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收藏本站喵玉殿官方微博

喵玉殿论坛 · 喵玉汉化组

 找回密码
 少女注册中
搜索
楼主: lkyyy

[长篇] 【已完结(120万字)】东方暝血奇谭~Bloody Twilight Hours~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17-7-4 00:17: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四十八章 故事的续篇
  
  夜过四更,宴会大厅杯盘狼藉。
  
  该喝醉的基本上已经醉了,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地上,不自觉间出尽了洋相。喝不醉的也都显出了疲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小睡片刻,准备迎接黎明。
  
  偌大的宴会厅里鸦雀无声,就连餐叉落地的声音都显得刺耳无比,整个地成了一个大通铺。
  
  纵观全场,还能保持清醒的人,也就纳兰暝一个了。
  
  “晚安,小懒虫。”
  
  走过宴会桌首席时,他微笑着,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披在了睡得满脸口水的蕾米莉亚身上。
  
  吸血鬼能够抵抗各类毒素,越是强大的吸血鬼,其抵抗力也就越强。只不过,斯卡雷特姐妹实在是太能闹了。
  
  而且她们喝了太多的草莓牛奶了。
  
  熄灯,掩门,纳兰暝悄声无息地走出了宴会厅,将属于夜晚的宁静,留给了在厅里熟睡的众人。
  
  离开的时候,他的腋下还夹着一支刚从冰桶里抽出来的香槟。
  
  穿过昏暗的走廊,爬上通往顶层的阶梯,一路还得小心脚下,以免踩到醉倒在过道上的妖精女仆——看样子,布置完宴会场以后,这帮小家伙们也没闲着。
  
  最终,纳兰暝来到了位于顶层的观景台上。这块从建筑主体上支出去的露天平台就夹在蕾米莉亚的卧室与纳兰暝的卧室之间,其大小与标准的歌剧舞台相近。红魔一家平时赏月品茶、观景吹风、秉烛夜谈,便是在此。
  
  但是现在,这里空无一人,整座平台由纳兰暝一人独享。
  
  他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平台的尽头,站到了雕花的大理石栏杆前,放眼望去,整座花园,乃至远方那雾气缭绕的大湖,皆尽收眼底。
  
  “噗嗤!”
  
  香槟的瓶口磕在了栏杆的棱角上,释放出积蓄已久的气体。没等里头的泡沫喷完,纳兰暝直接举起酒瓶,咕嘟咕嘟地灌了起来。
  
  “啊!”
  
  一大口香槟下肚,真是神清气爽。昂首远望,纳兰暝只觉晚风拂面,微凉之余,还闻到了些许令人怀念的味道。
  
  “冬天快到了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叹道。
  
  “还早着呢!”
  
  稚气未脱的少女之声自身后传来,纳兰暝回过头去,却见一位红白衣衫齐刘海的巫女小姐,正立在他的身后。
  
  “是你啊,灵梦。”
  
  他转过身,往后一靠,手肘搭在了栏杆上,朝着灵梦轻轻一笑。
  
  灵梦走到了他的身边,趴着栏杆,眺望着远方的湖面,片刻过后,开口问道:
  
  “刚才那些酒还不够你喝的,要跑到这儿来加餐?”
  
  “倒也不是。”纳兰暝扭头望着她的侧脸,说道,“我就是享受这么个过程而已,酒精咕嘟咕嘟地下肚,像是要醉,却又没醉。”
  
  他说着,将酒瓶递给灵梦,道:
  
  “怎么样,不来一口么?”
  
  灵梦也没客气,接过香槟仰脖对嘴直接吹掉了大半瓶,完事之后脸不红心不跳,一抹嘴便将瓶子还了回去。
  
  “喔,够爽快!”
  
  纳兰暝将酒瓶提到眼前晃了几下,看着残存于其中的液体,叹道:
  
  “想不到这巫女小姐还是位大酒豪!”
  
  “那当然!”灵梦大大方方地说道,“饮酒,比武,妖怪退治,这三样,整个幻想乡里没人比得过我。”
  
  “是吗?那刚好,我喝酒也是千杯不倒的主,下次有机会,咱俩斗上几轮?”
  
  “斗就斗,谁怕谁?”
  
  灵梦抄着手,一脸无畏。纳兰暝只是看着她,呵呵地笑着。
  
  “那么......”他又喝了一大口,问道:
  
  “你跑到这儿来,是来干嘛的?不会就是来蹭酒的吧?”
  
  “来看风景,不给么?”
  
  “怎么会不给呢?”纳兰暝一摊手,笑道,“咱家的观湖别墅常年开放,别说今晚来看了,你就是天天来看,也没人拦着。”
  
  “哼!”
  
  灵梦嘟着嘴,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复不是很满意。纳兰暝则并不是很在意她的反应,只顾着喝手里的酒了。
  
  “呃,嗝!”
  
  不多时,整瓶香槟都被解决掉了,纳兰暝将空酒瓶立在了栏杆上,捂起嘴,打了个不失雅观的小嗝。
  
  这个时候,灵梦转过脸,看着纳兰暝的眼睛,说道:
  
  “上次,你说要有酒才能继续讲下去。现在你喝得也差不多了,故事的下半部分,该讲给我听了吧?”
  
  “嗯......”纳兰暝歪着脖,挑着眉毛,故作疑惑地道:
  
  “什么故事来着?”
  
  “你和初代巫女的故事啊,呆子!”
  
  灵梦气得对着他的后背就是一巴掌。
  
  “啊,对!还有这么个事儿来着,哈哈!”纳兰暝笑着道,“其实我并不是忘了,我就是想再跟你确认一下,话说咱上次讲道哪儿了?”
  
  “兔子啊,兔子!你从狼嘴里救了帝,然后背她回家!”
  
  “啊,对的对的!”
  
  “你这家伙,是老糊涂了吗?”
  
  “没有的事,其实我啥都清楚,就是想再确认一遍而已。”
  
  “什么嘛!”
  
  灵梦十分不满地别过了脸,而纳兰暝则抬起头,望向了高挂在天空中的月牙。
  
  相比满月,残月所能提供的光线非常有限,故而,二人的谈话其实是在相当昏暗的环境中展开的。
  
  “那啥,你知道吗?”半晌,纳兰暝开口了,“像你我这种喝不醉的人啊,其实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
  
  “你什么意思?”灵梦转过头,对向了他的脸。
  
  “你想想,当宴会结束,放眼望去横着竖着的全是醉鬼,你就会觉得,这世上永远不缺少陪你同醉的人,却几乎没人能陪你同醒。”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不过,这之中好处就是,你能独享黎明前的这一片美妙的安宁。”
  
  “这跟你的故事有啥关系?”
  
  “当然有啦!”纳兰暝笑了,却显得并不开心,“博丽朔月,就是一个,能陪我一起寂寞的人。”
  
  “我们举杯共饮,共度良宵,然后一同清醒着,等待日出,就这样度过了无数个夜晚,直到......”
  
  “直到她先你而去。”灵梦替他说出了他并不想提起的那段往事。
  
  “差不多,就那样吧?”纳兰暝苦笑着,摇了摇头,“我陪着她,与她一同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却没有陪我走到最后,这不公平......”
  
  “这没什么不公平的,”灵梦撇了撇嘴,“谁叫你非要爱上一个人类呢?你早该知道结局的。”
  
  “我早就知道结局,但我心存幻想......总之,如果你想听后面的故事,我不得不给你浇一盆冷水,因为后边真的没有什么精彩的故事。”
  
  话虽如此,灵梦却听他娓娓而谈:
  
  “我本以为自己只是个过客,却跟她一同生活了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间,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儿,没有大灾变,没有拯救世界的桥段,一切平平稳稳。一三五我负责家务,她负责出勤,二四六则反过来,星期日休息。”
  
  “那个时候,她总是想去规劝那些妖怪,叫他们改邪归正,不到必要时刻不出手,我却总是把闹事的家伙揍得鼻青脸肿。每次我满身是血地回到家,她总是大发雷霆,倒不是反对我以暴制暴什么的,她以为那些血都是我的......呵呵呵......”
  
  说着说着,纳兰暝笑了出来,就好像在谈论一位昨日老友的趣闻那般......实际上,这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收回前言,其实,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最精彩的故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7-4 00:18: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月陨(其十一)
  
  春光明媚。
  
  十七岁的博丽朔月轻舞于花瓣之间。
  
  种在神社前院里的樱花谢了,淡粉色的花瓣如雪花般落下,铺满地面,景致有如幻境。男女二人便在这花毯上比武,一抬手,一挥拳,皆有樱花飘然飞过,似是画家挥笔泼墨。
  
  “哈!”
  
  少女用那略显稚嫩的胳臂,一掌拍在了纳兰暝的胸口。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力道却很实称,足以将一只九百岁的吸血鬼逼退。
  
  纳兰暝用身体硬接了这一掌,只听得肋骨嘎吱作响,脚步也稳不住了,连着后退了三步,这才找回重心。却见那朔月乘胜追击,跳起来又是一脚飞踹,对着他的面门就去了。
  
  尽管及时抬起手臂,护住了脸,纳兰暝还是没能完全卸下这一击的力道,往后划了好几米,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杠,最后扎起马步,俯下身子,单手撑地,这才止住了后退之势。
  
  “怎么了?”他抬起头,皱着眉,像是很不满一样,“我不是说了吗,不用手下留情,全力攻过来,还是说,你早饭没吃饱?”
  
  要说这一掌一脚他接得很轻松,那肯定是骗人的,不过,纳兰暝嘛........再怎么说,身为大魔头的面子,还是要要的。
  
  “好,好的!”
  
  朔月抓住这个机会,喘了两口气,接着便冲上前去,发起了新一轮的猛攻。
  
  这女孩儿也是耿直,人家叫她别放水,她就真的不放水了,几轮交手下来,都快把纳兰暝逼到墙角去了,这叫他把那张九百岁老脸往哪儿搁嘛!
  
  这天早上,朔月起了个大早,便把纳兰暝拖了起来,叫他陪练体术,然后就这样了。被压成这个鬼样子,里头当然有纳兰暝消极防守,不主动进攻的因素,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朔月那异常的强大。
  
  先前,纳兰暝还以为,这孩子只是手里握着几个强力法术而已,实际上跟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是现在,他的看法完全改变了。
  
  这家伙是真的强,实打实的强,从法术到体术,从技术到力量再到战斗的意识,强得没有死角。
  
  “能把一个第三代的吸血鬼压着揍,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他的心中,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要知道,一般的人类,赤手空拳打在他身上,怕是连挠痒痒都不如,就算一直打到手指骨折,也没可能伤他一根毫毛。实际上,人类遇见了吸血鬼,就只能猥琐地猫在角落里放暗箭,能跟他正面对殴的人类,九百年来,只有一个博丽朔月。
  
  不仅如此,朔月的拳脚,若不认真去挡,那是真的要被击倒的。她就像头大象,骑在纳兰暝的身上反复碾压,拳点如暴风骤雨,即使这不是训练,他也很难找到反击的机会。
  
  “关键在于,这股力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一边勉勉强强地接下朔月的攻击,纳兰暝一边犯起了嘀咕,心道:
  
  “人类,是有极限的。有些事情人类永远都做不到,比如飞上天空,比如跟吸血鬼近距离交战。若想突破自身的极限,肯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朔月的这份力量,究竟有什么代价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回想起一年以前,刚与朔月相识之时,她那副连续战斗之后,心力交瘁的模样。
  
  “说不定,她其实并不是人类,而是个披着人皮的妖怪。”
  
  纳兰暝抹去了脑中的那些,令他感到不安的猜测,换了一个乐观的想法。
  
  因为,反正他都是没有魔法才能的,也看不出来谁是人类谁是妖怪,既然朔月说她是人类,那他也只能相信。
  
  说不定,这是骗他的呢,再过不久,这少女就会露出马脚,然后不得不表明自身的妖怪身份。说不定她的实际年龄比纳兰暝还要大,这样的话,到时候他又能借题发挥,狠狠地调侃一番。
  
  这么一想,纳兰暝的脸上,不自觉地浮出了微笑。
  
  他还是第一次因为被骗而感到开心。
  
  “注意前方!”
  
  大概是因为分心于脑内的猜测吧,朔月突然打来的这一记正拳,纳兰暝并没有及时地反应过来,相应地,也就没能接下来......不,其实他也算是接住了,只不过是用脸来接的而已。
  
  “嗷呜!”
  
  纳兰暝发出了一声非常不像样的惨叫。
  
  颜面遭到直击,眼前一片漆黑,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当纳兰暝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躺在地上了。
  
  “大意了,大意了!”
  
  他扭动身子,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拍打着粘在身上的粉色花瓣,一边连声说着“大意了”之类的话,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朔月也不为难他,只是自己在原地伸直手臂,摆了个架势。
  
  一时风起,樱花的花瓣如粉雪一般扬了下来,落得朔月满身都是,拳头上,鼻头上,脑袋上,衣服领子上,都挂着花瓣。而她本人却并不在意,只是慢慢地收起了拳头,调整好呼吸,接着,对着纳兰暝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指教!”
  
  “太客气啦!”纳兰暝摆了摆手,“哪来的这么多礼数,你以后还想练,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了,咱随时奉陪!”
  
  “那,以后可以每天都陪我晨练吗?”
  
  朔月抬起头,两眼放着金光......真是很喜欢练武啊,这丫头。
  
  “倒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就没别的事儿可做吗?”纳兰暝说道,“比如看个书啊,画个画啊,弹个琴啊,玩点花鸟鱼啥的,做些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喜欢做的事儿。”
  
  “没有。”朔月摇了摇头,“我想磨练自身的技艺,变得更强。”
  
  “说实话,你现在已经足够强大了。你知道这九百年来,我在战斗中一共输过几次吗?”纳兰暝说着,举起了三根手指,“三次。送我第一败的人,我一直在追杀她,直到今天。送我第二败的人,后来被我灭了门,你是第三个。”
  
  “那,你想杀掉我吗?”朔月笑着问道。
  
  “不可能的好吧!”纳兰暝非常果断地说道,“跟我死斗了一场,把我打败了,还能让我心服口服,不起杀心的,除了你以外,也没别人了。”
  
  “对你来说,我很特殊吗?”
  
  “特殊,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咳咳!”纳兰暝别过脸,连咳了几声作为掩饰,接着,转变了话题:
  
  “跑题了跑题了!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我要是你的话,我会好好地享受人生,偶尔练个手避免水准下滑就行了。”
  
  “不,我不会这样。”朔月又摇了几下头,“我有个目标,为了实现它,必须变得更强才行。单是现在这样,还不够。”
  
  “什么目标?”
  
  “我想消除人类与妖怪之间的分歧,让二者和平共存。”
  
  “呵呵......”听了她这句话,纳兰暝不禁笑出了声,“这个目标,可不是说你变强了,就能实现的啊!”
  
  倒不如说,从来就没有人试着去实现它。人类变强,是为了更轻松地消灭妖怪,妖怪变强,是为了更有效率地猎食人类。没有人会为了与妖怪共存而变强,没有!
  
  “一定可以的!”朔月看着纳兰暝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只要击败了最强大的妖怪,再击败最强大的人类,然后将他俩拽到一起和解,就可以了!”
  
  “你啊......”纳兰暝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说啥好了,该说果然是你想出来的点子吗?”
  
  “算了算了,”他拍了拍手,径直向前走去,“今天就到此为止,明日再练!”
  
  与朔月擦肩而过时,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侧过脑袋,在她的耳边轻声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既然有想法,那就放手去干吧。”
  
  “是!”
  
  朔月答应了一声,便迈开步子,向着院子的大门口走去,然后......
  
  “哎呀!”
  
  没两步,她的脚就卡到了石板路的缝隙里,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屎。
  
  “哎......”
  
  纳兰暝背对着她,叹了一口气。
  
  他本来是想直接回屋的,不过听见这么一声尖叫,再加上从地上传过来的那一阵震动,他立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收回前言,这家伙果然是人类,如假包换。
  
  不仅如此,她还是个非常笨拙的人类。
  
  “你啊......”
  
  纳兰暝走了过去,蹲下身子,除去了她脚上的木屐与棉袜,轻轻地揉起了她那红肿的脚踝。
  
  那块肿包在她那粉嫩的肌肤上,就像个大号的蚊子包一样,显眼得不得了。
  
  “诶嘿嘿......”朔月呆呆地笑了几声,“抱歉,一不小心摔倒了!”
  
  “跟我对打的时候,你咋不摔一跤呢?摔完了之后就没你了!”
  
  “那时候精神比较集中嘛!”
  
  “现在就分心了?”
  
  “也不是啦......”
  
  “你这个脚啊......”
  
  纳兰暝揉了几下,便不再揉了。他将朔月的脚缓缓地放了下去,说道:
  
  “没个三五天好不了,妖怪退治啥的,你还是别去了。”
  
  “那可不行,村里有委托......”
  
  “不是还有我呢嘛!委托,谁做不是做,反正只要把搞事的妖怪干掉就行了。”
  
  “那你要注意点分寸哦!”
  
  对于纳兰暝的行事风格,朔月显得有些不放心,而纳兰暝本人却不以为然。
  
  “我会啦,”他大大咧咧地说道,“平时直接打死的,今天就打断四肢,平时打断四肢的,今天就只打断手臂,这样总行了吧!”
  
  “手臂也别打断!”朔月大声说道,“巧妙地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以后不再犯,这样就够了!”
  
  “这......”纳兰暝挠了挠后脑勺,“你是要我把脚踩在蚂蚁身上,要它们不要再到处钻洞,却又不让我把它们踩死......这有点难度啊!”
  
  “我就能做到!”
  
  “那我也能!”
  
  纳兰暝闪电般地接下了挑战,然后蹲着转了个身,以后背对着朔月,道:
  
  “上来,我背你回去。”
  
  回屋的路上,他就听朔月“嘿嘿”、“呵呵”地笑个不停,吹得他后脖颈贼痒,便忍不住问道:
  
  “扭个脚,能乐成这样?”
  
  “不是啦!”朔月说道,“我就是觉得,纳兰暝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呢!”
  
  “你说啥?”
  
  纳兰暝脸一红,立马停住了脚步。
  
  “你看,又烧得一手好菜,又会做家务,还知道怎么应对伤病,而且还肯背我。”
  
  朔月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她越这么说,纳兰暝就越是尴尬,赶紧否定道:
  
  “那都是独自生活必须要掌握的技能,没有什么好......”
  
  他说到一半,便不说了,因为朔月的双唇,毫无预兆地吻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这一吻,有点痒,有点湿,有点软,有点亲昵,有点令他不知所措。
  
  “谢谢你。”
  
  轻声细语,风吹耳根,纳兰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在那儿足足站了一分钟,啥也不干,啥也不说。而朔月,只是面带微笑地趴在他的背上,看着他的脖子与耳朵越变越红。
  
  往后的一整天里,纳兰暝再没跟朔月说过一句话,甚至都没敢正视她一眼。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7-4 00:18: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五十章 月陨(其十二)
  
  (一)
  
  二十五岁那年夏天,大雨倾盆。
  
  朔月抱着个婴儿,火急火燎地奔回家中。
  
  “好了赶紧进来吧!”
  
  纳兰暝一把将朔月拉进屋里,合上门,将雨水挡在外头,再把早已烤热的毛毯裹在了她的身上。
  
  “我都说了呀,”他一边用毛巾搓着朔月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一边一脸不满地抱怨着,“今天湿度有点大,怕是要有一场暴雨。你还不听,非要出门,这下挨浇了吧?”
  
  “诶嘿嘿......”
  
  朔月吐了吐舌头,却将搂在怀中的婴儿双手捧了出来,显露在纳兰暝眼前。
  
  “看我找到了什么!”
  
  那婴儿不过个把月大,蜷缩在襁褓之中,双目紧闭,咬着手指,睡得正熟。仅一墙之外,便是乌云遮日、电闪雷鸣的暴风骤雨,也亏她能睡得这么香。
  
  “你生的?”纳兰暝看了那娃一眼,张口便问道。
  
  “去死吧,笨蛋!”
  
  朔月踹了他一脚,说道:
  
  “是我从别人家里捡来的啦!”
  
  “别人家里?捡?”纳兰暝挑了挑眉毛,“偷还差不多。”
  
  “说是‘别人家’,可能有些不恰当,毕竟那已经不是‘家’了。强盗洗劫了那间农舍,等我到那儿的时候,屋子里就只剩下四具尸体,以及一滩血了。”
  
  说道这里,朔月的神色显得有些暗淡,纳兰暝倒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他见过的死人比朔月见过的活人还多。
  
  “然后,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朔月继续说道,“从那女主人的尸体底下,传出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我将那尸体扒开,发现了她......是个女孩儿。”
  
  “那位母亲,用生命保护了她的女儿。”朔月抚摸着怀中那张无邪的睡脸,柔声说道,“尽管她知道,即使逃过了这一劫,单这么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婴儿,也活不了多久,但她还是选择将这渺茫的希望留给孩子,自己则勇敢地赴死。”
  
  “你想太多了。”
  
  纳兰暝将毛巾盖在了朔月的脸上,冷冷地道:
  
  “八成是那女的死的时候是抱着婴儿,往前扑倒的,结果就把婴儿压在了身下,这才没被发现。当然啦,这娃子被这么摔一下竟然没啥事,还能活着等到你,也算是命大了。”
  
  “你这家伙,完全没有人情味啊!”朔月将毛巾往纳兰暝脸上一甩,道。
  
  “人才有人情味,我可没有。”
  
  言罢,纳兰暝从朔月手里接过了婴儿,又道:
  
  “热水已经烧好了,你赶紧去洗个澡,别着凉了,这孩子就先交给我吧!”
  
  “小心点哦!”
  
  “我会啦!”
  
  “哇啊啊啊——”
  
  “啊,哭了。”
  
  (二)
  
  天放晴之后,博丽神社一撮人穿着干爽的衣服,坐在客厅里讨论起这婴儿的名字来。
  
  “因为是在雨天捡到的,又逃过了一劫,所以叫做‘博丽劫雨’怎么样?”朔月怀抱着婴儿,笑眯眯地说道。
  
  “可以可以。”
  
  因幡帝抄手盘腿坐在她身边,点了点头。
  
  于此同时,坐在二人对面的纳兰暝则提议:
  
  “我是觉得‘风暴降生•浴血者•末日丧钟•天佑之人•涅墨西斯•博丽’这个名字更霸气一些啦!”
  
  “呜哇——”
  
  话音刚落,那婴儿便又哭闹起来。
  
  “好的,出局!”帝这么说着,拿起手里的小拨浪鼓,配合着朔月,一起安抚起小劫雨来,将纳兰暝晾在一边,怪尴尬的。
  
  “这破孩一见到我就哭,怕是八字不合。”纳兰暝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地道。
  
  虽然才抱回来半天,不过这小屁孩的脾性,他是略懂了个一二:不让他抱,不让他喂奶,碰都不让碰。明明在朔月身边是个乖宝宝,可是只要他纳兰暝一接近,立马就哭闹起来,完全不讲道理。
  
  “是你长得太丑了呜撒!”
  
  “帝?今晚我煲一锅兔肉煲你想不想尝尝看?”
  
  “呜哇,朔月大人,这吸血鬼要吃我!”
  
  “纳兰暝!”
  
  “她是发现了你不是人类吧?”
  
  不属于神社三人的声音从纳兰暝的身后传来,他回头一看,却见到大妖怪八云紫,半个身子从空间裂缝里探了出来,不知道已经悄声无息地浮在那儿旁观了多久了。
  
  “她凭什么能发现啊?”
  
  对于紫的到来,三人心中没有一丝惊讶——跟这只神出鬼没的妖怪相处久了,慢慢地就会习惯她侵犯隐私的方式。纳兰暝一转身,干脆就跟她理论起来:
  
  “咱跟别的妖怪不一样,身上可没啥妖力啦魔力啦之类的东西。多少自诩为专家的神职者都看不穿我的伪装,她一个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婴儿凭什么能发现?”
  
  “因为,小孩子的感官比较敏锐?”紫浅笑着,将手中的折扇展开,遮住了口鼻,“或者,因为她天赋秉异?呵呵......我瞎猜的,别当真。”
  
  “那,你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呢?”朔月一脸正色地望向了紫。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讨论一下,有关你的继承人的事情。”
  
  (三)
  
  朔月叫帝把小宝宝抱去别屋了,客厅里就剩下她自己,外加紫和纳兰暝,统共三人。这仨人皆席地而坐,纳兰暝盘着腿,另外俩人则十分端庄地跪坐着。
  
  厅门敞开着,坐在里头的人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雨后的庭院,嗅到那股只属于雨季的清爽气息。残留在叶子上的雨水一小缕一小缕地滴落到地面上的积水洼里,声音清脆,如同鸟鸣。挂在草木上的水珠如同无数的镜片,反射着自那无云的晴空中照射下来的,强烈的日光,故而,院中的一切皆光彩夺目。
  
  远处传来了蝉的喧哗。
  
  良久的沉默之后,首先开口的人,是纳兰暝:
  
  “我反对。”
  
  “现在就开始替朔月找继承人,还太早了。”他接着说道,“她才二十五岁,正值巅峰,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考虑接班人的问题。”
  
  “正值巅峰,也就意味着随时都有从巅峰滑落的可能性。”紫反驳道,“你是想等她老得啥也干不了,再去思考这个问题吗?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啊,纳兰暝。”
  
  “我不是那个意思......”纳兰暝停顿了一下,一咬牙,大声道:
  
  “即使她的状态出现了起伏,不是还有我在吗?这附近,应该没有比我更强的妖怪吧!”
  
  “哦,这样啊?”
  
  紫说着,将折扇一收,“啪”地一下按在了木地板上,随后板着一张脸,厉声道:
  
  “那不如这样吧,让朔月现在立刻退休,你去把她那套巫女服穿起来,开始干她的活。反正你是吸血鬼,永远不会衰老,想干多久就能干多久,永远不用找接班人。顺便再把名字改成博丽暝吧,挺适合你的。”
  
  “你几个意思?”
  
  “没啥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某个一把年纪的吸血鬼一厢情愿地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泡沫上,还不许别人戳破,真的非常恶心。”
  
  听了这话,纳兰暝并没有说什么,而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八云紫的眼睛。现在明明是盛夏,他的目光,却只叫人背脊发凉。
  
  而紫,显然,以她的身份、地位以及实力,是不可能吃纳兰暝这一套的。俩人就这么冷眼相视,对峙了起来。
  
  “好了二位。”
  
  这个时候,身为漩涡中心的朔月,拍了拍手,发话了:
  
  “都老大不小的人了,把你们的脾气收一收。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就跟三岁小孩吵架一样,自己都不嫌丢人的吗?”
  
  于是二人便转过头,一齐望向朔月,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说到底,博丽神社是她的神社,选不选接班人,选谁当接班人,最终的决定权都在她的手上。八云紫是妖怪的贤者兼首领,纳兰暝是她的恋人,但是到了关键时刻,这俩人说的都不算数。
  
  一锤定音的人,终究还得是她本人。
  
  “我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挑选继承者。”
  
  这话一出口,纳兰暝如释重负,八云紫则皱起了眉头。
  
  “并不是因为我不想未雨绸缪,”朔月接着说道,“而是因为......我想,你也看见了。”
  
  “我刚刚收养了一个孩子,博丽劫雨,短时间内我并不想再往神社里添一个孩子。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将劫雨培养成第二代巫女。”
  
  “这也是,我将‘博丽’之名授予她的原因。”
  
  “这样啊?”
  
  八云紫显得很是扫兴,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皱褶,转身便在面前开了一道缝隙。
  
  “那就祝你育儿之路一路顺风咯!”
  
  她头也不回地,以非常敷衍的态度道了个别,抬脚便要离去。
  
  “哦对了!”
  
  前脚刚一迈入隙间,她却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回过头来,看向了纳兰暝。
  
  “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最好不要忘了!”她说道,“这一次,算是最后的通牒。往后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哦,多谢,再见!”
  
  纳兰暝朝她挥了挥手,以一张不耐烦的脸对着她,催促她离去。八云紫则摇了摇头,步入了扭曲的虚空。撕裂空间的缝隙缓缓地合拢,最终消失不见。
  
  “纳兰暝这个笨蛋,还是老样子,明知不可而为之啊,哎......”
  
  八云紫的叹息,很快便消失在破碎的时空之间,除了她自己以外,再无人听见。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7-14 01:50: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月陨(其十三)
  
  (一)
  
  菜刀的银光在案板上跳动,几番起落之后,便将那只生鸡切成了整齐的肉块。
  
  “帝,葱切好了吗?”朔月撂下菜刀,回头问向了给她打下手的因幡帝。
  
  “好了老大!”
  
  帝端着装满了花的绿的辅料的盘子,屁颠屁颠地跑到了朔月身边。朔月便接过她手中的盘子,开始了她的表演。
  
  将锅烧热,贴上生姜片,炒香之后放油,用剁碎的花椒、八角及红辣椒炝锅,鸡肉下锅,配上酱油与料酒,生炒至八成熟,再铺上剁成段的大葱,加水盖锅红焖,直至汤汁被完全蒸干。
  
  博丽朔月,三十五岁,宝刀未老。
  
  至少,在厨房里,她的实力丝毫不逊当年。
  
  每一个步骤皆进行得有条不紊,佐料加多少,火候控制在什么程度,诸如此类的技巧,她早已烂熟于心。当诱人的香气从锅檐底下飘出来时,朔月直起腰板,用袖子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长吁了一口气。
  
  “呼——”
  
  “好了,帝,可以熄火了!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靠锅里的余热就行了”她回头说道。
  
  “好嘞!”
  
  帝吆喝着,蹲下来开始鼓捣炉灶了。
  
  这是晚餐的最后一道菜,出锅以后,就等饭桌上的人到齐了。
  
  透过厨房墙壁上的小窗,可以窥见神社前院的一角,十岁的小劫雨正在那儿打扫着那永远扫不干净的落叶。一阵秋风过去,庭院里便又是一地枯黄,她的活也就白干了。
  
  不过,看样子,她离感到厌倦还远着呢。
  
  “花朵艳丽~终会凋谢~如是徘徊~岂能原谅~”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挥动扫把,心中的喜悦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脸上。
  
  她穿着一套上白下红的巫女服,剪了一头公主式的长发齐刘海,样貌像极了她的养母,博丽朔月年轻时的模样。
  
  尽管,二者之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
  
  “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啊,小雨?”
  
  正当这时,一个非常耳熟的声音在劫雨的身后响起。她回过头,便看见退治了妖怪之后凯旋而归的纳兰暝,正背着夕阳,带着满面的微笑,从大门口那头缓缓走来。
  
  “纳兰爸爸!”
  
  小劫雨喊了一声,丢下手里的扫把便冲了过去,一头钻进了纳兰暝的怀中。
  
  “小雨啊......”
  
  纳兰暝摸了摸劫雨的头,却又将她一把推开,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居高临下,黑着脸道:
  
  “你刚才,管我叫什么来着?”
  
  “纳兰爸ba......”
  
  “你说什么?风声太大我没听清。”
  
  “哥......哥哥......”
  
  “乖孩子!”
  
  聚拢在纳兰暝脸上的乌云一下子就散开了,笑容再一次绽放开来。纳兰暝蹲下身子,帮劫雨整了整衣襟,又轻轻地掐了一下她的小脸蛋。
  
  “又在欺负小雨啊?”
  
  顺着脚下的石板路向前望去,纳兰暝见到,朔月正笑盈盈地立在神社的门廊上,便也笑道:
  
  “哪里的事,不过是在教她一些做人的道理罢了。”
  
  “朔月妈妈!”
  
  劫雨一见朔月来了,便从纳兰暝的魔爪中挣脱出来,飞奔到她养母的怀中,一过去便告起了状:
  
  “朔月妈妈,纳兰爸爸他无论如何也不让我管他叫爸爸,非要我叫他哥哥。”
  
  “呵呵......”
  
  朔月低头看着劫雨的脸,抚摸着劫雨的后脑勺,笑而不语。纳兰暝见状,便站起身,朝二人走了过去,边走边道:
  
  “叫什么爹嘛,我这才十八岁,怎么当得起你爹啊!”
  
  “你不是九百多岁嘛?”朔月说道。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纳兰暝在她的面前站定,道,“在我变成吸血鬼的那一瞬间,年龄就已经固定了,不会再增长了。所以我去年是十八岁,今年是十八岁,明年还是十八岁,永远这么年轻!”
  
  “呵呵,刚好比紫大一岁呢!”
  
  “啊哈哈......”
  
  纳兰暝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尴尬。
  
  “对了,说起这事儿啊......”朔月又说道,“你知道最近,附近村里的妇人们都怎么议论咱俩吗?”
  
  “怎么说的?”
  
  “‘你瞧神社里那个巫女,儿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年轻,长得跟三十多岁似的!’”
  
  “嗯?”
  
  纳兰暝瞪着一对无知的大眼睛,挑起眉毛,满脸问号似地看着朔月,却见那朔月笑着,继续说道:
  
  “正好,你不是要当小雨的哥哥嘛!小雨是我的女儿,她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儿子咯!”
  
  “这......”
  
  纳兰暝左思右想,一时竟无言以对。这时候,就连小劫雨都开始“纳兰哥哥”、“纳兰哥哥”地取笑他了,他简直尴尬得要死。
  
  “算了算了,儿子就儿子,”纳兰暝一赌气,说道,“十八岁的管三十五岁的叫妈,不丢人!”
  
  “哈哈,纳兰哥哥!”劫雨拍着手掌,大笑着叫道。
  
  又一个美丽的黄昏,又一阵欢声笑语,要是这样的日子能永远维持下去......那就太好了。
  
  (二)
  
  “搞什么啊,这么丰盛?”
  
  纳兰暝洗了手,走到餐桌前,看着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大菜,显得很是吃惊。神社里一共就四个人,这饭菜的分量却足够喂饱十人。
  
  看样子,只有使用通灵之术召唤西行寺幽幽子,才能解决问题了。
  
  “今天谁过生日?是我吗?”纳兰暝随手拉了张凳子坐下,问道。
  
  话又说回来,他的生日是几月几号来着?
  
  “不是啦,笨蛋!”
  
  朔月端着一大盘香葱烧鸡,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
  
  “那为啥做这么多菜?”纳兰暝又问道。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哦!”
  
  朔月说着,放下盘子,坐到了小劫雨和因幡帝的中间,纳兰暝的正对面。这仨人看样子是提前串通好了,都笑得神秘兮兮的,唯有纳兰暝仍旧被蒙在鼓里,一头雾水。
  
  片刻过后,朔月主动戳破了这份神秘感。
  
  “今天啊,”她说道,“是小雨正式成为博丽巫女的日子。”
  
  “诶——”
  
  纳兰暝瞪着眼睛,张大了嘴。他知道这一天总是要来的,不过......
  
  “这也太早了吧!”他叫道,“她才十岁啊!”
  
  “就像你以前说过的,‘不是还有你’吗?”
  
  仅这一句话,便将纳兰暝的一切质疑全数顶回了肚里。是的,还有他在,只要他还在,博丽的巫女就是绝对安全的。这么多年了,风风雨雨都过去了,他可靠得像个守护神。
  
  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厌恶这种可靠。
  
  “而且,”朔月继续说道,“虽然小雨才十岁,可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啊。身为一个巫女,能一直战斗到这个年纪,想想还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这有啥的!”纳兰暝不以为然,“只要状态保持得好,再战十年也不是不可以。”
  
  “不可以哦!因为我啊......累了。”
  
  这句话简直假到了可笑的地步——那个纵横天下无人能敌的博丽巫女,竟然会说自己累了!
  
  二十年了,无论遇到什么挫折,朔月都不曾气馁,这还是头一遭......同时,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英雄,终是要败给时间的,纳兰暝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去承认。
  
  因为他是吸血鬼,是不朽的生灵,他希望世间一切美好之物,都能与他同在。然而,归根结底,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永生,意味着他所钟爱的一切,都将先他而去。
  
  纳兰暝静静地看着朔月的脸,看着她脸上多出来的那几道皱纹,以及发丝之间夹杂着的几根银丝——他这才深刻地认识到,博丽朔月,确实是老了。
  
  对于一只吸血鬼来说,这种体验真的很奇妙,昨天还是个笨手笨脚的小女孩,今天就已经被别人误认成他的妈妈了。
  
  那么......明天呢?
  
  纳兰暝这么想着,胸腔之中忽然生出了一缕难以抑制的悲伤,缠绕在大动脉上,一阵一阵地揪着他的心脏。朔月那张无欲无求的笑脸让他止不住地心痛,他便不再看她,扭头望向了敞开的门外,那枯叶遍地的庭院。
  
  自眼前,至远方的地平线,皆是火烧一般的红。夕阳将它最后的光彩,洒在了日渐枯黄的大地上,一时红叶满地,如万花齐放,美不胜收。然而,待这辉煌落尽之后,便是永恒的长夜。
  
  时间永远不会定格在某一刻,日落月生,春去秋来,花开花谢。试图将逝去的时间留住的行为,就如同用竹篮子打水,相当的......
  
  值得一试。
  
  “我已经在天空中飞翔了二十多年了,都快忘记身为一个人类是什么感觉了。”朔月又说道,“差不多,是时候回归地面,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了。所以我决定,从今天起正式退休,再不参与妖怪退治之事!”
  
  话音落下,掌声响起,鼓掌的人里,有劫雨,有帝,却没有纳兰暝。
  
  “也好,也好......”纳兰暝撑着下巴,出神地望着远方的残阳,淡淡地说道,“反正总要有这么一天的,晚来不如早来.......”
  
  “那么......小雨!”他猛地回过头来,厉声喝道,“别笑得跟个傻子一样,朔月认你当下一任巫女,不代表我就承认了。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离了家门不出半里地,就得被妖怪们揍得满地找牙。”
  
  “你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接受特训,全年无休!在我认可你的实力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诶?怎么这样!”
  
  劫雨的脸一下子就耸拉下来,从方才的沾沾自喜,到现在的欲哭无泪,天堂与地狱,不过一线之隔。
  
  “就是这样!”纳兰暝大声道,“所以,好好享用你的最后一餐吧!因为往后的几年里,我会保证你每天都累得尝不出任何味道的!”
  
  “这么严格啊?”
  
  说话的声音来自自己的耳边,纳兰暝一扭头,才发现身边已经挤满了人,什么幽幽子、妖忌、八云紫、八云蓝全都来了,围在了桌边。原本摆在他面前的那碗米饭,现在已经到了幽幽子的手里,而且已经被消灭一半了。
  
  这才是这顿饭该有的样子嘛!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朔月的退役聚餐,冷冷清清的,成何体统。
  
  “蓝,把酒开了!”紫招呼道,“这边有个小哥哥心情不好,咱们把他灌醉好不好啊?”
  
  “好,支持,上啊,小紫紫!”
  
  幽幽子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下,脸上还沾着饭粒,这么说道。
  
  “你是在搞笑吧,紫?怕是整桌人一起上,都喝不过我一个......小雨,你笑啥,乖乖喝你的果汁去!毛都没长的小屁孩也要学大人喝酒?”
  
  “诶——怎么这样?”
  
  “哦哟哟,口气很大嘛,这位先森。咱手头刚好有一瓶从俄国带回来的烈酒,不吹一瓶吗?”
  
  “好,看我表演!”
  
  从这瓶酒开始,往后的一切,在纳兰暝的眼中,都如同梦幻,美丽,而且不真实。如果有朝一日从宿醉中醒来,发现这不过是酒后的一场梦,那该有多好!
  
  可惜,他是个永远醉不了的人。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7-14 01:51: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月陨(其十四)
  
  退役后的闲暇时光如同白驹过隙,一转眼便过去了五年。
  
  五年之后,已是不惑之年的朔月,头发花白了不少,人却更精神了,倒是没怎么显老。
  
  五年之后,吸血鬼纳兰暝当然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只是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变少了。
  
  五年之后,小劫雨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对于力量的运用也愈发纯熟了,一招一式皆有其养母当年之风。
  
  “鸟儿不能永远关在笼里,总是要找机会放归自然的。”纳兰暝眼看着劫雨一日日地成长,心中便萌生出了这种想法。
  
  到了第五年的冬天,纳兰暝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是日清晨,一场大雪刚刚息止。遍地的积雪自远方的山野里一直延伸到神社的房顶上,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雪白,茫茫然如同仙境。
  
  晶莹的冰锥悬吊在屋檐上,与下方的木地板上那印着鞋印的白霜相映成趣。庭中的樱树上冰花满枝,状如精雕的水晶,开得正盛。
  
  世间万物皆被封在冰雪之中,唯此二人不惧严寒,照常在神社门口进行战斗特训。
  
  “集中注意力,注意自己的位置,你的敌人可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是的!”
  
  “接不下来的招式不要硬接,动动脑子,想想别的办法!”
  
  “好,好的!”
  
  “注意背后!都快被逼到墙角了,还不知道转弯吗?”
  
  “抱歉,下次一定注意!”
  
  纳兰暝进攻,劫雨防守之余,见缝插针,寻找反击的机会,一来一去,跟这五年之中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不,严格来讲,也并不是“没什么两样”。劫雨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
  
  “哈!”
  
  仅一刹那,劫雨抓住了纳兰暝调整架势的空隙,运起体内的灵力,大喝一声,重重地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口,将他击退了数米之远。紧接着,她趁纳兰暝还没稳住身子,跳起来便是一脚飞踹,瞄准了纳兰暝的脑门。
  
  她在这一击之中灌注了全部的力量,一旦得手,便有取得胜利的可能。
  
  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在与纳兰暝的对抗中,看见获胜的希望。
  
  她听说,自己的母亲年轻时也曾击败过这只吸血鬼。一旦她也做到了相同的事情,那便意味着,她不仅仅超越了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纳兰暝,更证明了自己是足以与朔月比肩的,名副其实的第二代博丽巫女。
  
  她将从先王的手上,接过代表权力的杖与剑,而她所继承的,便是头顶的这片天空。一想到这里,劫雨的心中,便有热流涌动。四周尽是肃杀的严冬,她的身体,却忽地热了起来。
  
  然而,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纳兰暝抬手一把捏住了劫雨的脚踝,借力使力,往上一仰,便将劫雨整个人掀翻在雪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呀!”
  
  劫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躺进了雪里。那厚实的白雪差不多埋了她半个身子,令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蠢货,我昨天刚教过你的,都忘了吗?”
  
  纳兰暝直起身子,站在劫雨跟前,居高临下地训道:
  
  “逼你的对手着急,不要被对手逼急。”
  
  “是,是的,多谢指教!”
  
  纳兰暝弯下腰,一把将劫雨从雪堆里拉了出来。劫雨还没站稳,他又俯身拍打起她的衣服来,直到粘在大衣外套上的雪花被尽数打落,他便捋了捋劫雨那有些乱的发丝——这些动作自然得,简直就像是父亲对待女儿那般,天经地义。
  
  虽说,五年前这俩人还有那么一点像父女,现在的话,就只能是兄妹了。
  
  再过几年,在外人的眼中,他俩大概就是姐弟了吧?
  
  “今天就到这里吧!”纳兰暝捋顺了劫雨的头发,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这时,神社那边却传出来几声怪里怪气的抱怨:
  
  “诶?这就打完了?我们还没看过瘾啊!”
  
  “对啊对啊,也太不把观众当回事了吧,纳兰暝!”
  
  “我生气了哦!”
  
  纳兰暝扭头望去,见到了在神社门廊的木地板上坐成一排的八云紫、西行寺幽幽子以及博丽朔月。这仨人共用一张毛毯取暖,嗑着瓜子,摆着一副看戏大爷的姿态,显得老气横秋的,很是招人烦。
  
  也不知道是脑袋里头的哪根弦搭错了,纳兰暝张口就来了一句:
  
  “你们三个大妈,少给我......”
  
  话还没说完呢,他便感觉到了一股似是有实体的,强烈的死亡威胁,如冰冷的尖刀一般刺入了他的心脏,将他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看着那仨人的脸,看着她们身后腾起的黑气,一会儿化作神龙,一会儿化作蝴蝶,一会儿化作不可名状的混沌,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老鼠。
  
  “你......”
  
  “说......”
  
  “什么?”
  
  仨人一人一词,接龙似地念出了这句台词。
  
  “我是说啊......你们三位小姐姐给我注意点!”纳兰暝大声道,“天气这么凉,还在外头嗑瓜子,当心冻坏了身子!”
  
  这样一来,气氛就相当轻松了。
  
  “诶,等一下,小雨!”
  
  这时候,纳兰暝突然叫住了刚结束晨练,要往屋里走的劫雨,道:
  
  “你要去干嘛?”
  
  “我去拿个铲子出来铲雪啊。”劫雨回过头,有些不解地道,“怎么了吗?”
  
  “这些活交给我来做就行了,你要去的地方不是那里。”
  
  “那你想让我去哪儿?”
  
  “那边。”
  
  纳兰暝说着,给她指了一条方向完全相反的路——沿着青石板路,穿过庭院,穿过作为神社正门的鸟居,一直延伸到山下。
  
  这是条下山路。
  
  “诶,诶?”
  
  一时间,劫雨没能弄明白他的真正意图,便听纳兰暝继续说道:
  
  “下山,到村子里去,村口第三户人家的壁橱里藏着些脏东西,你去看一下。动作快的话,搞定之后还能赶回来吃午饭。”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劫雨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终于......毕业了?”
  
  “毕业你个大脑袋毕业!”纳兰暝一盆冷水就扣了下来,“你这丫头还是欠练,不过是给你换个训练场而已,瞧把你给乐的!”
  
  “在这儿,继续跟我对打下去,能给你带来的提升已经非常有限了,倒不如放你出去见一见世面,在实战中磨练一下,说不定还能有新的收获。不要以为到了外头,就天高任鸟飞了,在得到我的首肯之前,你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你的训练场!”
  
  “所以,我......”
  
  劫雨跑到了纳兰暝跟前,仰望着他的双眼之中星光灿烂。
  
  “啊,一三五你负责出勤,二四六换我,周末休息,还有什么疑问吗?”纳兰暝说道。
  
  “没有了,没有了!”
  
  劫雨重重地鞠了一躬,大喊道:
  
  “多谢了,师傅!”
  
  这一次,她既没有用“纳兰爸爸”,也没有用“纳兰哥哥”,来称呼纳兰暝,而是称他为“师傅”。
  
  看来,经过了为期五年的特训,纳兰暝的形象,在她的心里真的是改变了不少。
  
  “那么,我出发了!”
  
  劫雨再鞠了一躬,转过身,迈开步子,奔向了远方。
  
  纳兰暝站在神社前,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白色的地平线上,忽地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
  
  “注意安全,回家吃饭!”
  
  “好——哒——”
  
  远处传来了劫雨那有些破音的喊声,纳兰暝分明看见她转过身子,跳起来挥了几下手,这才继续向前奔去。
  
  “这孩子......”纳兰暝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去一趟村里,搞得跟出远门一样郑重。”
  
  他转过身,却看见那三个大婶皆笑眯眯地望着他,便道:
  
  “你们瞅啥?”
  
  “哎呀呀,纳兰小哥!”八云紫坏笑着道,“真正舍不得放手的人,明明是你,不是吗?”
  
  “就是就是,”幽幽子附和道,“不过是去一趟村里,搞得跟出远门一样郑重。”
  
  “我觉得小雨到了这个年纪,已经能照顾好她自己啦,不要过度保护哦,纳兰暝。”
  
  最后一个发言的,是朔月。
  
  “你们啊!”
  
  纳兰暝被她们说中了要害,脸一红,两步走上去,一把扯掉了铺在仨人腿上的毛毯,将上头的瓜子壳抖了一地。
  
  “收摊了收摊了,没戏可看了,都起来,回屋里去!这天寒地冻的,想被冻成冰雕吗?”
  
  他说着,甩着毛毯,将那仨人全都给轰进屋里去了。
  
  “呀,”八云紫扶着脸蛋,嗲声嗲气地道,“真是粗暴呢!”
  
  “就是就是,一点也不绅士!”幽幽子附和道。
  
  “绅士个毛,老子还有一吨的雪要铲,你们三个闲人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在这儿添乱好吧!”
  
  “走吧,紫,幽幽子,里头有被炉,”朔月说着,拉开了神社的推拉木门,“另外我家里正好还剩下些蜜柑,不尝一下吗?”
  
  “要尝要尝,必须要尝,对了......妖忌——帮我沏一壶茶!”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7-14 01:52: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月陨(其十五)
  
  故事的结局就如同它的开头一般,来得毫无预兆。还没等纳兰暝反应过来,它就已经发生了。
  
  在劫雨离开的数小时后,八云紫和西行寺幽幽子已经各回各家了。朔月进了厨房,开始准备午饭,却并没有叫帝给她打下手。
  
  “今天中午吃面,没啥需要帮忙的,你去收拾一下储物间吧,也快到年关了。”她这么吩咐道。
  
  于是帝出了神社,穿过院子,走向了那间堆放各类杂物的小木屋,正巧在半道上碰见了铲雪铲得如火如荼的纳兰暝。
  
  这小兔崽子也是欠得不行,见着纳兰暝躬身铲雪的样子,二话不说,抡起腿就是一脚,把他给踹到雪堆里去了。
  
  那雪堆足有半人高,蓬松柔软,是纳兰暝铲雪的时候堆起来的。现在,他的上半身倒插在雪里,活像个大萝卜。
  
  “哈哈哈,有本事来追我啊!”
  
  帝搞完事情,撒丫子就跑,边跑还边“咯咯”地笑着,刺激着纳兰暝的神经。
  
  “死兔子,给我站着!”
  
  纳兰暝从雪堆里头拔出脑袋,像条落水狗一样使劲晃了几下,甩掉了粘在头发上的雪块,然后便怒吼着追了上去。他的眼睛里头挂着血丝,他发誓,等他抓住这只恼人的兔子,就挖个坑,把她种进地里。
  
  要说绝对速度,纳兰暝是比帝要快出好几个档次的,奈何这小兔崽子机灵得很,没等纳兰暝起身呢,一溜烟地就跑进储物室里躲起来了。等他追到门口,就只能“咣当”一下吃个闭门羹了。
  
  所谓“狡兔三窟”,大抵如此。
  
  然而,这点困难还是难不住纳兰暝的。
  
  纳兰暝推了两下门,发现被反锁了,便握紧拳头,一拳就将整扇门给敲成了碎片。这一拳之威,震得整间小屋晃动不止,像是地震来了似的。原本,这间陋室就已是年久失修、摇摇欲坠了,再经他这么一折腾,怕是等不到他抓住帝,头顶上的房顶就得先塌下来。
  
  纳兰暝站在门口,一眼扫过去,只看见满屋子的箱子罐子,以及落在上头的,厚厚的灰尘,却并没有见到帝的身影,便朝屋里吼道:
  
  “兔子,死哪儿去了!”
  
  回应,当然是没有的。
  
  他嗅到了帝的味道,知道帝肯定就在这间屋子里。不过,过于浓厚的朽木气息,以及四处飘飞的灰尘,干扰了他的判断,令他没法找到帝的确切位置。
  
  地上原本也该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土,上头能印出脚印来的那种。只是,在纳兰暝破门而入之前,某个狡猾的小家伙便用扫把把地上的灰全都扬到空气中了——这简直一举两得。
  
  “算了,反正屋子一共就这么大,我倒是想知道你还能藏在哪儿!”
  
  这么说着,纳兰暝往前迈出了一步。
  
  接着,只听“哗啦”的一下子,成吨的杂物从他头顶上方倾泻下来,直接把他给埋在了底下。
  
  盖在他身上的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里头有大个的板条箱子,稍微小一点的麻袋,以及各种瓶瓶罐罐,说重也不算太重,砸死个人倒是绰绰有余的。
  
  “嘿!”
  
  帝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到了压在纳兰暝身上的,一块较为平整的木片上。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低头笑道:
  
  “我在这儿呢!”
  
  因为储物间不够大,负责打杂的因幡帝便在靠近房顶的地方又钉了几块木板,做了个简易的夹层,用来堆放那些几十年不用一次的闲置物品,或者说,垃圾。
  
  当然了,从来不往这边跑的纳兰暝,是不知道这事儿的。
  
  “嘭!”
  
  “呜啊!”
  
  正当帝沾沾自喜的时候,一只苍白的手便从她脚底下的垃圾堆里猛地钻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那赤裸的脚踝。
  
  紧接着,就见到灰头土脸的纳兰暝,顶着满身的杂物就站了起来,顺便,也把帝大头冲下地给提了起来。
  
  “你......你好啊......”
  
  帝一边捂着自己的裙子,防止她那条印着胡萝卜图案的花边南瓜裤显露在纳兰暝眼前,一边畏畏缩缩地,打了个招呼。
  
  这下子,她是兔失前蹄,大祸临头了。
  
  纳兰暝的脸一如既往地苍白,冰冰冷冷,没有表情,没有血色。这家伙一言不发,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帝的眼睛,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纳兰......暝?”
  
  有那么一瞬间,帝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产生了疑惑。兔子的感官可是相当敏锐的,它们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危险,并且立即逃走。
  
  现在,帝从眼前的这个人的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可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原因很简单,那可是纳兰暝啊!纳兰暝这个家伙,不应该是,无论怎么去整蛊,去欺负,到头来都能打个哈哈一笑而过的吗?这家伙原来也会生气的?
  
  帝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什么,便感觉到一股巨力,拽着她的脚踝,将她甩飞出去,她的思考便就此结束了。
  
  “砰!”
  
  后背撞在了小木屋的墙壁上,发出了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帝倒了下去,趴在地上,俩眼一黑,啥也看不清楚了,只听得浑身的骨骼嘎吱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一般。
  
  她的脚踝脱臼了,背痛得像是要炸了一样,只有两只手还算完好,却也不再有撑起她的力气了。
  
  “咔哒”、“咔哒”、“咔哒”
  
  这是硬底皮靴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外头的阳光穿过敞开的大门,照进了昏暗的小屋里,纳兰暝背着光,一步步地朝她走来。他的影子拖得老长,黑黑的透着一股令人生畏的邪气。
  
  像个屠夫。
  
  阴影渐渐地逼近了因幡帝,最终将她的整个身子笼罩起来。帝吃力地仰起脖子,抬头看向了那个立在她面前的人。待她的脑子清醒过来,眼前那晃动的重影重新合在一起,她便清楚地看见,在那“纳兰暝”的身上,缠绕着一股极为不祥的,漆黑的妖气。而他的双眼,也如同死人一般,黯淡,无神。
  
  这可不像是平常的纳兰暝,至少,帝知道,纳兰暝这家伙跟别的妖怪不同,他是没有任何妖力的。
  
  没有任何妖力,意味着缠在他身上的这股妖气不可能是他本人的,同时,也意味着,在其它妖怪的妖力面前,他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
  
  帝快速地,四下瞟了几眼,最后将目光焦聚在纳兰暝身后的垃圾堆里。对,就是那些,她亲手从房顶上推下去,砸了纳兰暝一个措手不及的,杂物。
  
  她看见,在那堆破破烂烂的旧货里头,静静地躺着一个碎了底的陶罐。这罐子外表平平无奇,跟普通的蜜罐无甚区别,只是罐口那里被一大堆咒符给封了个严严实实。
  
  那咒符,帝是认识的——那是用来封印妖魔的咒符。
  
  这下,她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十几年前,朔月在村子的一户人家里,退治了一个无名的恶灵。当时手边刚好有个罐子,她就把它装了进去,封印起来,还顺手给拿到家里来了。纳兰暝好像还骂过她‘就知道捡垃圾’来着,不过到最后,他也没把那个罐子扔掉,也不知道给搞到哪里去了。没想到,那玩意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这里,是谁放的来着?是她?还是朔月?亦或是......它自己?
  
  她记不太清了,比起那些旧事,她更关心眼前的状况。
  
  “恶灵附身。”
  
  她的脑海之中,蹦出了这么一个词。失去肉体的恶灵借着人类,或是其它生物的身体,再次复活——这是诸多灵异事件之中,最基本,同时也是最棘手的一种。
  
  而纳兰暝,很不巧,他对于此事的抵抗力是——零。
  
  “咳咳,咳......”
  
  帝干咳了几嗓子,想要把卡在气管里的血给清出去,却又没能办到,只好忍着强烈的不适感,开口说道:
  
  “纳兰暝......你这个,偏科的庸才啊......”
  
  话音未落,纳兰暝的手便伸了过来,如铁钳一般卡在了帝的脖子上,将毫无还手之力的帝给提了起来,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啪!”
  
  肉身撞地。
  
  这下子,气管倒是通畅了,鲜血像潮水一样从她的口鼻之中喷涌而出。她觉得很痛,非常痛,却说不出来是哪里痛,当然,也说不出来哪里不痛。
  
  还没等她喘上一口气,那个被恶灵上身的纳兰暝,便伸出手,像揪一只小兔子那样,第三次将她提了起来。
  
  “会死......再被这样摔一次,就死定了。”
  
  帝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无能为力。
  
  如果纳兰暝真的下死手对付她,那么打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她的身体越升越高,被纳兰暝举过头顶以后,终于停了下来。
  
  她在这个高度停顿了一小会儿,血液渐渐地凝固在她的脑壳里,她知道,她就要死了。
  
  等她的耳边再一次响起风声,等她的身体再一次接触到地面,等她的关节再一次错位......那便是她的死期。
  
  下一秒,她落了下去......不过,并不是方才的那种,用力砸下去的急落,而是完全交给重力的,非常自然的下坠。
  
  与她一同坠下去的,还有纳兰暝的那只,抓着她的手臂。只听“啪嗒”一声,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而她本人,却并没有落地,她落在了柔软、温暖的怀抱之中。
  
  抬起头,她看见,满头白发,一席白衣的博丽朔月,正抱着她,站立在纳兰暝的正对面。朔月的身上,满溢着银白色的光辉,与黑气环绕的纳兰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景象,似曾相识,仿如少时重现,若不是刻在朔月脸上的那几道,怎么也抹不掉的皱纹,帝还以为,自己穿越了时间,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回到了她与朔月相遇的那个夜晚。
  
  博丽朔月四十岁,宝刀未老,无论是在厨房里,还是在战场上,她永远都是那个天下无敌的巫女。她身上的时间,仿佛定格在了十六岁,一丝一毫都没有流逝过。
  
  “抱歉了,帝,纳兰,”朔月说道,“我来晚了。”
  
  “纳兰暝说得对,不要.....乱捡垃圾啊......”
  
  帝微笑着,在强烈的疲惫,与安心感中,失去了意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7-14 01:52: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月陨(其十六)
  
  朔月抱着昏迷的帝,望着几步之外的纳兰暝,试探性地问道:
  
  “纳兰,是我,朔月,还认得出来吗?”
  
  回应她的,是一只破风而来的拳头,“飒”地一下子擦过了她的脸颊,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淌着鲜血的伤口。
  
  虽是拳头,却如剃刀一般锋利,靠的不是什么花哨的妖术,而是纯粹的腕力,这便是吸血鬼纳兰暝的战斗方式。假如朔月没能及时偏过脑袋,避开它的锋芒,其后果,不堪设想。
  
  纳兰暝的脸,方才还在几步之外,现在已经贴在了她的面前,近得如同情人的吻。她看着他那对无神的,如死人一般的双眼,心里叹道:
  
  “完全被恶灵控制住了啊,这个蠢材!”
  
  在纳兰暝挥出第二拳之前,朔月赶紧往后跳了一大步,拉开了距离。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怀中、不省人事的帝,心道:
  
  “这样下去,局势对我不利!”
  
  储物间过于狭小,缺乏迂回与闪躲的空间。在这里,朔月很难发挥出她的优势。更何况,她的双手还被昏迷不醒的帝束缚着,根本施展不开。
  
  她需要一片开阔地来与纳兰暝战斗,她需要拉开距离,利用自己的空战优势来击败纳兰暝,因此,她必须离开此处,另觅战场。
  
  “来吧恶灵!”在纳兰暝发起下一轮进攻之前,朔月这么喊道,“有种就跟过来,我会像以前那样,轻而易举地收拾掉你!”
  
  说罢,朔月腾空而起,直线向上飞去,一头冲破了房顶,消失于冬日的晴空之中。
  
  受恶灵控制的纳兰暝呆呆地站在原地,仰头盯着从房顶的破洞里漏出来的天空。片刻过后,不知是意识到了什么,还是出于猎手的本能,他迈开步子,径直向前跑去,如撞破一块硬纸板那样撞破了储物室的墙壁,跑到了雪地里。
  
  储物室的后头是一片宽敞平坦的雪地,再往远处走就是树林了。博丽朔月恰好就站在纳兰暝的正前方,白衣白发,与脚下的雪地浑然一体,视觉上难以辨认,却终究逃不过吸血鬼那鲨鱼一般灵敏的嗅觉。
  
  反正,她也没有躲藏的打算。
  
  原先躺在她怀中的帝,已被她放置到安全的地方去了。现在,她一手持着御币杆子,一手捏着几张符纸,天知道她那身纯白的和服底下,还藏着多少退魔除妖的利器。
  
  自立冬以来,这片远离神社的雪地就再也没被清理过,到了现在,积雪已是深可及膝。普通人到这儿来,估计走路都费劲,就算是吸血鬼,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其影响。倒是朔月,踮起脚尖就能飞上天,丝毫不为其所困。
  
  天时,地利,能占的好处朔月基本上都占尽了,剩下的,就看她怎么发挥了。
  
  寂静,长久的寂静,这一黑一白两个人影相隔数十米,立于一片雪白的天地之间,凝视着对方,一丝不动,一言不发,宛如两座冰雕。
  
  “唰啦!”
  
  打破了沉寂的人,是纳兰暝。
  
  这家伙先是缩起身子,接着便如弹簧一般一跃而起,双脚离地的同时,顺便还带出了不少雪块。他这一跳,便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刚一落地,便又是一个冲刺,箭一样地扑到了朔月方才所在的地方。
  
  然而,纳兰暝的动作还是太慢了,因为这积雪,原本一秒之内便可跨过的距离,现在要耗掉他两三秒的时间,而此时的朔月,已经飞到了他的头顶。朔月面朝着大地,背向太阳,投射下来的阴影遮住了纳兰暝的全身。她将捏在手中的符纸,尽数洒了下去。
  
  不得不说,朔月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在雪地里,相较于只能在陆地上行走的纳兰暝,能够飞行的她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境界•二重结界!”
  
  脱手的符纸自己行动起来,急速下落,钉在了纳兰暝周围东、西、南、北方向的四角上,为四点。这点与点之间,又连上了淡蓝色的灵力之线,成一方。而这一方之外,又有一闪着红光的圆环升腾而起,将这方形的结界围在其中,成一圆。
  
  方圆合拢,两层厚实的光壁便高高地耸立起来,将纳兰暝围死,如盒中的蟋蟀。他站在结界中央不动,用那空洞眼神凝视着四周的光壁,对于自己此时的处境,似是一无所知。现在的他,究竟是有意识却无法控制自己,还是完全没有意识,全凭肌肉记忆行动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至少,在恶灵的控制之下,纳兰暝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机敏与老辣,反而变得愚钝、麻木。别说将近一千年的战斗经验以及作为杀手锏的切割能力了,现在的他,也就只剩个好身体了,智力啥的可以当做没有。
  
  这倒帮了朔月一个大忙,毕竟,若是脑袋清醒,纳兰暝是绝对不会让这结界成型的——他很清楚这一招的威力。
  
  朔月一甩袖子,“唰”地一下,三根银色的长针便如变戏法一般出现在她的手指之间。接着,她一抬手,便将这三根针丢向了结界。
  
  三根长针轻松穿透了一方一圆两层光壁,如入无物,而后便瞄着纳兰暝的后颈,笔直地刺了过去。这纳兰暝虽然神志不清,身体却丝毫没受影响,上身一偏,便凭着不盈一寸的差距,轻松而优雅地躲过了这一击。
  
  然而,这还不算完。
  
  他,或者说寄宿在他身体里的恶灵,显然没有预料到,那三根被他躲过的长针,并没有沿着弧线落到地上,相反,它们又飞行了一段距离,在触碰到光壁的瞬间,突兀地消失了。
  
  接着,一阵激痛自小腿上传来,纳兰暝低头一看,却见那三根闪着银光的长针,已然扎进了他的腿中,没入一半。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灼烧般的剧痛。自打被恶灵附体以来,再没说过一句话,没露出过一个表情的纳兰暝,此时却撕心裂肺地嚎叫了起来,英俊的脸蛋扭曲得像个核桃。
  
  如果他能说话,那他一定会问,“这针是怎么扎到我的?”可惜他不能,恶灵侵占了他的思想,夺取了他的语言,他只能用吼叫来表达自己的痛苦。
  
  尽管,这份痛苦,有大半都是来自于他体内的恶灵。
  
  刺入他体内的,乃是灌注了灵力的退魔针。对付一般的恶灵,就这三根,便足以使其魂飞魄散,也就是这一只,还能靠着纳兰暝那强悍的身体能力,硬撑一阵。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抱歉,纳兰,很痛苦吧?”朔月自言自语的声音之中,带着明显的愧疚之意,“再忍耐一下,我马上就把你救出来!”
  
  这么说着,她再一次投出了针。
  
  这一回,尽管被退魔针废了一条腿,纳兰暝依旧漂亮地闪过了新来的针。接着,它们又像刚才那样凭空消失,然后出现在别的地方——这一回,是头顶。
  
  感应到细微的空气震动,纳兰暝直接向前滚了一圈,回头便看见三根长针自上头刺了下来,而后没入到雪地之中,消失不见。
  
  他刚要起身,忽地感觉胸口一热,低头一看,发现前一秒才消失在雪里的退魔针,现在已经扎进了他的胸腔。
  
  又是一阵哀嚎。
  
  朔月皱起了眉头,神情间流露出来的痛苦,就好像被针扎到的人是她自己一样。尽管如此,她还是源源不断地掷出了退魔针,直到用尽最后一根。
  
  这是拯救纳兰暝的唯一方法,她对此心知肚明。
  
  大量的长针便在那二重结界之中飞舞起来,变幻莫测,永不停歇。它们不遵守空间规律,不遵守万有引力的规律,不遵守一切维持现实世界存在的法则,闪无可闪,挡又挡不住,对抗它们的手段,似乎根本不存在。
  
  纳兰暝也尝试过离开此处,他穿过了面前的一面光壁,却又从另一面光壁里跑了出来,抬头一看,仍旧是满天银光闪动,四周尽是饱含灵力的长针,自己好像没有移动半步。
  
  他,或者说那只恶灵,这才意识到,并不是那些退魔针拥有了瞬间移动的力量,而是这四周的空间,本身就是扭曲的。
  
  “二重结界”,那只恶灵想起了这个名词。
  
  这一方一圆两层结界,有着足以扭曲空间的,无法解释的力量,乃是朔月的看家绝活之一。构成结界的每一面光壁,都相当于一扇开在虚空之中的传送门,从这一头进去,就会从无法预料的某一头出来。被困在结界之内的人,即使直线前进,到头来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一步都无法踏出结界的范围。
  
  具体地讲,被困在“方”之内的人,永远无法来到“方”之外;被挡在“圆”之外的人,永远无法进入“圆”之内;而被困在“方”之外、“圆”之内的人,既不可能进入“方”之内,也不可能脱离“圆”的范围,这便是二重结界。
  
  她投入到结界中的那些退魔针,一旦进入“方”之内,便会永远留在其中,靠着灵力,几乎无限制地飞行下去,直到命中目标为止。它们从一面光壁那儿进去,再从不可预知的某一端出来,明明最开始都是从同一个方向射过来的,穿过几面光壁之后,其弹道就再也不可捉摸了。
  
  这方圆结界,就像是一个六面尽是镜面的狭小密室,而那些针则如同射人其中的日光。这光在镜面与镜面之间无限地反射,令困于其中的纳兰暝无处可躲,无路可逃,只能如胶卷底片一般彻底曝光。
  
  朔月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纳兰暝的惨状,可那徘徊在雪原之上的惨叫,却如怨灵一般缠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一分钟,声音终于停了下来。朔月睁开眼睛,看见纳兰暝跪倒在雪地上,浑身是针,血流不止,像个通红的刺猬一样。鲜血从伤口中涌出,顺着那上百根银针,滴落到地上,将他膝下的雪地染得一片通红。
  
  “啪”
  
  她拍了一下掌,结界随之消失不见,而她本人也缓缓地落到了地上。她的目的,是拯救纳兰暝,而不是杀死他,为此,还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那便是,彻底消灭他体内的恶灵。
  
  退魔针可以封锁恶灵的行动,扎到哪里,恶灵便会失去对那里的控制。但若是想将其彻底消灭掉,单靠针灸是不够的,此事需要巫女亲自动手。
  
  纳兰暝像是死了一样,跪坐在那儿,垂着脑袋,一动不动,默默地流着血。朔月知道,他还活着,只是掌控着他的身体的恶灵被封住了,故而失去了行动能力而已。尽管如此,她依旧心疼不已。
  
  给她个机会,她愿意替他承受这份痛苦。
  
  朔月踏着雪,来到了纳兰暝的跟前。她蹲下身,双手捧起纳兰暝那张苍白的、沾满了鲜血的脸,凝视着他的双眼,一时默然,无语凝噎。
  
  她用拇指替纳兰暝擦去了脸颊上的血迹,接着,凑过脑袋,闭上眼睛,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了纳兰暝的额头。
  
  灵力如同春风,瞬间吹遍了纳兰暝的全身,无声无息。纯白的光华从二人的身体里散发出来,化作点点荧光,如同飞舞的萤火虫一般,看起来美极了。纳兰暝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那是他身为妖魔,对灵力所产生的,自然的排斥反应。
  
  诚然,巫女的灵力,对于他来说是足以致命的剧毒。可是要想逼出他体内的病根,非得以毒攻毒不可。朔月的想法是这样的:纳兰暝的命无疑硬过那只恶灵的命,只要将注入的灵力控制在足以消灭恶灵却不危及纳兰暝的性命的程度,便可完美地解决问题。
  
  反正那家伙是吸血鬼,只要没死了,伤得再重也能恢复完好。
  
  实际上,她几乎就要成功了,不,应该说,她已经成功了。
  
  只是,她忽略了一个道理,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即使是最弱小的爬虫,在将死之际,也会拼尽全力,背水一战,哪怕只能在敌人的身上蛰出一个小小的肿包,更何况,她的对手是一只在暗处蛰伏了几十年的恶灵。
  
  当这只恶灵在灵力的驱逐下,即将消散殆尽的时候,它那早已逝去的生命,迎来了最后一次的爆发。
  
  纳兰暝的右手抽搐了一下,紧接着,整只扎满了银针的胳膊便抬了起来,五指并拢,对准了朔月的胸口。
  
  此时的朔月,仍旧紧闭着双眼,继续将她那庞大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纳兰暝的体内,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是一瞬间的事情。
  
  纳兰暝体内的恶灵被彻底消灭,纳兰暝的右手贯穿了朔月的胸膛,这两件事,戏剧性地发生在同一瞬间。
  
  朔月的最后一丝灵力,与恶灵的最后一缕妖气,缠绕在一起,相互湮灭,最终消逝于虚无。覆盖在二人身上的光芒渐渐散去,残留下来的,只有两具鲜血淋漓的躯壳。
  
  当纳兰暝清醒过来时,他看见了,坐在他面前的博丽朔月,看见了她那被贯穿的胸膛,以及自己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手。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朔月说着,笑着,倒在了纳兰暝的身上。她的血液从胸口那大得吓人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将二人的衣衫染成了一片殷红。
  
  纳兰暝的大脑一片空白,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此时的他,只认识到两件事:
  
  其一,朔月死了。
  
  其二,凶手是他。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绝不,如果他能容许朔月死在他的眼皮底下,那他就不是纳兰暝了。
  
  没时间多想,也什么都不必去想,纳兰暝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扶起朔月那逐渐冰凉的身子,对着她的嘴唇,一口吻了上去。
  
  那是如流动的鲜血一般炽热的深吻。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7-14 01:53: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月陨(其十七)
  
  (一)
  
  “这怎么......可能?”
  
  纳兰暝跪在雪地上,怀中抱着将死的朔月,无助得像个暴风雨中的孤儿。
  
  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博丽巫女不是人类,她们是用来吸收力量的海绵。
  
  朔月身体,已经浸泡在纯净的灵力之中太久了,这让她发生了某些微妙的转变,以至于再也承受不了任何的妖邪之物。
  
  所以,当纳兰暝的血液与她的身体结合的时候,她身上那些率先吸血鬼化的部分,便被自己的灵力给消灭掉了。
  
  朔月的身体就在他的眼前崩溃、渐渐消散,一点一点地化作闪着荧光的尘埃,飘散在寒风中。对此,他无能为力。
  
  不,也不是无能为力。
  
  眼下,纳兰暝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
  
  他用右手的拇指,划破了左手的手腕,然后一掌按在了朔月的胸口,按在了那致命的伤口上。
  
  “最后一招了,朔月,你可不要怪我啊!”
  
  “生命的连接!”
  
  (二)
  
  朔月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当她醒来的时候,入眼的是趴在床边打盹的小劫雨,以及稍远一点的地方,坐在凳子上看书的纳兰暝。
  
  她正躺在自己的卧室里,胸口缠着绷带,身体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过,至少她还活着。
  
  不,实际上,她已经死了。她的胸腔宁静得像个空匣子,里头连一声心跳都没有。她的血液不再流动,肺中也不再有新鲜的空气。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了救纳兰暝,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
  
  那么,为什么她还能醒过来呢?
  
  “你醒了。”
  
  纳兰暝将书本扣在了桌子上,站起身,走到了朔月的床边。
  
  “啊,我醒了。”
  
  朔月还想说点什么,可是左思右想之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纳兰暝抱起睡得正香的劫雨,将她塞进了朔月的被窝里,淡淡地道:
  
  “这家伙三天没合眼了,一直守在这儿,实在撑不住了,才趴下来休息一下。她要是知道自己前脚刚睡着,后脚你就醒了,估计得后悔死。”
  
  “是吗?”
  
  朔月看着枕边的劫雨,看着她那孩童般无邪的睡颜,一时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起她的脸颊来。
  
  “这孩子啊......”
  
  朔月的脸上,浮起了满溢着慈爱,却又十分苍白的微笑。她的指尖久违地触碰到了生者的温暖,这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究竟有多么冰冷。
  
  这时,她留意到了自己的手。她看着那根惨白、没有血色的枯枝,心中为之一震,便悻悻地,将伸到劫雨脸上的手缩了回来,像是在害怕这只手会害了她的女儿一样。
  
  片刻的沉默之后,朔月开口道:
  
  “你想让这种状态,维持到什么时候?”
  
  纳兰暝低下头,盯着那条缠在左手手腕上的红线,一言不发。这条红线,便是维系朔月继续存在的生命线,一端连接着纳兰暝的手腕,另一端连接着朔月的胸口。
  
  这条线将二人的生命连接在一起,让一个已死之人,与一个活人共享生命。只要此线不断,朔月便不会真正死去......当然,她也不可能真正地活着。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选择以这种方式苟活的。”朔月又说道。
  
  “嗯,我知道的。以你的性格,即使壮烈成仁,你也不会去当一具没有温度的行尸。”纳兰暝的双眼瞟向了别处,没敢直视朔月,“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不能看着你死。”
  
  “纳兰......”
  
  “我只有......”纳兰暝的声音颤抖着,“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喂给你吃,才能让你明白,我有多么的对不起你......求你了,朔月,让我为你做点儿什么,什么都行。”
  
  又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纳兰暝转过身,背对着朔月,身体微微颤抖着,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哎......”
  
  朔月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片刻的沉思之后,她睁眼说道:
  
  “打败最强的妖怪,再打败最强的人类,然后让他俩握手言和,自此终结一切争端。”
  
  “嘶!”
  
  纳兰暝猛地吸了吸鼻涕,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看向了朔月。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要这么干来着?”
  
  朔月的语气,和她脸上的苦笑,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嗯!”
  
  纳兰暝点了点头。
  
  “能帮我把没完成的部分做完吗?”
  
  “嗯!”
  
  纳兰暝再一次,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那我就放心了。”
  
  朔月笑着,支起身子,坐了起来。她敞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缠满绷带的前胸。在那绷带之间,夹着一根红色的细丝,与缠在纳兰暝手腕上的红线相连,乃是那生命线的另一端。
  
  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着红线,一使劲......
  
  然后纳兰暝便按住了她的胳膊,就在她掐断那条红线的前一刻。
  
  “怎么了?”朔月抬起头,问道。
  
  “我......我想......”
  
  纳兰暝盯着朔月的眼睛,支支吾吾地,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眼看着朔月都要等得不耐烦了,他才把心一横,大声说道:
  
  “明年春天的樱花,能再陪我看一次吗?”
  
  他的双眼之中,流露着恳求的神色。朔月不语,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捏着红线的手指。
  
  “到时候把紫啊幽啊那帮人叫上,开个酒会吧。”她说。
  
  (三)
  
  冬去春来,樱花烂漫。
  
  粉色的雪花随风起舞,遍洒大地。就连盛酒的大碗里,都漂浮着分叉的樱花花瓣。
  
  一帮子人围在神社院子里最大的那棵樱花树下,坐在春樱花毯上,端着酒杯,开起了新年第一场赏花会。
  
  第一场,同时,也是最后一场。
  
  气氛稍微有点沉闷,一帮子人自顾自地喝着闷酒,话都没两句,完全不像是赏花会的样子。
  
  这时,朔月站起身,端着酒碗,站到了众人面前,当着大伙的面,一气饮尽了碗中的清酒。
  
  “这一碗酒,就算是敬给照顾我这么多年的大伙了!”
  
  没等底下的人有啥回应,朔月便弯腰拎起酒壶,又倒了满满一碗酒。
  
  “这一碗,敬给小时候抚养过我的八云紫姐姐!”
  
  说罢,她仰起脖,又是一口闷。
  
  “不是我说你,紫啊,”朔月喝了酒,继续说道,“你要是不多锻炼锻炼,多出去走走的话,很快就会变老哦!”
  
  “要你管,你这没大没小的丫头片子!”
  
  八云紫一甩折扇,没好气地道。
  
  “哈哈!”
  
  朔月笑着,又倒了一碗酒,道:
  
  “这一碗,敬小时候给我做饭吃的八云蓝!蓝啊,虽说勤劳是种美德,可是最好还是不要把什么活都往自己身上揽,把身体搞垮了就不好了。”
  
  “多谢关心。”蓝眯起眼睛,笑道。
  
  朔月便灌下去第三碗酒,刚喘一口气,立马又满上了一碗。
  
  “这一碗,就敬有事没事过来蹭饭的幽幽子好了。”
  
  她喝完酒,又道:
  
  “你这家伙明明是个幽灵,吃进去的东西都去哪儿了呢?”
  
  “这是少女的秘密哦!”
  
  幽幽子用袖子掩着嘴,巧笑着道。
  
  “是吗?”
  
  朔月也没多问,倒下一碗酒喝下了肚,提起嗓门便道:
  
  “这是敬给在座的唯一一个正经人,魂魄妖忌的!”
  
  “可不敢当!”
  
  妖忌一摆手,把这份“殊荣”给推掉了。
  
  朔月笑了一嗓子,又倒满一碗酒,端着碗走到了劫雨的面前,道:
  
  “小雨,你起来。”
  
  “嗯。”
  
  劫雨站起身,双眼几乎与朔月的眼睛平齐。四目相对之下,却见朔月伸出手,轻轻地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几年下来,已经跟我一边高了啊!”朔月叹道,“不知道降妖的功夫,有我当年的几成呢?”
  
  “现在还比不上当年的妈妈啦!”劫雨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过,以后的我,还会变得更强!”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朔月微笑着点了点头,“再过俩月就是你的十六岁生日了,可惜,今年的生日,妈妈是没办法跟你一起过了。这碗酒,就当做是提前为我的宝贝女儿庆生了吧!”
  
  言罢,朔月端起酒碗,咕嘟咕嘟地将酒喝下了肚,而后便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纳兰暝的跟前——很显然,她已经喝醉了。
  
  “这一碗......嗯?”
  
  朔月将酒壶整个倒了过来,里头没有流出一滴酒。她捧起酒壶,往里头瞅了一眼,然后大笑着,将壶和碗都扔到了地上。
  
  “罢了,罢了!跟你这个混球说话,不敬酒也无妨!”
  
  朔月笑着,一把抓住纳兰暝的手臂,将他给拽了起来,接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枚用红绳穿起来的,阴阳玉样式的小挂坠,塞到了纳兰暝的手心里。
  
  “给你,收好了,这是我做的护身符。”她说,“把它带在身上,就不用害怕恶灵的侵扰了。你这家伙以后也注意一下,自己没有法力,遇见处理不了的事情就别逞强!”
  
  “嗯。”
  
  纳兰暝收起了那条挂坠,点了点头。
  
  “听好了纳兰暝,”朔月接着说道,“我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小雨,把她养大成人,每天的训练,可不要耽搁了!”
  
  “嗯。”
  
  纳兰暝面无表情地聆听着。
  
  “院子里的樱花树不要忘记修剪,别的地方的打理也不可忽视了。”
  
  “嗯。”
  
  “地板一周最少擦两次,干擦一遍湿擦一遍,储物间也该整理一下了,那破房子简直就是个垃圾堆。”
  
  “嗯。”
  
  “还有啊,把帝那只小兔崽子给我抓回来,告诉她我一点也不怨恨她,叫她以后不要再到处瞎胡闹了。”
  
  “嗯。”
  
  “对了,村里的大户还欠咱们家钱呢,记得去讨!”
  
  “嗯。”
  
  “每年过年要给我写信,汇报一下状况,别让我太担心。”
  
  “嗯。”
  
  “还有......还有,那个......就是说......”
  
  朔月说着说着,竟啜泣起来。她的脸上,已经沾满了泪珠,唯独她本人,一直自说自话,完全没有发觉。
  
  “我......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朔月剧烈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还想看小雨长大的样子......我还想......跟你们一起......度过春......夏......秋......冬......一起赏花......看海......望月......观雪......一起笑......一起哭......一起玩闹......一起......活着......”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纳兰暝一把将朔月那冰冷的身体搂进怀中,嗅着她发丝之间的香味,道,“你以前,不是最不怕死的吗?”
  
  “我不怕死啊,但是我害怕,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朔月哭着说道。
  
  “你这家伙......”
  
  纳兰暝的眼睛也红了,泪水划过了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难道不知道,”他说道,“我跟你一样害怕吗?”
  
  他哭了,他身后的劫雨也一样。其余的人皆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如果因幡帝在场的话,她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相拥的这一刻,漫长得有如一昼一夜。直到朔月一把将纳兰暝推开,往后退了好几步,纳兰暝都没能从中回过神来。
  
  “抱歉了,各位!”
  
  朔月擦去了眼泪,整理好表情,强挤出一张笑脸,大声地,清清楚楚地说道:
  
  “博丽朔月,与大伙就此别过,若是有缘,来世再见!”
  
  说罢,她一把扯断了胸前的红线。
  
  强烈的撕裂感将纳兰暝从恍惚之中,拉回了现实。在他的身体之内,属于朔月的那一部分,正如抽丝一般,一丝一丝地剥离出去。他抬起头,却只看见满目樱花飞舞,除此之外,再无人影。
  
  纯白的和服落在地上,里头尚有几片闪着白光的碎屑,没有消散干净。纳兰暝跪到地上,双手将它捧起,凝视良久,茫然不知人来人往,日落月升。
  
  待到夜幕降临,纳兰暝猛然抬头,却见一弯朔月当空,其光芒冰冷而又暗淡,正如二十五年前,他与朔月相遇的那一夜。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00:57: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兔子和帝
  
  “然后呢?”灵梦问道。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纳兰暝说,“等劫雨长大成人之后,我就离开了那个让我心碎的地方,买了张船票,准备横跨大洋,前往新大陆......也就是今天的美国。”
  
  “不过,刚启程没多久,就遇上了风暴,船翻了,我随着海浪漂流到了一个叫做‘佐渡’的小岛上。当然啦,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说完这些,纳兰暝转过身,侧倚着观景台的雕花栏杆,望着灵梦的侧脸,懒洋洋地道:
  
  “关于初代巫女博丽朔月的故事,总共就这些了。”
  
  “后来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想听的话,”纳兰暝接着说道,“那咱们改天再找个时间,细细讲过,但是现在嘛......”
  
  他回过头,恰巧望见了天边的一丝曙光,刀锋一般划破了黑夜,便又笑道:
  
  “差不多是时候把那些醉鬼们叫起来了。”
  
  “那个挂坠......”灵梦趴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那微白的地平线,说道,“能给我看一下吗?”
  
  纳兰暝闻言,便将那条迷你阴阳玉挂坠从衣服里头掏了出来,从脖子上摘下,递给灵梦。
  
  “诺!”
  
  灵梦接过挂坠,放在手心,仔细瞧了几眼,又一言不发地将它交回给纳兰暝。
  
  “你啊,真是遇上了一个大好人啊。”
  
  片刻过后,她这么说道。
  
  “这一点,我倒是没法否认。”
  
  “如果我是她的话,”灵梦接着道,“我打一开始就会下死手把你做掉,后面的事情就统统不会发生了。”
  
  “哦,是吗?”纳兰暝微笑着道,“那我倒是要谢你那天的不杀之恩。”
  
  毫无疑问,他指的是与灵梦初次相遇的那一战。
  
  “你这......”
  
  灵梦知道自己装狠失败了,脸一红,张着个大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好一甩脸,扭头就走了。
  
  “那个挂坠,最好当成宝贝,好好保管,说不定能救你一命。”
  
  跨过阳台与走廊之间的门槛时,灵梦还特意停下脚步,回头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纳兰暝道。
  
  毕竟,这可是朔月留在人间的,唯一一件遗物了,睹物,而思人啊。
  
  他慵懒地倚在栏杆上,背对着撕裂黑夜的黎明,面朝着灵梦的背影。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他才抬起头,对着红魔馆的屋顶喊道:
  
  “喂,兔子!可以下来了,她走了!”
  
  话音刚落,只听“啪嗒”一声,一个矮小的人影从房顶上窜了下来,仔细一看,乃是一个生着兔耳的赤脚小鬼。
  
  “不是兔子,是帝,我都说了多少次了!”
  
  这小妖怪,因幡帝,面对许久未见的纳兰暝,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一上来就一脸不爽地抱怨起来了。
  
  虽说是“小”妖怪,她的年龄,倒是不比纳兰暝小多少......不过,毕竟是兔子嘛!
  
  “兔子就是帝,帝就是兔子。”纳兰暝笑道,“同义词来的。”
  
  “我是兔子,那铃仙是什么?”
  
  “你傻了吧,铃仙是铃仙啊!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这混蛋,看脚!”
  
  帝一冲动,上去一脚踹向了纳兰暝的裆部,却被他单手抓住脚腕,给倒着拎了起来——就像他三百年前被恶灵附体时曾经做过的那样。
  
  “道理还是要讲的,”纳兰暝又把帝举高了一些,好让她看见他的脸,或者下巴,“不靠偷袭,你凭什么踹得到我?”
  
  “可恶,放我下去!”
  
  帝叫着,对着空气胡乱扑棱,拳打脚踢,却没能摸到纳兰暝一下。只听纳兰暝坏笑着道:
  
  “放你下去是吧,可以啊!”
  
  然后他就直接松手了,摔了帝一个倒栽葱,差点没把她那两根引以为傲的门牙给磕掉。
  
  “唔......”
  
  这下帝是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她的那几颗牙,眼里含着泪水。
  
  “人渣,乐色,活该单身一辈子!”
  
  捂了一会儿以后,帝站起来,跺着那只沾满灰土的小脚丫,呲着牙叫骂道。
  
  纳兰暝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眯眼笑着,顺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就被咬了一口。
  
  真是兔子急了也咬人啊。
  
  等他把手指头从帝的嘴巴里抠出来以后,二人便不再说话了。这俩人都扒到了栏杆上,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起日出来。
  
  朝阳渐渐升起,晨光将红魔馆的外墙映得一片大红,也不知道这里头,是阳光的颜色浓一些,还是红魔馆原本的颜色浓一些。
  
  天顶上的火烧云如棉絮一般丝丝缕缕,连绵不绝,却终究连不成完整的一片——看这天色,今天又是个好天。
  
  日出时分的光阴总是转瞬即逝,这才多一会儿,阳光就有些晃眼睛了。纳兰暝偏过头,不再去直视那早已露出全貌的太阳,却一不小心跟因幡帝撞了个对眼——真巧,她也看向了这边。
  
  刚一对上视线,帝便是一惊,立马就把脑袋别到了另一边,留给纳兰暝一个后脑勺,却又开了口,小声问道:
  
  “朔月临走之前,确实说过要原谅我......对吧?”
  
  “你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比我还长,不会不了解她的为人吧,帝?”纳兰暝道,“没有什么原谅,打一开始,她就不记恨你,一点都不。”
  
  “我知道,她从来不记恨任何人的......”帝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失落,“她心里从来都没有‘仇恨’这么丑陋的东西,她甚至都不会生气,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存活在世上的。”
  
  “但是,哎......”帝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不想她‘不记恨我’。我希望她能发发脾气,哪怕是揍我一顿,一脚把我踢飞,永远不许我回去,都好过现在这样。我明明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却逃过了应有的惩罚,即使她能原谅我,我也原谅不了自己啊!”
  
  纳兰暝看见,帝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即使看不见她的脸,他也知道她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并不觉得有安慰她的必要。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纳兰暝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我想让朔月觉得,她豁出性命把我救下来,是值得的。我不懂你的心情,也没兴趣去了解,对了,我该走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老是呆在这儿回忆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刚走没两步,却又忽地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对了,如果你真的有悔改的意思,以后少搞些恶作剧为好,朔月临死前还惦记着你这点儿破事儿呢......”
  
  “傻逼纳兰暝!”
  
  没等他说完,帝便狠狠地,一脚踹到了他的屁股上——她真的是憋太久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7-24 00:58: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五十七章 前略,家里来了个大爷
  
  数日后,红魔馆大门口。
  
  “呼噜噜......”
  
  红美铃就像往常那样,顶着正午头的太阳,背靠着红砖围墙,做着她的白日美梦。
  
  “给我起来干活啊!”
  
  “咣当”一下,一个阴沉着脸的家伙一脚把美铃踹到了地上。再仔细一瞧,出脚的人并不是时不时就到门口来监督一下门卫工作的女仆长,十六夜咲夜,而是最近因为老家被毁而搬到这里住的博丽灵梦。
  
  这一脚下去,不过是帮美铃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罢了,该偷的懒她还是照偷不误的。美铃的大嘴张着,口水哗啦哗啦的,顺着她的脸颊流到了草坪上。也难怪红魔馆门口那块草地总是长得特别茂盛,毕竟大善若水,润物无声嘛!
  
  就是睡相太蠢了点儿。
  
  灵梦都没多瞧上这奇葩门卫一眼,便推开那扇大铁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当负责打扫庭院的妖精女仆们满面笑容地迎上来时,灵梦一把扯掉了套在巫女服外头的大衣,甩到了那帮半人高的、飘飞着的小妖精的脸上,喝到:
  
  “干洗!”
  
  就在在妖精女仆们抱着厚重的大衣,一脸懵逼的时候,灵梦已经离她们而去,一只脚迈进红魔馆的大门了。
  
  “不错啊这个茶。”
  
  此时,馆主蕾米莉亚•斯卡雷特正翘着个二郎腿,坐在柔软的小沙发上,品着咲夜沏的红茶,如是赞叹道。
  
  “也就及格水平吧。”
  
  坐在她对面的纳兰暝将那只空空如也的金边白瓷小茶杯放回到玻璃茶几上的配套小碟里,吧嗒吧嗒嘴,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二人正处于红魔馆顶层的,某一间幽静昏暗的休息室里。挂在墙壁上的烛火为这间无窗的暗室带来了有限的光明,显得是格调十足。
  
  “主要的问题是,你们这儿的茶不好。”纳兰暝继续说道,“好茶要从雾气缭绕的高山上生出来,你们这儿哪有那样的山啊。妖怪之山?妖怪之山也不产茶啊!”
  
  “红魔馆的红茶吧,我一尝就知道,是从遥远的东方的某一个地方运过来的。一句话评价,那就是发酵过度。先是在运输途中耗掉了不知多长时间,又在库房里积压了不少年头,等沏上开水,进到咱们嘴里,它原本的味道,怕是剩不下多少了。”
  
  “你说我家的茶不好,”蕾米莉亚挑了挑眉头,显得甚是不悦,“那你倒是给我介绍一下,你所谓的好茶啊!”
  
  “你别说,我还真能!”
  
  纳兰暝打了个响指,回头对着站在沙发后头的咲夜道:
  
  “咲夜,那啥,帮个忙,你脚快,帮我把我房间里的那个小黑包拿过来,就皮的那个手提包。”
  
  “好的,纳兰先生。”
  
  咲夜点了点头,然后原地消失了一秒钟。等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就拎着纳兰暝所说的那个包。
  
  “对,就是这个!”
  
  纳兰暝接过皮包,打开来掏了一阵子,便掏出了一个真空包装的塑料小包,上头写着三个草体汉字:“铁观音”。蕾米莉亚也看得不是很懂,只是心里觉得“这大概很厉害”。
  
  “我跟你讲,这回我回外界,也不是白跑一趟,我顺手还捎了点常喝的茶叶回来,拿过来给你们尝个鲜。”
  
  纳兰暝说着,“嘶啦”一下撕开了茶叶的包装,立马便有一股怡人的清香,从那茶包里头飘了出来,引得蕾米莉亚,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脑袋,仔细嗅了几下。
  
  “瞧你那德行,这才哪到哪啊!”纳兰暝笑着,将茶叶转身交到了咲夜的手里,又道:
  
  “帮忙泡一下,免糖,免奶,啥都别加,谢谢了啊!”
  
  咲夜接过茶包,一言不发地点了两下头。一眨眼的功夫过去,她已是提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站在茶几前了。
  
  不得不说,操纵时间的能力还真就是万能的。
  
  这壶茶刚一撂下,沁人心脾的香气便弥漫开来,一下子就霸占了整间屋子。这香味既似春草,又有几分花香,单是闻着,蕾米莉亚就颇有几分醉意了,连声叫道:
  
  “好茶,好茶!”
  
  “你这都还没喝呢,就‘好茶’了?”
  
  纳兰暝浅笑着,从旁边的小餐车里掏出来一只新茶杯,接着便端起茶壶,哗啦啦地给蕾米莉亚倒了一满杯,再把茶杯放在桌上,往她面前轻轻一推,一伸手:
  
  “请!”
  
  蕾米莉亚便捧起茶杯,凝视着杯中那青绿之余又有些偏向淡黄的清澈液体,嗅着那醉人的香气,缓缓地将杯子凑到嘴边,啜了一口。
  
  这股滑入口中的味道,似甘而非甘,似苦却不苦,醇厚至极,却颇为清爽,此味不属于“酸甜苦辣”中的任何一种,乃是上品好茶所特有的,美妙的味道。这魔法般神奇的液体流进了蕾米莉亚的心房,在她的体内化作一汪清泉,潺潺流动,直至那永久的生命的彼岸。
  
  “哈——”
  
  蕾米莉亚面色红润,眼眶微湿,呼出了一大口热气,然后便感叹道:
  
  “活着真是太好了!”
  
  一时,她觉得自己此前的人生简直毫无价值,喝的那些茶水简直就跟驴尿一样,是这口清茶,给她带来了全新的生命。她不知道该如何措辞,来描述此时此刻的感觉,只能用那稍显夸张的神情告诉纳兰暝:
  
  暝暝,我不做吸血鬼了,我要重新做人!
  
  这时候,房间的门突然“咣”的一声,被外头的人给踹开了。灵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往蕾米莉亚身边一站,大手一挥:
  
  “起开!”
  
  没等蕾米莉亚说啥,她就强行坐了进去,愣是把蕾米莉亚给挤出了座位。
  
  这蕾米莉亚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喧宾夺主的灵梦,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发火好了。要不是手上这杯茶弥足珍贵不容浪费,她真想把茶杯直接扣到灵梦的脑袋上。
  
  “哎呀,真是累死老娘了!”灵梦翘起了二郎腿,往沙发上一瘫,一脸不爽地说道,“又要处理尸体,又要对付趁机起事的妖怪,还要和妖怪之山那帮阿猫阿狗排查漏网之鱼,今天还搞了一个什么死难者慰灵会,也要我去,我去个锤子去!”
  
  “是吗,”纳兰暝面无表情地说道,“那真是辛苦你了。”
  
  灵梦一转眼,便看见了桌上那壶香茶,立马喜上眉梢。
  
  “哎呀,有茶啊,正好!”
  
  她这么说着,拎起茶壶,对着壶嘴咕嘟咕嘟地就灌了起来,看得周围的仨人一愣一愣的。
  
  “啊,好茶!”
  
  喝完一喘气一抹嘴,等灵梦放下茶壶,壶里头已经只剩下泡发的茶叶了。
  
  蕾米莉亚手中的茶杯与小托盘,随着她的颤抖“哒哒哒”地响个不停。她气得嘴都歪了,瞪着眼睛叫道:
  
  “你咋没被烫死呢?”
  
  另一头的纳兰暝,倒是比她文雅不少。
  
  “我很吃惊,”他说,“你这种喝法,竟然还尝得到味道。”
  
  这俩人还没怎么发作,反倒是灵梦,拉了一张臭脸,低声道:
  
  “话说,纳兰暝......我前段时间是叫你去香霖堂帮我拿点好茶来着?”
  
  “嗯,”纳兰暝点了点头,“是有这事,所以呢?”
  
  “明明拿到了这么好的茶,你却不给我,是不是想私吞?”
  
  “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好吧!”
  
  纳兰暝一副“又关我事”的表情,而灵梦的脸,却愈发阴沉了。
  
  “是吗?那就更可恶了。”
  
  说罢,她站了起来,从袖子底下掏出了三枚符纸,一看就知道是要动手。
  
  “啊?要干架是吧?”蕾米莉亚冲着灵梦喊道。
  
  说到底,这可是她的家,哪里容得下一个外人在这儿乱来。
  
  “是又怎样?”灵梦说着,转头看向了蕾米莉亚,眼中满满的都是凶光。
  
  “好,那你等着啊!”
  
  蕾米莉亚撂下了一句狠话,然后.......她又端起茶杯,开始品茶了。
  
  “你等我先把这杯茶喝完,再跟你打过。”
  
  于是,纳兰暝、灵梦、咲夜仨人便看着这位沉溺于茶香的吸血鬼领主,一脸陶醉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了茶。直到最后一口茶水也流进她的喉咙里,蕾米莉亚这才依依不舍地将茶杯放回了桌上,再用手帕轻拭嘴唇,不慌不忙地整理好衣冠,然后一甩手,召出了她那杆猩红的长枪,“冈格尼尔”。
  
  “来吧,土人巫女,让你见识见识这杆长枪的厉害!”
  
  她吼着,露出了尖锐的獠牙,这一回倒是气势十足了。
  
  “哦,是吗?”
  
  灵梦根本就不吃她这套,一抬手就是要丢符了。这当口,却见那纳兰暝一闪身,挡在了二人之间——眼下,他是唯一一个能理解到,这俩人打起来会炸掉半个红魔馆的人了。
  
  说不定站在一旁跟个雕像一样面不改色一言不发的咲夜,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不过,对于主人的决定,她是绝对不会干涉的。
  
  “二位,二位!”
  
  纳兰暝向两边伸出了手,左右看了几眼,赔笑着道:
  
  “听我一言好吧,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先冷静下来,喝一口茶,怎么样?”
  
  说罢,他赶紧从皮包里又掏出来好几包茶叶,塞给了灵梦。
  
  “来来来,你不是要好茶吗?这还不容易吗,我这块儿要多少有多少,不够再买就是了,犯不着的!”
  
  “咲夜,咲夜!”纳兰暝扭头对咲夜吩咐道,“帮忙拿点儿甜点,饼干啊,蛋糕啥的,谢谢了啊!”
  
  “是的,我这就去。”
  
  咲夜优雅地躬了一下身子,然后便转过身,走了出去,走的时候顺便还把那扇被灵梦踹开的木门给带上了。
  
  灵梦接过他递来的茶叶,又听说有甜点可吃,便消了火气,收起符纸,坐回到了沙发上,变回了那副翘着腿,冷着脸,一声不吭的高冷模样了。
  
  蕾米莉亚见状,颇觉得无趣,便也收起长枪,随手拉了张藤椅,坐了下来。她抄着双手,噘着嘴,小脸一撇,打死也不正眼瞧上灵梦一眼,像是个在赌气的小屁孩。
  
  纳兰暝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抹了一把冷汗,心道:
  
  “看来博丽神社的修复,必须得提上日程了,怎么也不能让这位小祖宗留在这儿过冬啊!”
  
  总而言之,午后的茶会又恢复了应有的宁静。
  
  不过,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不一会儿,咲夜回来了,带来了一整套茶点拼盘,以及一份歉意。
  
  “十分抱歉,纳兰先生!”她低着头,一手按在胸前,道,“由于我工作上的疏忽,您的车被外来的盗贼破坏了。”
  
  “我的......什么?被什么了?”
  
  纳兰暝一紧张,就站了起来。他记得,自己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确实停在了红魔馆的花园里。异变结束以后,他也并没有急着把它开回现世去,该不会......
  
  这女仆,真的知道她在说什么吧?
  
  “是的,您的那辆黑色汽车,被拆散架了。”
  
  咲夜再一次确认了自己所说的话。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少女注册中

本版积分规则

合作与事务联系|手机版|小黑屋|无图版|喵玉殿

GMT+8, 2020-1-18 19:04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