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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 【旧文补档】【不死组】我想种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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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4 18:54: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这里是莳花,第一次来喵玉文学馆发文,还请多多指教xx
是zwl冬祭第五名的作品,全文9k+
以下是正文,祝食用愉快(ω)



“藤原妹红小姐的死亡时间是东京时间八点二十七分,死亡原因为服安眠药自杀。详细情况仍在调查中。……为了保护现场,请您不要尝试进入11037号病房,无论您是谁,这位小姐。”

“我是赫映赞夜,藤原小姐生前的私人心理医生。”说这句话的同时她感觉自己如同在梳理只孔雀羽翎,无论怎样仍会回到原点。

“那您也只能等待调查,而且恐怕您也是调查对象之一……很抱歉。”

赫映赞夜第二次见到与她联系许久的病人——或者叫委托人更为准确——时只有静默着的苍白尸体在等着她,名为“藤原妹红”的少女长但并不上翘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阴翳。这样的情景明明是要雨夜来衬托,偏偏此时是明亮到刺目的白昼。阳光在病床边的生态球花瓶周围织出一圈光晕,瓶中一株石蒜正盛开,一旁停止运作的呼吸机边都落了些红色花瓣。赞夜记得许多年前小野冢小町是送过妹红一束石蒜的,那不幸的花儿还被施加了永远的魔法。不知道她眼前的这一束是否也经历了相同的命运。

那都不重要,反正妹红是不会死的。她打开随身平板露出微笑。名为“委托F”的文件名后多了“完成”二字,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文字将雪白的背景拥入黑暗。


这天藤原妹红失去了嗅觉。

脱离了嗅觉的干扰,大脑处理五官提供的其余信息时便产生了某种不真实的清晰感。她在酒吧门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恍惚,琢磨着自己或许可以在持续往返于A、B两点的生活中尝试些小小的插曲,比如在P点——AB两点间的某个方便去处无伤大雅地歇上一小会儿,而不是像几小时前一样,在H点——一个远离ABP三点、名为医院的去处给陌生人制造麻烦。这只是她在永恒的百无聊赖中须臾的休憩,整整一年里也没有几天能有这样的心情。

赫映医生教给她这种对地名的记忆方式,说是可以减缓五感离她而去的速度。虽然妹红并不相信,但当赫映在她失去触觉前的最后一刻握住她的手时,那种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让妹红选择了相信她的话。

倒是赫映给的安眠药用太多了……妹红本不想缩短昙花一现的死亡须臾,可不知是什么东西暗中作祟,眨眼的功夫间少女吞下了超出原定剂量三倍的胶囊而提前死去。那人甚至看准了药离开妹红视线、被双手捧起的时机。没能注意到这件事的藤原自责不已。

而扰乱她的大好心情、利用能力“为非作歹”的,除了那个家伙,她想不到其他人。

妹红舔了舔也许是嘴唇的什么部位,苦涩在思绪中弥漫开来。她压下无处安放的纷乱思维,打量起眼前的临海风光。现时正是接近黄昏的午后,藤原猜测空气中可能浮动着斯卡布罗集市般的腻人气息。她的身体被一种说不清的力量牵制,漫无目的走在海边小道上,不带焦距的双眼望向白昼中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蓝得没有尽头。

妹红透过蓝天看见自己的满身伤痕,而伤口中裸露的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愈合。

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那些东西夺走了她合理生存着的自由。

为什么我必须永恒地站在这里,望着蓝天呢?

提前计划。快,找到赫映。赫映。赫映……

在她回过神来的瞬间,身畔匆匆擦过一个人。

那人低垂着头,男性化的脏兮兮深色翻领夹克下露出衬衫的一角,再往下却是女中学生喜爱的黑色过膝袜和短靴。紧接着,惊愕抑制住了妹红的下颚使她的中枢神经在几秒钟内失去了对它的绝对控制权,或者说,妹红在极度惊讶下大张嘴巴,因为她看见在那人无比熟悉的红眸旁,鬓边垂下的黑发末梢露出隐隐的白。

她是……我?

终于那人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妹红,眼中带着同样的惊讶和疲厌的神态。

“请问你是……?”

“我是藤原妹红。”

两位藤原妹红的提问声同时响起,短暂的停顿后又异口同声地回答对方。刚从医院离开的那个我们所熟知的妹红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出现幻觉大概不是很奇怪,可幻觉的声音如此逼真就有些诧异了。永恒的生命中她早已习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藤原妹红稍加思索便再度开口。

“怎么,我偏偏这时候才遇上你。”

对方颇不以为意地说道:“就这么见面了呗。怎么,莫非你还担心什么二重身传说之类的东西?”

“好吧,”妹红说,“总算是明白了我到底多难相处——首要问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很快接受了突兀出现在她眼前的另一个自己,看着那个她风尘仆仆、流离失所的样子,妹红考虑起了更加现实的问题。记得自己确实有在刚来外界的一段时间内风餐露宿,她狠不下心来让另一个妹红受那样的苦。

“你……介意暂时住到我家里吗?”她试探地提出建议,“还有啊,为了区分,以后我叫妹红α,你就叫妹红β吧。”

妹红α明白自己说这番不太客气的话时并没有多么礼貌地措辞,但β出人意料地没有异议,虽然想来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怎么样。

三十分钟后妹红α和妹红β终是到了家。或许是因为出来活了这么些年后妹红——无论是哪个——的生活方式与正常人渐渐接轨,这些基本的欲念和想法逐渐苏醒,小小的公寓间被她装潢得像是顶级宾馆客房一般。
妹红β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α锁门时她就倒在了松软的沙发里。α毫不在意地把浴室和厨房的位置指给她,并交代好β可以一整夜都睡在沙发上、被褥在橱柜里,可她没等她说完β就沉沉睡去了。

妹红α叹了口气,再三确认那人睡熟后走向桌前,惊异地发现落在医院的石蒜早已安然出现在了桌上的花瓶里。她挑了挑眉,照常坐下启动笔记本电脑。

一张打开的页面出现在显示屏上,从映在屏幕上的图像中她看到层峦叠嶂的色彩在傍晚的天幕中浮沉。妹红α打下第一行字,告诉赫映赞夜她到家了。

赫映赞夜是藤原妹红α名义上的私人心理咨询师,而这仅仅因为赫映是唯一一位听妹红α说完“所以我不会死”和“我的五感似乎出了极大的问题”并当场验证后没有立刻昏倒、使妹红α不得不反过来为ta联系医院的人。在那以后漫长的相处中她的角色又产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这位妹红α的心理咨询师同时是她每一次自杀的咨询师和策划师。妹红α偶尔也会想,是不是为那么多人做过精神分析的赫映自己也有些扭曲的倾向,亦或仅仅是见过太多自尽的人;可赫映真是很聪明的,每当妹红α问起时便巧妙地转移话题,但每次妹红α提到“赫映,我活腻了”时她一定能使这厌世的蓬莱人满意。这一切当然荒谬绝伦,但有什么事情比不老不死本身更荒谬呢,反正妹红是不知道。

这晚长达几小时交流的最后,赫映半开玩笑地问:“藤原小姐希望下一次是什么样的?”

妹红α露出了从早晨八点二十八分到现在为止的第一个笑容,乒乒乓乓用难以控制的手指敲着键盘:“试试职业侦探都难以探查出真相的完美犯罪型怎么样?”

作出肯定的答复,对方又补充了一句:“早点休息吧藤原小姐,要知道现世的这些短夜会让我们时刻承受着来自永恒之夜的不安。”

互道晚安合上笔记本电脑,妹红α随便洗漱完就回屋睡倒了。赫映有时也像她普通的朋友,简单的三言两语清冷利索却又透着温暖。



她睡得实在太沉了,以至于清晨醒来时被坐在床边的妹红β吓了一跳。

β带着歉意询问她,能不能在这里住上一阵,她能自己打工。据妹红α对自己的了解,β真的遇上了些难事,否则绝不会这样。

好的。没关系,只要做些家务就可以。

带着隐隐的诧异和不安,α任由双腿带着β到了那间她们打工的酒吧。

那酒吧充斥着腐败气息,这种模棱两可的色调将所有明亮遮蔽、将所有阴暗暴露。她努力去分辨那些深浅不同的荧光色,沿着U形的吧台走向柜台内。熟客们聊着天,时不时一同大笑。妹红α知道他们又在交换那些像是二流小说中的桥段的故事。灰褐色的装饰物吊在头顶上方,垂落大半,摇摇欲坠。

妹红α把目光投向吧台另一头,那里昏暗的灯光下趴着一位黑发及腰的女性,纤长的手指转着斟满冰雪莉的高脚杯。

老板娘摇晃着手中的鸡尾酒,和β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妹红听到那个女性说:“于是我们吃完了杂碎汤……”

老板娘看到妹红α后向她眨眨眼,示意她去后面的储藏室,大概是有活儿。但她愣着没动,因为她的心脏正刚刚被某种不知名感情的重拳击中。

※※※※

“藤原妹红小姐的死亡时间是东京时间八点二十七分,死亡原因为内脏被次声波击碎所造成的胸腔大出血。详细情况仍在调查中。……为了保护现场,请您不要尝试进入11037号病房,无论您是谁,这位小姐。”

“我是藤原小姐生前的私人心理医生。”说这句话的同时赫映赞夜感觉自己如同在梳理只孔雀羽翎,无论怎样仍会回到原点。

“那您也只能等待调查,而且恐怕您也是调查对象之一……很抱歉。”

赫映数不清的文件名中有一栏多了成功二字。

而实际上这时安然无恙只是失去了味觉的妹红α在酒吧门口被午后的阳光照的有些恍惚。她想自己或许可以直接回到A点,而不是像几个小时之前的自己一样,在H点——一个远离A点的去处给很多陌生人制造麻烦,这只是她在永恒的百无聊赖中须臾的休憩。

三十分钟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公寓门,转身锁门时身后传来自己的声音:“你死了一回又活了过来,对吧?”

“是啊,”她漫不经心地应着,“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我至少还算是另一个你,”对方回答,“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感到了什么,我还是能大致体会到的。”

“我感到了什么,”α重复道,“那你猜今天我在酒吧里碰见谁了?”

“我猜的出来,可我不想说。”β微妙地绕开了话题,“另外我猜你现在需要好好吃一顿,然后找个对象好好倾诉一通。”

确实如此,α认输了。叹了口气走向餐桌,进餐对于她而言早就失去了除果腹外的任何目的。

晚餐后β蜷在沙发里,听α说着她的故事。

藤原妹红出生在八月,生命里最初的记忆是被称作做母亲的女性抱起她孱弱的身子,面貌模糊但怀抱很温暖。母亲吻她冰凉的脸蛋,背景中盛开的石蒜花因含满雨水而重重地耷拉着。

妈妈温柔的嗓音响起:
“多美的颜色啊……妈妈希望有一天给你做一件华丽的十二单,友禅染的布料印上彼岸花图案,永远不会在雨里褪色。你可以穿着它踏过仲夏夜。”

而实际上她从没穿过漂亮些的和服。破旧布料勉强包裹住她在夜里直打颤的身躯,废纸叠就的纸花被搜出来撕碎。她栖身的房屋后面就是穷人的坟地,在那里生长的石蒜花是晦气的造物。

后来连噩梦都厌倦了造访她。她在寒冷而疼痛的冬夜里空望着上方混杂灰尘飞旋的冷风,听着远处湖泊缓慢绵长的波声,想象有那样一张温软的水床摇晃着送自己入眠。藤原妹红的五感和别人不同,五种感官因子将信息传递给灰质,可灰质身为大脑中的一份子并不会把它们的工作原理原封不动告诉妹红α,因而有了产生谎言的余地:他人的大脑告诉意识的内容喜忧参半,而妹红的意识却是纯粹用来记忆和升华痛苦。

这时她停下来,带着歉意问β:“这些故事你都是知道的吧?”

β摇摇头说:“不,我们的故事不完全相同。我记忆中的石蒜花不是那么重要的印记。你说下去吧。”

很多年后她扮演了不死鸟,迷途竹林中原本就生长得不多的石蒜被她的符卡燃烧殆尽。那该死的辉夜姬嘻嘻笑着说,妹红碳你这是辣手摧花呀。当时她沉默了,站起身想离开。

此时此刻妹红β坐在床沿上,两只眼睛盯着α一语不发。这提醒了α:已经说上一个小时了。

妹红β半是玩笑半是劝告地说,“啊,你喜欢辉夜咯?喜欢就去说呀,别害怕啊有前途的,现在女同大概也放开了?”

多么有趣的说辞啊……妹红α想不出什么样的事情能使另一个自己如此油嘴滑舌。她只在许多年前见过白无垢,用暗纹绣着吉祥的图案,针脚细密,像她曾得到的关于一件绣着彼岸花的十二单的承诺。那些东西听上去那么快乐又那么遥远,她忍不住在齿缝间又回味了一遍。

“我想种彼岸花,”她说。某种意义上她没有养过真正的花,她没有为任何东西带去生命的能力,只有记忆里被夺走的纸折的假花和桌边那束永不凋零的花。“如果使我烦心的只有要不要告白这种事情,我就可以无忧无虑活下去了。就像如果给我一个装满营养液的生态球,我或许就可以在里面培育幼苗。要知道,现世的这些短夜却让我们时刻承受着来自永恒之夜的不安。”

β叹口气说道:“我们终究都永远无法面对自己,但是通过不停地死亡这种在须臾之间得到暂时解脱的方法岂不是更不可取?”

“你不懂,”妹红α背过身,“你不知道五感渐渐离你而去是什么感觉。”

β从沙发上起身,到衣柜里取下妹红α的深红色外套,抓着它向她走来。在月光的浸泡下像是拿着火鼠的皮衣。

她问α冷不冷。α回应道,没关系,你休息吧。

※※※※

“藤原妹红小姐的死亡时间是东京时间八点二十七分,死亡原因为溺亡,详细情况仍在调查中。……为了保护现场,请您不要尝试进入11037号病房,无论您是谁,这位小姐。”

“我是藤原小姐生前的私人心理医生。”说这句话的同时赫映赞夜感觉自己如同在梳理只孔雀羽翎,无论怎样仍会回到原点。

“那您也只能等待调查,而且恐怕您也是调查对象之一……很抱歉。”



实际上这时安然无恙只是失去了听觉的藤原妹红α正莫名其妙地脸朝上躺在酒馆无人的角落。

妹红α心情和表情都很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蓬莱山辉夜,黑发的月人用并不宽大的袖口捂住可以想见的笑嘻嘻的半张脸。妹红α猜她的嘴唇正在运动,因为几分钟后她便对着呆滞的妹红α露出迷惑的神情。

“我现在听不见,”妹红α用尽量没好气的语气说道。辉夜倒也没嘲笑她或是怎样,只蹲下身子在妹红α眼前展开手心对着妹红划字一张纸条:“是我救了你,你知道么?”

妹红α厌烦地摇摇头。

几小时前的深夜里她尝试在月明的大海里溺亡,晚间缤纷斑斓的霓虹灯使它成了一片瑰丽的星灯之海。她的身体在海里向下沉,却感觉不到海水应有的腥咸冰凉,唯有飘起的银白色发丝能够确确实实地证明她身处死境。那些岸上打下的灯光穿过朦胧的海水在她之上流光溢彩、漂游徘徊。妹红α闭上了双眼。

海水灌入肺部,昏厥与死亡紧跟着窒息感来临,她却在意识消逝的最后一瞬展露出无限欢欣狂喜与解脱。


而此时此刻,酒店冰凉的地板上,妹红α发觉自己被某人趁机摆成诡异的姿势躺平、环抱一束彼岸花。“妹红碳不觉得这种死相很美吗?妾身……我看妹红碳在那样的大海里溺死,还以为你喜欢很美的死法呢。”始作俑者挪开袖子,笑盈盈地挪动双唇,“只不过啊,让你的那位心理医生白忙了一通,亏她把你的花和假遗体一起送进医院,到头来还被拦在病房外面。”

读着唇语把事情猜了个差不离,妹红α懒得应付她的恶趣味。放下那株花,支起身子,她琢磨着要询问辉夜一些眼下更重要的问题,譬如她怎么会认识赫映,以及为什么又找上自己。可那些话语梗在胸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辉夜,始终是很无力的。

最终她只是站起身来,拍拍身上和发梢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拾起那株花。

我要走了,她说。

忽然之间辉夜伸出手,以极快的动作将一张薄薄的、银灰色的东西放进妹红α的衣袋。

“那么再见啦。”辉夜挥了挥手,带着从未变化的笑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妹红α拖着脚心烦意乱地回到家里,妹红β早已做好晚餐等着她。

“我失去了听力,”α面无表情地告诉她。

β只点点头,递过一张字条,告诉她自己要离开了。

“那你去哪里?”α随口问道。

“回我该去的地方。”β一双红眸亮得出神,“我……我想好了一些事情,和那家伙——就是那个辉夜姬有关的事。”

“那你昨天晚上还那样说我?”

“不,”她摇摇头,提笔接着写,“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你但又不是你,你还停留在没有表露心意的那个时候。”

“啊,是这样啊……”她把辉夜塞进她衣袋里的东西摆在餐桌上,那竟是个信封。妹红α从信封里拈出一版安眠药胶囊和一张烫金的舞会请柬,而妹红β的手指先她一步几乎是用抢地抓住了那板版胶囊。

“你不能吃它。” β脱口而出。

“为什么?”

这一问仿佛打开了妹红填塞疑问的话匣子,她甩出一长串问句后便楞在原地失了神。

“你……不能死。”

这一切都太奇怪、太荒谬、太难以理解了。这个藤原妹红是谁?她为什么会认识赫映?自己又是为什么会逐渐丧失五感……乱七八糟的问题压迫着妹红α的苍白世界,使唯一正常运转着的视觉被挤压、占领,眩晕感伴着失真的冰冷席卷而来。

妹红β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被自己死死盯着的感觉使她一颤。

“你有必要知道真相。”β少见地关注了一下α的反应,“首先,你明白赫映赞夜是谁吗?”

α摇摇头,不安正绕上她的脊柱。

“她就是辉夜,只不过是我的那位辉夜——或者说是另一个世界中的辉夜β。那天我脑子一热——可以这么说吧——向她告白了。然后我就跑了出来,逃到了这个时空,然后遇到了我自己,也就是你。现在我想我看清了,我应该回去找到她。我的那位慧音很早就离开了,在那之后我就离开了幻想乡,你也一样吧?能和我在一起的只有她了。”

“那我的这位辉夜……”妹红α用下巴点点胶囊和请柬。

“我猜你的这位辉夜是想和你一起没有痛苦地离开。你们终究不是真正的永生,蓬莱人的灵魂是会损耗的,只不过表现和速度不同而已。辉夜——我是说赫映,她一直以来都在帮助你减缓灵魂损耗的速度,为了让你等到释然的那一天。无论如何所有的妹红和辉夜最终都是要死的,但我不希望你就这样死,这不值得,哪怕是和你的辉夜一起也同样。你没有体会过无忧无虑地活着吧?我也没有。我不知道在我们四个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让我们碰见了,因为你也明白的,永恒与须臾程度的能力是深不可测的。但我想帮帮你,因为我也是你。”

“那你……”

“我的事情,请让我自己定夺吧。同样,你的事情也需要你自己定夺。不必担心我,或者也可以当作我今天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吧。”

“……谢谢。”

※※※※

凌晨的时候藤原妹红α醒转过来,双眼空洞无神地望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失去触觉、嗅觉、听觉和味觉的她感受不到这世上所有东西的存在。

闻不见黑夜里大地的任何气味,听不见窗外大海的涛声。就像是她的身体被交与一个外人使用,而她只是被迫坐在一旁看着般。什么时候视觉离她而去,连这份旁观的权利都被剥夺呢?她忆起了无数年前在藤原家最破旧的屋子里度过的那些夜晚,那间屋子后面生长着石蒜花——有时她也称它为彼岸花——的坟地。她于是把目光投在床边生态球花瓶里的石蒜花上。她曾无数次用手指抚摩它,想着,我想种彼岸花,直到她再也触碰不到它的花瓣和茎须为止。

接着,她被一种强烈而奇怪的愿望敦促着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屋外。沙发上空无一人,被褥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壁橱里,和往常无异。

……“我”去哪了?

她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在直觉之下打开门离开了家。

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在夜晚的街道上跑了起来。哒嘎哒嘎,踩过去、踩过去,把数以万计的石砖甩在身后,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直到如夜般墨黑的海涌进那惨白的视线。

海边果不其然站着两个人。一个人身形与妹红极其相似,另一个穿着她所认识的赫映赞夜的衣服,但更像她所熟知的辉夜。

她们远远看到了妹红α,向她微笑着摇摇手。

然后,她们转过身去,跳进了大海。

β曾说过:“我们终究都永远无法面对自己,但是通过不停地死亡这种在须臾之间得到暂时解脱的方法岂不更不可取?”


β也曾说过:“我的事情……请让我自己定夺吧。”

α记得无比清晰。

她们,或者说她,真的活着,亦或是活过吗?妹红不知道。该以什么标准,她才能说藤原妹红真的活过?她的五感正在渐渐离开她,曾在她生命中留下过印记的人也一个个离开她,没准她的五感和生命也都只是白日做梦般的想象罢了,就像是幻觉于狭仄心尖明艳瞥。不然为什么她身边的一切都只能是死物,连一株石蒜花都不能成活呢。

正是因为这般,她没能救她自己。

多少次妹红拼着命努力尝试,让自己相信自己活着,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只能不断地在永恒的苦痛中挣扎来寻找片刻的超脱。在这片瑰丽的星灯之海,妹红α终于感到了蓬莱人灵魂的消蚀与生命的终结。水波荡漾,妹红β和赫映赞夜的身体在向下沉,发丝衣裙散逸开来。

妹红α猛然跳了下去扼住她俩,妄图阻止她们的下沉。感受不到疼痛和寒冷,于是她能够在水下睁开双眼,借着隐隐透进海水中的月光,尝试抓住妹红β的发丝和赫映赞夜的衣角。抓不住就捞,捞不着就咬,但发丝依然从她的指尖齿缝中漏下泻进海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要避开她一般。

这时妹红β睁开双眼,将手指微微伸出,与妹红α指尖相触。可α感觉不到,她只能直视着β的眼睛——

欣慰、如愿以偿,红色的眸子由浅到深、由深到浅,在海水中支离破碎的月光下隐隐发亮。 她明白了,于是放开手,任由她们永远地向下沉去。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投进水里的月光淡去,渐渐被太阳的温暖所取代。灿烂的金红透过千万云层和海水,化作光柱向湛蓝而又墨黑的深海投下,却比不过妹红心中那另一道亮光那般绚烂耀眼。

当妹红恢复意识时正在拼命往外吐出海水,她猜自己已被人托上了岸。试探着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只有深浅不同的灰时断时续。视觉终于也离她远去,不过该说它良心未泯吗,竟然还为她留下了一个黑白的世界。

第一个出现的是辉夜,黑色长发被水拢成一缕一缕滴着水。她展开左手,向着妹红写下:“我又救了你哦,妹红碳。只不过呀,你还要去参加舞会吗?”

妹红点点头,不带焦距地望向黑白的天幕。

※※※※

夜幕将至时藤原妹红在休息室里处理掉了那些安眠药。她用指甲拧开胶囊皮,把药粉撒进装着石蒜花的球形花瓶。乳白色的药粉在营养液里溶化为透明溶液。半小时后辉夜推开门进来,她的礼服像蚕丝编织而成的月华,光洁白净的脖颈上环绕着绸缎饰带,在恰当的位置上垂下一枚精致小巧的白色十字架。

“你看,我吃药了。”

“得了吧妹红碳,你把药当花肥了。”辉夜在手心向她写下毫不留情的话语拆穿她,妹红猜测她不会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妹红只得转换话题,“我说,辉夜啊,你请我来究竟想做什么?”

“啊,只是我感觉在外界过的挺无聊,所以请妹红碳来放松一下而已,”辉夜写道,“既然你没有拒绝那肯定是乐意的吧?”

妹红不想反驳她,尽管她看出这是一场只邀请了上流人士参与的舞会。辉夜显然在来到外界后重新发挥起了她擅长在交际场上与人周旋的长处。她又想起慧音在自己面前永远阖上双眼的那一天,昨天与另一个自己的道别,今天早晨赫映赞夜的一纸解任书。

她没有再说话,所幸从辉夜的脸色来看前奏的旋律已在门外渐渐响起。

“去跳舞吧。”

她们所处的的确是一场正式的舞会,一场披着最后的庄重外衣的狂欢。身边的长条桌上摆满香槟和气泡酒。妹红莫不关己地静看这黑白的景色,如同观赏霓虹光影间流连的愚昧。

于是辉夜拥过妹红下到舞池中央,此时的人们已没有空闲来对这样一对舞者发出异议,因而她们毫无顾忌地相拥。

“我来跳男方的步法吧。”妹红看到辉夜只点点头。

她们用指尖的相触牵引着彼此的脚步,尽管妹红实际上感觉不到。她们伴着第一小圆舞曲流畅舒缓的节奏摇曳,跳出之字步一同转体。

乐声似乎过渡到了更为欢快的另一首圆舞曲,她们轻盈而倏忽地跃起,轻纱的裙摆像蝶群一般柔和相触又分开,伴着落地后的舞步悄然绽开扑朔着,香粉滚落的形状优美细长。

失去了五感,她宛若坐在黑白默剧的观众席上打着盹。可某种力量驱使着、引诱着妹红睁开双眼,冲上台去撕下幕布,使那之下所有的情感尽数释放,在小小的剧场中飞散狂舞。

妹红在落地的刹那踟躇了一瞬,听不到节奏的她在惯性作用下靠上辉夜的肩头。一抬头妹红忽的望见了辉夜发髻上插戴着一朵石蒜花,就算是黑白灰的色彩与单薄的花形也足以触景生情。年幼时得到的那个承诺,石蒜花生长的坟地,生态球营养液里那株红色的花,还有当永恒的生命与须臾的死亡,永远的痛苦与刹那的解脱来回切换时始终像一根细线般穿起她意识的,“我想种彼岸花”的愿望,这些片段在妹红脑中一帧帧播放。

她在一片漆黑中感觉到自己说,“我喜欢你,辉夜。”

她听见辉夜说,“那可真巧,我也喜欢妹红碳呀。”

深色的眸子含着石蒜花的芬芳,在她的脑海中铺散开来。

那一瞬间。

那一瞬。

定格的画面。

须臾的停顿被拉长至永恒。

操纵永恒与须臾的公主,给予了她的爱人自由。

就在这刹那间,

所有的触感、气味、音像、色彩等等一切陌生而又极度熟悉的事物铺天盖地朝着妹红的世界挤进来,涌进来。她看到辉夜发髻上的石蒜花明丽耀眼的红,感到纤长柔软的花蕊轻轻刮擦过自己的面庞,嗅到一旁的长桌上白葡萄气泡酒的芬芳和自己与辉夜裙摆摇曳时带起的鼠尾草香气,听到圆舞曲悠扬婉转的旋律包裹住自己。所有让生命变得美好的一切在她终于接受和认同了自己永恒生命的价值时被归还给了她,情感的洪流淹没了她。

在折心沐火之后,她终于勘破。她像从未泄露过自己情感一般,将藤原妹红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如同苦酒般的故事倾倒在辉夜的耳窝里。辉夜只是静静听着,带着妹红踩着乐曲的节拍旋转。我明白那些,妹红,我能明白啊。

※※※※

藤原妹红和蓬莱山辉夜在面朝大海的长椅上坐下。这对曾经的宿敌现在都太疲倦了,无力地靠着彼此,舞会的礼服外随意地披着大衣。妹红怀中的生态球里,彼岸花已在营养液中悄悄生出根来。

妹红碳啊,辉夜问她,如果那一个妹红那一个辉夜、妹红碳失而复得的五感,都只是她蓬莱山辉夜用永恒与须臾的能力将空间折叠的产物,她会怎么想?

“不会怎么想。”妹红这样答道。

反正那些都不重要了,她想。

她走了那么远,看过那么多,但她最终选择追随生命的方向,奔向在永恒或须臾中都看不真切的地方。

“辉夜,彼岸花长出来了。”


END

发表于 2019-5-15 01:32:52 | 显示全部楼层
五感重新回到妹红身上那一刻是真的百感交集,永恒生命虽然是人们历来所追求的境界,但其价值某种意义上实在是难以得到肯定,但也不是说好与坏。之前我的同学给我说死亡才能体现一个人的价值,起初我一笑置之,但细细一想似乎说的还真有点在理,因为死亡,所以有了生与死的分化,因此才感受到自己活着,同时也更加珍惜自己短暂的岁月。假使拿掉死亡,估计我们处在“活着”这样一个状态中也不会比妹红好到哪里去吧,虽然是拿回了感情,感官,感受,学会了及时作乐,日后在这种无边无际的“活着”的状态下会一直这样下去吗?我想会的,因为有辉夜嘛(笑容逐渐猖狂),同为不老不死,也就有了相互厮守,相互依靠。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样的伤感多少也会轻一些吧。(竹林组爆哭)
其实安眠药这东西医生肯定是被禁止一次拿一吨给患者的,中间有个细节很在意,辉夜给太多安眠药,莫非这里是说她是故意的。(或者说妹红一次次攒了起来)
但话说回来,看见前面这么多对死亡的描写,近乎灰白的色调,我想说的还是诸葛丞相那句话:
何以言死。

点评

其实就是看见消极的文字和剧情总有种鞭长莫及的无力感  发表于 2019-5-15 0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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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5 01:39: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稗田夏木 于 2019-5-15 07:36 编辑

其实很多设计都很有意思,比如几个章节前面都会让妹红死一次,然后说我是私人医生啥的。以及把妹红分成α和β两个人来写,虽然最后看三个人一起跳海有点微妙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欢迎来到冰岛,大家一起做爱斯基摩喵。这里的人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在里面的,我过年都不回家。。。
两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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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5 07:25:0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稗田夏木 发表于 2019-5-15 01:39
其实很多设计都很有意思,比如前面都会让妹红死一次,然后说我是私人医生啥的。以及把妹红分成α和 ...

夏木前辈给我长评了阿维死了()
能让人感到这些设计很有趣并引发对生命价值的思考,这篇文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ω )写不死组的文章时我都会希望它寄托一点哲思()
至于把妹红分成两个人写……一开始倒不是这么想的啦,就是想写一个自己与自己的交集这样的设计,不过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总之非常谢谢长评!以后会继续努力的!∠(`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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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加油吧  发表于 2019-5-15 0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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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6 07:23: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找到了当时和亲友交流的时候写的一个后记一样的东西,也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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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16 07:24: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稗田莳花 发表于 2019-5-16 07:23
找到了当时和亲友交流的时候写的一个后记一样的东西,也发在这里。

1.中心
这是一个藤原妹红在永恒的生命(痛苦)和须臾的死亡(解脱)之间寻找生命的意义和自我认可的故事。
2.彼岸花意象
常见的红色品种的彼岸花,花语为“死亡之美”,(不太常见的白色品种,则代表“绝望之爱”)。它的花语在我国要偏正面一点,是“优美”、“纯洁”;在日本,要更负面一些,是“悲伤的回忆”;而在朝鲜,则是“相互思念”。
3.不表白的原因
首先妹红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痛恨辉夜,但是到最后能陪伴彼此的只有彼此。(关于永琳有没有吃蓬莱之药说法不一,大多数人偏向有,我个人偏向没有)
另外和辉夜在一起(那个意味上)就说明妹红接受了自己的过去,认同了自己生命的价值。妹红在这一点上是很纠结的,她既想从此如释重负地活下去,同时又始终认为自己不配(执着于种出彼岸花也是一个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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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19 19:52:22 | 显示全部楼层
“彼岸花上的露水闪耀着生的光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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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给您这种感觉就好啦。  发表于 2019-5-19 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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