平怎么样?有在正常发放吗?”
  班组长迟疑片刻,还是说了:“拖了三个月。上面的意思是最近厂里有点紧张。”
  “只拖了两个月?我刚才见外面似乎有人在闹事,说是工作生了病,就索要赔偿?”
  “那是菊子,前一阵不舒服,去医院查出个白血病来。这病可不好治!她想要到两个月工资再加工伤补偿,但厂里不给,就和家人一起来闹了。”
  “未来恐怕还会有人像她一样。你们真不担心吗?”
  “哪有办法说走就走。之前好歹正常发工资,出了厂还能去哪?我们这行已经很安全了,机床工更危险,咱们也做不来啊。要说生病……那就是命的事。
  “不过这个月要是再不发工资,恐怕就……”
  显然班组长对现状也不满意。太郎怜惜着这群女工,扪心自问他绝不愿在这里上班。
  桂树社内部的人事关系似乎有些混乱,厂长也以为太郎是来典派来的人。
  “你们不打算做‘十三代巫女’了吗?再拖下去,会影响本社声誉。”
  “我还以为你来传消息的。只要上级同意,进度快得很。毕竟预定量不多。”
  “我来学习本社业务。先前开放预定时宣传那么卖力,怎么忽然就不让做了?”
  “不清楚。听说是政策问题,上面的人在扯皮,让不让做没个说法。”
  “外面闹事的人是什么情况?”
  “是个女工,自己生了病硬说是工厂导致的,想讹一大笔钱。厂里最近不景气,哪能让她得逞?她家爱闹就闹去,过一阵要不到钱自己就走了。”
  “放着不理真没问题?会不会因此被罚——”
  “只要她别死在厂里。这儿是饭纲城,不是人间之里。就算被告了也能摆平。”
  幻想乡的最高法院叫是非曲直厅,据说极为公正无私,但只有灵魂才能前往,因此只审大案;普通纠纷则由各地的仲裁机构处理。印象里人里的仲裁庭还算公正。
  “要是给她一小笔钱会怎样呢?不用把关系闹太僵——”
  “年轻人,刚进社会吧?你不懂!这群工人个个都吃着碗里望着锅里;要是给那家伙开了个口子,其他人看了会有样学样,人心散了就不好管了。我们得共度难关,厂子效益景气了,才有钱发。诚然,勤劳乃成功之母也!”
  【这是公司命令要在这种地方反复着力解说的。】太郎忽然记起蟹工船中的话来。
  “十三代巫女”停工的问题出在桂树社乃至更上层,但走访显然不会有用处了。太郎对桂树社的好感荡然无存,比起得到手办他更想给桂树社点教训。
  太郎走出厂门;他将来讨要赔偿的那家人叫到远处,问:“是得了很严重的病吧?”
“白血病。治起来很贵,我们家哪里出得起医药费……”
  菊子反倒认命了般,心平气和地劝说儿子:“康夫,不是说治了也未必能好吗?都是命,别浪费钱了。再怎么要,他们也不给钱,反倒显得我们死乞白赖。”
  “怎么咽的下这口气!这些妖怪开的公司,净欺负我们人类!”
  “考虑过去仲裁庭试试吗?”
  “仲裁庭是天狗开的,跟这边的工厂都是一伙的!只要人没死,他们绝不会管事。”
  太郎沉默了。他家世并不显赫,他不觉得自己能给这家人出头;他是学生,他将面对桂树社甚至天弓财团,断难成功,届时可能反倒被大人物记住,失了前途,为了一个手办,不至于冒这等风险。再者就算有路可走,向财团讨薪势必旷日持久,劳心费力;菊子确实可怜,但她毕竟与太郎非亲非故,双方原本不可能有交集。
  康夫见太郎态度暧昧,央求道:“您有办法吗?我们是本分人,我们只想要回医药费,哪怕指条门路也行,请您帮帮我们!”
  “桂树社确实不干人事,我也有账想跟他们算,但我只是学生,这事恐怕很难办。”
  终究是难以拒绝。近来诸事令太郎有了种责任感,他认为自己该做些什么。
  “康夫,别为难人家。咱们普通人怎么争得过妖怪。”
  才五十岁左右的菊子已是满脸皱纹。太郎瞥见她满是老茧的双手和被油漆染到斑驳的手,一阵心烦意乱——他同情菊子的劳苦,又为自己即将面对的困境而犯愁。
  “我可以去找人间之里的仲裁庭,也许能找到帮手。这事不好办但我会尽量。”
  “您愿意帮忙?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我们家现在缺钱——”
  “年轻人你可真是好心肠!要是不嫌弃,请来我家吃顿饭,我来下厨。”
  康夫热情地拉住了太郎。一股汗酸味飘来,他手上更是积了一层泥垢,太郎差点下意识抽手,他不想与这家人太过亲近,但盛情难却。

  菊子的家在城郊;院落墙上黑一片黄一片尽是陈垢,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蚊蝇之声如雷。太郎硬着头皮进屋坐下,尽管室内都收拾过,但在他这城里人看来,仍属脏乱。
  就像是所有陈设表面都覆着一层油腻与灰泥般。
  菊子去厨房张罗时,康夫将家中能找到的糕点都放在了太郎面前。见了这番殷勤好客,太郎心中反倒反感起来;他不喜欢这里,他想尽早返回自己宽敞明亮的卧室。
  为逞一时英雄,却一脚踏进了“泥潭”。太郎有些懊悔,又不好明言。
  “医院说我娘这病要想根治,得找到合适的人捐献什么细胞。总之就是有钱可能也治不好,只能让人慢点死。要是能找到八意先生就好了。”
  太郎只记得八意永琳是和十三代时期的医师,传说有起死回生之能,又收费公道,因此极受敬爱。但后来不知为何,她几乎销声匿迹了。传闻她会偶尔疗治付不起医药费的绝症患者,但现在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此。
  “不管病能不能治,讨到钱总是好的。令堂工作过的那个车间环境真的很差。”
  “而工厂还想将她扫地出门,真是没良心。这些妖怪吃人都不吐骨头。”
  “如果能让仲裁庭出具一份报告,判定令堂的病是由工作环境导致的,就能让桂树社赔钱。问题就是能不能找到愿意帮做鉴定的医院和受理这事的仲裁庭。”
  人间之里的镇长姓本居,雾雨、稗田、森近等也都是有名的家族,掌握着人里的零售、教育、秩序等事务。人里的仲裁庭立场也许会偏护人类,但两地的仲裁庭平级,照理讲仲裁案不该交由异地办理,而太郎没有相关经验。
  “这种事是该交钱打点吧?需要多少,我们尽量去凑。”
  “关键不是钱,是能不能走通异地审理的流程。在仲裁庭没有熟人关系就很难。”
  “那照您看这事能不能办成?那些条条框框的咱们真搞不懂。”
  “我会去人里问个明白。要是实在没门道,就打听怎么找八意先生。”
  “实在是感谢您。也就您愿意给我家出头了。就算最后没成,您也是我家的恩人。”
  “我还没帮上忙,这话我实在当不起。等以后有了进展再说吧。”
  康夫由衷的感谢并不能让太郎宽慰,他被蚊蝇扰得心烦意乱,也不想吃糕点;他仍在想为了手办被牵扯进维权案是否合适,自己是否该及时抽身。
  菊子为太郎单独做了份炖肉,配上小黄鱼、腌芥菜等小碟以及米饭,自己却和康夫吃着茶泡饭。太郎凝视面前的“豪华料理”,一时无言;他觉得餐具没洗干净,食材恐怕也不新鲜,就连饭菜飘出的热气中他都嗅到了隐约霉味。他实在难以下箸。就算是铃奈庵即将过期的便当,也比这顿饭令他安心百倍。
  “赤井桑,没胃口吗?趁热吃吧。”菊子劝道。
  太郎终究动了筷子,他不忍拂了对方好意,尽管吃下去就代表要替人办事了。
  太郎提议:“只靠我们终究势单力薄。厂里不是在拖工资吗?如果你们能联系到其他被欠薪的工人,联合起来上书,就更可能成功了。这件事得麻烦你们。”
  “要是能帮大家一起讨到钱就太好了。这事包在我身上。”康夫拍着胸膛保证。
  太郎匆匆吃完离开,母子俩站在家门前目送他离去,太郎只顾走,不敢回头;他怕万一回首会看到他们在一里地外依旧朝着自己挥手作别。
  似曾相识的一天,似曾相识的对话。
  “当‘英雄’的感觉怎么样?”
  “你又跟踪我?”
  那位妖怪少女又出现了。她倚在道旁树下,不知等了多久。但这次,太郎心下隐约期盼着她的到来;她也许有破局之法。
  “半推半就、进退维谷……你的‘正义心’只比普通人多一点点。所以你纠结。”
  “我没法当面拒绝他们。既然已经答应,我认为应该尽力去帮忙。”
  “但桂树社和天弓财团的势力盘根错节,你势单力薄。”
  “我打算去请人里仲裁庭,看能不能找到专业援助。”
  “这不过是寄希望于别人。如果你想赢,应当做更多手准备。”
  “你是说有赢的希望?”
  “不如说你为什么认定自己会输?”
  “我只是觉得机会很渺茫。我只是人类学生,得面对妖怪组成的财团,要是没这事,将来我还打算去他们那试试应聘——”
  妖怪少女皱眉,露出一丝嫌弃之色来。
  “博丽灵梦也是人类,但她当巫女时,吸血鬼、亡灵、月人、神明、八咫乌……一切想要兴风作浪的妖魔鬼怪,都得循规蹈矩。除了我。”
  “但我和十三代是云泥之别。她是天才巫女,我连自己的专业课都没学明白。”
  “没有意义的自知之明。”少女叹息。
  “上回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事?你和桂树社有仇吗?”
  “我只喜欢看乐子。如果你能把天弓财团搅得灰头土脸,我会乐上很久。”
  “那你就给我出出主意。”
  “自己去想。你可打的牌比灵梦多,她才是别无他法,只能把妖怪们都揍一遍。”
  “那怎么找八意先生?能联系上她的话,无论输赢都有保底。”
  “能联系上她的话,就不再追究手办的事?你心里还在打退堂鼓啊。
  “百年前八意永琳的医庐很好找。任何疑难杂症,她都能药到病除。后来她培养了一批医生,牵头建起了医院,再后来她几乎不再露面,没人能保证联系到她。”
  “所以她为什么会隐居?明明有她在就不需要医院了。”
  “兴许是碍着人类行医开药了。那个时代的大人物,要不从政经商,要不销声匿迹,总得选一个。上百泽慧音在寺子屋教了几百年书,不也辞职隐居去了。”
  少女大笑道:“到了今天,不过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罢了!”
  “我希望你继续逞英雄,不然我的日子会很无聊。”妖怪少女疯疯癫癫地离开了。

 楼主| 发表于 2024-2-21 19:08:20 | 显示全部楼层
  
  坏得很?好得很!
  太郎到人里仲裁庭填了张表申请表,详述了桂树社拖欠工资、拖延工期、劳动保障缺失的问题,提出希望得到合理的金钱赔偿;上交后他如释重负,甚至有点期待申请被驳回,他也好向菊子有个交代,并说服自己的良心。
  出乎意料的是,两天后他竟然接到了仲裁庭的回电。
  “赤井桑,关于您提交的仲裁申请,不知您现在的想法没有变吗?”
  “是!请问是施行起来有什么困难吗?”
  “按照现行的规则,你对桂树社要求交付手办或退款的诉求,人间之里可以受理。但涉及讨薪,则需要根据其下属员工档案所在地选择机构,应当是饭纲城的仲裁庭。正常而言这是两个案子,不可能合并办理。”
  “正常而言?意思是有例外吗?其实我不急着要手办,工人讨薪的事更重要。”
  “除非你愿意正式作为那群工人的申诉代理人。”
  “只要利于讨薪,我原本就有这打算。成为代理人会有什么额外的代价吗?”
  “我们能帮助你走完一系列程序,而你需要按照我们的需求提供文件材料等等。同时,申诉如果失败,后续可能有的处罚都将由你承担。你要为本案负责。”
  太郎一时失言。前方仿佛有片流沙,看似平坦,一旦涉足却极有可能深陷其中。
  他的父亲在八坂重工任职,母亲居家;因为八坂重工与天弓财团深度合作,太郎迄今都没对家人说起过此事。再蹚这趟浑水,怕是最终连家人都得连累。
  “以往这种欠薪纠纷,在饭纲城是怎么办的?”
  “饭纲城的各方面政策都对企业、工厂相当友好。规矩是灵活的。‘工作环境导致工人患上白血病’这个结论,在饭纲城未必成立。这种案例过去并不少见。”
  “那在人里有胜算吗?”
  “办法有的是。你要是下定决心为那群工人出头,可以抽空来趟仲裁庭面谈。”
  
  “其一,提升本案性质的严重性。对桂树社以‘虚假宣传’、‘歪曲历史’、‘非法集资’、‘安全隐患’、‘侵犯用工权益’等多项罪名申诉。其二,利用媒体造势,比如稗田新闻。其三,联合各部门对桂树社进行财务及安全审查,找医院出具证明。”
  接待并为太郎出谋划策的是位中年女子,她自称姓稗田,于仲裁领域久有经验。
  “但‘十三代巫女’企划当时稗田新闻也宣传过吧?无论报纸还是电视……”
  “此一时彼一时。最终目的是让桂树社赔钱,多加几项罪名,最后裁决总会打折扣的。你无需担心,我们会安排专人来写文书,你只需提供意见就好。”
  “这方面的费用……”“不会额外收取。”
  稗田顾问平易近人,业务娴熟。太郎没料到会得此“贵人相助”,却也隐约觉得她的目的不止于此;人里的仲裁庭热衷为饭纲城的工人出头,他们当真只是为了公正吗?
  “抱歉我可能想多了。但你们为什么要帮这个忙?桂树社背靠的是天宫财团……”
  “你作为学生又为什么要帮饭纲城的工人申诉?”顾问笑着反问道。
  起初是屡次被骗想要出口气,然后是一时热血上头,现在则是顺势而为。
  总之似乎都不是出于对弱者最淳朴、最无私的同情心。
  “那么便烦请你准备一些材料了。将来仲裁的某些环节也会需要你出场。”
  “也就是说将来可能需要我去仲裁庭上,和桂树社乃至天弓财团的人对峙?”
  “这种场合需要你说的话反倒不多。正常说出事情经过就好了。
  “又或者你不想抛头露面的话,就找一个人当代理,异地申诉才好进行。这种人其实并不难找,但他会不会为了你的案子尽心尽力就难说了。想试试吗?”
  问题在于人里仲裁庭既然能包办一切,为何直到太郎出现,他们才开始动作?因为太郎带来了一个“理由”?但饭纲城工人的境遇应该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说来讽刺,太郎读过《蟹工船》时心潮澎湃,憧憬十三代巫女的刚正无私,却又几乎没能将这些思绪转化为勇气与动力。如妖怪少女所评,他还在打退堂鼓。
  最终太郎答应了下来。他开始准备相关文件,而菊子与康夫所能联系到被欠薪的工人中,有三成愿意实名作证;他们的支持难能可贵,已足够形成声量。
  稗田新闻上开始用重要版面刊登本案报道,包括太郎及工人们的匿名采访、桂树社的历史与现状、十三代巫女企划的来龙去脉、乃至十三代本人的生平回顾与纪念等等。一时间这件在饭纲城属于常态的纠纷案竟闹到甚嚣尘上;《文文。新闻》几乎立刻为桂树社和下属工厂安排了专访,针对稗田新闻提出的尖锐质疑一一作答。
  “十三代巫女生活的年代已离我们远去,但她值得长久的尊敬与缅怀。她成为了一个苍白的符号,几乎快要被今天的人们所淡忘。为了让人们重新认识她、自发地喜爱她,本社经过长期考证与精心准备,推出了‘十三代巫女’的手办企划。
  “本社从初代社长埴安神袿姬起,就追求为顾客带来质与美并重的收藏把玩体验。质量有保证、价格公允,售后完备,以顾客为重,连续多年被评为模范会社。
  “此次‘十三代巫女’企划拖延数月,实属本社工作的重大失误。因资金周转、原料短缺等原因,未能及时完工,绝非有意而为……”
  完全是春秋笔法。不管内因如何,桂树社根本就没开工做十三代的手办,但至少它被逼出了这篇声明公告,说明它被砸到了痛处。胜算明朗了起来。
  太郎按部就班地为仲裁庭提供着文件,直到他接到了个意想之外的电话。
  “赤井桑?您好,我是菅牧典。前一阵我因为调任和身体欠佳,没在管桂树社的事。最近还好吗?”
  这次太郎从她的声音中听出满满的狐媚味来;但他收住了反感:“我很好。”
  “赤井桑,这次电话我是想专门和您商量一些事……首先,关于您预定的手办,我定下了两月之期,却没能兑现,这完全是我以及本社的过失,没什么可辩驳的,向您表示万分的歉意。我们愿意为您提供超额的赔偿。”
  意料之内的说辞。
  “两种方案。您已经支付了三万九千円全款,我们可以赔偿您三倍现金,或者在现有存货中任选十款带走。怎样?”
  “那作为交换我应该?”
  “撤回仲裁申请。我们也会为您支付程序相关费用。”
  她的语气谦恭到甚至有些卑微;与面见时一样,太郎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了同情。
  “只有我吗?其他预定了手办的人呢?”
  “原款退还,或自选三件。大家都会得到赔偿的。”
  “怎么,企划作废了吗?不打算让我再等两个月了?”
  “我们希望用手办让大家都快乐,要不是碰上了不可抗力,我们怎么忍心辜负大家的期望,自污商业信誉。赤井桑,请不要再揶揄我了……”
  典哽咽了。太郎告诫自己不要为她心软,免得误了大事。
  “我要是撤诉了,贵社的工人又该怎么办?”
  “我们会单独和他们协商的。近期公司效益欠佳,不是不肯给他们赔偿。”
  “这话还是留到仲裁庭说吧!贵社要是真心认错,就走正规程序。”
  “这原本就不是‘正规程序’。赤井桑,桂树社的事归饭纲城管。稗田家的人帮你走流程,是因为他们在利用您!光是个人的事,何至于闹到撕破脸皮?”
  “这早就不是个人问题了。谁让贵社不拿工人和顾客当回事?”
  “我们发放的薪资比行业平均高。赤井桑,请别对桂树社有成见。您的赔偿方案还能商量,请再作考虑。我们……我们期待您的电话。赤井桑,请您为我们行个方便。”
  典软糯的音色与哭腔令太郎心乱。但他最终拒绝并挂断了电话。
  这算是彻底与桂树社撕破了脸。按下挂断键的那一刻他有些后怕,但想到稗田家的支持态度,他又恢复了信心。
  让我为你造一座神像吧?
  案情在媒体的推动下迅速发酵;比起劳动纠纷,稗田新闻将火力集中在了手办企划上,称桂树社不按时交货的行为纯粹是给十三代巫女脸上抹黑,桂树社则翻来覆去地解释情况;于是该企划被更多人得知,舆情纷乱;为防夜长梦多,仲裁很快开庭了。
  太郎换上了新买的正装,被专车接到了位于人间之里的法院。现场座无虚席,旁听者多为人类,但也有从饭纲城赶来的妖怪们,错落而坐,互不相犯。就连现任巫女也到场了,但她似乎只是来旁听,认出了太郎后还朝他微笑。太郎无暇眼神交流,脑海中拼命过着稗田顾问交代过的话术,他生怕自己的言语中被抓出破绽。
  太郎忽然瞥见桂树社的人也到场了;菅牧典身着西装包臀裙入席,天生丽质又气质干练,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特意与太郎对上了眼神;太郎发觉今天的她有所不同,她的笑容中似乎有种举重若轻、志在必得的自信,完全不似前番软糯可欺。
  菊子母子及二十名被欠薪的员工也各自入席。太郎精神一振,他不想辜负这群人。
  人里德高望重的森近法官宣布开庭,并宣读了基本案情。
  “案情如上,申诉人赤井太郎的要求共有四点。关于拖延工期,只接受对全部预定者退还原款。关于欠薪,桂树社需清偿薪资,并改善工作环境。关于菊子因白血病发起的索赔,,桂树社需为其支付一切住院费用。另外关于‘十三代巫女’企划本身,桂树社需在全乡范围内作郑重诚恳的道歉……”
  其实太郎并不认为企划本身是严重错误,他心底还为拿不到成品而惋惜,但稗田顾问提议加上了这条,而在舆论战中,这点确实令桂树社有些疲于招架。
  “申诉人,关于最后一条,请你说明其合理与必要性。”
  “十三代巫女生活在一百年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曾像手办设计的那样穿过。桂树社对其的衣着设计是完全不得体的……就算在外界,露脐装、超短裙与油光丝袜也并非能在正常场合使用的穿搭。完全有理由认定,该设计有意歪曲了十三代的形象。”
  稗田顾问补充道:“桂树社错误还在于借助十三代的名声宣传,对年轻人认知会产生极差的影响。他们将不能严肃地审视历史人物,长此以往,风气日下。无论桂树社在立项之初是否有过这方面的考虑,他们都应当道歉。”
  森近法官转向菅牧典:“关于申诉人的四条要求,桂树社接受吗?”
  “我逐条回应。第一项,事实上我们也没法继续生产,接受。第二项,本社近期确实面临一些困境,欠薪是情势所迫,但也是事实。我们请求一个月时间周转,一月之后必定全部发放。工作环境——经检查,工坊的空气流通性确实欠佳,我们将进行场地改造。第三项,应当等医院出具证明。我们的工人中颇有工龄超过二十年的,但只有一位得了白血病,不能轻易认定是工作导致。断案也得靠真凭实据,对吧?
  “第四条。我想在座的大多数都没见过十三代巫女,但我不是。请让我为桂树社稍稍申辩一下。十三代其实是很开朗开明的人,坚持原则但也会变通。她因为实力太强,便主动推行符卡规则,让妖怪们也有战胜自己的机会,如此化解了来到乡里的各路势力的敌对心,让所有人和平相处;雾雨魔理沙经常从香霖堂带新鲜物件给她体验,她也都很感兴趣。她是个不排斥接受变化的人。
  “她认为乡人们也该过上与外界一样的好日子,就去找比如八意永琳、上白泽慧音、八坂神奈子这类人商量,设法借鉴外界人的技术,把幻想乡建设起来。本社情况类似,埴安神袿姬起初制造人偶往外界卖,赚到的钱买回技术和原料发展乡里,逐渐把这块招牌做了起来,也就有了桂树社。可以说没有十三代就没有本社。此次企划的初心是对她的感激与缅怀,毕竟当今已经很少人提起她了。至于设计——本社错误地沿用了以往的经验,因为本社以往的美少女手办颇有风格类似者,广受好评。手办与真人的标准不尽相同,但十三代是特殊的。总之本社确实犯了严重的错误。我们诚恳地认错,接受这第四条要求,并将回收一切初期的宣传物料。”
  菅牧典深鞠一躬,静候着实际比她年轻许多的大法官裁决,态度极是诚恳。
  顺利到太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菅牧典当真奸计百出吗?
  “桂树社几乎接受了一切条件。申诉人,关于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关于菊子的医药费。请问医学鉴定打算找哪个机构?在饭纲城,人里,还是——”
  “在双方协商后认为合适的地方。无需在仲裁庭上谈。”菅牧典皱眉。
  太郎未曾见典流露过如此“锋利”的神情,便不再说话。若是强行要求桂树社直接垫付全部医药费,反倒显得死缠烂打。
  “看来双方已经达成了一致。那么——还有什么要补充说明的吗?”
  “法官大人,我可以说话吗?”出人意料地,竟然是桂树社的班组长在发声。
  “申诉人赤井太郎在联系我们举证时,曾经要求我们将所得赔付款的30%交给他作为劳务费。这笔钱可以也由桂树社来出吗?”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目光全部集中到了太郎身上;此刻他完全是茫然的,他甚至当真搜索起了记忆,因为他实在不清楚自己好心帮助的人怎么会捏造事实。
  “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们也可以作证。”
  除了菊子母子,所有到庭的工人都在点头。太郎感觉此刻的自己是块光伏电池,被上百道目光聚焦到通体酥麻,比起被诬陷的愤怒,不知所措先一步占据了他的脑海。
  “这不是此次仲裁的内容。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发起新的申请,提供证物——”
  “没必要,本社的事会自行协商。”菅牧典面无表情,像是破罐破摔了。
  太郎终于从震惊中回神,他刚要争辩,稗田顾问却发话了:“确实是无关内容。”
  “那么,本次仲裁圆满结束。解散。”
  人群在议论中纷纷散去。太郎呆立在席位上,很久都没能挪动脚步。
  
  待太郎回过神时,他已经朝外坐在了石桥的横栏上。脚下清澈的河水正欢快奔流着。
  红白桥位于人里城郊,太郎每次放学回家都会经过,心情烦闷时他便在石栏上枯坐一阵,待到平复时,多半已是黄昏时分。
  手里多了块石榴。太郎茫然中记起,这是菊子硬塞进自己手里的;母子俩走时安慰了他一番,见他郁郁寡欢,只能离开。算个慰藉,但绕胜于无。比起菊子的感谢,他更在意自己名誉受损。仲裁的结束太突然,他被打得措手不及。回头一想,多半该是菅牧典搞的鬼,她让那群工人作伪证,又不扩大事态,迅速离场,摆明了不给太郎机会辩解。但她几乎全盘接受了太郎提出的请求,最后偏要摆太郎一道,只为争口气?
  该如何澄清谣言?把那群工人全抓回来,逼他们说真话?那又得费多少事?
  桥下一群野鸭正徘徊,太郎便将石榴一粒粒掷下,百无聊赖地看着它们争食。
  “不像是打了胜仗啊。”
  “嗯。”
  妖怪少女又出现了;这次她干脆坐在太郎身旁,陪着他吹晚风。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吗?你还在沮丧什么?我可是听说那狐狸面对你毫无招架之力呢。”
  “我想不通那群工人为什么最后要空口雌黄,诬陷我。他们可能是收了钱,我理解,但我还是想不通。”
  “你知道吗?她给你打电话求和时,你就该答应的。结果会比现在好。”
  “我不觉得。要是不经过仲裁,桂树社一个钱都不会吐出来。”
  “那你可想错咯。”
  少女拿出一袋面包片,一片片朝下扔。野鸭们起初还争抢,最后因面包太多,河面上几乎恢复了平静。
  “你这也太浪费了吧?整袋面包去喂鸭子?”
  “我喜欢这样喂鸭子……这些是便利店过期处理掉的东西。如果我只扔面包屑,它们还要好一番争抢,但是——”
  少女笑道:“只要我面包够多,随意施舍它们一点,它们就会心满意足,变得乖巧听话。养鸟养牲畜,只需要掌握火候就好。你懂了,你也可以养。”
  “你究竟想说什么?”
  太郎只能转身看她,此刻他很反感少女的腔调,但怔住了。因为他看见少女手中拿着的,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十三代巫女手办。
  “这是唯一的原型,那狐狸托我送给你,说你是个有趣的人,但可惜不够聪明。”
  太郎正欲伸手去接,少女却松开了五指,手办噗通一声溅起偌大水花;大脑空白的太郎下意识纵身一跃,若说他能在这场仲裁中得到什么慰藉,恐怕也只有它。
  河水冰凉又湍急;那手办随波逐流,竟一时令追逐的太郎颇感费力;待他好不容易一把抓住了冷硬的塑胶底座时,早已精疲力尽;他只能狼狈地爬上了岸。
  也算是有所得吧?如此想着,他将手办放在胸前,迷迷糊糊直接睡去了。
  
  当太郎苏醒时,耳边正传来火苗跳动的噼啪声;他猛然睁眼,发觉自己身处一片陌生的天花板下。
  “你醒了。”
  房间一侧传来淡雅的女子声。那是位银发蓝衣女子,正向他投来慈祥的目光。
  “您是……上白泽先生?老校长好!”太郎记起了这张走廊相框里的脸。
  “别激动,你的衣服正在烘干。是赤井太郎对吧?寺子屋的学生。”
  “是!您竟然知道我?”
  “最近你在人里也算个风云人物了。我又没与世隔绝,当然了解。”
  慧音微笑着问:“你怎么落进水里了?是要捞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塑料小人吗?”
  想起刚才飞跃入河的行为,太郎羞愧万分;但他还是把自己最近经历的荒唐事都说了一遍。
  “年纪轻轻就去和天弓财团斗,你很有胆量嘛。”
  “不,其实我一直心里没底,老想着反悔,有稗田家帮忙后我才有了底气,但最后的仲裁……结果很难说好。”
  “已经很好了。你不用苛责自己,幻想乡需要你这样的人。”
  慧音正戴着眼镜,对着台灯做针线活;太郎不想再打扰她,转头一看,发现十三代巫女正静静站在卧榻旁,看配件、上色竟然都无损坏,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太郎心上忽然又浮现出萦绕多时的问题来。
  “老校长,您和十三代巫女是好朋友吧?她是个怎样的人?她究竟穿什么?”
  “灵梦她啊……最穷的时候用过麻绳。后来宽裕了点,就穿灯笼裤,打满了补丁也不肯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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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2-24 19:42: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结尾有点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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