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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 あの素晴らしい愛をも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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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3-3 09:57: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是去年参加乡里奇谈的作品。标题取自加藤和彦的同名歌曲。请听听看吧。



这天早上,小铃睡眼惺忪地用衣领擦拭着脖子一侧湿而凉的汗珠,醒过来了。往年纪伊初夏的日子,没有像今年这样酷热的。东边有生驹山、岩桥山、金刚山,还有葛城山,汇聚成另一条奔流的绿色大河,从木津川畔发源,横亘在她与故乡之间。这条大河在灿烂的阳光下摇荡着清波,在蒸炉的白幔下散发着、升腾着扶摇直上,那些好像可以直达天原的雾气。

以往入夏以来,大地公公就像犯了换季的热伤风,从他鼻腔里昼夜不停地呼出伴随着山雀和树莺轻快啼鸣的火热气息。不过今天早上起来,小铃振了振披在身上的短褂——昨晚又下了一场恼人的骤雨,预报今年日高郡的青梅即将成熟的讯息,也捎来一阵过头的凉意。铃奈庵湿漉漉的屋瓦上,青苔没精打采地伏着身子,默默承受雨霁初晴稍显羞涩的日光。风儿从嘎啦啦一声被打开的窗棂缝隙中钻进来,这条小街的里外两个世界,今天早上又从溺水中苏醒过来,开始呼吸了。

男人们走出家门,提着公文包或是布裹好的便当,三三两两去上工。女人们在门口拖着松松垮垮的腰带,送走丈夫之后呢,年轻的关上门回去睡阴凉之中惬意的懒觉,上了些岁数的,就小心翼翼梳理着鬓角的头发,转身回屋去干活。她们或者烘干囤积的衣服,或者把被风雨打落的青柿子捣碎榨汁,预备多涂几把新扇子;或者轻轻拍拍尚在美梦中的孩子桃儿一样可爱的脸颊,走到厨房煮粥去了。难得放了假期的学生们,像小铃这样早起的,大概都是些约好一大早就去奈良或者大阪玩的小团队吧。



小铃还小的时候,也曾经在奈良的亲戚家住过一段时间。那座镇子是古时候就有的老街,周边环绕着一圈儿蓄水的壕沟,到了夏天便波光粼粼,甚是好看。四下都是田地的小镇,简直是孩子们的天堂——她有时候和邻家的少女们一起穿梭在壕沟的堤岸上追蜻蜓,有时和大家跑去郡山车站附近玩,踮着脚向售票窗口里看,收获售票员略显吃惊的倦颜后笑着逃跑;还有时专在黄昏的时候来到镇子边缘,坐在草地上,吃着豌豆馅儿的烤甜饼,慢慢地看太阳从柳树梢的最上头,一点一点沉向生驹山背面的大阪;直到山头变成深黑色,橙色的霞光快要消失,她才恋恋不舍地走回家去。

小镇南面壕沟的里侧,被葱郁致密的树丛掩映着,有一座小小的神社。听大人们说那座神社的名字是这样那样的,汉字究竟写作“女太”还是“目多”之类的呢,孩子们也搞不清楚。中学时代就搬家到纪州的小铃,甚至干脆记不得那两个音是什么,只记得每天朝阳穿过剥落了浅浅朱漆外壳的柱廊,把光的祭盘投在神殿正前石子路上的场景。从前大人们在那儿给他们读故事、让他们自己读故事,不晓得是在传承古代的仪式,还是和中国人拜孔夫子那样求个入学的吉利?

“真的有用吗?娘。我在家就可以听故事了啊。我自己会读呢。”

本居家的瞟了女儿一眼,用毫无责备的语气淡淡说了一句:“有别的人也要读呀。”

小铃在学校听到的话也是那样。别班来代课的教谕说:“大家不想读书了的话就休息一会儿,但是不要交头接耳或者大喊大叫,有别的同学也要读书呀。”听着这样的话,小铃总是骄傲地想:自己不是那样会给人惹麻烦的孩子。于是她嘟着嘴,晃着腿,一页一页地翻看偷偷夹在课本下面的与谢野晶子翻译的《蜻蛉日记》、鲁迅的《故乡》等等。当其他同学都穿着白色的室内鞋肆意违反纪律在走廊下大笑着追逐的时候,小铃在窗子底下,偷偷思考着他们不知道从家中哪个不检点的大人口里学来的骂人话,和古书上难懂的詈语有什么关系。



“哈欠。”

以为自己满可以怀揣对女性文学的憧憬与对世界的好奇心走向大学生涯的小铃来到大学后,在暑假的空闲帮助外出远行的父母看管书店的时候,她感觉每一天的气力都在被门外烈日的温度、店内书架顶端窥视着她发丝的灰尘们悄悄吸走。同学们揣着无尽的好奇心走过一扇扇橱窗,捧着甜腻的水无月糕发出惊叹的,小铃却因为这奇怪点心上的蜜渍红豆掉在了自己破旧小说的封面上,留下一点粘滞的污渍而耿耿于怀。她渐渐意识到,世界上不是只有不能理解自己的人和能理解却希望自己不要我行我素的父母这两种人,还有另一种明明不能理解自己却装作客气,一旦自己接纳了他们的礼貌,便退上一步不再深交的人。

沙沙,沙沙。小铃用握杆末端有些儿开裂的扫帚把门前一汪浅浅的积水扫开,铃奈庵的“营业中”牌子又挂在了暖帘的一边。话说京城现在时兴的书店,都会有二十来岁俊俏可爱的女服务生守在店门口,看到顾客进来闲逛就堆起微笑,说上一声“欢迎光临”的吧?这可不是单纯面向客人的微笑服务,更是防范那些随着照相机的普及而奔走在大街小巷的取材记者们而不得已为之的面子工程。



“你也是受不了家里人才跑出来的吗?”

小铃被不知何时蹲在自己身旁的黑发少女突然的发问吓了一跳,坐在了石子地上。眼前侧身躺着的三花小猫紧张地抬起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呜啊,”小铃左手撑地蹲了起来,掸了掸袴脚上反射着阳光的尘土,“你,你是谁啊。”

“我叫射命丸文。我家住在京都哦。”少女显得有些得意地用北部的腔调介绍自己。稍微打量一下的话,她应该比自己大一些吧,至少是毕业的中学生,小铃想。

“诶……诶。你好,我叫本居小铃。”警惕地犹豫着要不要在自家家门口的神社里向来历不明的自称京都人介绍自己,小铃下意识地用手背抹去脸颊上的汗珠,眼神显得有点木讷。

“你的样子,好滑稽哦。”射命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趁小铃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晃晃悠悠地掏出一台照相机拍下了她的窘态。

“这,这是什么意思呀!”小铃有点吃惊,胡乱地用双臂阻挡从自己脸上射入镜头的光线。射命丸笑得更开心了。那只三花小猫呢?大概是因为被陡然嘈杂起来的气氛搞到不堪其扰,已经悠闲地踱步走开,寻找树下阴凉的坑洞睡觉去了。

这个年纪轻轻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照相机的少女,在那之后经常出现在小铃的视野里。该说动物们喜欢和她亲近呢,还是说她有那种能与动物互相会意的天赋呢,射命丸出现的时候,总会有阿猫阿狗或是鸟儿在她身边游荡。她似乎不太喜欢待在人很多的地方。

“文,在哪里上学呢?”

“附近哦。”

“诶,你不是说你是京都人吗?”

“家里在做那些需要天天到处跑的无聊的工作,所以早就不在那儿住啦。”射命丸脸红了似的,摆弄着表皮已经被揉搓得反光的楢树果子。

“一定很有钱吧……叫我看看好不好?照相机。”

“你还小,不会用的。万一碰坏了怎么办!”

“切——小气。”



“你听过在原业平的故事吗?”

“没有。你说名字的话我不知道啦。”

“传说他是个很花心的贵公子呢……”

“你不要急着说,我慢慢记下来。”射命丸的笔迹圆圆的,长得很可爱,和小铃从小模仿那些被印第安人称作“蚯蚓文”的名家草笔得来的笔迹,完全不同。

丛生的灌木枯枝上发出柔嫩的新芽,长成苍翠的树冠。待它们变黄又变红,直到在石子路上铺了一层唐红色的地毯,又一个冬天就不远了。神社的阳光就这样懒散地穿过树枝,偷偷听着两个游离在孩子们和遥远国度之间的少女,互相交换那些神游得知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或者都是大人,或者是一些古灵精怪的动物、妖怪、知恩图报的魂魄。

“文有参加过百物语吗?总感觉很吓人,虽然也很开心。”

“或许有吧,不记得了。很吓人吗?感觉和谈家常一样。”

“胆子好大。你这家伙不会是妖怪吧?”

“呼呼。”射命丸用吃完红薯后卷起来的新闻纸敲了一下小铃的脑袋,“我倒巴不得是妖怪呢,让你看看我的厉害,嗨呀——”

“哇,妖怪吃人啦!”



摇着那根羽毛做成的掸子,小铃掸着店里最贵重的什物——一台滴滤式咖啡机,开始一天了无生趣的工作。所幸,她想道,自己应该不需要被困在这里:困十几年,几十年,或者一辈子。虽然如此,她心里清楚,要是没有这么一家书店,她也肯定会觉得六神无主,每次从大和路郡山站下车,她就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踏进那家曾经谙熟,却随着踏在被沥青覆盖了的土路上的每一步渐渐变得陌生的镇子;每次穿过四石山的境桥,她也会不知道自己又能从随风摇曳的绿浪中,读出哪些夹着书签的奇闻轶事。那种怅然若失的迷蒙,强烈到盖过了她吃不到家乡熟悉的葛饼的烦闷,强烈到使她饥肠辘辘的忧郁淹没在生豆粉一般呛人的现实之中。如此,小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曾经随着电车左右摇摆的旅行计划抛在脑后,暂时拉起了直棂窗边的薄纱窗帘。

书香味在这里随着顺光可见的尘埃飞舞。虽说也并非没有读者光顾,用好奇的手指帮小铃轻轻拭去书封上的尘土吧,但尘土遇到油水就会变成污渍。不知为何,小铃相较那些不做一番比较就难以取舍的客人而言,更讨厌射命丸对书毫无距离感的信手触摸。被她摸过的书,小铃大概都会用手帕蘸了酒精擦拭一遍——记者取材归来的时候,手上难免要沾上尘土或者墨痕。最近店里买消毒品的开支都要到了成为威胁的地步,所以她干脆连这步骤也省去,只是用水而已。



即将中学毕业升入高中的那年,二月迎来了罕见的寒潮。紧紧裹着棉衣走在上学路上,小铃觉得屋檐下的冰凌都因为严峻的冷意而不敢大口呼吸,生怕白色的水汽立刻在空中化成迅速下坠的霜花。早春则是连雨。昼夜不停地被洗刷的紫阳花可怜巴巴地勉强维持着待展未展的绿色翅膀,垂首望着泥泞的乡间小道。初夏则是大旱。到了小铃在读高二的时候,电视上传来政府颁布《关于大坡度地形崩塌导致之灾害防止法》的消息,正在餐桌旁咀嚼父亲心血来潮下厨制作的咸味略重的角煮肉,小铃就回想起了导致这亡羊补牢之策的那场盛夏的暴雨。

“哎呀,怎么不吃啦?”

“娘,你看这个……”

“什么呀,哦……新法律呀,我是不懂法律咯。你快吃点,难得你爹下厨——就是齁咸了点儿,老头子,都叫你少放点酱油了。”

“说的这个……因为水灾什么的,是我刚上高中时候那次吧?”

“哦哟,小铃说的是两年前那场暴雨。孩儿他妈,你不记得了?碰巧去神户出差他二伯差点儿没交代在那哩……”



洗刷着在一些距离大和盆地略显遥远的动荡和变化的空气,不知几年一度令人揪心的庞大梅雨横扫大半个日本,留下一些棕色的溃烂、死伤的数字和晴朗湛蓝得让人困倦的天空。时暖时寒推挤着溽暑的雨云被跨过山脉吹来的时候,射命丸正和小铃正待在神社正殿山墙的屋檐下,轻轻挠着三花小猫的肚皮。

得知小铃要搬家去纪州的消息,射命丸先是睁大了那双半遮半掩在刘海下面的眼睛,手上抚摸小猫的动作也停下来了,随即张嘴深吸了一口气,愣了片刻,又鼓起脸颊把它呼了出去,眨着眼、仰起头,往天上看。那天天气不是很晴朗,白、蓝和灰色交织的云彩压在矢田山上,好像害羞了似的,把下缘压在山顶的后面。山寺的老和尚高声叫喊着,让小和尚们快快把晾好的衣服收起来;山脚下的大孩子们在午休的时候,跑到操场上散步,体会雨前短暂的凉爽。那些大和川对岸的嘈杂声响,包括在几个小时后从天而降的雨声一起,像被打湿了弦而射出的箭,疲软地敲在神社密密的树梢上,没有引起一点儿涟漪。树下是两人一猫,各怀着她们困倦、忧虑或者饿了肚子的心思。

“咕噜噜。”是雷声吗?

“我……我饿了。”

“哈哈哈。文也会饿吗?”

“快找点吃的吧,我真的饿了呀。”她故意像在指使丫鬟一样说话,轻轻推了小铃一把。

“哼,不要!”小铃嘟起嘴,装作生气的样子。

“不要就不要吧。”射命丸说出了让人意外的回答。小铃突然觉得有点失落,以为她生气了,正露出担心的样子,对方却抿着嘴,做出一副好奇的表情,双眼盯着地面。

“人不吃东西就会饿死的呀。……如果我也会饿死……”

“怎,怎么会呢?!好吧,我帮你去找吃的东西好了,你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呸呸呸。”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小铃慌张了。就在刚才,她们两个刚分享过源义经被武藏坊弁庆痛打后逃出生天的老戏文,还免不了一番孩子气的品头论足。她分明听到了雷声,并不是射命丸肚子咕咕叫了的玩笑话:雨水促不及防地降下来。以往的雨季,她同射命丸偷偷躲在仓库后看青蛙享受难得的假期时,往往分享一些干硬但香气十足的加利福尼亚大杏仁;那种不贵不贱的零食,大人们说既能锻炼牙口,又能补充蛋白质——但对两个女孩儿来说,那是一种可以被咀嚼,被味蕾所感受的活生生的阳光。而现在她用差点被雨水淋得湿透的衣服,护来一盒余温尚在的豌豆馅儿甜饼。

快吃吧。小铃说着。雨滴从仓库瓦楞板的屋顶上汇聚成断续的湍流落下来,在天上无意识地积攒了许久的诗情画意,以一种阴郁且有些不祥的方式呱呱坠地了。射命丸舔了舔牙龈,以一种很缓慢、很缓慢的姿势咀嚼着冷后表皮发黏的烤小麦饼;二人的嘴唇时不时紧闭、扭动,好不大摇大摆地让对方看到自己拼命用舌头舔掉粘在牙缝间偶然脱逃的豌豆皮儿。那一刻小铃突然觉得自己耳中没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外的任何东西,眼前仿佛也变成了大光圈镜头中彻底虚化的色斑,只有嘴里的点心那么真切;正在咀嚼的甜味,那些烤饼在口腔里和唾液反应后生成的麦芽糖和豌豆馅里充足的砂糖一起,让她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饥饿感;随着每一次小口的吞咽,这饥饿感好像夏蛙的翕动,一下,一下,沉默在身体的更深处,逐渐消失不见。

天色阴暗,神社南方山墙一侧的路旁有矮矮的护栏,雨水在上面叮咚叹息着,掉入其下的壕沟。水面被打碎、打散,光芒渐渐消失在绿色的田地里,两个少女那点怅然若失但又如饥似渴似的心思,也跟着时急时缓的心跳默默沉了下去。神社正殿没有灯火,昏暗的室内一角,持卷提笔的神明大人似笑非笑,好像在代替谁侧耳倾听雨声沉默的那些琐碎絮语。



小铃叹了口气。难得放晴的天气不意味着接下来几天能保证书店迎来更多客流——今年的雨季似乎来得早,也更加迅猛,先前电视上让人一阵担忧的九州大洪水灾害播报之后,梅雨在本地引发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交通滞涩;因此延误了工期的居民们哪还有心思来书店闲逛?况且本来铃奈庵的藏书也不是这时代流行的异闻杂志、青年文学或者家庭百科:线装书积压在阁楼上变成了棕黄色;不知什么时候脱落,掉在地上的塑封碎片,像被踩扁的蝉蜕无精打采地伸展着细薄的身体。窗外的蝉儿焦急地拉响空气湿度警报,不知道它们这误差时间或许超过二十四小时的高鸣,能不能把书店里书架最高处的灰尘震落。

自从她在纪州的高中毕业,去了京都上大学,父母就搬回了老家的镇子。那儿有老邻居,有老房产,有晚间从矢田山上缓缓飘来若隐若现的钟声,还有一到夜晚便洒满碎银的壕沟镇护着。而这家不痛不痒的书店,倒像一块木色的结痂,贴在河谷大地灰色的皮肤上。如今自己接手它眼看就是第三个年头,课业的压力也一直增加着……明明是清早,小铃倚在椅子扶手上望着满架墓园一样的书,已经有些疲倦了。



“二哥呀!我差点给忘了。诶,是呀。你二哥不是当时被滑坡埋了么?差点没给找到呢。”

“他图便宜住那家靠山的旅店呗……唉,都说是他命大,我看是他身子骨硬实,连着敲了三天三夜的墙板,连水都没喝几口,难以想象哪。”

“当时就他一个人吗?”

“可不是。当时隔壁的人家有跑出去了的,有恰好不在的,就他被埋在房间里头了。所幸说是墙板外边的土比较薄,什么什么的,搜救队给找到了。”

“他是咋坚持下来的呵……”

小铃突然感觉到角煮瘦肉的纤维粘在了牙龈后。她矜持地用舌头试着把它舔下来,肉在口水的吞咽中逐渐变得有点寡淡无味。爸爸咳嗽了一声,一边嚼着米饭一边用筷子点了点桌面:

“能是咋坚持下来的?盼着有人能听到呗。这个就是人的求生本能……”



叮铃铃。小铃猛地起身。黑发的少女准时叩响铃铛,径直推开门走了进来。似乎是因为雨季天气变化无常(她们或许都知道,其实是业务不景气的原因),射命丸所在的报社决定给所有人放带薪假期,当然,薪水要比平时扣掉一大半。在那之后,她几乎每天大清早都要来铃奈庵做客:有时候买上一本不知道要干什么用的《实用和英辞典》,说些赞叹英语比起德语简便好学的不知所云的话;有时候像开玩笑一样点三小杯意式浓缩,声称要带回宿舍稀释后加冰喝。

小铃从没有追出去监督她好好喝完。她觉得,射命丸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风风火火的气质,让那几杯咖啡所含的咖啡因究竟有没有作用到大脑里也显得无关紧要——本来咖啡的利润也已经远远不够支持这家书店越来越沉重的维护费用了,而且她每一次来,点得总是越来越少:从三杯,到两杯,到一杯。不如说,她只是单纯希望她来到店里,给那潮湿得像墨绿色水草一样缓缓飘动的空气注入一点宝贵的生机。在每个黏湿而沉静的夜里,听着山脚随季节变化的鸟虫鸣唱,小铃就不由得想起那一点炉火似的生机:散发着些许令人不快的炭尘气味,但是在小屋的庇护之中散发出格外的暖意。

“早啊……铃。”少女今天和放假以来一样,没带着照相机。

“早啊。”老旧的挂钟发出沉闷而谨慎的报时声。方才八点钟。

“对了,这是给你的哦。你又忘了看邮箱了吧。”射命丸踮着皮鞋踏踏地走到柜台前,把纸黄色的邮包放在被擦拭得纹理都变淡一层的木桌面上。

“……诶?”小铃愣了一下,一只手握着扫帚,另一只手伸出去,似乎想要凭它带动身体走过来,最后却又垂下来,做出提裙子的姿势。

“昨晚的哦。不是我及时抢救下来的话恐怕就要打湿了吧。”

小铃抿了抿嘴。昨晚的风雨的确难得一见,放在信箱里的邮包恐怕也会被渗入的雨水打湿。但面对友人那颇带着洋洋自得意味的微笑,她无论如何都打不起精神来说更多感谢的话。“什么呢?”

“不知道哦。”

“文你……嗯,我拆开看看。”也对,看起来并非拆封过的样子:写着奈良老家地址的标签完好无损。爸妈给自己寄什么来了呢?修理用品?曾经抱怨过老旧书架摇摇晃晃的那次,爸爸寄来了一盒多功能五金工具;日化用品?去年大学放假之前,妈妈寄来了一盒混杂着“特价”“赠品”标签的各种杂牌护肤霜。把撕扯得像雨打红叶一般的包装扔在一边,小铃仔细端详着眼前熟悉的黑绿相间的点心盒。曾经自己兜里还只揣着百元硬币的时候,常常绕过两条电线杆撑起的小巷,来到镇子上那家醒目的点心店——那儿的老板现在有六十多岁了吧?生得一副圆而后倾的额头,下颌上有柔顺的长须,身材也有点儿发福,笑起来很像动物园里开心的海豹。那家店做的豆馅儿甜饼,是小铃记忆里最皮薄馅大的宝藏。

“诶……居然是这个啊。以前经常吃来的。”

“啊!是那家店的甜饼吗?真的很好吃诶,我已经好——久没吃了。”

小铃点点头。点心盒不知被射命丸收藏在哪里过了一夜,意料之中地已经彻底冷掉了。射命丸拖着长音的赞叹,让小铃不由得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地蠕动一样:以前她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一个一半由各种或陈或新的纸张堆积而成的女孩儿;不过小时候,那些纸之间夹着青翠的叶子、包过豌豆馅儿的薄饼,还有喷过廉价香水的书签。这盒点心似乎要用微薄的气力唤醒她那些已经变成雨色和木色的记忆,反而让她有些过敏,背过头去轻轻打了个喷嚏。

“啊呀,感冒了吗?”

“没有,没有。”

“最近天气真是变得厉害呢……铃你可要多注意哦。”

小铃嗤嗤地看着眼前这个甚至以熬夜本身作为提神剂的大记者,未置一词。

“——嘛,嗯,你打算回家么?趁着现在也没什么人的功夫。”

“倒是想呀……不过,”小铃轻轻掂着手中分量十足的点心盒,“爸妈寄来这东西,恐怕以为我今年不打算回去了吧。嘛,虽然在这边也没什么好做的。”

文撇撇嘴。“我觉得自己去京都是去对了……”

小铃没等到她的下半句话,心里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如果射命丸接着说下去,她百无聊赖的心情可能就要被郁闷和厌烦淹没。阳光下睡眼惺忪的蝉儿,冲着自己不安的影子大叫起来。片刻,她抬起颧骨接上这么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去京都是不是去对了……”



在京都?她住在丸太町的廉价学生宿舍,射命丸住在二轩茶屋的廉价公寓房。留守的时候,她的视线常常飞到鸭川的河畔,投在那一轮伊人共赏的月亮上:月亮有圆有缺是不是真理,这要看它究竟离地球三十八万千米,还是离自己头顶三十八厘米;是了无人烟的冰冷,还是一百伏特六十赫兹的温热。小铃即使被这样温热的月光簇拥着,也仍然会时不时在某个没能及时写完作业的夜里,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充斥着八叠空间和她耳廓的、若隐若现的、潮湿的饥饿——让人困顿的持久战已经足足持续了三年。灯光下那个寡言少语的舍友,黑色短发被照亮了一半,样子让小铃想起头上秃秃的河童。是哦,小铃有时候会这么无理由地想,这里就好像河童的巢穴。潮湿的夏日里,风从鸭川或者疏水的水面上吹过来,仿佛在汽车尾气和树木的气味里,多了些苇草摇曳的沙沙声。虽然河原本来也没有多少苇草,二轩茶屋也没有多少;家乡的壕沟边?有点不记得了。

柜台上放着一排小铃顺流行趋势购入的推荐新书。其中最显眼的是有吉佐和子的《恍惚的人》,还有司马辽太郎的《坂上之云》等等。射命丸却有意无意地忽略过他们,顺手拾起一本最角落里堆放的;那是因为川端康成自杀身亡的不幸消息而火速被打包起来的杂志《新潮》——里面连载了《蒲公英》。小铃歪着头,蹙着鼻子看着这位不修边幅的老友用刚刚擦完额头汗水的手拿起书。

“啊,《新潮》?以前没印象看到摆在柜台上呢。”

“是么。因为川端老师去世的缘故吧。——据说他的连载文章,合订本今年晚些时候就要集结出版了。”

“嗯嗯,”射命丸心不在焉地扫视着其他的书,“原来如此。——那这本呢?《坂上之云》……哦哦。原来这本书是文春出的呀,哈哈。”她有点做作地笑了两声,好像见到了对方并不那么熟悉她的什么熟人。

“嗯……是。你好像不在文春上班吧?”

“不在啊。”射命丸好奇似的看着她,把书恭恭敬敬地放回原处。“想想看的话也对咯。文春。嗯——”她哼着愉快的鼻音,视线落在裸露着的西式房梁上。灰尘积压在那里,时不时随气流飞散到有光亮的空间之中。

小铃默默地扫着地面,将一堆已经聚好的灰尘扫到左脚尖,又扫到右脚尖。

“……啊。”射命丸绕着那堆灰尘对面一串太阳的光斑走了一圈,突然停下脚步,侧站着发呆,瞳孔在房梁底端扫来扫去。

“铃,还有个事儿。”

“什么?”

“你跟我来一下?”

小铃吸了吸鼻子,摆出不置可否的表情,把扫帚靠在柜台一边。射命丸在木地板上蹭了蹭发白的小皮鞋,一步一动地走到铃奈庵的山墙下。



挨着山脚的房子,间隔都相当大。铃奈庵的山墙下是条通向山上的小路,末端连接着房租更加低廉的旧物。墙脚的一侧有堆隆起的土,侧面露出些包装袋、木棍和铁丝一类稍不留神就可能刮伤皮肤的碎片,看起来是被掩埋了的生活垃圾,四周致密的灌木丛生。

随着射命丸拨开及胯高的灌木,小铃发现土堆的背后有一只三花色的猫——蜷缩着,像是睡熟了,却没有呼吸。

她哆嗦了一下,瞬间想到了童年在神社的楢树下陪伴过她和射命丸许多日子的那只三花的母猫。很显然,眼前的这一只额头侧面没有花瓣一样的橘色,所以必然不是同一只;可是仅仅这样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她也像险些吹灭黑暗里头的蜡烛一样有些心惊。她又想到,曾经的自己在神社满树橘色的叶子开始飘落满地时,埋葬一只奄奄一息的秋蛙的事情。那只蛙,死的时候身子表面甚至变得不再黏腻,双眼浑浊,带着对季节无奈的神情,一动不动地躺在小小的土坑里。如今眼前这只不知因病死去还是寿终正寝的三花猫儿,倒是显得安详。

射命丸知道小铃不会开心,拍了拍胸脯,良久才说:“这可怎么好啊。”

“……埋了它吧,就这样?”小铃小声嘀咕着。

“埋了它吧,我想。”

“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麻烦吗。”

“……我总觉得……搬到柱子角落那里吧。这里……未免有点?”

射命丸看出了她惶恐的小心思。“嘛,也好。”说着,她用手轻轻抓起三花小猫的尾巴,将它盘在它的身上,然后分别抱住它的脖颈和大腿,挪到了铃奈庵山墙下柱脚的不远处。小铃的眼神躲闪着:与其说是躲闪着猫的尸体,不如说是躲闪着正在默默铲土的老朋友本人。

射命丸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粘着失去光泽的猫毛和泥土碎屑、像鸟爪一样蜷曲的手指出神。小铃咽了一口口水,鼻翼因为大口呼吸而扩展着。射命丸终于拍了拍手,抖下一些失魂落魄的破片,拿起园艺铲开始埋土。猫儿的尸体被她埋得很深,和那台咖啡机的高度差不了多少。小铃看着她半蹲在杂乱的垃圾堆和灌木丛下,在阳光下蓬乱而反光的黑短发和白衬衫的领口之间,暴露出后颈布满细密汗珠的皮肤。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也从后颈渗出些汗,不过是凉的。

射命丸把土堆盘成一个小小的锥形。小铃用指肚摩擦着手心。

射命丸站了起来,把园艺铲递给小铃。小铃从指肚上揉搓下来一团角质碎屑,慢吞吞地掐着铲柄接过它。

射命丸歪着头,故意把嘴角提起来说了点什么话。小铃的心里好像有把柚子糖包着的糯米纸一样的什么东西破掉了,化掉了。她狠狠推了射命丸一把,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店里。慵懒的风儿被关上的直棂窗夹到尾巴,发出一声嘎啦啦的悲鸣,悻悻地从街道的那头远去了。



和歌山城仿佛被一串流动的熔岩分割。其中还有星星点点黑色的冷却碎屑,一棵又一棵不安分的树木;中间那片硕大的火成岩台地,那是小豆岛吧?说到小豆就想到水无月,想到甜腻腻的外郎糕,抹的蜜糖和葛饼用到的又有什么区别……城市的街道在默默燃烧着,透支这一天以来最后的凉爽,好像要在即将到来的熄灭前作最后的挣扎。血管,一定是血管,而且是红色的动脉血,曾经学校生物课的教科书上就是这么画的:鲜红色的血液是动脉血,暗红色的是静脉血。对了,静脉从皮肤上看是蓝色的吧?那么在白天的时候,纪川就是静脉了。可是偏偏到了夕阳让它暂时这样激动起来,很快又变成大漆的黑……

小铃敲着柜台一角咖啡机上的十字螺丝。夕阳橙色的火焰已经沉下去了,不管她再怎么情愿也毕竟叫不回来;紧接着来到的是白炽灯柔和而微微发黄的光,它为了接班,总比夜晚叫人惊心的暗来得早些。叫不上名字的飞虫——或许是“蛾蚋”?小铃从大日本除虫菊公司的产品那儿第一次听来这个词语——躁动地扑向灯光,却又有所顾忌似的飞远,搅起肉眼无法察觉的涡流。灰色的云朵从书架最上方少有人造访的俄罗斯文学开始酝酿,侵入了二叶亭四迷的领地;紧接着伴随着闪电一起到来,阴影徘徊在罗伯特·卡帕、阿巴斯·阿塔尔的黑白色斑驳上空;雷声沉闷地跟上,鸭长明、纪贯之和藤原道纲母也为之捂住耳朵——

雨水降下来,从刚好击响空钢罐开始,成了足以折断苇草的白噪音。风儿刮起来,从恰能吹起碎纸片开始,成了足以扭曲苇草的白噪音。这些噪音纷纷拍打在直棂窗背面的玻璃板外,像飞蛾生着细密纤毛的腿脚。小铃把两肩耸起,侧头趴在吧台上,一只耳朵贴近稍微有点起绒的呢面小袖,另一只耳朵高高抬起,维持着和窗外仅有的通路。叮铃,叮铃,雨水有节奏地滴落下来。白炽灯的黄光打在棕色的木地板上,铺出一片均匀的橙色,像红花染过的布浸洗褪色的样子。

喀拉喀拉。不妙的声音从店门外传过来,小铃差点被椅腿儿绊了一跤,踉踉跄跄地走到店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那道分割开自己和雨水的屏障。



“……然后,那个卖荞麦面的摊主忽然咯咯笑了几声,说:‘你是说这样子吗?’,然后,把脸用衣袖一抹……”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的脸就变得像鸡蛋一样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啦!就跟那个姑娘一样!摊子的灯一下熄灭,招牌也掉了下来。故事就结束了。”

“那个人岂不是要被吓死了。”

“你不也被吓得不轻么?”

“我哪有?”

“小心啊!”

一阵相当强劲的风从街道那头吹来,简直不像暴风雨里会吹来的山风;小铃立刻脚底打滑,向后跌坐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水渍沿着墨绿色的袴向上攀爬。

咣当。不知从哪里飞来,上面画着南国渔产的店招牌重重砸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溅起飞霜似的水花。小铃的呼吸沉重起来,雨水打在她发梢的铃铛上,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闷响。射命丸蜷缩着一条腿,蹲坐在不远处的墙下。

“哎呀,你……”小铃叫出声来,声音被雨水在半途击落,“你受伤了?”

文皱着眉头,转头望了望可怜地躺在街道上,从中间撕破了的店招牌。一线不反光的殷红色在她脚下慢慢消失。

“哇啊,雨停啦。”

“干嘛那么兴奋。”

“文,你不回家吗?”

“……我着急回家做什么去。”

“这样啊。那你还有故事么?再讲讲吧,我想听。”

文摇摇头。“我想听你讲几个。”

“我吗?上次讲到深草少将的故事,你明明还嫌老套来着。”

“又不是你讲得不好。不过,那种故事我确实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咯!”

“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一样,你真是妖怪吧?狐狸妖怪?不然是天狗?”

“真的是就好了。”那声音好像有点哀伤。



“紧吗?紧的话我重新缠。”

“没关系。”

“果然还是紧吧?”

“没有的。谢谢你。”

“我才,”话没说完,小铃打了个喷嚏,散出一股糠醛和霉菌的味道。

“哈哈,好滑稽哦。”文用足以淹没在雨中的音量叹了口气,“有点饿了。”

“什么?”

“我有点饿啦。”

“那我去热一下甜饼吧,只有这个了。”小铃用手指摩擦了一下她腿上缠着的绷带边缘,“别喝咖啡了,那样会饿得不好过的。啊,要用书垫一下腿吗?我没找到板凳。”

“不用了——谢谢你。”

她把眉毛挑起,眼神好像有点难以置信。



微波炉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的瞬间,店里突然漆黑一片。文僵硬地伸出手臂,按了按墙上的吊灯开关。关上,打开。关上,打开。灯没有亮。检查过台灯、留声机、咖啡机之后,她们又打开店门在屋檐下看到了沉浸在白噪声中黑暗的小街;两个人确信整片街区都断电了。至于这是否因为她们操作微波炉导致,就不得而知了。

被雨水带来的白噪声。雨水像改造团地公寓楼的工地上倾斜土砂的声音,洗刷着铃奈庵的屋顶。瓦片层层叠叠踩着的灰泥中间好像有些没涂抹均匀留下的气泡,碎裂的颗粒在其中沙沙作响。杂音从山墙和屋后跳进来,那大概是落在屋檐下的积水和厨房没有拧紧的龙头——小铃仿佛听到什么人的耳语。

被雨水的凉爽逼进屋内的燥热。主动或被迫裸露在外,或被衣袖或被绷带裹住的皮肤,在冷热交替之下紧绷又舒展开来。可感知得到的燥热仍然毫无反抗之力,听凭骤降的冷雨把它捏来捏去,好像气球渐渐泄了气。燥热在往年很像沼泽地中强大的虫群,挥之即去,纵之还来;而现在它却变成了内心柔弱,亟待庇护的孩童,只好钻进人类负责留存他们回忆的空间里。

被雨水袭击了的时间。纪川近乎咆哮着——那是雨声还是水声,两个人都不太清楚。夜空影影绰绰向雨里透出一点萤火似的光亮,如碎琼乱玉般飞散在新铺设的柏油马路上。尚且没有断电的和歌山市区飘着数串黯淡的星链,从地平线的这头隐匿到那头去,既无来处也无去处,却让人安心。

被雨水洗刷的万物。远处上涨的溪流、垮塌的山体,近处被深深渗入土地的雨打湿了皮毛的三花小猫,还有那些淋着同样的雨而默默无言的,像猎犬头顶毛发一样茂密的树林。小铃想着这些,想着此时畅快地奔鸣的鸭川河水或许漫到了宿舍楼一带,不禁好奇电气月亮下小小的八叠间会不会真的变成河童的巢穴。

饥饿感像大地的淋溶现象那样渐渐沉淀下去,直至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你知道吗,”文坐在了门口内侧的矮凳上,把受伤的腿伸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我小的时候,家里经常因为这个停电呢。”

“暴雨吗?”小铃问。

“不是,是微波炉啊。爸爸当时解释过原因,但我想他其实也不很清楚。总之,很多时候微波炉开始工作的话,电闸就会跳掉,屋子里漆黑一片。后来我们吃外卖或者速食食品,用微波炉之前都要把灯关上呢。”

“……黑乎乎的,”小铃咽了咽口水,冒出这样一句,“像什么呢。”

“像灯火管制吧。”

“灯火管制吗?”

“嗯,你不知道吗?战争要结束的时候,为了防范轰炸……”文顿了一下声音,好像被口水噎住了一样,没再继续说下去。

“……好像听说过吧。”

“雨声好大。比刚才更大了。”文小声说着。

“是啊,好大。”

“真好。”文把冷掉的烤甜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好吃吗?”

“好吃。”不经意间拿在手上的甜饼好像沾上了雨水,变得黏糊糊的。小铃咬下一口,冰冷的麦香味和豌豆的甜香味在舌面上化开。

“啊,豌豆皮粘在牙齿上了,讨厌。”文说着,张开嘴巴用舌头舔着牙龈。

“啊,我也是……”小铃也那么舔着。

两人默默拿起剩下的甜饼继续吃着。一口,一口,一块,又一块。冰冷潮湿的雨云顺着食道坠落下去,变得太阳那样温热而干燥,像烤饼的灶台偷偷保存了它活的种子,点起从内而外缓慢而温柔燃烧的炉火。

“味道没变啊,真好吃。”文点点头。

“没变吗?”

“变了吗?”

“变了吧。”

“真的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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