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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 价值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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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3 08:38: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宴之敖者 于 2019-5-3 08:48 编辑


陶土岂可对陶工说:你做什么呢?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骗局啊。日本已经没有足够的土地可以赏赐给他麾下的众多武将了,就算是一寸土地,都要流十个人的血才能得到。小兵的话,打发一点钱或几个女人就行了,但是那些家老……”
“喔,真是新奇的观点。所以信长才会把茶器抬到那么高的位置,说有一国一城的价值之后再赏赐给部下,以此来代替赏赐土地吗。”

以外人的眼光来看,这实在是一所简陋的茅屋。几个身着和服的男女——共通处就是都很肥胖,不断地用白手帕擦着汗珠——房子又小,又矮,窗子简直像个摆设——啜饮着绿色的茶水,那杯子小到可以把五六个绑起来塞进他们的嘴里还可以有相当多的富余。他们分几口喝光茶水,然后交口称赞,不过眼光都是在左右乱看,或是看着摆着的几朵花儿,或是夸奖茶具的精美,总之都是这些令人听了之后不耐烦的话,事实上他们自己也都很不耐烦,但是碍于身份,同时也不希望别人认为他们是没教养的人,也只能说些自己都不甚信服,意义也不甚了了的话了。每个人都希望早点脱身,但都不能表现出一点着急的样子,他们的心里早已叫苦连天了——“我的腿啊!”
不论是谁,长得这么胖却要跪坐这么长时间,都是觉得在上刑。
这中间唯一一个例外,是一名光彩照人的女性,身着紫色和服,手持花入,不急不徐地点茶。旁边那些人说了什么,她可能没去听;不过还是礼貌地回答每个人的话,作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这低矮的室内因为这些胖子不断的呼吸与出汗,已经变得闷热,但她身上却一点汗都没出,让人怀疑是不是她化了过厚的妆,所以连汗也流不出来了;但是看她的皮肤,一点化妆的样子都没有。她的举止轻盈如少女,皮肤娇嫩如幼女;可是从她的容貌上来看,大概已经离可以被称之为少女的年龄好长一段距离了。她轻轻地抚摩着那些茶器。这些茶器看起来都不旧,这真是致命的缺点。不过从那些客人们像是捧着炸弹般的神态看来,九成九是价格不菲的东西。

“哎呀,说不定信长公是真爱这些茶器呢。之后的秀吉大王才是把茶具与茶会当成政治工具使用,那时茶具的价值才真的是空前呢。”
那位女性的一头金发像熔化的黄金般流淌下来,她的声音也像是把宝石熔化以后用白银的管子中流出来的。
“不过,比起他的黄金茶室与茶汤大会,人们记住的反而是千宗易大师的寂寥和清冷闲适之心哪。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在八月的中旬品尝滚烫的茶汤,也是为了体验那颗禅之心——不是吗?”
那些人赶快收起手帕,说着“是呀是呀”然后继续装着完全不热的样子说起些闲话来。又过了两刻钟,紫衣女人用茶勺轻轻地敲了两下炉子,客人们装作会意的样子,寒暄着一一告辞了。等到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茶室的尽头,紫衣女人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倒在榻榻米上,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
“紫大人!再这么笑的话……”
被称为紫大人的八云紫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把和服捆扎起来,靠着墙大马金刀地坐下,冲着进屋的那名稍为年轻一些的女性勾勾手指:“蓝,给我上茶。”
“虽然我是很明白您的恶趣味……”名为八云紫的养女,实际上接近于八云紫的监护人的八云蓝叹了口气:“但是故意在这房间里接待他们,身上又绑冰袋的做法,是不是太作弄人了?”
“讨~厌~啦~~~~~~~~~~~~小紫才不会做出那种恶毒的事Kira|(<ゝω・)☆”
“……拜托您不要再装嫩好吗。”
然后八云蓝就被一个花瓶击中面门扑街了。
“开玩笑。”八云紫一敲折扇:“这就是八云家第三十八代当家对第三十七代当家应该说的话吗?”
“那就让第三十九代当家来裁决如何?”八云蓝揉揉鼻子,高声叫自己的养女:“橙!”
“蓝大人,是叫我吗……哇!nya!”
八云家第三十九代当家XX橙(不姓八云)在走廊上就被绊倒了,打着滚进了屋里,直接撞倒了刚刚还洋洋得意的八云紫,在场的三个人都听到了细微的“喀啦”一声。
“夭……夭寿喔……我的腰!”
“所以说都说了老不以筋骨为能了紫大人!果然是刚刚的冰袋弄得您的腰痛发作了吧!”
“少说废话,先把我抬起来……啊!橙!不能摸那里!小紫会变得很☆奇☆怪☆”
“……橙。拿炭火来。活烤了她。”


这里是八云家。
从战国时代延续到现在的家族,尽管一代代当家之间并非有直系血亲。
并不是武士家族,也并非茶人家族,不是农夫家族,也不是文官家族。
是职人家族。

从那个时代开始就为堺的大茶人千宗易提供茶具,并成为了利休七哲中的四位的供货商,从那个时代就作为专业制作茶具的职人大放异彩,直到今天也代表着日本烧陶业技术巅峰的家族,八云家。那位最年长的老太……姐姐,是三十七代当主八云紫。而被称为蓝的,是八云紫的养女八云蓝,血缘上来说她应该叫八云紫姑奶……表姐。但是八云家现在的当主,并不是这两个人,而是眼前这个不满十八岁的,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少女,橙。就像紫与蓝的关系一样,她也是八云蓝的养女,同时也是八云蓝堂妹的外甥的奶奶的女儿的同父异母妹。总之太麻烦了,反正是养女就对了。八云家本来就是大家庭,现在不在八云本宅居住也不姓八云的人占了绝大多数,继承人也都是在这些人当中选择一名后代。现在在八云本宅居住而姓八云的人,也只有两个——八云紫与八云蓝。
但是,按理来说,还应该有第三个的。
但令人意外的是,尽管已经举行了仪式,但继承了当主的橙,并没有冠上八云的姓。在日本的陶瓷业,也算是一个未解之谜了。但无论出于何种动机,大家都不得不接受这一既定的事实。
顺带一提,八云紫让出当家之位是在三年前,八云蓝让出当家之位是在一年前。变动如此频繁,也算是一绝了。

“那么,这就是《万叶集》的最后一课了。”
八云紫在橙的面前放下一本集子。橙看起来仍有不解之处。以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想知晓这些是很困难的——因为已经脱离了那个时代,没有语境。何况八云紫也没有与橙和歌对答的打算。
“虽然说不是什么非学不可的东西。但是橙,作为职人,你觉得在制作瓷器时最重要的是什么?”
“技巧?”
“还有呢?”
“经验?”
“两点了。还有其他的吗?”
八云紫故作不满地绷起了脸:“是不是还要说天分,体质什么的?”
“……是。”
“都没错。但是还有一种很重要的东西你没说。”
橙感到八云紫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额头。
“你为什么不想想心态呢?”
“心态?”
“对。你可以这么理解:你的心要这器物变成什么样?你要用什么心态去塑造它,它才会变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
“这样……不就是精神原子弹吗?”
“没错。但是连精神都不能强大的话,再强大的肉体又有什么用呢。”
八云紫忽然收起了笑容。
“橙。我现在要传授给你万叶集的秘诀。”



橙在一瞬间就整理好了自己的姿势与仪容。
“是。请紫大人开讲吧。”
但是,说是秘传,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内容。不过是一边把一个个的便签夹在书里,同时口授中间的一些难解之处和一些优美的语句——这些在平时的授课中也不是没有讲过,虽然不算特别详尽。八云紫注意到了橙对于所谓秘传却如此平常这件事的不解,于是解释道:
所谓秘传这东西,就是为了使诗学秘诀的权威将自己神秘化所举行的一种仪式。按理来说你应该给我写一张起请文,发誓今天的秘诀决不对他人所谈及,这样一来的话,连你这个受听讲的人都可以说得到了万叶集的秘传,而有可夸耀的资本了。不过不幸的是,我没打算这么做,因此也不用把这看成一件有多重要,或是可以念念不忘的事情。
“不过啊,橙。我们这些做茶具的职人,与茶人也是分不开的。日本的茶道,无外乎是一个禅字。你对禅又理解多少呢?”
“一无所知。”
“不知最真切。”八云蓝突然从旁边冒出头来,努力为橙打气:“那么,你自从入八云家之后,又觉得自己学到了什么东西呢?”
橙嗫嚅道:“和歌,插花,泡茶,书法之类的确是学了不少,不过对于制作陶瓷及茶具一事,一无所获。”
八云紫笑了。
“你本身是会制作那些东西的啊!应该会的你都已经会了。这里也只是一些原料比较名贵罢了,而手法你已经掌握了。教你这些东西就是为了让你超越‘技’的极限,获得职人的‘道’,也就是禅。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啊!”
虽然还是不甚了了的样子,但橙还是向八云紫平施一礼,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八云紫看着窗外的水池,长叹一声,两片不合时宜的黄叶从枝头落下,飘飘悠悠,落在窗前。

高岭土。
麻仓土。
长石。
云母。
……
展现在刚刚入八云家的橙面前的,是陶土的海洋。当然,这些东西她过去也不是没见过;但八云老宅中的藏品还是让她吃了一惊。普通的材料她经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是这些,显然都是上等的陶土——“它们都像星星般闪着光!”所以说,没有好的原料的话,也就很难做出好的茶器,这也是很正常的。
从她进入八云家开始,就在学习一些与烧陶与制瓷无关的东西。就像八云紫所说,是培养她平和的心境,尽管她不甚信服。所谓道与技,在她眼里是看不分明的;但是她还是愿意相信八云蓝与八云紫的话。她是八云蓝拣选的养女,尽管八云蓝也是得到了八云紫的首肯;但为什么会挑上她,她还是不太明白。
“因为想要一个可爱的孩子。”
理由只有这一句话。但是这是远远不够的。难道有人比自己可爱,比自己听话,就要选择她吗?
八云蓝则是作出了另一种解释,对于八云紫的这句话。
“紫大人她看重的是潜力。可爱这两个字并不是像你想像中的那样解释,但是那位大人是不会费力向你解释那么多的。那位大人一向是不喜欢把话说明白,虽然如此,但也不要轻易怀疑她的判断啊。”
如果有这些话,也足以使人安下心来了。
不过,纵然如此。出身于平凡人家,准备以室内设计师作为终身职业的橙,现在漫步于这所大宅中时,还是会觉得一阵一阵的非现实感不断袭击着她的大脑。她的出身是最普通的,普通得像块路边的小石子。她的家系在德川家光将军时就已经沦落为八云家的旁系,尽管历代也只有被选为当家的人才可以冠上八云之姓,但是这个家族的情形,简直就像是以色列十二支派中最小的便雅悯中最弱的一个家庭。挑选她时的情景,直到今天还历历在目,虽然,一年,也算不得很久。
“你。什么名字?”
“橙。”
“会做茶具吗?”
“不会。我只会画画。”
“也好。拿来我看。”
只有五句的对话,然后八云紫就对八云蓝点了头。接下来的事,橙也很混乱。只记得父母喜极而泣,泪流满面的脸,还有一张作为抚养费的支票。橙看到了好多个零。然后,就被八云紫与八云蓝拉着手,走出了居住了十五年的家。几个月后,就是当主的继承仪式。在这几个月里,除了礼仪,两位前当家没有教她其他的事情。
而到了当家继承仪式的那一天。两个老妪高声拖长音唱出各个阶段的名称,而橙就像是演练好的那样,穿着她并不喜欢的十二单,先向八云紫敬献了三杯酒,然后向八云蓝也同样献了三杯。二人也都先后回敬三杯。接下来就是在面前摆着的六个盘子中各取一块食物,嚼三遍之后咽下。鲱鱼干。醋昆布。斑鸠胸肉。蒸红豆。米饭。以及一个空盘子,象征着“无”。不过还是像是有东西可以夹一样,象征性地咀嚼。最后,举起一个茶盘,投在地上打碎。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当然,不能打得太碎。因为还要将盘子拼合。橙跪坐在地上,将碎盘子拼到一起。她格外的小心,刚刚的酒让她有些脸热,谨防不要划破了手。等到将几块碎片拼合之后,又有人唱:
“一尺之盘可拼而合。濑户的釉,美浓的瓷,阿贺野的琉璃碗。”
歌咏过这些有趣之物之后,两位老妪各自拿出了一张纸,念着后人编撰的,象征性的大茶人村田珠光,武野绍鸥二人的遗训,这个阶段大家都很不耐烦,八云紫甚至偷偷打起了呵欠。等到终于读完之后,橙向着二人的方位行拜礼,二人欠身回礼,橙向所有的来宾鞠躬,再说几句场面话,就算是完事了。所有人都对这繁琐的仪式心生厌倦,但又不得不装得诚惶诚恐。

“那么,表面的继承仪式就算是完事了。”
在一间暗室内,八云紫与八云蓝换上了浴衣,地上是一床被子。八云紫温暖柔软的手指抚摸橙的脸颊,所吐出的话语如同梦呓。
“接下来就是里的继承仪式。你睁大眼睛看着我们做的,但是现在与你无关。你仔细地看好,将来你可能也要这么做。也正是因为现在还不要你做这种事,所以你还不能自称八云橙。你千万要记住这一点:只获得了八云家的表,是完全不够的。”
然后,她脱掉了自己的浴衣,露出美丽的胴体。八云蓝也像她那样做了。蓝的个子比八云紫稍微高一些,也比八云紫年轻。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拥抱到了一起,在橙的面前肆意的吻着对方,舌头互相纠缠。八云紫蓄了一些唾液,抬高头,让唾液流到八云蓝的嘴里。两个人就像这样,玩着令人迷乱的游戏,都探指到对方最隐秘的地方,尽情地去满足对方的情欲。而橙在一边看得脑袋都要炸了,脸又红又热,少女的春情被这二个人所挑逗,简直也想撕掉自己的衣服,加入到这狂欢当中。
“不可以。”紫被蓝压倒在地上,但是伸出了一根手指,在橙的眼前摇晃。
“你还不到做这个的时候。不光是年龄,还有心理的准备。”
她们在暗室中做了一夜。一次次地,八云蓝呼唤着八云紫的名字,而八云紫更加热烈地呼唤回来。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你着急吗?蓝。确实,现在的橙非常可口,非常非常的美味。但是如果你和她现在都不能克制,那就是毁了你们自己,也毁了八云家。”
八云紫揽住八云蓝的颈子,把她的头埋进自己的胸中。
“你会做这些事的,橙。不过不是现在。相信我。”

后来橙才知道,八云家的继承仪式,本来不是这样的。不如说,要比这种更难以接受一点。那就是,在前代家主的尸体旁边过一夜,不允许其他人的陪同。新家主的诞生,就是在权威(前家主生前指定并收作弟子)和灵威的双重继承中完成的。这种关系上师徒的纽带与观念上灵的原理,所形成的超出血缘的效用。历代八云家家主都没有直系血缘关系,都是通过这种方法来完成的。或者说,可能是想要死去的家主在新家主身上复活也说不定。起码,是要复活技艺与记忆的。血统所带来的脆弱的不确定性,被从根源上解决了。这种灵魂不灭,充满了象征意义的仪式,超越了个体的生死,生生不息。起码从八云紫之前的三十几代家主都是这么做的,而八云紫是最后一位举行了这个仪式的家主。她做家主八年后,选择了八云蓝,并在自己活着的时候传位于她。现在,八云蓝在做了六年家主之后,又传位给了橙。虽然这两位无论是技艺上还是外交上都是不世出的杰出家主,不过突然地打破了传统,还是使人议论纷纷,认为这两个人一定有什么阴谋。但无论是哪种猜测,都没有站得住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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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的时候,西行寺家的小姐会来坐坐。那位小姐从来不在春秋二季出门,也不欢迎别人的来访。而夏冬二季,不是她过来,就是八云紫带着蓝和橙过去。这让橙疑心是不是西行寺家的小姐是什么妖怪,只在夏天和冬天现形,或者就是与别人成心的过不去。说是这么说,但其实西行寺也是有年头的家族了,只是由于各种原因人丁日益稀少,现在继承人也只有西行寺幽幽子一个女孩子而已。尽管掌握了不少的财产——以私人土地为主,其他的资产无限趋近于零,而幽幽子又不太喜欢把土地出租出卖,因此如果一段时间没有让她看得上眼的租客,就不免要靠八云家接济一二。橙曾经在夏天握了西行寺幽幽子的手,凉得吓人。西行寺大小姐对外人是怎样,不得而知,但对八云紫一行总是很友善。据说二人已经有超过了二十年的交情,不过据说八云紫是不及弱冠就继承的当主,所以据此判断八云紫至少已经有了[哔——]岁。但是说这些都不是很重要。西行寺老宅并不大,如果六七个人同住的话就会让人觉得拥挤了;平时这房子里只有两个人住而已。一个是西行寺大小姐,另一个就是照顾她的保姆,兼园丁,兼厨师,兼保镖,兼医生,魂魄妖梦。是一个比较男孩子气的,女孩子。可能是不擅长与外人打交道,尽管拥有可以几拳打倒一个成年男人的实力,但正常说话反而会害羞。其实橙也一样,所以只要八云紫和西行寺幽幽子聚到了一块,这两个人就不可避免地要被她们捉弄取乐。
“武士,要懂得文武之道。”
西行寺幽幽子搧着扇子,悠然道:“所以,妖梦。你就和橙学学文之道吧。”
八云紫忍不住笑:“作为回报,橙,你要好好向妖梦学习武之道才行。”
橙与妖梦互相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么去互相学习文武之道。结果橙慌乱中拿起了一块兔子苹果:“那个,请用我的兔子苹果!”
妖梦同样的手忙脚乱:“也请用我的兔子苹果!”
结果两个人的互相学习也都只是在吃苹果而已。不过,橙难以对西行寺幽幽子产生真正的亲近感。虽然觉得这个人肯定不是坏人,但是也并非是和所有的好人都可以保持亲密的关系呀。同样的感觉也出现在八云紫身上。在橙的眼里,这两个头脑容貌俱佳风雅无比的人,或多或少的都对旁人有着鄙夷之情。并非是明显的鄙视,而是另一种更恶毒的感觉:
“你看,虽然你是个没钱没文化长的还不好看的人,但我对你一样彬彬有礼。怎样,我很有修养吧?”
并不确实,也只是无端的猜想。但这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橙知道,这是自己站的太低的缘故。任何好意与同情,都可以发挥出无数恶毒的猜想。八云家当主,对她来说不仅是个沉重的负担,也是个中看不中吃的名头。橙没从中得到任何她觉得不错的好处,也从没做过一件可以让她挺起胸膛自豪的事情。八云蓝比其他人更加的温柔,不过这温柔会使橙产生自己是没用的东西这样的错觉,产生——自己只是这几位大人的宠物这样的感觉。对自己好,与对一只宠物猫好,没有任何的区别。只是为了取乐,让自己继承当家也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每在八云宅呆一天,橙的自我厌恶就会更加的增长。但是也没有勇气说出那句话:
“请让我离开。”

“文武之道吗?”
妖梦凝视着手里的一把武士刀。幽幽子拉着八云紫小憩去了,八云蓝自然地陪着那二位。橙与妖梦年纪仿佛,目送着那三个人的离去,都有种如释重负感。两个人坐在妖梦平时的道场里,做些同龄人应该有的交流。但妖梦总是对幽幽子的捉弄念念不忘一样,还是在端详着武士刀。忽然她问了橙一个问题:“那个被无赖盯上的茶人的故事,你听过吗?”

“当然听过。就是茶人被剑士教导,用泡茶时的无心拔剑,结果把无赖吓跑的故事吧?”

“没错。武士的文,大概就是那种无心状态吧?”

“说到无心……”
“千宗易曾经说过:‘只要能营造出夏天是凉爽的,冬天是温暖的风情,就是寂茶了。炭火是为了烧沸开水,茶是为了喝才点它。’听起来好像是很简单,但是是不是因为大家都在这些环节中想塞进去尽量多的东西,所以才使单纯的事情不再单纯了呢?总之我是这么理解的。”

“似乎也有道理。但是所谓无心,又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是什么都不想吧。人只有在睡着和死去时什么都不想,但如果什么都不想的话,也就不会去握刀了。”

两个人正在思索的当儿,八云紫与幽幽子提前回来了。

“好问题哪。蓝,你是怎么想的?”

“大概就是,心,人,刀,溶为一体吧?既然都是一体,那么与天地间也都是一体的。反正都是一体,那么任何的动作都是自然的——我是这么想的。”

“是吗?但我认为是,只把注意力放在当前的一点上,既不把心放空,也不想其他的琐碎事情,将所有的集中力都放在一件事上,对其他的干扰做到真正的充耳不闻。”

八云紫与幽幽子相视一笑。两个人学问仿佛,同时想起了那桩著名的公案:《茶书》中的一段寓言。释迦,孔子与老子三人站在同一个醋坛前,各自蘸醋后品尝,孔子言醋酸,佛祖道醋苦,老子说醋甜。
孔子实际,佛祖悯世,老子自然。
作者冈仓田心这时写道,一个日本人忽然跳了出来,叫道:“我再加上一味,醋不酸不苦不甜。”
这本书被认为是日本是“杂种文化”的一个例证。但是两个人此刻的心境,正如那个日本人一样,想到的不是作者赋予的意义,不是大家公认或不公认的意义,不是自己的想法,也不是蓝或橙或妖梦的想法。幽幽子拿起角落的一只小鼓,轻轻地敲了起来。八云紫吸一口气,唱道:
“杜鹃不啼,杀之。”
幽幽子将鼓重重地一拍,停止了动作。道场内一片静寂。
橙与妖梦,甚至八云蓝,都明白这句话的出处,但是她们的心中都有一个疑问:
我应该接下去吗?

信长云:杜鹃不啼,杀之。
秀吉云:杜鹃不啼,逗其啼。
家康云:杜鹃不啼,待其啼。

家康成了最后的赢家,谁都知道。不过这个寓言那不吉的意义,使得其他人都噤了声。
八云紫笑笑,也没再多解释。

日后发生的一件事大概可以看成是此刻发生之事的注脚。
虽然辞去了当主之位,但八云紫还是会去参加一些聚会,去讲解所谓的禅与寂。一次茶会上,大家都请八云紫坐在首席,开讲那些大家基本都不会照着去做的寂茶。
八云紫坐于上首,环顾着听讲的三四十人。蓝与橙按照紫的吩咐坐在了她身后的角落里,盯着各人的反应。而八云紫用右手举起了折扇,左右环顾示意,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折扇上时,八云紫的右手迅速落下,扇子打在地板上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响。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反应快的人来说,就是等着她进一步讲说的时候——八云紫点点头,示意结束了。
群众大哗。但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钟。然后就是一片赞扬之声。

“真不愧是八云大师啊!只有一声,但包含了万千哲理。”

“不错,那可是日本第一的茶道师啊!简直就像是善慧禅师一样,用叩桌一声就完成了整个讲法的过程。”

“简直可以和南泉斩猫,一休杀蛇相提并论的讲会啊!”

“何止,让我想起了仰山和尚砸碎铜镜的事情。八云大师竟可理解至此!”


他们都走了之后,八云紫笑着叹了口气。
“我就是今天嗓子不舒服,懒得说话而已。”

“但是他们……”

“这就是人性。不肯承认自己并不理解。就像故事里那个宁愿被两个骗子穿上新衣的皇帝一样。当然还有一方面是捧我的场。没什么,换个场合我也会这么做的。想活着,多少要随波逐流一些。”

八云紫偶尔会搞出一些这样的恶作剧来。诚然,谁也不能指责她什么;但是橙的心中,不安确确实实地在一点点扩大。
但蓝不是这么说的。事实上,她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橙的疑问。
“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为过。”

据八云蓝所说,八云紫年轻时一直都是一个比较不待见别人的人。亲近的人说些甚么,句句都听,但是换了外人,那是说一句话也不行的。话虽如此,但能被她看作家里人的,大概也只有上一代和上上一代的当家,以及蓝与橙。这都是她见过的人,所以对这些人还是不错。如果是其他人,想沾上她衣角那么大的一点光,也是万万不能的。除了这些人之外,也只有与她从小玩到大的发小西行寺幽幽子。至于其他,她对其他人的心态是捉弄又厌恶,但又多少有点弃之可惜的意思。

蓝说到这儿,摇摇头。
“大概幽幽子大人不能光用紫大人的发小来形容了,不过意思还是那个意思。你不妨去和紫大人撒撒娇看。如果她不理你,直接走了,那就当我骗你。如果不是的话,你以后也就不要想这些了。”

“那我应该想什么呢?”
连橙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两年来她从未回过一句嘴,或是说什么不应该说的话,现在不仅大出蓝的意料之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催动她这么敢说话。不过话已经出口,势难挽回,她看蓝的脸色也不算十分难看,于是壮了壮胆子,把话又接了下去。
“蓝大人。我只是想问您一件事情。是不是您在我这个年纪,跟着别人也只学插花写字吟诗之类的事,而不是去做茶器?”

“我觉得你有答案。”

橙当然有答案。虽然她不会真的去撒娇。八云紫的过去颇为诡秘,大家只知道她很早就当了上任当家的学徒,可到了二十岁左右还都不成器,就算继承名号继承得早,但也直到二十三四岁才有了些能拿出手的东西,尽管这一行没有早成晚成那一说,不过受名师指点却到这个岁数才出师,多少能说明一点问题了。业内还有一种看法,那就是八云紫的手艺并不十分高明,只是因为她所学极杂,总是能联系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去,所以她造出的茶器才有那么高的身价。不过八云蓝不一样。她的来历可是明明白白,十四岁入八云家,十五岁拜当时的两大名手为师,十八岁就正式出师,如果单论精致程度,那么是比八云紫还要强一些的,但是不论是八云蓝还是八云紫,在橙这个年纪都开始学做茶器和烧陶了,而橙除了自己因为兴趣掌握的一些皮毛之外,在八云家一点东西也没学到。

“你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不过紫大人的想法……”

“看来是需要从头说起。”
八云紫突然出现在房里,从本来不应该有门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拉门,她就从那里走了出来,把蓝和橙吓得汗毛倒竖,橙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紫紫紫紫紫大人……您您您是怎怎么从那那那里出来的……”

“大概就是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八云老宅进行了一次大改造,那时我拜托工匠师傅在很多房间里都留下了暗门,可以让我随便来去偷听别人说话,或是偷点吃的东西。”
八云紫陈述这句话时的语气让人觉得她只是说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仔细想想,那么小的年纪,就可以让大人为她进行一项这么大的工程,而且瞒过了那么多的人,这确实不是一般的小姑娘能够办到的。橙发现随着自己见识的增长,就觉得八云紫越来越伟大——也许伟大用在这里并不准确,但给橙的感觉就是那样的。

“那么,就说说现在的情况吧!说实话,如果是我,来到了这里,据说是日本最好的陶器制作职人与茶器高手,却连一点关于这方面的东西都没学到,也会有怨气的。我确实欠你一个解释。”
八云紫拿出她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橙知道,那是她的师傅,八云第三十六代当家送她的遗物,而这把扇子的历史又更为久远。就像是战国时的武田家,会把盔甲和阵旗作为家传的宝物,会议有争执时就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作为武田当家不可违抗的权威一样,当八云紫打开那把折扇时,就说明她是认真的。她乐于让别人读懂她的动作和一些小信号,这样可以省很多的事,还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聪明和有眼力,等等,等等。当这样一个善于用示意和符号来表达自己意思的人与你长时间相处的时候,多数人不是厌倦就是提心吊胆,只有少数人能领会其中的意思——尽管这样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厌倦与提心吊胆。

仔细想想,不论一个人做的东西是有多好,有多精美。但能体现它价值的,只有顾客,只有肯掏钱买它的人。所以很多艺术家们一生都面临着两种选择:一是抱着自己的艺术饿死,然后让无数人围着自己的棺木哀悼,给死人封神;要么就是服从世人的审美,在当世出名发光,死后的事情死后再说。这实在是两难的选择,所以那些能够在这独木桥上走的很好的人总能得到更高的评价,比如我们都知道的达.芬奇。但多数人不是如此,所以我们还是拣普通的说吧。
你觉得谁会来买我们的茶具与陶器呢?总不会是那些普通人或是工厂吧。我们做的既不是用机器就能完成所有工作的,三千日元可以买一套茶壶和杯子包括杯垫的东西,也不是那类的工业陶瓷。我们所做的,虽然有些自夸,但是是艺术品。所以谁会来买呢?也只有有钱人,而且是本国的有钱人。
且让我来分析一下市场吧:国际上的瓷器出口国,排在前面的是中国,日本,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和韩国。可能我漏了一二个,不过大体如此——我是说金额。各个国家都有各个国家的长处。比如法国。已经抢占了相当多的欧洲市场——虽然主要是南欧。没办法,大家就是喜欢。而意大利半岛也基本被本国货占领高端市场。中国的瓷器虽然不算是非常的高级,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中低端市场已经没有其他国家说话的余地。但不论是哪个国家,基本都是有贸易保护的;国民也更偏爱本国的产品。容易买到,而且会比较便宜。特别是日本,现在的情况是,除了中国与韩国之外,日本的茶器与陶瓷在其他地区的份额并不多——虽然不是说金额不大,但是成交量并不多。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所以,我们要面对的都是亚洲的客户,尤其是咱们本国的。中国与韩国的瓷器都很精美,这点就算是否认也没有用,何况中国一直暗地里对日本进行着倾销。不过这两国也都有为数众多的客户,喜欢些新鲜的东西,所以特意购买外国货。要想博得他们的好评,而不是让其他的“外国”抢了去,就要更彰显自己的特色才行。其一就是稀少——

“所以您才很少做瓷器?”

“是不愿意去做。陶土中的金属成分会对皮肤造成损害,但防护措施过当的话——也出不了什么好东西。”
八云紫说的是实话。她已经不年……还很年轻,但是像她这种美人,爱惜美貌过于性命,已经功成名就的现在,实在犯不上再去拼命地做东西。实际上现在她也只是用些竹子做些花入,钩子之类的小玩意,基本不碰其他的了。

——物以稀为贵嘛。其二,艺术品这种东西,非本国人很难理解到其中的韵味。你可能看到了,像是北野黑乐之类,以其他国家的眼光来看是很简陋粗放的东西,但只有日本人能理解到其中的禅味。这种情况在每个国家多少都是存在的,但以东亚尤为严重。所以为了满足本国富人的需求,也就不得不把自己的东西做的更加的本土化,但过度本土化的结果就是会失去很多国外市场,所以总得将这几方面都平衡好了才行,而我要你学习那些东西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橙听完这些话之后,好久都没再说什么。最后嗫嚅道:“您的意思是,不再教我那些东西了对吧?”

“本来是这样的。”不知为何,紫的脸色比橙的更加沉重,仿佛宣判的是自己的死刑一般:“不过,我现在还是想要你去学一点。可是,无论如何你要记住,哪怕将来遇到再残酷,再黑暗的事情,你都不要忘记今天,是你执意要去学习这些。你会后悔的,我保证。不过,就算是这样,你还是会去做吧?”

“我会的。多谢您,紫大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那,就这样吧。蓝,之后由你负责教她。怎么了?一脸不满的样子。”

“没什么。不过您张口闭口不绝于利这件事,恐怕让别人听到会不满。”

蓝拉着橙的手,离开了这间屋子。两个人都没有回头;蓝是因为太了解她的养母兼师傅了,而橙还在回味刚刚的话。在她们身后,八云紫的声音像烟雾般传来,锁死了她们的喉咙。

“千宗易曾经在写给朋友的信中不厌其烦地写道:‘经常收到来信,但来信只能带来一半的喜悦。反正要寄回空箱,在里面放些银子吧。我不要实物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还是放些银子过来吧。’艺术可以脱离权力,脱离世俗而存在,但唯独不能够脱离金钱。无数的人捧着艺术饿死,而他们也并未名留后世。要我选择的话,还是会让金钱与艺术想办法共存下去。”

橙没有完全听懂。一种更奇异,更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干扰了她的思想:是杜鹃的啼鸣,那种让其他鸟儿作养母,孵化自己的蛋,而自己从来都不负责任,高唱自由主义的鸟儿。

一千扇门在橙面前打开。其中不全是希望,美好与爱,更多的是恶意和嘲讽。
这个世界上相轻的不光是文人。每个人都在轻视其他人。这是橙从来都没有想过的。过去的生活,或许偏离了橙所想要的主题,但这是张网,又像是个笼子。也许没有自由,但是风和雨都被遮在外面。那是何等安乐。
橙在职人这方面的基础,与零只有一步之遥。她所受的鄙夷,是在除八云紫与八云蓝以外的任何人的。
那是刻薄的评价——橙知道,八云紫与八云蓝都经受过。并且挺了过去。仅在这一点上,她就对这二位大人抱有最大的敬意了。

 楼主| 发表于 2019-5-3 08:47: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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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恶他人与自我厌恶。这两种相伴相生的感情挥之不去。八云蓝最近不得不开始偷偷地给橙服用一些抗抑郁的药物。

身为“某种物事”的“创作者”。只要具有这个身份,管你是花匠,工人,厨师,女仆,作家,画家,司机……创作者,创作者们。他们所惧怕的是什么呢?不是贫穷,不是战乱。不是疯狂,不是疾病。不是失败,不是死亡。

他们所惧怕的,是无能。

每个人头脑中都有一个世界。神曾经这么说过。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将这个世界展现给别人看,更别提通过这种方式取得自己想要的成就。每个创作者所经历过并为此感到深深痛苦的,在橙身上也不会例外;而因为她对自己的期许与别人对她的期许,让这痛苦加倍再加倍。那种无法表达自己感情的痛苦,那种无法展示自己想法的痛苦,那种成品与期待完全不符的痛苦,那种全无灵感与创意的痛苦,那种自己无法满意的痛苦,那种让别人无法理解的痛苦……无尽的痛苦像是漩涡,吸力强大如黑洞,冰冷刺骨如眼泪,足以使每一个人都深陷其中。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获得救赎,只有创作者们要永受苦刑:不人气的画家,卖不出书的文人,写不出曲子的音乐人……只有他们,永远不能得救,永远都在哀嚎。能拯救他们的只有魔鬼:他把他们按在烧红的椅子上,然后让他们创作。他们的作品能满足每一个人,但不能满足他们自己。这种不满足感与烧灼的疼痛让他们继续坐在铁椅子上创作下去,并发出一阵阵快意的呼喊,他们把这地狱唤作天堂,永不肯停止自己的苦刑——尽管他们只要稍为站起来,就能获得解脱。

这是橙自我厌恶的源泉。她会把自己放上椅子的,她确定;但如果没有外界如此之多的恶意,自我厌恶也会减轻。厌恶他人,厌恶外界与自我厌恶并不矛盾,很多人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大脑是一块硬土地,只有苦难和痛苦才能在它上面犁下深深的垄沟。在这一点上,每一个人都有理由认为,世界确是丑陋的,而命运确是不公的。不做事,袖手旁观,甚至误导别人的人,是可以博得一片赞誉,起码是不用受到责备的;按照死规矩办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始终都躲在别人后面让别人为自己挡枪的,也没人会与他们为难。为人处世是一剂拯救了多少虫子性命的良药?求全责备又是一双扼杀了多少生命的铁手?不做事,只动嘴的人被看作洞察世情,肯动手做事的人却被以各种理由挑剔。总有人只肯相信自己头脑中那一点浅陋的想法,却压根不敢抬头看一看天。每个人都对这灰色的铅一般的生活感到厌倦,但无人敢施以哪怕一点点反抗。历史上无数的伟人们曾经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但与之相对的只有他们残缺不全的尸体,唯一的奠仪是世界本身充满恶意的嘲笑。任何神经还正常的人们都想要去问神:

“为何要把我生在这个世界?”

所以天堂确是存在的。倘若不存在,就连最后的希望都可能失去。



一双手,从天堂中伸了出来,将橙捧在了手心里。



“你是可以的。”

“做给他们看!”



橙急促地呼吸着。她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天与地合为了一体,要把她压死在地面上。妖梦发现了睡在走廊下的橙,赶快把她推醒。

“橙!橙!你被恶梦魇住了!快醒过来!”



“唔……”

“抱歉,我有些头痛。”



橙坐了一会,妖梦在这段时间里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橙的烦恼。但是她要怎么说呢?天底下有许多费力不讨好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劝人。要怎么劝。任何安慰都是词不达意,都是言不由衷,除非自己与她置于同样的立场上。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宁可自己在痛苦中流血而死,都不愿意得到别人廉价的安慰。一只鹰,断了翅膀。不是每个人都能帮助它回到天上,但是每个人都能走到它的身边对它说:“我很同情你”“努力吧”“我相信你”“我支持你”“一切都会好的”。

鹰不会感谢这些人。这同情与安慰是多么的廉价,可能这些人自己都没注意到。但他们会认为自己富有爱心,尽了力,完成了某项义务。但是鹰的翅膀没有接好,它没有飞上蓝天,它只会对此满怀怒火。不负责任的安慰与同情与恶意的伤害是等号的两端。妖梦明白这一点。



“曾经我和我的爷爷学剑时,认为自己天下无敌过。”

妖梦想了很久之后才开了口。

“但是我很快就被别人打败了。那时我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橙虽然认为这与自己的情况完全相反,但还是凭着对妖梦的相信而选择了听下去。尽管她一脸头疼的样子。



“然后我的做法你肯定能猜到——当然就是苦练剑法,不吃饭不睡觉的练。后来我就成了道场里最能打的人,我认为这次自己已经足够厉害了,但是与全市的好手比起来,我仍然占不了什么上风。最乐观的情况也不过是能有一半的胜算。于是我又进一步苦练,最后,这个城市里所有道场的学生都不是我的对手。接下来的事你肯定知道了——我又对全国的比赛发起了挑战。很遗憾,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取得第一名。虽然我认为自己也算得上是一流的剑士了,但总有想要追赶和超越的人,你会发现你永远都无法止步。”

“我说这个。是因为我觉得,并不是我们完成了我们的目标,就会完事大吉。人生像一个游戏,只有死亡才是通关的唯一方式,而不是达到了某个目标。但你可以通过完成一个又一个目标来使自己更加强大——虽然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改变。”



妖梦苦笑着说:“对,什么都不会改变。讨厌的店员不会一夜之间改变,喜欢晚上叫的猫也不可能闭嘴。你如果对什么不满,你只能去针对着去解决它,而不是认为一方面的努力就能让所有的事情都顺利。不,其实我的意思是……我想想。哦,我想要说的是,不论世界怎么发展,或人类怎么进化都好,时间总会流逝,而傻瓜永远都不会变聪明。”



以妖梦的表达能力来说,这是极限了;而效果也不能说是十分好。但橙还是笑了一下。



“我知道,妖梦。但是只要做了,就要做好。我现在的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不过,真的,谢谢你的鼓励,我会再想办法改善一下自己的处境的。”



“你不应该把所有事情都想要自己一个人解决。我们都是你的后盾。尽量去依靠蓝大人与紫大人吧,她们不会讨厌你的。”



“但我会讨厌我自己。”



妖梦哑口无言了。她何曾没有这么想过?橙还给妖梦一个微笑,然后离开了走廊。下午还有三个茶壶等着出炉。



“但是,很多事情,不是努力了就一定会有结果的啊。”

八云蓝轻轻的叹息。



努力者与旁观者之间,建立了一种默契:努力的人自管去努力,旁观的人沉默不语。这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种苦刑。尤其是对结局心知肚明的人。



“我受不了了。”八云紫的卧室中,八云蓝把头枕在八云紫的腿上,呜咽着。“我受不了了。紫大人。我不能接受那个结局,决不能。”



“我能理解。”



“橙还是个孩子。可能您认为那只是一件小事,是必要的牺牲,但是我——”



“我知道。”



“可是您还是——”



八云紫停下正在梳理八云蓝头发的手指。语气亲切,但不容质疑。

“所以我早就说随便选一个人就好。但你执意要选择橙。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但你也是。可是你仍然凭着自己的好恶选择了那个孩子。到底是我们谁错了呢?你?还是我?如果你选择的是随便哪个人,那么完全可以让橙实现后卡位。就算不能,也不会让她受到伤害。可是你……我真是不知道要说你些什么好。”

“看看那孩子的手吧。比我要努力十倍,比你要努力三倍。她不是没有才能的孩子,蓝。如果给她十年,或是二十年,是有可能成大器的。或许不能超越我,但是也不会比你差。不过……我们都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是很多,而她的努力全是白费劲。”



八云蓝哭得更厉害了。这让紫想起蓝的小时候,是一个那么坚强的孩子。无论身心怎样的痛苦,都不会哭出声音,只会别过头去,流几滴眼泪。只有真正伤心时,八云蓝才会像这样不顾一切地逃避现实,躲在床上哭泣。



“蓝。也许我当时应该阻止你。但是不能不说,我也是太天真了,不比你好。我以为她可以接受我们为她布置的命运,一切都可以操纵。但是橙啊,真的是一个好孩子。正因为是好孩子,所以我们不得不那么做。”

八云紫捧住了蓝的面庞。眼泪打湿了她的手指,再沿着指缝流下去。

“蓝。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吧。我们没有权力拒绝我们自己的命运。”





橙会在服药之后在工房中制作一个又一个的陶器。有时是茶盘,有时是杯,有时是茶壶,偶尔会削木头做些勺子与花入之类的小玩意。工房的后面是几眼炉子,一眼偏大,一眼偏小,两眼适中。橙一般会用那个大炉子烧,一次烧制一批。她已经放弃了陶器的镂花,那需要的时间太久太久才能学会。所以如果需要描样或是镂花,经常是八云蓝代劳。但那都是进一步的问题了,眼下,每十个中必有三到二个不成形的。以橙这种新手来说,并非什么接受不了的废品率。想在一年之中达到像八云蓝那么高的水准,本来就是痴心妄想。

服药后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被摘掉了大脑中产生怒气的中枢,产生喜悦的中枢,产生悲伤的中枢一样。一种平静至极的感受。外物难以引起感情上的起伏,唯一能干扰自己的只有迷茫。橙曾经尝试过,服药之后看爆笑的喜剧或是看催人泪下的悲剧之类,效果比服药之前要差很多。笑也是淡淡的,悲伤也是淡淡的。这种平静大概是很多职人所需要的,但对橙来说,怎样都好,她需要成功啊。如果花儿不绽放,她宁可让它凋谢。她还是太年轻,耐心对她来说是奢侈品。她的烦躁全靠药物压抑,否则就会难以抗拒地去自暴自弃或是暂时逃避现实,那真是罪大恶极的浪费时间方式。

蓝知道她期待着什么,但是不敢说。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她仍是不敢说。她只期待橙能够听自己的话;或是自己产生了放弃的念头。不过她也知道,这两者在橙身上都不会出现。如果橙是那样的孩子,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

橙对自己来说是特别的。蓝悲哀地想。自己确是不应该选择她。但是从见到橙的第一眼起,蓝就知道自己需要这个孩子,而不是这个孩子需要自己。蓝曾经患了一场重病,病愈后身体的机能就产生了紊乱。医生说她可能很难再生孩子——这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如果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后代,八云家的财力完全可以让她拥有十几二十个试管婴儿。但她对家庭与婚姻充满了恐惧,这只会加重她病体的精神负担。她爱慕着八云紫,八云紫也回应了她的感情。但是现在的科学毕竟还不能做到让女子为女子受孕。只有这一点不可能。

所以八云蓝对橙抱有一种母性与情欲混杂的感情。她喜欢橙这样的孩子,喜欢得要死,恨不得含在嘴里。不一定要与这个孩子有肉体关系,但是希望她陪伴在自己身边,与自己一起生活,补偿自己永远缺憾的那部分。尽管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但还是对命运心存侥幸,希望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或是自己的智慧可以开辟另一条道路。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结局已经无可挽回;她痛悔自己的无能与天真,但是此刻,说什么都晚了。

现在,蓝每天都陪在橙的身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生怕橙突然不见。这只是用最消极的手段去逃避与抗拒最后的结局罢了,她自己也很清楚;现在的她就像是惊弓之鸟,比以前瘦了不少,两只眼睛大睁着,听到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使她惊恐。



而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八云紫拿着一张请柬,递到了橙的手里。



“我打开真的可以吗?”



“说的什么话。你现在是八云的当家,这当然是给你的。”



橙打开请柬。用三四种文字写成的一封短函,橙不认识日文以外的文字,于是挑日文看了下去。大概意思是下个月十号,会在东京举行陶瓷鉴赏大会,各国的陶器名手都会携新作前来捧场,主办方还会带着一批在世界各地搜集来的瓷器现场拍卖,望八云家不吝赐教等等。橙看了几遍,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要我去露两手吗?”



“当然。如果你没有什么可带的,可以带我们的过去。”



蓝打了个冷战,想阻止紫说下去。但紫用眼神告诉蓝这是不可更改的。

“不过也马上会被揭穿吧。能参加这次大会的,基本都是我们的老朋友与老对手。如果是出自我和蓝的手笔,马上就会被拆穿。所以,必须是你用你自己的东西去参加。”



橙连声音都颤抖了。

“我……是不是可以不参加?”



“可以。不过那样一来,八云家就会名声扫地。我们会被别人说是怯战逃跑,想必在你能够一雪前耻之前都抬不起头来。不过那会是多长时间呢?十年?二十年?在我们还忍受耻辱时,世界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奇才出现,可能这耻辱要跟着我们一辈子。”



“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紫的眉毛皱紧,又松开。她也在下最后的决心。

“有。不过现在是一号,离下个月十号还有四十天。这三十天里,你尽你所有的努力去做出你最骄傲的东西来。如果确实不行,我会在下个月的这一天拿出我的解决方案。”

她看橙的表情松驰下了一点,于是也换了更温柔的语气。

“你好歹也是现在的当家。我们会尽全力帮助你的。你放心吧。”



“我会……努力的。”

橙抬起头来,两眼发亮。那是她决意的体现;是一种明知必死仍然要冲锋的战士的忍痛的悲壮。就像是从滑铁卢前线上退下来的老近卫军,向着龙虾兵最后的一瞥,但这光辉也注定是短暂的,只消一秒钟,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橙的双眼像两轮被乌云遮挡的月亮,只有间或的一轮才能散出一星光采。



八云紫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接下来这一个月,八云家将成为修罗场。橙会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的努力,因为她就是那样的孩子,决不轻易放弃,更何况她把这件事看得比天还重。而情况呢,也确实不乐观。这毕竟是十年才举行一次的盛会,能取得优胜的话不仅仅是在日本国内扬名,同时也是打开海外市场的机会。跳过那些协会与海关,而是与八云家单对单的订货。八云紫知道无数人都对自己三句不离钱的方针不高兴。但是摆在八云紫心里的,不是千宗易的寂庵,而是丰臣秀吉的黄金茶室。不论什么年代,只要脱离了金钱,那么很多东西就无从运作,何况八云家的盛名已经维持了多年,决不能让它因为什么原因就堕落下去,而想要维系一个这样的家族所需要花费的金钱,也决不是那些只会冷嘲热讽的人所能理解的。井蛙不可语于海者,这是八云紫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这时只要不理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一直走下去就行了。

不过,那两个人——紫和橙——什么时候才能理解和放弃呢?

这是八云紫现在唯一担忧的。





这世界上最难以磨灭的,大概除了怨恨之外别无他物。怨恨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东西:你能忍住不吃一样东西,不做一件事,但你不能忍住不去恨一个人。说不能的人是没品尝过怨恨某人或某事的滋味的。那是一种毒品,没有戒毒的可能性。当你可以向你怨恨的对象报复时的甜蜜,超出任何一种珍馐美味。怨恨虽然是与生俱来,但是仍可克制住不去接触——尽管只有真正高尚的,博爱的人能做到。怨恨是沼泽,会让人越陷越深。你以为是你控制了你的感情,其实是这恶魔控制了你。

这种感情在橙的心底慢慢萌芽。但她目前还没有怨恨的对象,心里的怒气还没有出口,而是转化成了一种更深层的迷惑。这是理智为了保全自己而进化出的一层硬壳,是精神被恶劣的环境所逼迫时的一种保护。尽管受了压迫,但是在这硬壳之下,还有着不屈的情感与真正的理性——所以橙仍在思考。从织田信长的霸王茶——将茶道上升为政治的一种延伸与工具,到丰臣秀吉的天下茶——让所有人都接触到茶道的亲民性,到德川家康的闲寂茶——让茶道回到原点,不掺杂任何其他因素。千宗易的寂茶,武野绍鸥的禅茶,高山右近的南蛮茶,织田有乐斋的山茶……以及千千万万有名或无名的茶人所用的茶器,从茶会中所表现出的禅意……



“要怎么做呢。”



橙并不明白。想要在这场大赛中出类拔萃,不是日本的东西就不行。橙做不出中国或韩国的东西来,同为东亚尚且如是,更不用说是带有欧洲风味的陶瓷了。何况说到日本的陶瓷,不就是茶器么。脱胎于中国,发扬光大于日本的茶道。在茶会中使用的器物,充满了东方的神秘感——不大的茶室中,只使用天然的材料。草席,苇编,甚至是不剥皮的树干。几人相对跪坐,不发一言,各自望着房间中的某处。炉火响起烧柴的劈啪声,每个人都捧起一个茶碗,称赞着,分几口喝下去,然后又是沉默,品味。就这样一轮一轮地喝下去,直到茶会的结束。可能大家连对方的名字都没记清。但这就是日本的茶会。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规定,就算是茶不好喝,就算喝的是醋,是臭水,都不能乱了规矩。从这严酷中品味寂,品味禅。如果没有忍耐与刻板,就不算是日式。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情感,在虚伪但不可或缺的茶会中暴露无遗,大家都心照不宣。

但是要评判日本的,不光是日本。橙想起了一个堂姐,她在大学里学习环境设计。每一个作业都要五到八个老师共同评判给分,避免某一个人不客观以扼杀了可能性。这次的大会也是一样。各国都出二到三名的评委作为裁判,力求公正——瞧他们的神气,就跟发现了一种真的毫无漏洞无懈可击的制度一样。其实仅仅将互相勾结放到了水面以下。人类把条约之后的互相撕咬称为政治。人类的文明也从不光天化日的吃掉同类开始。所以,任何政治都是妥协……现在这种情况,也必然是扯皮之后的妥协。但这个规章中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橙大致能估摸出这个漏洞的所在,但她对此毫无办法。她对于这个漏洞的无奈,就像是她对于自己双手的无奈一样。

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能称得上成品的,还没有一个。无数泥坯被甩在墙上,发出的声音只比在炉中烧裂的声音钝一些,但都令人心烦意乱。当打击成为了习惯,那层硬壳就不会再有作用。那是失去了理性的浑浑噩噩的本能,不再有可以称之为人的智慧,也不会再拥有任何的理性。橙已经麻木了。手指在水里泡得发肿,泥又在上面结成铠甲。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过程,但不会比八云紫带来的提案更绝望。当橙发现自己不得不接受八云紫的提案时,她的绝望已经达到了一个最顶点——她的生命体征也即将达到生命的最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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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死局。不允许失败,也不允许不参加。怎么想都是要把橙逼死的事态。而八云紫的提案,实际上就是让死刑缓期执行。

橙宣布退出赛事,或是带着一个她最好的作品去参加。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然后橙引咎辞职,让蓝接替她成为当家。

似乎是一个画蛇添足,但又顺理成章的答案。既然已经知道会举行这赛事,既然已经知道一定会失败,那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伤害到另一个人呢?直接让蓝参加不就可以了吗?



“你应该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就算是八云紫,看着消瘦到那般的橙也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但有些话她不能不说。

“因为无论我们这边是谁参加,都一定会失败啊。橙。且不说那些已经被收买了的委员,你要知道……这次的评委席,中国与韩国占了多数。你觉得他们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又会以什么作为评判的标准?”



橙大睁着无神的眼睛,摇摇头。



“将会是他们所擅长,而非我们所擅长的。外人或者会认为这是公平的,但实际上不是……在我成为当家前的上一次这类的赛事,是一群西班牙人做评委。那对我们来说是一场恶梦。评判的标准只有一个:是否表现出了植物的线条并是否优美。想也知道,除了他们本国人以外,大概不会有人去刻意表现这个。我的上一代回国之后差点气吐了血。当然了。他们做了初一,我们也做了十五。蓝获胜那次可真是一点悬念都没有啊。”



蓝的气色与橙看上去也差不了太多。她机械地道了声:“是。”



“这次是在东亚举行。他们在人数上占优的同时,还打通了其他的评委……那些出身于小国的评委。他们有的是钱,想报上次的一箭之仇。我们这次无论如何都赢不了。这真是恶性循环,但是我们没办法。从有人第一次打破规矩之后,规矩就只是掩人耳目的花架子了。我们不能不参加,但是我们……我和蓝……又都成名已久,是一个输不起的状态。所以我们采取了这样的下策。瞒着你到现在很对不起,橙。”

八云紫叹息着。这是橙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八云紫也是个凡人,也是有血有肉,也会苍老和疲惫。

“这次明摆着就是为了让我们丢人。而我和蓝总是要把八云的名号和传统传下去,作为个体我们是不允许失败的,但业界又不允许我们逃避。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会甘愿每年送这么多的钱来给我们?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能有人替他们在必败之局中担负所有的骂名。”





橙静静地听着,直到八云紫沉默了许久之后,她俯身向地,行了一个礼。



“无论动机是什么样的,但感谢您接纳我进入八云家。这几年的快乐胜过过去的十几年,我对此没什么好抱怨的。不过紫大人,橙有一个最后的疑问,请您回答我。”



“你可以讲。”



“请告诉我敌人的喜好。我将孤注一掷,反正最后的结果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八云紫思考了很久。

“韩国的土质非常好,而且他们偏爱蓝色。他们会占很大的一部分票数,但没有中国占的份额大。自从可以靠打通关系解决问题之后,我们很快就发现没有比中国人更精于此道的。想讨中国人的欢心很难,我是说会来参加这次赛事的评委。他们不像普通的民众那样,会心折于那些故意做的很精致的东西,他们未必会看好。不过你也要知道,他们之中最顶尖的,只为政府服务。我们既无从得知他们的技术如何,也不知道他们的喜好。所幸他们平时从来不出现于我们眼前。但是,如果我的调查无误的话,这次的中国评委中,有两个人非常喜欢‘大’一些的东西。”



橙哑口无言。她不是专业的烧陶人,所做的最大的东西无外乎是茶壶及茶釜。不用八云紫说她也知道能让那种人看得上的大东西该大到什么程度,恐怕连蓝或紫也做不出来。



“那种程度的话,大概合我与蓝二人之力能完成……但是,你也知道,那是很难的。我们还没厉害到那种程度,保证一定能成功。这类东西,大一寸难一丈。越大的东西越容易烧裂,不用我说你想必也是知道的……还有十几天,橙,你,做到你满意为止吧。”



毫无预兆地,蓝也平伏在地上,向橙行了一个礼。



“我很抱歉。但是八云家必须存续,而且发扬光大。为了八云家,只好让你吞下耻辱了。这次你退位之后,我们会真正地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你,日后一定想办法让你坐回到那个位置上。”



橙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八云紫一直不肯倾囊相授,以及自己开始正式学习时紫说过的话。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有这一天,连八云蓝也是一样。说到底,最天真的,从来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罢了。

但是,橙还是若无其事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没关系的。杜鹃不啼的话,杀了换一只就好了。”





“麻烦把这个在二十五分钟之后放过窑里。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橙向作为助手的工人留下这样的话之后,离开了工房。这已经是最后一天——能出东西的最后一天。还需要冷却,以及其他工序,怎么着也得一天。后天就是赛事正式开始的时候了,不能临门一脚。

橙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二十五分钟。说是成败在此一举也不为过。从八云紫宣布那个“噩耗”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天。橙知道自己已经尽了所有的人事,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了。她坐在院子里的池塘边上,想起了妖梦过去讲的那个茶人与无赖武士的故事。到底是怎样才是真正的,良好的心态,她到现在也是不甚明白的;但是,无论本质是什么样,有一种心情现在填满了她那小小的胸中。她无法形象地表达出这种心情。

那是多种情感掺杂到一起的一种心情。说是百感交集也并不为过。这心情中有喜悦。造物主的喜悦,创造某种东西的喜悦,了解到这样东西如果自己不存在它也不会存在这样一个事实的喜悦;有愤怒,无能为力的愤怒,对世界对他人的愤怒,从人性最软弱的地方爆发出的愤怒——一种耍脾气般的愤怒;有悲伤。人类的悲伤,动物性的悲伤,闻到青草与水的气味,从人类进化的最原始的地方发源的悲伤,为不可知而悲伤,为可知的终结而悲伤。此刻的橙突然有了种天人合一般的感觉,仿佛世界就在自己体内,而自己与世界息息相关。能够用鸟的眼睛去看,能够用昆虫的翅膀飞行,能够用鱼的尾巴游水,能够体会到他人的心情,与世界上的一切生命休戚相关。橙的心不再只能孤独的振动,而是能与其他的心脏一起振动;橙的神经也不再只为自己的身体疼痛或反应,而是与其他的生命一起活动。橙的手指因为这新奇的感受而颤抖。橙怀疑自己能从一片鳞片上推导出一条鱼的一生。她的意识高高地飞翔起来,掠过那些向大气中呕吐着污染的烟囱,向河水中呕吐着污染的管道。世界在她眼中前所未有的丑陋,也前所未有的美丽。这是一个丑陋而美丽的世界。从来都不会根据某一个人的意志而产生变化。大概有人会说:“哦,可以的。我们有武器,我们有机器,我们有战争。”但是会产生变化的只有——生命。只有生命。有一天所有的生命都会毁于一旦,所有的生命都在家里,巢穴里,湖泊里或是巢里,厩中或圈里,接受那一刻的到来。然后,所有的灵魂都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灰色的四维空间中,只有灵魂与灵魂的个体差别,而没有生命的高低等区别。灵魂们会用一种原始的语言互相交流,但都是词不达意。他们将脱离这个世界,脱离所有的肉体;而世界,将孕育出新的生命。这颗地球也是大生命中的一环。当有一个灵魂,能从生命的最低等形态进化到最高级的形态——也就是神——时,他会发现,所有的世界都是一样的。所有的生命都是一样的。一个世界与一万个世界对他来说并没有区别,因为他经历了漫长的进化,所以懂得过去,现在,和未来。万千个谜语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就像万千个世界在他面前毁灭对他而言也毫无意义一样。他将不干涉任何一个世界的一点点事务,因为——一切——对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了。他的存在将不再是生命,虽然有个体的自主意识;更接近于一种现象。他是雨,是风,是雪,是雹;是山,是河,是海,是大地。他无所不在,但又不在一处;他永不会想到进化的终极竟是这般的半虚无。他的意识可以引发灾难与丰收,他的想法可以创造出一个世界;但感受到这些,生活于其中的生命恍然不觉。他的意识可以与这些生命相通;但他永不会迎来各种意义上的死亡。他将永远存在。在他眼中闪耀着无数民族的历史;没有人能读懂这所有的征兆。橙发现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就存在于一个这种存在的某一处。她无法窥知这个造物者的全貌;但她知道自己正在接近这个存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





几天后。



一件茶器得到了所有评委一致的好评——无论是接还是没接钱的。那是八云家现在的当主,八云橙的作品。据说一炉五个,但碎掉了四个,只有这一个成为了成品,这使它的价值更高了。这是一个茶瓶,但细细长长,底部是一个不规则的圆,但细到了极处,也长到了极处,同时一层层的白色以一种奇妙的渐变感从下到上在整个茶瓶上体现了出来,越向上的越白,越向下的越黑,就像是一座存骨塔,又像是有人在瓶上画了一幅地质图。要烧成这样的并不算是非常非常难,尽管难度也不算低了;但无论是哪一类的白,都白得非常非常纯,几乎没有一点杂质,而交汇处又过渡得非常自然,几乎毫无造作硬拼之处,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茶瓶叫做‘泪’。”

八云紫解释道:“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感情。当非常喜悦,或悲伤时,人就会流泪。是从心之源泉所流出的水滴。当家她就是捕捉到了会使人流泪的所有感情,所以制造了这个‘泪的茶瓶’。”



“哦,这真是珍品!不过当家呢……能否可以让她出来一见?”



“很不幸,她在完成这个之后,在散步的时候遇上了车祸,已经去世了。所以,这是她最初的一个作品,也是最后的一个作品。我们并没有要凭借这个博得诸位同情的意思,所以一直都没说,很抱歉。”



八云紫和八云蓝消瘦的面庞,诉说了一种古怪的力量。人们不能把眼睛从那个茶瓶上移走;尽管它的式样朴素到了极处,而形状也略有古怪。人们观赏着,赞叹着,仿佛是看到了一滴真的凝固了的眼泪一样;而最后的冠军,也终于被这个‘泪的茶瓶’夺得。







当夜,西行寺宅。



“看来她展示了她‘武’的一面。”

妖梦静静地擦拭着她的剑。在橙去世的前一天,她来过这个道场,当时恰好自己不在。而她从自己的道场里拿走了一本书——《叶隐》。



“武士道,即求死之道。”



这是山本常朝在这本书里一直着重强调的一点。武士可以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死去,因为武士的生就是在一直准备着死。所谓文武两道,就是指这一点。只懂得剑术的武士是拙劣的,不懂得风情的;武士的文,在于拔刀。拔刀证明自己的能力,捍卫自己的尊严,或是体面的死去。这就是武士的文,就像是野兽一样:野兽的美就是撕咬,就是啜血,就是搏杀。武士的美就是死亡。他人的死亡或是自己的死亡。武士想要不生耻辱地活下去,死的意识就不可缺少。很过时,很腐朽,妖梦知道;但是不能放弃。不能从继承——从灵魂的深处,出生之前的所在,随母乳一同吃下去——的意识中摆脱。



“那么,要怎么给橙的死写一篇悼文呢?”



这也是展示“文”的一种方法。妖梦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大概不可能像西行寺幽幽子一样写得那么优美而通顺。不过幽幽子已经睡下了很久,现在不便去打扰。妖梦咬着笔,思考了很久,才写下了几句话。



霜染墨樱凋零早,细听子夜杜鹃啼。梦中恨别离。





妖梦等墨迹干后,把它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泪的茶瓶,就像是一座十字架,又像是牌位一样,放在还活着的人的心中做永恒的纪念。橙是已经去世了,而她的死因并不被所有人所知;只有八云蓝,八云紫,西行寺幽幽子与魂魄妖梦四个人知道。不是病死,也不是意外;而是自尽。她潜入了窑中,然后点火,不知情的工人将她做好的泥坯放进了窑里时闻到了臭味,失手跌落了几个,只有一个茶瓶在焚烧了橙的烈火中烧成了。

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了这样的传闻。古代的工匠如果铸器不成,经常滴血刃内,或是以人投入炉中,甚至自投炉内,比如干将莫邪,然后此器必成;在中国的古代,在烧制极难极大的器皿之前,也必将一妙龄少女投入窑中烧死,谓之祭窑,然后百炼百成。就算是日本,也有在动工时将儿童埋在地基下或是桥柱内,以祈求万年不坏的仪式。橙的做法,也算是有古代大匠的“遗风”了。然而她竟成功,不得不让人觉得,是不是她精诚所致,所以令得金石为开?还是说她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才能把茶瓶做的那么好那么成功;甚至,是不是人体内真的有什么物质,可以使器物得到真正的升华?这大概是永久的谜了。



“如果我那天在家的话,大概橙就不会选择那条路了吧。虽然到底怎样才是值得,我作为外人并没有可以替她下决断,或是做什么评语的资格。不过,既然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武,那么我就要证明自己的文才行。”



妖梦的脑中忽然浮现出《叶隐》中的一节:



我会坐在恩赐的蒲团上,同时披上那件华丽的夜便服切腹……将会凄美无比。



妖梦抬起头,悬挂在道场中间的牌子,不是普通的四字牌匾,而是西行上人的一首诗。



隐于叶下,花儿苟延不败

终遇知音,欣然花落有期



那是无我的忠诚邀请。如果不拔刀,一切都完了;如果拔刀,一切也就会终结。这是两难的选择,有硬伤的悖论。橙死了,所以自己也非死不可,否则就是逃避责任,甚至是辜负了知音;但如果自己死了,等于从侍奉西行寺幽幽子的责任中逃离,属于对主君的不忠。

而妖梦选择了折中的方式。她饮了几杯酒,闭上了眼睛,抽出了刀——她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她不能说是想死,但又觉得不死是件很失礼的事。不过刀还没抽到一半,手背上就被人敲了一记,刀子一下落到了地上。她回过头,能做到这一切的不可能是别人,只有身为家主的西行寺幽幽子。两个人对视了一会,什么都没说。

“我要去看一出能剧,妖梦你把车子开出来。”

妖梦点点头,把刀收好,放到刀架上。她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能把车平安开到剧场,毕竟她的心和手现在都在剧烈地一抖一抖;她觉得自己被撞死了是小事,可怎么着也不能连累幽幽子,不过现在就算自己抗命,八成也是无果而终。总之好不容易开到了地方,幽幽子示意妖梦随自己一起进去。平时都是要妖梦在外面的,毕竟就算是幽幽子自己也对能剧一向兴趣不高,她更愿意让妖梦在外面玩玩手机,肝肝游戏之类的,可是这次她坚持要妖梦陪自己进去,这决不是单纯地怕妖梦出事,而妖梦也只能顺从了。

至于能剧,也实在没什么好看。妖梦觉得自己活到牙齿没了那一天,也不一定能喜欢上这东西。身边的观众年纪也都普遍偏大,有些年纪轻的人,但他们应该是戏剧学院的学生之类,虽然也在看,但明显并不投入,而是在实行技术上的分析。幽幽子不属于他们任何一类,她本身就是个超然物外的人,台上与台下的所有人都不在她的眼里,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与八云紫截然相反,在八云紫眼里,一切都是她的观察对象。

总之,算是演完了。妖梦有几次都差点睡着。在谢幕时,这出能剧的主演抱着一个刚刚在台上演出过的小孩子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向台下的观众们说道:“感谢各位前来观看。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这是我的小儿子。大家都知道,这是我唯一一个孩子,他本来该有个哥哥的,但很不幸,他哥哥在十年前遭遇了海难。”

他越说越快,本来他说话时的腔调还难以摆脱能剧中念白的那种刻意拖长、有意抑扬的腔调,但当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难掩话语中的激动,和普通的五十几岁大叔差不了多少了。

“我也曾经想过,要让这孩子自由地成长,不是非要继承家业不可。但是,我实在太热爱能剧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我们这个流派在我这一代断绝,因此我在这几年里不停地训练他,强逼着他继承我的衣钵,今天他首次登台演出,老实说,看着他表演的样子, 我很高兴,但是我也觉得很抱歉。”

说到这里,他哽咽了,过了一会才能继续说话。

“我无视了我孩子的意愿,硬逼着他走和我一样的道路,作为父亲,作为人,我真的觉得非常对不起他,但我确实无法做出其他的选择,他将来一定会恨我,我也不奢求他能理解,总之,犬子从今天开始就是我家的家主,今后请大家多多关照了。”

他猛地向台下鞠了个躬,几乎要向前跌到地上。妖梦的坐位离他不远,加上她的眼力非常好,因此能看到这位能剧大师的眼泪不停地在往舞台上滴,妖梦看着他的姿态,想起如今已经与自己天人永隔的橙,也跟着掉了眼泪。





回到家之后,幽幽子坐在妖梦的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把下午妖梦决心拿来自戕的刀,并没有批评或是劝慰,而是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都是过去从来没与妖梦说过的话。

“有的东西注定失传,有的东西注定走样。我们总说要保留传统,那是要保留好的还是坏的呢?妖梦,我家有一处海边的居酒屋,这几年我就再没去过,也不想去,你甚至都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提起过。我小时候是在那里长大的,那时还没有你,妖忌也还没过世,他在那里一直陪着我,替我受了不少的气。我是真的讨厌那里,讨厌桌椅固定的样式,讨厌一成不变的工作人员的穿着,讨厌烟气和啤酒沫,当然最讨厌的就是居酒屋同业协会。如果能有人接手,我早就卖了……可是没有,只能不死不活地租给那家人。这是我唯一一块想卖掉的土地。”

虽然都是些零散的话,但妖梦却很希望多听一些。在她的印象里,幽幽子会这样和他说话的人只有祖父一个,那是超越了上下级或是男女情爱之类的感情,纯粹是出于亲情和友情的闲扯。幽幽子与自己说话时一向都像是哄小孩,如今她肯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妖梦自觉异常荣幸。

“这笔钱我从来都没用过,都是随手就捐给了什么地方,我连碰都不想碰。我一生也忘不了,那些居酒屋同业协会的人,还有村子里那些还实行所谓村八分的人们的那些嘴脸。我父亲因为喜好吃鲜鱼的关系,在那里常住,他是个风雅的人,因此花了大力气来经营这间居酒屋,反正也不靠它吃饭,也就不惜工本。然后的事你想也知道,慕名而来的食客很多,很快就把投入的钱赚了回来,还有不少盈余。然后——同业协会的人和村民来了,一群老头子老太太,把我家的门都给堵死啦。”

幽幽子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嫌恶与刻薄,这是过去妖梦不曾见过的。毕竟西行寺幽幽子从来都是温和的,甚至温和得有些不着调;但她偶尔也会露出凛然甚至是残酷的面容来,但那也非常之少,少到妖梦觉得那是幻觉的程度。不过妖梦也疑心刚刚自己的眼睛产生了幻觉,因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幽幽子的面庞又恢复了宁静,继续用事不关己的语气叙说着往事。

“他们的说辞可就多了。一会说父亲恶意竞争,仗着家里有钱就胡搞瞎搞,刻意把居酒屋弄得过于豪华;一会说生意太好,父亲只顾着吃独食,也不照顾一下其他邻居。父亲是个文人,不会吵嘴,母亲那时早就过世了,只好由着他们说。而那些人越说越起劲,什么无视传统、见钱眼开、明明是富二代却要和穷人们抢饭吃,如此种种,一直到妖忌回来了才把他们赶走,可妖忌也因为动手的关系而进了局子,花了不少钱才捞出来。村民不断地发传单,说我父亲以次充好,在菜里下毒。最后以父亲闭门谢客,硬是把居酒屋关了半年,然后把它低价租给了别人,那些老人才肯放过我们家。所以问题来了,父亲是不该经营,不该修葺,还是不该赚钱呢?我觉得都有吧。毕竟大家一起饿死,至少和气,而你居然敢比我们强,这可是大大的要不得。”

“当然,我也明白,在他们看来,传统重于一切。可是想想今天的那家人,再想想橙。悠久的传统仅仅让一个家族的人背负下去,未免也太沉重了。紫就是这个样子的,看起来游手好闲,但心里总觉得责任重大,总想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尽管这交代可能毫无必要,没用又伤心。”

对幽幽子来说,这算是对八云紫最重的批评了,虽然除了妖梦之外的人不太可能会认为这是批评。不过妖梦同时也明白,幽幽子这也是在从另一个角度阻止自己做那件自己觉得应该干的事。她叹了口气,听从了幽幽子委婉的命令。毕竟别的不说,她是真的担心幽幽子,这可是个生活基本不能自理的人,自己死后,她的生活必定不堪设想,就算跑去八云家当食客,也未必有其他人肯像自己这样地照料她。一个人心里有挂念就很难死成,最后妖梦点了点头,苦笑道:“好吧,幽幽子大人,我明白了。您现在肚子饿了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哇,还是妖梦了解我。今天突然特别想吃泰国菜呢,你就给我做份咖喱鸡好了。”

“明白了。绿咖喱可以么?”

“就是绿咖喱才好啊!”

妖梦这时才想起家里没有椰奶,上次买的被幽幽子给偷喝光了,没有椰奶怎么做绿咖喱,于是她穿上外衣准备去趟市场,时间虽然晚了点,但应该还没问题。她正在门口穿鞋,突然听到幽幽子在背后叫自己。

“妖梦。”

妖梦一回头,幽幽子眼睛发亮,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脸;她刚要出声,幽幽子就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路上小心。”

“如果您饿了,桌子上有点心,您可以先吃一点。”

说完这句话,妖梦关上了门。幽幽子却一步都没有动,仍然是看向她的位置,好像她的目光能穿透门扇,一直能戳透妖梦的心和脑袋那样;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也就是这么看着而已,一直看着。在黑暗中,幽幽子自语道:

“去吧,小傻瓜,愿你永远都别长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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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3 09:35:54 | 显示全部楼层
相当不错啊
不过这是不是已经算长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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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3 10:48: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想起在知乎上看见过的一个问题,为何茶叶大国中国和印度没有像日本一样发展出如此繁琐的茶道礼节?有个答案说,物以稀为贵,日本缺少茶叶于是要赋予贵族奢侈品以价值和仪式感。而水产很多的日本吃起鱼来就不那么考究。
嗯,毋论日本茶叶是否真的稀缺,物以稀为贵这一点倒真是亘古不变,人总是催眠自己说自己手上稀缺的物件拥有如何如何价值,其实不过是无法接受自己为此物付诸的钱力毫无意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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