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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lkyyy

[长篇] 【已完结(120万字)】东方暝血奇谭~Bloody Twilight Hou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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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 23:09: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8章 猫与黑桃7(其四)


  老虎机里的图案越转越快,橙的心脏也越蹦越高。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在心里头安慰自己,“不过是一块钱而已,还是捡来的,即使中了奖,也就是一顿饭钱。多一顿少一顿都没什么所谓,毕竟咱可是单靠捕猎就能生活下去的野猫啊!”


  话是这么说的,一点错没有,但这愈发紧张的感觉,她就是抑制不住。


  在输和赢之间,她当然会选择赢,她想赢,但赢的机会是不确定的、不可知的、不可控的。在筹码脱手的那一刻,她的灵魂就已经离她而去,纵身跳进这高速旋转的,命运的轮盘之中,与万千贪婪的魂魄一同接受裁决。


  不可预知性,这就是“赌博”这种游戏的魅力所在。无论是权倾天下的国王,还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在“命运”这只无形的大手面前,都是蝼蚁一般渺小的存在。这伟大的力量总能让他们充分地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他们会畏惧,并为此欢呼雀跃,争先恐后地拥入其中。


  因为他们想赢。


  对“失败”的恐惧,对“胜利”的渴望,如同紧追不舍的饿虎与近在咫尺的黄金,一个在后,一个在前,同时驱使着赌徒,让他们玩命奔跑,直到赢取金子,或者死于虎口。为金钱,为荣誉,为名声,或者仅仅为了“赢”的感觉,无论原因为何,在他们的脑子里出现“我想赢”这个念头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是囚徒了。


  橙已经变得和那些,前一秒她还完全无法理解的赌徒们一样,失去了自由,成为了“胜利”的囚徒。她把眼睛睁得老大,一言不发,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心虚得像个逃犯。她要观察,就像夏科洛斯爵士说过的那样,“观察”。她要看清那些图案的流动,每一个都要看得清清楚楚,生怕漏掉的那一个会成为招来毁灭的黑羊。尽管,即使看清了一切,她也无力改变任何东西。


  退一万步来讲,橙根本没必要如此认真的。钱不是她捡的,拉杆不是她拉的,即使赢了,她也不清楚该拿这笔钱去干嘛,但她就是想赢,不想输,这原始而又纯粹的愿望已经压制住了她的理智,将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赌徒是不需要理智的,理智的人根本不会去赌。


  很快,第一排图案的滚动慢了下来,橙的心也随之而变得沉重起来——当它最终停止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少女的卡通肖像,以及那火焰一般的红发。


  尘埃落定,第一个图案是红色紫苑。


  这也就意味着,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是免费再转一次。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她什么都得不到。


  “哎......”


  橙垂下了头,不再去注视那台机器,并不自觉地为这得而复失的一块钱叹了一口气。


  “果然,”她有些丧气地说道,“咱并没有那么好的运势啊!”


  “耐心点儿,小姑娘。”夏科洛斯爵士回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凡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与她比起来,这只白猫可是沉着多了,就像个老鸟,不惊不慌,岿然不为之所动。橙看着夏科洛斯爵士的那根晃来晃去的长尾,心里头想到,“这就是年岁与经验的差距吗?”


  她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今天就是她的第一课。


  第二排滚轮停止了转动,停在正中间的,与第一排一样,是红色紫苑。这个时候,橙的心里产生了一种预感,那颗刚放下去的心脏便又被她给提了起来。


  果不其然,当第三排也停下来时,在屏幕的正中央闪烁的文字,应证了她的预感。


  那上头写着“免费连击,再接再厉!”在那文字之后,是一整排通红的紫苑。


  “看吧,我说过的,”夏科洛斯爵士道,“别总想着一次成事,有时候,你会需要第二次机会。”


  言罢,他的猫爪,便已经按到了那根拉杆之上。


  第二次拉下拉杆,这一次,橙觉得,那屏幕里头的图案滚动得要比头一回快上许多,仿佛一下子就完事了。她也不清楚究竟是头一次转慢了,还是这一回真的快了,总之,这一回直到滚轮慢下来之前,她都没有看清那些图案。


  三排滚轮一一停止下来,那前头便弹出了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一行,金色的文字:


  “免费连击,再接再厉!”


  那文字的后头是三个蓝色紫苑。


  “嗯......”夏科洛斯爵士低哼了一声,便扭头笑眯眯地说道:


  “看样子,能有第三次机会也不错?”


  于是,他便再一次,拉下了拉杆。


  这一回,滚轮的转动仿佛又快上了几分。它只花了几秒钟时间——或许它原本也就只用几秒钟——便停了下来,出现在橙眼前的,又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文字:


  “免费连击,再接再厉!”


  依然是三紫苑,但是这一回,它们由蓝色变成了绿色。


  “好吧,”夏科洛斯爵士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为了成事,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也并不是行不通的。”


  “不过我敢保证,这第四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说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攀到椅背的顶端,一跃跳上了橙的肩头。


  “这一回,”他说,“由你来抽。”


  “诶?我?”橙指着自己,慌慌张张地道,“为什么?”


  “换个手气而已,别想太多。”


  夏科洛斯爵士说着,用那猫爪轻轻地拍了拍橙的后背,催促道:


  “别愣着了,上座吧!”


  “好......好的!”


  不安,不情愿,不解,这么多个不字,最终,也没能阻挡橙跨过那个昏迷不醒的赌徒的身体,坐到了他原本的位子上。


  “呼......”


  她呼了一口气,将右手放在了那根相当鲜艳的,红色拉杆之上。


  果然,旁观和实际操作,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体验。在一旁看着的时候,她紧张得无以复加,现在换她自己来操作,她反而冷静下来了。


  手没在抖,脑子里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她甚至都没在思考。夏科洛斯爵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没关系,下一次是必中的”,以及“无论中了多少,这都是最后一次”,之类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甚至都没试着去听。她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放空自己的身体与心灵,放空一切。


  安静下来了,慢下来了,周围的世界彻底凝固了。那金碧辉煌的大楼、嘈杂的人群、花哨的娱乐设施,乃至眼前的老虎机和肩膀上的白猫,全部都消散了,像幻影遇见现实一样,消散了,变成了空无一物的纯白。橙闭上了双眼,所听见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之声。


  然后,就连这一点点声音,她都无法再听见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仿佛这薄弱的意志,已经融入到那浩瀚无穷的宇宙之中,如水滴入海一般,散尽了。


  橙睁开了眼睛。


  于是她周围的世界再一次转动起来。


  “上了!”


  她大吼了一声,用力拉下了拉杆。


  数秒的转动之后,第一个图案映在了她的眼中,她那颗早已沉静下来的心脏,便再一次,激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一个,鲜红的,光芒闪耀的,数字7。


  接下来是第二个图案,与第一个相同,仍旧是数字7。


  180?200?橙无法计算自己此时的心率,若是把她胸腔里的这颗心脏立即换到一只大象的身上,那它说不定会猝死。


  橙此时的感觉,便如弥留之际,徘徊于生与死之间。血液逆流,冲破了她的每一根血管,最终一齐涌圌入大脑,并在里面沸腾。她的头皮因过度的充圌血而胀痛不已,或许下一秒,这个猫耳小脑瓜就会像个西瓜一样炸裂开来,然后喷出岩浆一般滚烫的脑浆。


  眼前没有会取走她性命的敌人,但她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因而,她全身的器官都进入到了战备状态,时间在那高度紧绷的精神之中变得异常的缓慢,慢得让人无法忍耐。


  终于,在这缓慢得近乎停滞的时空之中,第三排滚轮,还是渐渐地慢了下来。当它最终停下来的时候,橙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清净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附近的人,他们仍旧在欢呼、叹气、大声交谈,但她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她的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响,眼前的一切恍恍惚惚、如梦似幻。为了确认自己的经历是真实的,她用指甲狠狠地掐了一下手背,随之而来的剧痛便彻底唤醒了她那,被突如其来的事实狠狠地砸晕了的意识。


  这是真的。


  她看了一眼那老虎机的屏幕,那上头只有三个数字:


  7、7、7


  这都是真的。


  当钱币如流水一般“哗啦啦”地流出,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举起双臂,放声大叫起来:


  “中啦——”


  “干得不错嘛,小姑娘。”夏科洛斯爵士说着,眼睛几乎眯成了两道月牙,“虽说爷这只猫爪也帮上了不少忙,不过最后这一下,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嘛......这样一来,就能顺利地玩上一票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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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3 22:38: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9章 猫与黑桃7(其五)


  (一)


  “钱......是真的钱啊!”


  橙用裙子兜着那一大堆硬币,激动得简直都不会做猫了。她的眼睛里含圌着泪珠,像是在哭,又有几分像是在笑,而她说话的声音则一下子高了八度,发音不准还带颤音,讲起话来就跟唱歌一样,十分滑稽。


  夏科洛斯爵士看着她这夸张的模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笑了笑,便伸爪从她那一大兜子钱币里头取出了七枚,丢到了那个吃了他一掌到现在还没醒过来的倒霉鬼的身上。


  “这些就是赔礼了。”他说,“反正最小面额的筹码是十块钱一个,这七块散钱也一点用没有,给他还能让他小赚一笔,也算是与人为善了。”


  “小赚一笔?”


  橙猛地回过神来,一脸疑惑地问道:


  “明明抽了990次都没中......”


  “我不是说了吗?”夏科洛斯爵士微笑着说道,“‘下一次肯定会中’,在我们身上是这样,在他身上也是这样。”


  “接下来,事情会是这样的,”他说,“这家伙醒过来以后发现自己身上有七块零钱,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投进老虎机里,最后拼一把运气。然后他会惊喜地发现,他开始连续不断地中奖了。”


  “实际上,他总共会中六次奖,把777和三色紫苑以外的奖项全部中个遍。在那之后,这台机器会突然失灵,它的内部零件会莫名其妙地烧起来,因而彻底报废,无法修复。那个男人便会因此大发雷霆,抱怨这台破机器断了他的好运。他会拿着刚刚赚来的那笔小钱去别的机器上继续赌,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失去那份运气了,再赌下去也只能连续不断地输掉。”


  “最终,他只好拿着剩下的一小点钱去酒吧点一杯廉价烈酒,把自己灌醉,然后闷闷不乐地回到那穷得揭不开锅的家中,继续过他那潦倒的、无趣的、没有任何希望的人生。”


  “诶,诶?诶——”


  橙瞪大了眼睛,叫得是一声比一声响。


  “等等等等,为啥?”


  “一切皆有‘可能’,一切都在‘概率’之中,我这么说,你是无法理解的吧?”夏科洛斯爵士道,“也罢,因为你很快就会理解了。”


  “凡是涉及到‘概率’的游戏,我都是不败的......该走了,橙!”


  丢下这么一句,让橙半懂不懂的谜语,他便从橙的肩膀上跳了下来,尾巴一摇一摆地,向着服务台的方向走了过去。橙在原地愣了一下,便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二)


  “Black Jack!”


  鬼人正邪将手里的两张牌丢到了赌桌中央:由黑桃A与梅花J组成的黑杰克,合计21点。她笑着将整张桌上所有的赌注全部揽入了怀中,而她的对手,那个人之里数一数二的阔少,则是绿着张脸,红着对眼睛,恼火得像是随时都要掀桌子干架一般。


  嘛,尽管正邪在妖怪里算是战力垫底的,可毕竟她也是个妖怪。打个人类大少爷,一打三一打五都没啥问题。那少爷也是认清了这一点,才不敢真的动手。


  “没用的呀,大少爷!”


  正邪一边数着赢来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筹码,一边很是欠揍地笑着,说道:


  “这个游戏生气是没用的呀!你要么愿赌服输,不服可以跟我再来一把,当然,赢的人肯定还是我。”


  “又或者......你想闹事?”她透过墨镜,用那鲜红的双眼瞟了对面那个青年一眼,很是轻蔑地笑道:


  “虽说你家家大业大,但这间赌场的老板,即使是你老爹来了,怕是也要敬上三分呐!”


  “你......”那少爷气得发抖,连话都有些说不连贯,“你丫的作弊!”


  “作弊?呵呵......”


  正邪听他这么一说,便是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翘着个二郎腿,一咧嘴,露着那洁白尖锐的虎牙,相当刻意地笑了起来。


  她现在正穿着一整套黑色燕尾服,领子上扎着个红色的蝴蝶结,头戴宽檐礼帽,脚上的皮鞋擦得油亮,一身名牌皆产自意大利——那是她赢来的。


  她的鼻梁上顶着一副墨镜,脖子上挂着三条大金链子,手腕上带着瑞士名表,十根手指皆套着金银戒指,指间还夹着一根古巴雪茄——那都是她赢来的。


  另外,她的胸前还挂着一块相当古朴的小铜镜,上头刻着龟与鹤的图腾,如同古代的祭祀礼器一般,与她这一身西洋行头格格不入——唯独这玩意,不是她赢来的,但她绝不可以将它取下。


  总之,地位低下、身无分文的鬼人正邪,可是在这里赢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赢到这等财力,这等地位的。只要手气好,乌鸡便凤凰,这便是赌徒们的梦想。从这个角度上讲,品性卑劣的正邪,倒是他们的榜样。


  “嘶——哈——”


  正邪深吸了一口雪茄,接着往前一探,一大口白烟吐到了那阔少的脸上,熏得他咳嗽不止。她便坏笑着,一边抽着烟,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


  “小兄弟,在这江湖上混,空口无凭的话,我劝你还是少说两句。今天是我脾气好,不怪罪你,以后要是碰上恶人,你这火气一撒出去,就保不定会发生啥事儿咯!”


  “你......咳咳......你这家伙!”


  那大少爷涨红了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直指着正邪胸前的那面铜镜,大声道:


  “那个镜子,绝对有问题!”


  “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问题?”正邪叼着根雪茄,一摊手,道:


  “请!”


  “我....我虽然看不出来,但我感觉得到!”他吼道,“就在刚才,我分明看见它闪了一下,然后你就压上了全部的筹码,再然后你就翻出了黑杰克,这......这太奇怪了!里面绝对有猫腻!”


  “哈!”


  正邪大笑了一声,将那只抽了一半的雪茄往桌上狠狠地一按,道:


  “什么叫做‘我感觉’?什么叫做‘我分明看见’?你有证据吗?没有你说你老娘呢?”


  “这个镜子,”她指着自己胸前的那块铜镜,道,“是老娘的护身符,吉祥物,懂吗?我戴着它,手气就会变好。就像有的人,出门就一定要拜一下菩萨,还有的人要把狐狸的毛包起来挂在脖子上。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因为他们喜欢,这么做他们觉得顺心。一千个人有一千种癖好,你每一个都要去管一下吗?啊?大少爷?”


  “我......我......”


  看那少爷的样子,估计是快哭出来了,都是胸中郁愤无处宣泄,又被这痞子欺压,给憋伤了。说到底,他还是太年轻了,没法跟这种无赖斗的。


  正邪看见他这委屈的样子,便更是得意,张口给他来了最后一击,只听她说道:


  “少爷啊,我就奉劝你一句,做人胸怀要宽阔,玩儿不起别玩儿。这里是赌场,不是您家仆人陪您过家家的地儿,输了要哭鼻子也被在这儿哭,丢您家的人诶!”


  “你这......无耻之徒!”


  “啪”地一声响,那少爷猛拍了一下桌子,丢下这么一句话,扭身便走了。看他用袖子捂着眼睛的模样,多半是哭了。


  “好走不送,下次再来玩儿啊,哈哈哈哈哈......”


  从他的身后,传来了正邪的狂笑。


  (三)


  “啧啧啧......”


  喝光了杯中的橙汁之后,橙砸着嘴,摇着头,一边看着那位“输不起”的大少爷的背影,一边道:


  “跟这天邪鬼斗气,不是自找没趣么?那可是天邪鬼啊......”


  “那可是,常年在‘最讨人厌的妖怪投票’上排名第一而且远超第二名好几倍的家伙啊!”


  顺便一提,这个投票是《文文。新闻》搞的,而且第二名总是鸦天狗,并且高出第三名一个档次。


  第三名是八云紫。


  “嫩确实是有点嫩,不过这也不是他的错。”


  坐在她对面的夏科洛斯爵士,舔圌了圌舔圌他那沾上椰汁的鼻头,道:


  “毕竟,那个天邪鬼并不是能用‘常规手段’赢下来的对手。当然,输了最好还是认输走人,发脾气也只是丢人现眼罢了。”


  这俩人......俩猫,正坐在一张雕花琉璃小茶几前,喝着服务生免费送来的饮料。他俩这桌与鬼人正邪的赌桌就隔了一条小过道,那边的正邪正美滋滋地数着手里的钱,压根没注意到这黑白双猫的存在。


  “看看那家伙手里的筹码,橙。”夏科洛斯爵士指着正邪,道,“一色红,少说,也得有上百个吧?”


  这赌场里的筹码有四个规格,蓝色的一枚十块,绿色的一枚一百,黄色的一枚一千,红色的一枚一万。正邪从那阔少手里赢下来的钱,四舍五入,得有一个亿了。


  “接下来,咱们要打垮她。”他说,“让她输个精光。”


  “她有多少钱,咱们就会有多少钱。”


  他说着,便将刚刚换来的那一小堆圆形的、扁扁的塑料片,在面前的茶几上一字排开:总共14枚筹码,7蓝,7绿,总价值770元。


  这便是二猫此时的全部家当。


  “接下来,咱们要让这些筹码全部变红,再翻上几十倍,就用那天邪鬼最擅长的玩法。”


  “二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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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6 20:36: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0章 猫与黑桃7(其六)

  橙坐到了鬼人正邪对面的座位上,“啪”地一声,将所有的筹码全部按在了赌桌上,接着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来赌一把,天邪鬼。”

  她努力表现得镇定,且非常认真,就像夏科洛斯爵士教给她的那样。顺便一提,夏科洛斯爵士正一言不发地蹲在她的膝盖上,慢慢悠悠地晃着尾巴,看上去就像一只普通的、名贵品种的帅猫。

  正邪将注意力从面前那摊还没数清楚的筹码上移开,抬头瞟了一眼赌桌对面的猫耳少女,以及她面前的那一小堆塑料片——七个蓝的,七个绿的。

  “哈!哈哈!”

  天邪鬼张大了嘴,笑了两声,满眼尽是不屑的神色。

  “不是我磕碜你,小姑娘。”她说道,“就你那两个半钱,还‘赌一把’?你也配?哈哈!”

  夏科洛斯爵士能感觉到,橙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那分叉的尾巴在左右晃动,表达出来的是纯粹的敌意。但她仍旧在努力克制自己,从神态到坐姿,皆无一丝动摇。

  “孺子可教。”

  白猫微笑着跳上了赌桌,端端正正地蹲在橙和鬼人正邪之间,正眼瞅着正邪,慢条斯理地道:

  “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什么,要跟您赌的并非我身后的这位小姑娘,而是我。”

  “呵!”

  正邪轻蔑地笑了一声,便摊着手,故意扯着嗓子大声道:

  “畜生都上赌桌了,变天了呀!”

  “是啊,”夏科洛斯爵士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分,“畜生都上赌桌了,变天了呀......”

  “你说啥?”

  明明是自己亲口说出来的话,经这白猫一重复,仿佛又变了个味道。天邪鬼的心里不知怎地升起了一股火气,她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喝道:

  “穷鬼能不能哪儿远滚哪儿去?你当这里过家家,啊?玩儿得起吗你?”

  “哦,这又是另一个误会了。”夏科洛斯爵士和颜悦色地说道,“我拿这770块钱来跟你赌,并不是因为我只有这么多钱,而是因为,这些钱足够我赢完你的全部身家了。顺带一提,7是我的幸运数。”

  “你若不信,可以先拿着这些筹码。”他说着,用猫爪将自己这边的14个筹码推到了鬼人正邪面前,“等你输光一切以后,还得靠这笔小钱吃饭呢。”

  “另外,您的说辞,请恕我稍微再纠正一下,”他又补充道,“‘穷鬼’是肯定不会哪儿远滚哪儿的。”

  “‘穷鬼’就靠着这种游戏发家了,尤其是那种只能靠‘下克上’翻身的‘穷鬼’。”

  “放你圌娘的屁!”

  鬼人正邪猛然起身,她身后的椅子便“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她怒不可遏地抓起了夏科洛斯爵士推过来的那一小堆筹码,抬手“哗啦”一把,将它们尽数甩到了他的脸上。

  面对这蓝色与绿色的塑料雨点,白猫只是轻轻地眯了一下眼睛,全然不为之所动。倒是他身后的橙,至此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她那对竖起来的猫耳随着塑料片的劈啪落地之声而一阵阵地颤抖着,那对瞪大了的猫眼之中,深褐色的瞳孔缩成了两根细长的针。

  不能容忍,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钱财,被人这么糟蹋,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她紧紧地攥着拳头,充满威吓之意的低吼从那咬死的牙缝之中钻了出来。然而,在那暴起之前的最后一刻,她却被夏科洛斯爵士的猫爪给按住了。

  “别冲动,小姑娘。”他扭身抚摸着橙的脑袋,轻声言道,“已经‘将军’了。”

  猫爪上的肉圌球在橙的两只猫耳之间来回滑动,那感觉既舒服,又有些痒痒,让橙忍不住地抖上几下耳朵。此举迅速地按掉了橙的心头之火,让她恢复了冷静,并且开始感到疑惑。

  “将军?”

  她刚想发问,夏科洛斯爵士便收回了猫爪,单竖一根爪子在嘴巴前头,轻轻地“嘘”了一声,而后又眨了一下左眼,小声道:

  “别问,看。”

  接着,正如他所说的那般,鬼人正邪所爆发出来的声浪,彻底盖过了周围的一切。

  “想赌是吧,那来吧!”正邪咆哮道,“不过不需要用什么筹码了,你要赌,就给我拿命来赌。谁输,谁死!”

  言罢,她便从燕尾服的内兜里掏出来一把.45口径的马格农左轮手枪,“哐”地一声按在了赌桌上,叫道:

  “来不来?”

  四下里那些嘈杂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朝这边看,看着这个以命相搏的天邪鬼,以及她的对手,那只心态从始至终几乎没有一丝波动的帅气白猫。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场已然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赌局,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收场。

  “我想,事情可以不用做得这么绝。”

  夏科洛斯爵士抬起猫爪,往下按了几下,示意正邪冷静下来,然后和和气气地说道:

  “不过是个游戏,玩出人命来就没意思了,再说,我要了你的命也没啥意义不是?”

  “不如这样,我以自己的命为筹码和你赌,而你,只需要付出自己手头的财富就够了,很安全不是么?”

  “不行,”正邪驳道,“你的命,再加上你身后那个小姑娘的命。”

  “可以,”夏科洛斯爵士点了点头,“纵使我拿全世界当赌注跟你赌,又能如何呢?毕竟,我根本就输不了。”

  “哼!”正邪冷哼了一声,怒目瞪视着桌上的那只白猫,狠狠地道,“等我把这把枪抵在你的头上,你就知道输不输得了了!”

  对此,夏科洛斯爵士笑而不语。

  他在心里头知道,此次的对手,也不过尔尔。

  越是自卑的人,就越是在意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便也愈发地,在表面上显得高傲无比。一旦在他们刻意吹出来的自尊泡沫上戳一个洞,他们便会在顷刻之间失去理智,变得歇斯底里,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直到掀翻自己臆想出来的敌人,或者撞得头破血流,为止。

  正邪就是这样的人,一个获得了财富之后如气球一般过度膨圌胀,同时却又自卑到骨子里的,小人物。所谓的“气球”,吹得越大,虚的成分就越多,同样道理,这样的人表面上越是狂妄,心底里就越是空虚。这样的人夏科洛斯爵士不知遇见过多少,每一个,在他的面前都不堪一击。

  “那么,对决的方式就是21点了,没有意见吧?”夏科洛斯爵士用猫爪挥来了一个服务生,又向正邪确认到。

  “没有意见。”

  正邪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瞟着那把银色的左轮。

  “那就让你我的游戏,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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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8 22:41: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1章 猫与黑桃7(其七)

  二十一点,最经典的扑克牌游戏之一。这个游戏,各地的玩法规则皆不尽相同,在这幻想乡里,它的玩法是这样的:

  其一,牌面为2-10的数字牌,其所示数字即为点数;J、Q、K牌皆记为“T牌”,即“Ten牌”,点数一律为10;A牌的点数可为1或11,由玩家自行决定;Joker牌的点数为1-10之间的任意数,由玩家自行决定;鬼牌记为0点。点数总和要尽可能大,但不允许超过21点。明牌后点数大者获胜,点数相同则为平局,点数大于21点为Burst(爆掉),判负,若所有玩家的点数都大于21,则仍为平局。

  其二,开局时,每位玩家抽两张牌,并自行选择一张翻开明示,另一张,以及其后抽到的每一张牌,都保留为暗牌。在确认了初始的两张牌后,玩家可以选择加注、抽牌、停牌,若停牌,则无法继续抽牌。所有玩家停牌以后游戏结束,翻开所有暗牌计算点数,判断胜负。

  其三,若开局的两张牌抽到了A牌+T牌(或A+10,A+小丑等任意点数总和为21的两张牌),则为黑杰克,可直接明牌,取回自己压下的所有筹码。此时,若所有玩家皆为黑杰克,则记为平局,各自取回筹码,否则由非黑杰克玩家连续抽牌,直到刚好凑出21点,或总点数超过21。

  “我的筹码,就是这些了。”

  夏科洛斯爵士让服务生帮忙拾回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蓝绿筹码,将它们按颜色叠成两摞,摆在了面前的赌桌上。他现在正直直地蹲坐在橙的腿上,而橙则坐在一张加高了的椅子上。以他的体型,坐直了以后刚好比桌面高出一个脑袋来。

  “七枚蓝色的,七枚绿色的,虽然面值只有区区770元,却与我和小姑娘的性命直接挂钩。”他说道,“蓝色的代表我的命,绿色的代表橙的命,皆为七等分。若是输光,则将性命交由天邪鬼的那把枪来裁决,做好觉悟了吧,橙?”

  “嗯!”

  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可走,她很清楚,也愿意承担相应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她想赢,不想输,尤其是不想输给那个天邪鬼。

  “你呢?天邪鬼,你准备好了么?”

  夏科洛斯爵士说着,瞄了一眼对面的鬼人正邪,以及她按在桌上的那把大枪。

  “废话!”

  天邪鬼耷圌拉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雪茄,一副大老爷派头。

  “请发牌吧!”

  白猫招了招手,候在一旁的侍者便拆开了那盒崭新的扑克牌,当着赌桌上的双方,以及聚集在附近的围观众人的面,以相当娴熟的手法洗了两次牌。接着,他将那沓扑克牌往桌上一扣,再从左往右横着一抹,便抹成了以背面向上的、整整齐齐的一排。

  “请!”

  侍者一颔首,一摊手,便退下了。剩下的时间,交给这二位玩家。

  “三十万。”

  正邪将垒好的三十枚红色筹码推到了前头,作为自己的赌注。接着,她又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枚硬币,问道:

  “正面反面?”

  “反面。”

  夏科洛斯爵士言罢,便排出了六枚筹码,三蓝三绿,以七分之三的生命作赌注。

  正邪便将那硬币抛起,落到手背上一拍,再一开手——正面。

  “我先。”

  她说着,从那一排扑克牌的最右边抽了两张,拿在手中一看,笑了。

  “Black Jack!”

  两张纸牌脱手,旋转着滑过了半张桌子,最终停在了赌桌的正中央——那是黑桃A与红桃K,点数合计为21点。

  “咕噜......”

  橙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将军,刚一开局,就被狠狠地将了一军。这天邪鬼的运气,真是好得不讲理。接下来,夏科洛斯爵士唯有凑出21点方可全身而退,一点不可多,一点不可少。这不仅仅是运气的游戏,更是心理层面的考验。

  打个比方说,现在,你的对手抽到了黑杰克,而你的手牌的点数合计为20,一步天堂,一步地狱。在这种情况下,你是会果断地抽圌出下一张牌,去赌那概率极小的A与小丑,还是会犹豫一下,尽管,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犹豫,毕竟你已经没有其它的选择了。

  再假如,你的赌注不再是钱,而是自己的生命,你的对手已经向你摊牌——是那绝对不败的,代表着极度的幸运与极度的不幸的黑杰克。这时,你该怎么办?你准备好迎接命运的审判了吗?还是说,你只是在恐惧之中颤抖不已呢?

  当夏科洛斯爵士的猫爪移到那些扑克牌上时,橙闭上了眼睛,耳中听见的,唯有她自己的,那愈发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她不知道,得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在这种情况下从容不迫地抽牌,至少,她是没有那种勇气的。

  但夏科洛斯爵士有。

  他轻轻地摸出了第一张牌,将它翻开在桌面上,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一丝不变,就好像鬼人正邪的牌不是黑杰克一样,就好像他已经掌握了必胜的秘诀一样。

  “梅花A,”他用猫爪按着那张牌,开口说道,“我的选择,是11点。”

  听见这句话,橙的心脏便是“嘎登”一下,垂直落了下去。

  正常来讲,在这种情况下,最应当避免的情况,就是点数超过21,Burst(爆掉)。所以,如果让橙来选的话,她会尽量选择较小的点数,只要手牌不超过21,她就还有继续抽牌的机会,就还没有输。

  但是,夏科洛斯爵士所考虑的,显然是事物的另一面。

  他并没有在思考“如何不输”,他所想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如何去赢”。所以,他走出了这一步险棋,从踏进这家赌场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走这样的险棋了。下一张牌,他只要抽到10、J、Q、K、小丑中的任何一张,就能直接逼平。这张11点的A牌,就是通向胜利的独木桥,要么一步登天,要么万丈深渊。

  “方块6,”夏科洛斯爵士翻开了第二张牌,道,“可惜。”

  尽管他的语气之中,并没有多少“可惜”的味道。

  至此,橙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第一张是11点的梅花A,第二张是6点的方块6,合计17点,也就是说,留给夏科洛斯爵士的空间,只有4点。

  在这单牌最小0点,最大11点的游戏之中,4点的空间,意味着不足4成的胜率,换句话说,点数爆炸的可能性逼近70%。而一旦爆掉,她和这只白猫,就会直接失去七分之三的生命。

  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滑了下来,在它抵达她的下巴之前,夏科洛斯爵士已经抽圌出了第三张牌。

  “哼,呵呵!”

  橙听见了鬼人正邪那轻蔑的笑声,而这一回,夏科洛斯爵士没有开口,围观的众人,也没有一个发声的。

  再三的犹豫之下,她睁开了眼睛。她那愈加激烈的心跳,便在那漆黑的数字入眼的一瞬间,戛然停止了。

  夏科洛斯爵士手中的牌是黑桃5,三张牌的总点数达到了22。

  “啧啧啧......”

  夏科洛斯爵士摇着头,将那枚不幸的黑桃放到了桌上。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失落的神情。

  “就差一点。”他说,“不过,无妨。”

  “机会还有很多。”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鬼人正邪伸长了手臂,一把从夏科洛斯爵士的面前,揽走了那六枚代表生命的筹码,接着便送给他一个稍显狰狞的、露着满嘴尖牙利齿的笑容。

  “我的手里头,正捏着你们二人七分之三的生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正邪一手反复抛着那些,刚刚赢来的,蓝与绿的筹码,另一只手撑着她那歪斜下来的脑袋,血色的光芒在她的双眼之中闪烁不止。在橙看来,此时的她,简直就是一只贪得无厌、敲骨吸髓的恶鬼。

  “这意味着,这场赌局,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正邪接着说道,“你们欠了债,血债。如果你们现在立即退出游戏,那我就拿刀从你们的身上,割下相当于总体重七分之三的肉,用来抵消你们的赌债。”

  “你们只有赢,赢到低,赢完我手里所有的筹码,再把输给我的那些筹码也一并赢回去,才能‘完完整整’地离开这里,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天邪鬼。”夏科洛斯爵士道,“你说得好像,我原本不打算赢光你的钱,然后全身而退似的。我可从没打算把这条长长的尾巴输给你——我还得靠它来讨小母猫的欢心呢!”

  “嘴硬就趁现在,”正邪二指捏着雪茄,往椅背上一仰,朝着斜上方吐出来一大口白烟,“待会儿就没机会了!”

  “发牌的!”她朝着一旁的侍者招了招手,“第二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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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9 22:44: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2章 猫与黑桃7 (其八)


  洗牌,下注,第二轮开始。


  夏科洛斯爵士拿出了与上轮一样的,三蓝三绿六枚筹码,即二猫七分之三的生命,作为赌注。鬼人正邪则在原先的三十枚筹码的基础上,又追加了三十枚,下注的总金额达到了六十万。


  按照规矩,这回轮到白猫先抽牌了。他伸直了前足,像是在够餐桌上的小鱼干那般,摸过来两张牌,拿起一看,便微笑着放下了其中的一张,翻开明示。


  那是一张方块K,10点。


  从橙的角度,她看见了白猫留在手中的那张暗牌:梅花K,同样是10点。


  “赢了!”


  橙暗自叫了一声好。


  20点的大牌在手,接下来夏科洛斯爵士完全可以直接停牌,以逸待劳。除非那天邪鬼凑齐21点,否则局势不可能被逆转。


  “不可能的,”橙心想,“她上一把已经抽过一次黑杰克了,好运不可能连续眷顾她两次!”


  寺子屋的上白泽慧音老师显然没有教过她“好事成双”这个词,又或者,对于橙与夏科洛斯爵士而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天邪鬼把刚刚抽到的纸牌丢到桌子中间时,橙惊得就像开学第一天才发现自己有漏掉没做的作业一般。


  “Black Jack!”


  红桃A与黑桃J,那是正邪丢出去的牌。她甚至都没多瞧它们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般。


  风吹垂柳动,雨落衣衫湿,正邪伸出手,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牌,一切皆为“自然”。橙仿佛看见,某种伟大而不可言说的力量正在正邪的身后蠕动,这混杂着雪茄烟气的、愈发浑浊的空气,亦随着它扭曲起来。


  在心底里,她明白,自己一直都太小看这个天邪鬼了。


  “你感觉到了吗,怪猫?”鬼人正邪掐掉了那根刚刚抽到一半的雪茄,吐出去最后一口烟,说道:


  “‘运’与‘势’,正站在我这一边。”


  “你感觉到它的力量了吗?”


  “你体会到自己的渺小了吗?”


  “当你倒下的时候,我会踩着你的尸体,乘着这股无敌的运势,继续向上攀登。”


  “顶点。”她举起右手,用食指指向了高处,“我会攀上顶点,并在那儿登基。途中的一切,大妖也好,神仙也罢,不过是一块又一块的垫脚石罢了。你可以瞧不起我,谁都可以,毕竟,我们天邪鬼生来就是妖怪的最底层,垃圾一般的存在。”


  “但,你无法否认,最终掀翻一个王朝的,永远不是王公贵族,而是戴着脚镣、衣衫褴褛的农奴。能够将这幻想乡的强弱秩序彻底颠覆的人,唯有我鬼人正邪!”


  “呵呵呵......”夏科洛斯爵士轻声笑了,“理想很美好,但你还没赢下这一局呢。”


  他言罢,毫不犹豫地抽圌出了下一张牌,拿在手里一看,便保持着那略带戏谑意味的微笑,将手中的两张牌一齐丢了出来,与最初的那张摆在桌上的明牌叠到了一起。


  K、K、K,三连K,这若是别的纸牌游戏,那夏科洛斯爵士的运气简直爆棚。但,他现在玩的是二十一点,最初的那两张K还好说,第三张黑桃K直接对他下达了死刑宣判——总点数30点,爆得都不能更爆了。


  “有一点,我非常同意。”夏科洛斯爵士说着,将那六枚筹码推给了鬼人正邪,“‘运势’确实在你那一边。”


  鬼人正邪将那六枚筹码,与先前赢来的六枚叠在一起,收到了桌角处。橙看着她手部的动作,只觉得手脚冰凉、眼前泛黑,昏昏然如病危将死之人,仅剩一颗疲惫不堪的心脏,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跳动着。


  抽血,这简直就是在抽血!橙感觉自己被捆住了,在一个昏暗、密闭、充满了血腥味的房间之中,被一圈又一圈的皮带,捆在一张冰冷坚硬的铁椅上,如同将被处刑的死囚。鬼人正邪抱着她那根大得吓人的针筒,那笔杆粗的钢针深深地刺入到橙的颈动脉里,橙的血液便顺着它迅速地逃逸出去。时钟嘀嗒作响,她的生命亦随之而流逝,每过去一秒,她便离死亡更近一步。


  “死刑,缓期执行。”正邪攥着拳头,面无表情,像个杀手,“我这只手里,攥着你七分之六的生命,没有人能在失去了七分之六的体重的情况下存活下来。”


  “你还剩下两个筹码,如果你赌一个,那么你们二人之一会死在下一轮。如果你赌两个,那你们都得死。如果你失去了勇气,选择退出,那你一样会死,而且死得更加丑陋。来吧,怪猫,下注吧!”


  “听起来,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白猫说着,将余下的两枚筹码一齐压了上去,“All in,请开始第三轮吧!”


  已经被逼到绝境了——橙看着夏科洛斯爵士的背影,便是深深切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他的尾巴头一回停止了摇摆,盘在了后脚上。如果橙能看见他的正脸,那她便能发现,夏科洛斯爵士的笑容消失了。


  这只大白猫并不是一天保持24个小时的微笑的,至少现在,他已经笑不出来了。这第三轮,往好了看是第三轮,往不好了看,就是最后一轮了。


  在那侍者洗牌的时候,鬼人正邪又一次追加了赌注。她在那原有的60枚筹码的基础上,又加了30枚,此时的赌注总额,已经到达了90万。


  90万,在商业日益发达的幻想乡里,并不能算是多么不得了的巨款,却也不是一笔小钱。这笔钱差不多能买下村口那套闲置的宅子,或者一小片适宜耕作的田地,亦或者,多得数不清的柴鱼干。


  橙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筹码,便“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口水。她若是有了这笔钱,哪怕是与夏科洛斯爵士平分之后的45万,那也是她这个层次的小妖怪之中的首富了,不夸张地讲,这是一步登上了猫生巅峰。考虑到10块钱能让妖精心甘情愿地跑一趟腿的行情,45万,她能在妖怪的世界里吃香的喝辣的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说不定连名字都得直接改成“八云橙”。


  这么一想,橙顿时又有了一些信心。输了很惨,但只要赢下这一局,前途便是一片光明。橙的心里,那沉重的绝望的夹缝之间,便如早春生嫩叶一般,生出来一丝“没关系能赢”的想法,或者说,期待。


  但是下一秒,那残酷的现实便伸出了它的铁手,将这脆弱的希冀掐死在萌芽状态。


  “啪啪!”


  鬼人正邪从刚刚洗好的牌堆中抽了两张,稍稍瞄上一眼,便将它们狠狠地摔在了桌面上,声音响亮,如同两个耳光。


  “Black Jack!”


  这是她第三次念出这个词了。


  如果橙是清醒的,也就是说,她眼前所见的这些,并不是一个过于逼真的噩梦的话,那么,她一定是看到了方片A与黑桃Q的组合。


  并没有多少给她用来恐惧、用来惊愕、用来求饶的时间,她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可那黑洞圌洞的枪口,已经占据了她的视野。正邪握着那把,威力大得可以一枪打死大象,或者将人的脑袋像打气球一样打爆的左轮手枪,用它指着夏科洛斯爵士的脑袋,并且缓缓地,按下了击锤。


  “咔哒!”


  “准备受死了,蠢猫!”


  正邪喝道。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胜者的喜悦,有的,只是最为纯粹的恶意。


  但,她并没有就这样扣下扳机,杀掉那两个已然深陷于泥潭之中的猫妖,她还在等待。


  等着夏科洛斯爵士抽牌、爆掉,等他露出绝望的神情,就如同等待祈雨仪式的最后一段舞一样——“仪式”不完成,“雨”就不会降下。


  "快点,快抽牌啊!"正邪催促道,“你不抽我怎么一枪打死你?”


  夏科洛斯爵士并没有出声,橙,以及周围那几十上百号围观的人也没有,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决定生死的一刻。


  终于,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白猫,缓缓地将它的猫爪,伸向了那神秘而不可测定的纸牌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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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0 23:10: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3章 猫与黑桃7(其九)


  夏科洛斯爵士抽牌了,而且,一上来就是两张。


  他并没有将它们拿起,而是刚一摸出来,便直接在桌面上翻开,公之于众——那是红桃10与黑桃J的组合,总计20点。


  “呲啦”、“呲啦呲啦”


  橙分明地听见了,死神磨刀的声音。她看见它的影子,从鬼人正邪的身后升起,她看见它那张苍白的骷髅脸,看见它手里的那把大镰刀,以及那刀刃上的寒光。她知道,自己死期将至。


  一副扑克牌总共54张,除去黑杰克那两张,以及白猫手里这两张,还剩下50张。在这余下的50张扑克牌中,能在手牌总计20点的情况下拯救夏科洛斯爵士的,只有3张A和一张Joker,总共4张,一次抽中这四张牌之一的概率为百分之8——九死绝境,一线生机。


  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绝对做不到!换成橙来打这一局,她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伸手去摸下一张牌的。这就相当于,拿着一把装了六枚子弹的、弹容量七发的左轮手枪,随便转两圈之后用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然后再亲手扣下扳机。这已经不能说是赌博了,这就是在自杀!


  但夏科洛斯爵士出手了,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之中的风险,可他还是,朝着那堆扑克牌,缓慢而坚决地伸出了他的猫爪。


  “停一下停一下停一下!”


  橙双手抱住了脑袋,弓起背,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下巴尖滴落下去,沾湿圌了夏科洛斯爵士那柔软顺滑的白毛。在内,她心中的尖叫声越来越响,在外,她却愈发地喘不过气来,因而只能在喉咙深处低沉地呜咽。


  “等一下,再等一下!”橙心中的一个声音对她喊道,“一定还有别的方法的!先......先别抽圌出这张牌,千万别!”


  “还能有什么方法?”另一个声音冷笑着道,“退一步则必死,进一步则九死一生,希望渺茫,总好过没有希望吧?”


  “逃......可以逃跑啊!单论速度,那天邪鬼肯定是比不过我的!”


  “丢人玩意,这就认怂了吗?”


  “冷静一下,小姑娘。”这是现实之中,夏科洛斯爵士的声音,她听他这么说道:


  “等子弹出膛了,你有的是时间去颤抖,但是现在,还没到慌的时候。”


  “赌博,这种游戏,在尘埃落定之前,一切都是虚的。”


  在她将他的话听进去,消化进去,并且彻底理解之前,夏科洛斯爵士已经将那决定命运的第三张牌拿在手上了。


  “呵呵......”


  那成竹在胸一般的笑容,再一次浮现于他的脸上。


  “看样子,我这九条命,你是一条都取不走了......”


  他说着,便将手中的那张牌按在了桌上。纸牌离手的那一刻,围观的众人皆为这天命一般的神奇抽牌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唯有作为对手的鬼人正邪,一脸不爽地咂了咂嘴,接着极不情愿地将那把举起来的枪放了下去。


  那张牌上没有数字,只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头上顶着一对螺旋状的双马尾,身上穿着过度华贵的衣服,脸上戴着花哨的小丑面具,脚踩皮球、双手执扇,正跳着无比滑稽的舞蹈。在这少女图画之下,印着两行粗体红字:


  “依神女苑”以及“Joker”。


  这便是那,从1到10,变化自如的小丑牌。


  死神举起了它的镰刀,对着夏科洛斯爵士的脑袋,重重地斩了下去,然后“嘭”地一声,一阵烟雾腾起,没有四溅的血花,没有失去肉体的灵魂,唯有一个嬉皮笑脸的小丑,在那刀尖上起舞。


  唯有愚者,不为神力左右。


  “哈——”


  橙拍着胸口,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如果你现在就觉得自己得救了的话,”夏科洛斯爵士说道,“那我得提醒你一句,这还太早了点。”


  “咱们现在赢得的,不过是一个喘息的机会而已。这把是平局,而不是胜利,你我依旧是绝对劣势。还有七分之六的生命被那家伙攥在手里,不把她彻底打垮,游戏就不会结束。”


  “嗯,我明白。”橙用力点了点头,“但,这不是又有机会了吗?”


  “是的,又有机会了。”


  夏科洛斯爵士抬起头,冲着橙微微一笑。


  待侍者麻利地洗完牌,赌局的第四轮便开始了。


  “All in!”


  正邪喊了一句,便直接把剩下的所有,代表金钱的红色筹码,全部压了上去,只留那12枚代表着生命的蓝绿筹码在手,作为最后的底牌。


  她有决心,至少,橙在她的眼中看见了充足的决心,每一枚压上桌的筹码,也都代表着她的决心。这天邪鬼已经不打算继续拖下去了,这一轮,她就要干净利落地收拾掉这两个胆敢向她挑衅的笨猫。


  “我也一样,All in。”


  在正邪之后,夏科洛斯爵士便将那压过一次的,最后两枚筹码,又压出来一次。


  有财的赌上了全部的钱财,有命的赌上了仅存的性命,二人之间那愈发严肃的气氛,让旁观的人觉得,这就是决定一切的,最后一战了。橙瞅了瞅那边的一百好几十个红片子,又看了看这边的两个略显寒酸,分量却一点也不比对面轻的蓝绿筹码,便将心脏重新提到了喉咙里。


  来了,决定胜负的最终回合,终于来了!死,或是暴富,命运的裁决即将降下,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画上一个休止符。


  游戏开始,先抽牌者,是夏科洛斯爵士。


  放出来的明牌是黑桃5,藏起来的暗牌是梅花9,总点数为14,中规中矩的开局,接下来有爆掉的可能性,也有一下子就得到20点、21点的可能性。总的来讲,好坏对半。


  当然,一切的大前提是,鬼人正邪没能连续四次抽到黑杰克。到了这个份上,橙也不相信什么科学道理了,她只能向那个创造了幻想乡的、吊儿郎当酒不离手的神主祈祷,求他别让同样的剧情上演四次。


  “我的回合结束了,”夏科洛斯爵士瞅着正邪,道,“轮到你了。”


  正邪没说什么,伸手便捏住了两张牌,正欲将其从牌堆中取出,却蓦地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只白色的猫爪。


  小而柔软,但是有力,相当的有力,尽管不想承认,但正邪的这只用来抽牌的手,确实是被夏科洛斯的猫爪,给死死地按住了,一寸也退不回去。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眼前的这只猫,可能并不像他看上去的那般柔弱。


  但她并没有动摇,因为这里是赌场,而不是斗兽场。在这个地方,无论是人,还是妖猫,亦或是神仙,万物平等。破坏了这份平等的人,在其出手的一瞬间,便已经输掉赌局了。


  “你这是几个意思?”正邪抬起头,瞪了那只正把胳膊伸得老长的白猫一眼,“玩儿不过,要来耍赖了?”


  “耍赖?”


  夏科洛斯爵士也瞅了她一眼,那爪子,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松。


  “确实有人在耍赖,但不是我。”


  他这话说得倒是理直气壮,然而,周围的观众可都看着呢,先出手破坏规矩的人,分明就是他。


  “总共54张牌,其中有4张A牌,4张10,12张T牌,1张小丑,也就是说,一次抽中黑杰克,即A牌+数值为10的牌的组合,的概率为4/54*17/54,约为2%。而你连着抽中了3次黑杰克,这种事情发生在现实中的概率是2%的三次方,知道这是多少吗,鬼人正邪?”


  “1/125000,十二万五千分之一。”


  “所以呢?”正邪冷眼瞧着夏科洛斯爵士,淡淡地反驳道:


  “我说过了吧,运势在我这一边。无论概率有多么小,只要它存在着‘可能性’,我都能踩中。我只能说不好意思,白猫,这么说可能会让你感到不舒服,但是,现在的我,无敌。”


  “呵呵呵......运势啊......”夏科洛斯爵士笑出了声,“确实,如果它真与你同在,那我也无话可说。”


  “但,如果它并没有附在你的身上,而是附在某件器物之上,你不过是刚好携带着它呢?”


  言罢,他松开了那只,按着鬼人正邪的手的猫爪,用它指了指正邪胸前的那块小铜镜。


  “你作弊了,鬼人正邪。”


  他说着,却眯起眼睛,摆出了一张狡诈的笑脸。


  “但,我并不打算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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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1 22:36: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4章 猫与黑桃7(其十)


  “人类是自我驯化的生物,而猫不是,猫从未被驯化过。许多人类察觉不到的东西,在猫的眼中,可是相当的有趣。就比如说,附在你身上的这道‘影子’吧!”


  夏科洛斯爵士用猫爪指着正邪胸前的那面小铜镜,道:


  “这道白色的、模糊的幻影,虽然稀薄,却也是如假包换的,‘神’的影子。我可不觉得,它会无缘无故地附在一个天邪鬼的身上,除非,她随身带着某些具有神性的器物,比如镜子。”


  “鹤、龟、和太阳,祥瑞与威严并存。表面的花纹过于丰富,无法清晰地映出凡人的面容,当然,它的本职也并不是照人。比起镜子,这东西更像是一种祭祀用的礼器。我不是什么专业的宝物鉴赏家,但是依我愚见,这东西恐怕有上千年历史了。”


  “所以呢?”鬼人正邪抱起膀,理直气壮地道,“这面镜子是宝贝不假,那又如何?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用它作弊了?在场的这么多人,你只要能说服一个人,那就当我鬼人正邪输好了!”


  “不不不,”白猫摆了摆手,“您言过了。”


  “我只是觉得,你有一件,能真正为你带来好运的护身符,仅此而已。我无需举证,因为我本来就不打算让你因此受到惩罚。倒不如说......”


  “如果你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把我逼到这步田地的,那我肯定无法战胜你。但是,正因为你是在借用‘神之手’来抽牌,我才有取胜的机会。”


  “你这是几个意思?”正邪板着脸,问道。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白猫浅笑着道,“我先做一个预告吧,接下来,你‘不可能’,再从我的手上赢取一个筹码,一个都不行!”


  “呵呵......”


  正邪冷笑着,再一次把手伸向了牌堆。


  “我看这可不......一......定......”


  当她看见自己抽到的那两张牌时,她的表情,随着她的话音一同,僵住了。


  方块10与梅花10,总和为20点,相当优秀的大牌。换成别人,抽到这等好牌的反应该是微微一笑、喜色难掩,但正邪却是面如土色。


  “为什么不是黑杰克!”她这么想着,“不可能!这八咫镜的气运应当是不可阻挡的,只要我想抽到,就一定能抽到!难道......它背叛了我?”


  “不......不能这么想,这么想就太悲观了!区区的一件器物,怎么能违抗主人的意志!”


  正邪这么一转念,便抬起头,看向了正悠闲地摇着尾巴的大白猫,目露凶光。


  “你这家伙,”她低声吼道,“究竟做了些什么?”


  “我?”白猫指着自己,一脸无辜之状,“我还能做什么呢?”


  “切!”


  正邪一咬牙,将那张方块10丢到了桌上,作为明牌,便又抱起膀来,一言不发地结束了她的回合。


  到了夏科洛斯爵士这边,他刚抽圌出来一张牌,坐在他身后的橙便竖起了她的两条尾巴,掩嘴惊呼了一声。白猫便立马转过身,狠狠地“嘘”了她一声。等他回过身来,正邪看见了浮在他脸上的,那胜券在握一般的绝对自信。


  “停牌。”


  他说着,便直接将手中的两张牌扣到了桌上。


  “这个混蛋啊——”正邪在心里咆哮道,“21点,绝对是21点,这俩人的表现......这就差自己把点数报出来了!王八羔子!老娘不过是一回合没抽到黑杰克,就敢蹬鼻子上脸,还停牌,我叫你停牌!”


  “我要赢!”她在心里头发誓,“我要赢,我要赢,我要赢,我要赢!我绝对要赢一定要赢!下一张我要抽到黑桃A!过了这一轮,‘运势’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我要一枪崩了这两个嚣张的臭猫,把他们的脑浆涂在墙上,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她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面容有多么的狰狞。纵使是最弱的天邪鬼,终归也是以恐惧为粮食的妖怪,不少围观群众已经被她这变圌态嗜血杀人狂魔一般的表情吓得面色发青、腿脚发软了。当然,在夏科洛斯爵士的眼中,她这幅样子只是“挺有意思”罢了。


  “我的回合,抽牌!”


  正邪大声吼叫着,不经思考地从那牌堆中取出了一张。她看了一眼抽到的牌,然后,便安静下来了。


  她将手中的两张牌扣到了桌上,保持着目瞪口呆的样子,一言不发地垂下了脑袋。她的皮肤,从指尖到脸颊,每一寸都仿佛在一瞬之间失去了色泽,变成了粗糙的白纸。


  “为......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和身体一样,都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应该啊......这......我......这怎么可能......”


  正邪的第三张牌是红桃10,连着三张10,总点数达到了30点,游戏结束。


  “看你的样子,你是爆掉了吧?”白猫摇了摇头,以十分惋惜的口吻说道,“那还真是遗憾啊,毕竟,我的牌可是这三张啊!”


  言罢,他便将盖住的那两张暗牌翻了开来,将谜底展现在正邪的眼前。


  那两张牌分别是,梅花9,以及黑桃2,再加上明牌黑桃5,这一轮夏科洛斯爵士的总点数为16点。


  “刚才橙看我抽到了这张超小的牌,还替我惊叫了一声,被我给制住了。”他接着说道,“你想想,她这不就是在提醒我的敌人,我的手牌点数超小嘛!”


  鬼人正邪听见了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脸色由惨白“唰”地一下变成了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亦如破土而出的树根一般凸了起来。她失去了理智,如恶龙一般咆哮着,双臂不知痛痒地猛砸着赌桌,震得满桌的筹码纸牌颤抖不止。


  “你竟然!你竟然敢算计我!”她一边敲桌子,一边对着夏科洛斯爵士吼道,“我要扒了你的皮!”


  “嘘——别那么激动嘛!”


  夏科洛斯爵士跳上了桌,那长长的猫尾一伸,便在正邪反应过来以前,一尾巴卷走了所有的红色筹码。她这一整天,在这间赌场里赢来的一切,现在,全部归这只白猫所有了。


  不服,不甘,暴怒,想要跳起来开枪打死在场的所有人......但,终归,正邪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她只能气红了脸,看着自己的一切为他人所掠夺,并且对此无能为力。这就像是在那弱肉强食的丛林中一般,归根结底,她不过是个弱小的天邪鬼罢了,离开这张赌桌,她什么都不是,谁想欺负她,就能欺负她。


  她颠覆不了幻想乡的规则,她甚至掀不翻这家赌场,她只能自己气死自己。匹夫之怒,以头抢地尔。


  “很残酷,但,这就是赌博。”


  夏科洛斯爵士说着,耀武扬威一般地踩到了那些,本属于鬼人正邪的筹码之上,正如地城中的恶龙炫耀着它的财宝。鬼人正邪瞅着他的样子,心情竟然意外地平复下来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败都是冲动的恶果,冲动让她看不清眼前的现实,只能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只有冷静下来,她才会发现,眼下的情况,其实是对她有利的。


  “我......咳咳......”


  正邪清了清有些喊哑了的嗓子,道:


  “我退出,不赌了。”


  “我要求立即兑换这12枚筹码。”她将先前赢来的那12枚代表着生命的蓝绿筹码一齐捧了起来,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地说道,“请给我你们二人七分之六的生命,或者说,相当于体重的七分之六的血肉,一丁点不能少。”


  如果她读过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那她一定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形象。实际上,冷静下来的鬼人正邪非常清楚,主动权已经不在她的手上了。只要白猫不跟她一样,托大,all in,那他几乎有无限多的资源来跟她玩儿。简单地讲,正邪已经开始认为,自己赢不了这只猫了。


  所以她退而求其次,开始寻求相互的毁灭。


  钱我不要了,命你得留下。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夏科洛斯爵士说了这么一句,便用猫爪夹起了一片,面值一万元的红色筹码,然后当着正邪的面,将它掰成了两半。


  “你......你在做什么?”


  正邪说话说得很不利索,仿佛这是在割她的肉,实际上,这就是在割她的肉。夏科洛斯爵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道:


  “这是一万块。”


  然后,他又掰断了第二枚筹码。


  “这是两万块。”他说。


  接下来,每掰断一枚筹码,他便提醒一下正邪,已有多少“正邪的钱”毁在了他的手上。终于,当他说到“这是十万块”时,正邪撑不住了,哀声求道:


  “停一下,求你停一下!别再这样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夏科洛斯爵士看见了她眼中的血丝,她此刻的眼神比输掉、比死,都更加绝望。他便笑着答道:


  “我在处理‘遗产’啊!”


  “哈?”


  “你想要我七分之六的血肉,这没问题,我愿赌服输。但这样一来,我和橙都会死,而我刚刚赢来的这些筹码,就成了无主之物。所以我决定,临死之前,将它们全部销毁。”


  “你这......”


  正邪干张着嘴,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想让夏科洛斯爵士死,现在马上死,但那些钱她还想要——那可都是她的钱,她的钱!


  “这都是我的钱,我赢来的钱,对吧?”夏科洛斯爵士说道,“那么,我想对它们做什么,就能对它们做什么,还是说......”


  “你想把它们赢回来呢?”


  “你要是想,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鬼人正邪。用你手里的那12枚筹码,赌我手里所有的红色筹码,以及仅剩的两枚蓝绿筹码。一轮定胜负,赢家赢得一切,输家输掉一切。怎么样,赌不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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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1 22:37: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5章 猫与黑桃7(其十一)


  鬼人正邪稍微核算了一下夏科洛斯爵士所提出的条件。


  双方都赌上全部的赌局,一回合定胜负。如果她赢了,那她便能拿回自己的钱,还能得到一个亲手做掉这两只猫的机会。要是她输了,那她只能耻辱性地喝下这杯苦酒,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白猫拿着从她手里赢来的钱扬长而去,并且永远地失去向他复仇的机会。


  再三权衡之下,她做出了选择。


  “我接受你的提议。”


  她将那十二枚蓝绿筹码压上了桌,向着一旁的服务生招了招手,道:


  “洗牌吧!”


  “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


  夏科洛斯爵士深深地微笑着,将刚赢过来还没捂热乎的那一大堆筹码往前推了些许,又将代表着生命的两枚蓝绿筹码放到了筹码堆的顶上,正如皇冠上的宝石。


  “你也就趁着现在,还能在我面前跳一跳了。”正邪瞅着那只得意洋洋的白猫,便是相当厌恶地皱起了眉,放话道,“我也做个预告吧,接下来我会抽到黑杰克,好运不可能背叛我两次。上一把你侥幸骗过了我,这一回,你会败得体无完肤。”


  “呵呵呵,”白猫笑道,“这可说不定呐......”


  二人的嘴战在侍者洗完牌退下以后戛然而止,随之而开始的,是决定命运的最终回合。


  这一轮,先抽牌者是鬼人正邪。她维持着自己的一贯风格,不思考、不犹豫,一上来就直接摸了两张牌——这正是那无解的强运让她养成的习惯。


  看清楚手牌的那一刻,鬼人正邪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她的脸色也愈发地难看起来了。


  “不是黑杰克!”橙瞅着正邪那难堪的模样,条件反射般地想到,“若是黑杰克,这家伙早就跳起来了!”


  也就是说,有机会!


  橙捏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热乎乎的汗。


  这牌打到现在,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嗅到胜利的味道。最初的三局是正邪的神抽表演,她几乎看不见一丁点的希望。第四局只是靠着心理战险胜,假如正邪没那么急躁,不上夏科洛斯爵士的套,以她的手牌,胜利的机会几乎无限大。


  但这一局不一样,这一局,橙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这边的运势如同正午的太阳,亦或是傍晚的潮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那是一种相当玄妙的、说不清楚的感觉,或者说,预感。就像是听见水壶的尖啸便知道水开了,亦或是看见空中的乌云便知道风雨欲来,“结果”还没有产生,但它的“征兆”已经提前到来了。


  对于橙来说,“胜利”已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了。


  “明牌,结束回合......”


  正邪低声嘟囔了一句,按下了一张正面朝上的红桃5。随后,她便抄起手,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不吱声了。


  “知道你为什么抽不出黑杰克了吗,鬼人正邪?”夏科洛斯爵士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因为你缺了那张,必不可少的A牌。”


  “因为你抽中A牌的可能性,从第四轮开始,就已经被彻底抹杀了。”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抽牌,并将一张没有数字的图案牌置于桌上明示。


  那张纸牌上印着一个“丧”气十足的蓝发少女,她光着脚丫、手里拿着个裂了纹的破碗,一头过腰长发随意散乱着,破旧的衣服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字条,尽是些“欠债”、“地契”、“抵押”一类不知所云的玩意——仔细一瞧,那其实都是补丁。


  就这么一个乞丐一般可怜兮兮的女孩子,正在那纸牌之中,用幽怨的小眼神瞅着外头,如同饿了好几天,想讨口饭吃一般。在她的身下,印着两行与她的发色相同的字:


  “依神紫苑”


  “Ghost”


  是的,这就是老虎机里那位中奖即可免费连抽的“紫苑”。而这张牌,则是象征着不幸与虚无的鬼牌,其点数为0。


  “我的回合结束了,请吧!”


  夏科洛斯爵士一手握着暗牌,另一手轻轻一伸,便将机会交回到了正邪的手中。


  “这犊子......”


  鬼人正邪瞅着那张沾满了颓丧气息的鬼牌,一口尖牙咬得嘎吱作响。她手里头的那张黑桃5,几乎被她捏得变了形。


  正邪此时的总点数为10点,也就是说,她下一张无论抽中什么,都不可能爆掉。安全,这就是她此刻最大的优势,但她丝毫没有身处优势一方的感觉。


  其原因,就是这张鬼牌。尽管没有点数,这却是一张,比自选点数的小丑牌用处更大的,战略级好牌。


  明牌的规则,实质上是一种“底线的透露”,即选手的最低点数=明牌点数+手牌数量*2。老练的选手可以通过明牌的点数,外加手牌的数量,大致地估算出对手此时的总点数,以此为基础调整自己的抽牌策略。


  而夏科洛斯爵士亮出来的,是一张0点的鬼牌,这等于是根本没有明牌。正邪唯一能得到的信息,就是夏科洛斯爵士的手牌数量,而这显然是不足以作为判断基准的。往后,她只能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摸黑前行。


  更糟糕的是,这张0点的鬼牌,实际上让夏科洛斯爵士首次抽牌的数量减少到了一张。双方各自完成抽牌以后,在手牌数量相同的情况下,夏科洛斯爵士生生地比正邪少了一张牌的点数。若是要爆,正邪先一步爆掉的概率,是远远大于夏科洛斯爵士的。


  没有办法,没有头绪,事已至此,正邪完全找不出逆转这种状况的办法。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抽牌,至少,她的这次抽牌是绝对安全的。


  “......已经被彻底抹杀了......”


  当她把手伸向牌堆时,她的脑子里不知怎地,响起了夏科洛斯爵士先前说过的那句话。他说A牌已经被抹杀了,这种神棍一般的发言,正邪自然是不信的。可当她真正去抽牌时,这句话却开始在她的脑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她的抽牌动作,也因此停顿了下来。


  因为,此时此刻,她最想抽的那张牌,正是A牌。只要拥有了A牌的11点,再加上两张5的10点,她就能直接宣布胜利。可是,她现在越是想要抽到A牌,便也越是无法忽视夏科洛斯爵士的那句话。


  那句话就像是有着魔力一样,将她拴在原地,无法动弹。潜意识里,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那便是,单凭直觉与经验来判断,夏科洛斯爵士并没有对她说谎。他可能,真的,用了某种她不知道的方法,将A牌从这场牌局中抹去了。


  她快速地扫了一眼牌堆,大致数了一下那里头的纸牌数量——约摸着是50张。再加上二人抽出来的4张牌,这桌上的扑克牌总共就有54张,刚好是一整副。如是,正邪便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心口,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并在心里头对自己说道:


  “你在迷信个什么劲啊,鬼人正邪?”


  “你以前,对上谁不是说干就干?怎么碰见这么一只猫,就变得疑神疑鬼了?”


  “抽牌啊,大胆去抽啊,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你还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输的?还有哪条路给你去退?”


  “不,你没有退路,你只有勇往直前,不成功则成仁。”


  “去赌一把,正邪,大胆地赌上一把。去证明那家伙是错的,他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你能看见那张黑桃A,它已经在向你招手了。去把它抽出来,然后结束这一切,去吧!”


  正邪提了一口气,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一巴掌“啪”地一下,重重地拍在了牌堆上,用手指缝将一张纸牌夹了起来。在外人看来,这就像是在泄愤,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此时的斗志,究竟有多么的高昂。


  然而,斗志是没有用的。


  在现实的墙壁面前,一切形而上的东西都没有意义,若是硬实力不达标,翻不过去,那便只能望而兴叹。正邪此时所面对的,正是这种情况。她抽到的那张牌,并不是黑桃A,甚至都沾不上黑桃A的边,无论是1点还是11点,都离它很远很远——那又是一张5,方片5。


  555,三张5。正邪周遭的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变为一片白,空无一物的纯白。隐约间,她能感觉到,自己气数已尽。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那面戴在胸前的小铜镜,那个伴她奋战至此的幸运符,可惜的是,她并没有从那镜面上感觉到任何形式的回应。她被抛弃了,被背叛了,她在那黑暗的海洋上独自扬帆,失去了轮盘与方向,以一叶小舟,迎接命运的怒涛。她瞧着对面的那只,从始至终泰然自若、不动如山的白猫,发觉他已然是一个不可战胜的对手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追究你的作弊行为吗?”


  她听见白猫这么说道。


  “因为你并不是这张赌桌上的唯一一个作弊者。”


  “我的主人,凯瑟琳·帕歌斯小姐,有着一种可怕的能力。她能抹除一定范围之内的能量,直至一切化为乌有。”


  “身为她的眷属,我当然也有着,‘同一类型’的力量。”


  “我能够,将‘事件发生的概率’,从时间之中,抹除。”

[发帖际遇]:lkyyy的朋友很少所以自己想象了一个空气朋友。“就叫你……小友好了”“我不是小友,是古明地恋哟~” [+5 %人妖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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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2 23:24: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6章 猫与黑桃7(其十二)


  “我打一个简单的比方好了。”


  “现在有一台老虎机,三种图案,一共27种组合。假如第一次没能摇中我想要的组合,那么很简单,我直接把第一次的这一组‘没中奖’的组合从概率之中抹去,让它再也不会出现。这样一来,图案还是27组,没有变化,‘可能性’却只剩下26种了。被我抹杀掉的那一组,它被抽中的概率永远都会是0。”


  “所以,27种组合的老虎机,我最多尝试26次,就能保证中到头奖。若是有人在我之前,将所有没中奖的组合都抽了个遍,那我就有100%的概率一次中奖。”


  “明白了吗,正邪?我的能力的本质,就是抽牌游戏。跟你的那份强运不同,我不能决定抽到的牌,但我能决定抽不到哪张牌。换句话说,所有‘已被抽取过’的牌,我都能让它不再出现。它确实还在牌堆里,但你无论怎么抽,都不可能再抽到它。”


  “只要我想,任何‘曾经在我面前发生过的事’,都绝对不会重演。好运或许会眷顾你一次,但在我的字典里,没有‘第二次’。”


  “第一轮的黑桃A与梅花A,第二轮的红桃A,第三轮的方片A,这副扑克牌中所有的A,都已经在前三轮里出现过了。所以,从第四轮开始,不会再出现任何A牌。换言之,从那时起,黑杰克就已经与你无缘了。”


  白猫说着,伸出爪子,摸了一张牌,用它盖住了它那只鲜红的左眼,仅用碧蓝色的右眼看着正邪,继续说道:


  “运气并没有背叛你,天邪鬼,你身上的‘神之影’,比起刚才,甚至又浓厚了几分。但再好的运气,最多也只能实现数十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而不可能将概率为0的‘不可能事件’变为现实,那种事情在概率之外,在运势之外,即使是‘神’,也无法干涉。”


  “所以,被我删除掉的A牌,你永远都不可能抽到。没有A牌就没有黑杰克,你也就不可能在一次抽牌之内击败我,那你就永远也没有机会击败我。”


  “话不要说得太满。”正邪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实际上,她心里头虚得很,“什么叫做‘永远’?总共五局,你输了两局,平了一局,赢了一局,谁给你的自信说出这种话的?”


  “呵呵呵呵......”


  夏科洛斯爵士笑着将他手中的那张刚抽的暗牌按到了桌上,又眨了眨那只重见光明的猫眼。被那只血色的眼睛盯着,正邪总是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攀上她的后背,让她难以直起背脊,与这只白猫平等对视。


  “你难道还没有感觉到吗,天邪鬼?”夏科洛斯爵士说道,“你我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除开那不讲道理的运势,你身为一个赌徒的素质,样样都差得老远。更何况,到了现在,我的运势,也已经升上来了。”


  正邪闻言不语,只是低下头,不再去注视夏科洛斯爵士的双眼。她将手伸到了牌堆的上方,然后,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停住不动了。


  做不到......


  这一张牌,她拿不起来......


  她知道,夏科洛斯爵士所说的都是真的,否则以她的运气,不可能连续两轮抽不到A牌。而且,她能感觉到,从上一轮开始,他的运势就已经起来了。现在,他的运势丝毫不弱于,不,甚至可以说是强于有神器加护的正邪。正邪背上的这一股,如有实质一般的,粘圌稠、沉重的压迫力,绝非幻觉或臆想。相反,这正是那只起势的白猫有意施加给她的威吓、胁迫,他要逼她示弱、弃牌,然后乖乖认输。看着他那张洋洋得意的脸,正邪一眼便读出了这种想法。


  即使是如鬼人正邪一般倔强的人,被逼至此,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她在“下”,猫在“上”。那小小的身躯,投射圌出巨大的阴影,已经将正邪整个地吞噬了。


  “但是我拒绝!”


  正邪猛地抬起了头,斗志重燃。


  “我鬼人正邪,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给那些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家伙当头一棒,把他们从高处打落下去,再踩着他们的尸体夺取胜利!”她张大了嘴巴,大吼着,整张脸因为过度的激动,几乎都变了形,“我是天邪鬼,生来就是败者,活着就是为了胜利!”


  “我会逆转,现在,立刻,逆转给你看!”


  言罢,手落,她的两指夹住了她将要抽取的那一张牌。


  “来吧,‘6’!”她在心中叫喊道,“告诉我,我的气运还没有终结!亮出你的脸,告诉我你仍然与我同在!”


  等她将那张牌翻到眼前时,她所看见的,是数个漆黑的梅花图案。


  其数量为:1、2、3、4、5......


  数到这里时,她的心脏几乎都要爆裂开来了。


  可惜的是,这梅花图案的数量,最终只停留在‘5’这个数字上。


  不是‘6’,而是‘5’,这副牌中的最后一张5,亦是她本轮抽中的第四张5,梅花5。


  “狗ri......”


  正邪几乎都要骂出来了,可当她用余光瞥见夏科洛斯爵士的笑容时,她便生生地将吐到嘴边的脏话又给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动怒,不能......在那家伙的面前露出破绽......”她在心里头如是对自己说道。


  于是,她赶忙做了数次深呼吸,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并收起了一切不该有的表情,最终摆出了一张与她本人相当不搭的扑克脸来......尽管,她的眼睛里头,仍是将要满溢出来的愤怒与焦躁。


  梅花5,对她而言并不是一张烂牌,却也不是最好的那一张。


  对她来说,最烂的牌当然是点数大于6的牌,抽到直接爆炸,输掉赌局。


  至于最好的牌,那当然非‘6’莫属。只要随便抽到一张6,再加上此前的三张5,她就能直接排出21点,宣告胜利。但她抽到的不是6,而是第四张,超级尴尬的5。她现在的手牌点数为20点,是仅次于胜利点数的最大点,夏科洛斯爵士唯有刚好凑出21点,才能赢下这一局。


  那么,这只白猫究竟能不能摸出21点来呢?


  “喔......”


  就在正邪咬着大拇指的指甲,正忙着把自己的脑汁搅成一滩浆糊时,夏科洛斯爵士已经完成了抽牌,而且还装模作样地,小声惊呼了一下。


  “我停牌。”


  简短的宣告,夏科洛斯爵士直接将最后的那一张暗牌也按到了桌上,与此前的两张暗牌和明示出来的鬼牌放到了一齐,简直果断得不能更果断。


  “这畜生怎么这么快!”正邪第一时间,在心里如此骂道。


  她咬着牙,抬头先是瞅了夏科洛斯爵士一眼——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堆满了笑容。接着,她又看了他身后的橙一眼——她正噘圌着嘴唇,眉头轻蹙,脸上透着几分不安,几分犹豫。


  究竟是什么,这家伙,究竟抽到了什么?


  一张鬼牌不计点,三张暗牌计点,三张牌,他能凑出多少点数?


  是故技重施吗?三张小牌,合起来十几点,继续抽大概率爆掉,于是打算装作大牌的样子,骗我抽爆?


  如果是这样,那我应该直接停牌......不,果然不是这样,同样的伎俩连用两次,这风险太大,他不会这么愣......


  他可能真的抽到了21点,三张牌,21点。这样一来,他停牌停得如此果断,就完全说得通了。


  这样的话,我就应该继续抽牌......不,该死的!我已经20点了,没有A牌的话,只有抽中小丑才能刚好凑齐21点,但是小丑......小丑他也抽过了,只要他想,他就能......


  而且,假设他真的抽到了21点,那猫女的表情又怎么解释?我看她不像是擅长撒谎的人......


  还是说,这家伙实际上已经抽爆了?想靠着心理战把我也拖下水,然后平局收场?这样一来,我果然还是该停牌......该死,完全没有头绪!


  豆大的汗珠接连从正邪的脸颊上滑了下来,落到了那赌桌的绿色绒毛表面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印子。


  没有头绪,没有线索,没有可行的方案。此时的正邪,完全拿不出一套必胜的战术来。她接下来只能有两种选择,其一,抽牌搏21点,其二,停牌稳住20点,和夏科洛斯爵士对赌心理战。无论那一种,在正式开牌之前,都有充分的合理性,好像选哪条都对,又好像都不对。


  说白了,胜负各半,不可预测,唯有一赌,真正的赌。


  她还从来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犹豫,随着时钟滴答作响,分分秒秒如水一般流逝,她开始抓耳、挠腮、抖腿、皱眉、扶额,各种各样的小动作如展览会一般现了出来。


  周围的观众仿佛失去了呼吸,没有一个敢出一声,夏科洛斯爵士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看着她百出洋相。然而,有的时候,“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源。在这无声的重压之下,正邪的精神与肉体,都已经抵达了极限。她已经撑不下去了,无论她是否情愿,她都必须做出决定了。


  终于,她抬起了胳膊,微微战栗着,将它伸向了那闲置已久的牌堆,却在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


  “哈......”


  她垂下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那只平伸出去的胳膊高高地举了起来,硬是把抽牌的动作,变成了举手。


  “我也停牌。”她说道。


  这就是她的选择,以20点结束这一局。


  最后一轮,到此为止。


  接下来,唯有“神”,可以将她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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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5 22:06: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7章 猫与黑桃7(其十三)


  (一)


  “明牌。”


  当鬼人正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迟疑一下。


  已经够了。


  恐惧也好,不甘也好,打到现在,积累下来的负面情绪,对她而言已经够多了。


  已经,不需要更多了。


  最后一轮的最后一步,生或死,决个胜负吧!


  正邪翻开了自己的三张暗牌,将那四张5在赌桌上排成了一排,推到了前头。


  “嚯嚯!”夏科洛斯爵士轻声笑着,拍了几下猫爪,“果然,我的运势,在你之上!”


  言罢,他便翻开了第一张暗牌——那是一张红桃7。


  “咕噜”


  正邪咽了一口口水,一股不祥的预感渐渐地在她的心头酝酿成型,如同暴风雨降临之前的乌云。


  接着,她看着夏科洛斯爵士不慌不忙地揭开了第二张牌——梅花7。


  夏科洛斯爵士的表情与动作告诉她,他已经将胜利的果实捏在手中了。他现在故意拖慢了翻牌的节奏,就像是在用小刀,慢慢地、一刀又一刀地,从正邪的心头剜肉。他在享受着这个漫长的,对正邪施加心理折磨的过程。


  光是看见前两张牌,正邪几乎就已经能猜到第三张了。但是,她并没有就此坠入绝望,她的心中,还保留着一线的希望,希望夏科洛斯爵士只是在虚张声势,靠无谓的拖延时间来延缓自己的死亡。等第三张翻出来,他要么爆了,要么没满21点,然后正邪就能以她最快的速度举起枪,完成这场酣畅淋漓的复仇。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夏科洛斯爵士最终揭开了那张,早已存在于正邪最坏的预想之中的暗牌——黑桃7。


  7、7、7,三条7,总计21点。


  这场赌博游戏,从哪里开始,最终,就在哪里结束。


  “7是我的幸运数,”夏科洛斯爵士微笑着,用两根爪子夹着那张黑桃7,将它竖在了自己的眉间,“7是每一个人的幸运数。”


  “赢......”


  下一秒,橙站了起来,展开双臂,带着泪花与满心的激动,大声呼喊道:


  “赢啦——”


  接着是围观的众人,他们鼓掌、欢呼,将自己的帽子抛向天空,向这伟大的胜利致敬,向这精彩的对局致谢。这附近一下子就变得和过节一样,就好像来到这儿的每一个人都赢了钱似的。


  唯有鬼人正邪,一动不动地瘫坐在她的位子上,垂着头,凝视着脚下,眼神涣散、目光呆滞,像个失了魂的活尸。


  远去了,周遭的世界、众人的欢声笑语、对面的黑白二猫,对于此时的正邪而言,一切都已经远去了。渐渐地,她再也听不见欢呼声,再也看不见浮在眼前的色彩。她的意识,就在这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远去了。


  别了,这对我不公的世界。反正现在我倒下了,你也与我无关了。


  直到,一只毛茸茸的猫爪,将她从彻底的麻木之中拉了出来。她抬起头,看见了夏科洛斯爵士的脸——他在笑,而她还没反应过来,想不出这笑容的含义。


  夏科洛斯爵士伸出猫爪,将那七枚蓝色的筹码,与七枚绿色的筹码,一同交给了鬼人正邪。它们曾经代表着他与橙的生命,但是现在,它们不过是770块钱罢了。


  “我说过的,”白猫微笑着说道,“你会需要这些钱的。”


  言罢,它扭身便走了,跟橙一起,拎着那个装着百多枚红筹码的、沉甸甸的兜子,去服务台换钱去了。随着主角的离去,周围的观众便也渐渐散开,冷清下来的赌桌旁,最终只剩下鬼人正邪一人。她抬头朝着白猫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瞅了瞅手中的蓝绿筹码,再捏上两下,感受一下那廉价的塑料触感。接着,她才终于意识到:


  “我输了。”


  (二)


  “我回来啦!”


  橙在门口脱了鞋,一路小跑着冲进了起居室。彼时,八云蓝正穿着一件米黄色的手织毛衣,坐在电暖炉前,编织着另一件同款却小上一号的毛衣——那是送给橙的。


  “回来啦?”蓝听见了橙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道,“又去哪儿玩儿了?”


  “没去哪里啦!”


  橙来到了蓝的身后,两条胳膊往她的肩膀上一搭,便把拎在手中的那个小布兜送到了蓝的眼前。


  “给,蓝大人!”橙甜甜地说道,“礼物!”


  “诶呦,这孩子诶!”


  蓝接下了那四四方方的小兜,便是大喜过望,立马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身,眉开眼笑地道:


  “小小年纪的,还知道给大人送礼了。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求我啊?”


  “没什么啦!”橙笑嘻嘻地说道,“就是觉得您平时操持家务,特别辛苦,想要慰劳慰劳。”


  “还慰劳慰劳,嘴挺甜的嘛!”


  蓝拆开了那个用一张方布系起来的小兜,发现里头是个印满了红心的纸盒。她打开那纸盒一看,便见到了一个做得相当精美的定制水果蛋糕。那蛋糕的奶油层上,有着一排用草莓果酱写出来的艺术字——“Love Love 蓝Sama”。


  “Chennnnnnnnnnn——”


  蓝一手撑着盒底,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鼻子,即使是窒息而死,也绝不让那决堤的鼻血洒到面前的奶油蛋糕上。


  可爱,实在太可爱,无论是这块蛋糕,还是橙本人,蓝都难以抑制住将其一口吃掉的欲望。


  “不,假如能让橙在奶油里先滚上一圈,然后再舔舔舔舔舔,舔上一番......诶嘿,诶嘿嘿嘿......糟糕,鼻血又要爆了......”


  蓝一边观看着在她的脑内循环放映的妄想小剧场,一边将那蛋糕稳稳地放了下去,再强行吸回了那整整一升的鼻血,故作镇定地道:


  “这个蛋糕,不便宜吧?”


  “最近在人里的商业街打了点零工,”橙背过了双手,捏着裙子的下摆,有些扭捏地道,“赚了点零花钱,就想要给蓝大人带份礼物。”


  “因为......那个......就是说......”


  说到这里,这猫妖不知为啥红了脸,也不敢继续直视八云蓝的眼睛,只是支支吾吾地,小声嘀咕道:


  “第一次赚到的钱......想要花在最喜欢的人身上......”


  “Chennnnnnnnnnnn——”


  这一回,蓝已经不用为她的鼻子止血了,也不可能止得住血了。她尖叫着扑到了橙的身上,一把将橙揽进了自己的怀中,又搂又蹭,面容因过度的幸福而歪成了醉酒一般的、相当滑稽的样子。


  “蓝大人,别这样啦!”


  橙咯咯唧唧地笑着,俩手撑在蓝那宽大厚实的胸脯上,轻轻地将她推开了一些——这样,蓝才不至于搂得过紧,而被橙衣服底下的大金链子给硌到。


  另一方面,当夏科洛斯爵士回到家里时,凯瑟琳激动得几乎哭了出来,抓着他抱起来就是一通猛吸,表现得与八云蓝并无多少不同。她当然不知道这白猫在外边约了多少小母猫,主子在外头留下的那些小秘密,猫奴们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猫咪们那可爱迷人的外表之下,隐藏着邪恶、狂野的内心,你永远也无法真正地“拥有”一只猫,但这并不妨碍你死心塌地地爱上它。


  (三)


  衰。


  此时的正邪,只需这一个字,便可充分地形容。


  输个精光,穷得底儿掉,跟个残废一样,晃晃悠悠地进到了酒吧里,往吧台上一趴,伸手将她最后剩下的那几个铜板往台上一拍,吆喝道:


  “老板,上酒!要又便宜又够劲儿的那种!”


  “好嘞!”


  酒吧老板收了她的钱,相当熟练地给她满上来一杯五十多度的廉价威士忌,少冰,不调,就是酒,浓烈的酒。


  这玩意是赌场酒吧里的爆款烈酒,便宜又大杯,深受那些剩不下两个半钱的赌狗们的喜爱,又名“忘忧水”——三杯下肚,你基本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了。


  “唔——啊——”


  正邪举起酒杯,一口喝干,便“哐啷啷”地晃荡着杯中的冰块,醉醺醺地道:


  “酒......不能不喝啊!”


  这间酒吧的室内装潢透着一股浓浓的抽象表现主义气息:紫黑基调的四壁上,狂躁的色点胡乱地泼洒;家具饰物扭曲而歪斜,其具体形状难以言明,只是非常、非常的令人不安;四下那昏暗的灯光被人为地添加了明灭的周期,更是烘托出了一种阴郁、压抑的氛围。


  此处乃是这整间赌场之中,少有的“拥有设计”的地方之一,这极度怪异的设计完美地契合了来此喝酒的赌徒们的心境——绝望、挣扎、徘徊于地狱的边缘。只可惜,真正能欣赏这绝妙的设计的人,是没有的。


  整间酒吧里几十号人,竟没有一个出声的,安静得跟坟墓一样。大家都忙着将自己淹死在酒精的海洋里,以此来逃避那黯淡无光的未来。毕竟,这里是赌博中的失败者的聚集地,赢了钱的都去楼上的包间里作乐去了。


  这个时候,一个与此处格格不入的、稚圌嫩的童声,打破了寂静。


  “明明借来了神器,却用来赌博,还赌输了,你还真就是一团,彻头彻尾的,垃圾。”


  半梦半醒之间,正邪转过头,循声瞅了过去,便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西洋小少年的轮廓。


  一开始,她还反应不过来,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邻座的小孩究竟是何许人也。她的视野花了好几秒钟才重新清晰起来,然后她才看清了对方的容貌着装:长筒袜、黑皮鞋、格子帽、伦敦报童装;金发、赤瞳、冰肌、天使一般的面容、天使一般的微笑。这男孩可爱得如同画中之人,仿佛从头到脚都透着魔力,让人无法不为之着迷,也让正邪无法不为之颤抖。


  这个“少年”的名字,她想起来了。


  耶格·埃克斯特鲁,她“绝对”不能触怒的大人物之一。


  到这儿,正邪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她赶忙直起了身子,慌慌张张地理了理那早已乱成鸟窝的杂色头毛,正欲谢罪,却听那少年抢先说道:


  “废话就少说两句吧,我来这儿只是给你捎个口信而已。”


  “‘任务开始了’。”


  话音落下以后,正邪不过眨了一次眼,再定睛一看,那少年的身影便已无处可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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