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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lkyyy

[长篇] 【已完结(120万字)】东方暝血奇谭~Bloody Twilight Hou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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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22:58: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8章 画灵(上篇)


  百里白灵起来晚了。


  过去六个月里的每一个清晨,他总会在门外的扫雪声中醒来。这就像是预先设定好的闹铃一般,几乎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睡得很轻,一丁点响动就能将他吵醒,这也是他选择在远离镇中心的地方安家的原因之一。


  在那之后,他便会简单地洗漱打扫一番,再敞开大门,立在门口,郑重地跟那位打扫街道的老妇道一声好——她并不是专职的清洁工,不过是个“看不惯满是积雪的街道”而自发出来清扫的热心肠老年人罢了。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便会扭成一根麻绳,给人一种非常慈祥的印象。“你长得可真水灵,像个女娃。”那老妇这么说过,“我孙子小时候也长这样,不过他现在已经成家了。”


  白灵并不认识她的孙子,同样的,他也从不知道拥有亲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他能够体会到这位老人的善意。有的时候,老妇人会带给他一些“不小心做多了”的糕点。严格来讲,他其实根本不怎么需要进食,但他并不忍心辜负对方的一片好意,便总是一边认认真真地道谢,一边双手收下她的礼物。


  有时是烤饼,有时是年糕,统一的特点就是块儿大,而且非常实诚,跟砖头一样。其味道,可以说是相当朴素,不甜不腻,乍一入口毫无特色,却是越嚼越有味儿。在那粗糙的纤维与颗粒之间,饱含圌着那位淳朴的乡下老太太整整七十年的人生阅历,吃着吃着,往往能令白灵生出一种,毫无缘由的“怀念”之情。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吃撑了,肚子里头连午饭的位置都没有了。可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以这种方式开始新的一天,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充实”吧!


  然而今天,他一觉睡到了中午头,期间没有听见一丝声响。直到他从床圌上爬起来的时候,街上依旧安静得如同没睡醒一般。


  他拉开了窗子后头的竹帘,阳光便如潮水一般倾泻进来,一丝久违的暖意,便也随之流进了他的血液之中。透过窗子,他看清了门口那条小街的模样——那青白方正的砖面上,干净一片,没有一片雪花。


  他一下子就清楚了,这并不是人为扫出来的。那流淌在空气中的鲜活气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春天到了。


  真是许久不见了。


  “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驱散了刚在他心头生出来的那一份感慨。


  他没有细细洗漱的时间,只好从手边抓起一件外衣披上,再在前去开门的路上,随意捋了捋那一头睡得蓬乱的白发。


  “咚咚咚......”


  “咔啦!”


  门栓被拉开时的脆响,打断了那吵闹、无礼的敲门,白灵扶着门把,站在他的店“百灵屋”的正门口,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门外的来者。


  那是个看起来比他稍大几岁的少女,亦或者说,妖怪少女。她头上生着一对短角,头发是黑、红、灰三色夹杂的,外加一对浑浊的赤瞳,单看样子,白灵便能判断出,这是个修为不高的小妖。


  尽管如此,她却穿着与她的身份相当不匹配的高档西服,怀里还揣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那布包呈圆盘状,约有两个巴掌宽,白灵从那层层叠叠的布料底下,感知到了相当庞大的能量流——有如太阳之辉,四方照耀,无穷无尽。


  “这等灵力,凡间的器物可从未有过。”他第一时间这么想到,“这位不速之客,怕是来头不小。”


  然而,他的店是平等地对所有顾客开放的,他并不在意对方是人是鬼,伟大还是渺小,背后又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只要对方肯付钱,能正常沟通,他便一视同仁。对于那些,别人不想主动透露的秘密,他也不多做关注。


  “敢问这位稀客,”他板着脸,以不扬不抑、平平淡淡的语调问道,“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啊?呀......”


  那位客人闻言一愣,便摸着后脑勺,尴尬地笑了起来。


  或许是白灵此时的样子有些太凶了吧!平时的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个一丝不苟得有些可爱的少年。但是现在,他这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睡都有点没睡醒还显得有些面瘫,一眼看过去就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尽管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是......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片刻的迟疑过后,那妖怪少女收起了笑容,正欲发话,便被白灵给打断了,只听他这么说道:


  “敢问尊姓大名?”


  “鬼人正邪,”少女答道,“如你所见,是个天邪鬼。”


  接着,她稍显不安地问道:


  “你们这儿,应该不排斥天邪鬼的吧?”


  “不,”白灵摇了摇头,“此处广纳宾客,一视同仁。”


  “一......一视同仁啊?哈哈......”


  正邪笑得很欢,尽管,白灵早已看出来,她笑得并不真诚。


  “那就好,那就好!”


  正邪说着,像是跟白灵非常亲近一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身上有一股浓浓的烟味儿,白灵并不喜欢,因此便对她的身体接触,产生了一些本能的抗拒。当他微蹙着眉头,将正邪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挪下去时,正邪的脸上,几乎已经写明了“尴尬”二字。


  白灵并不在意她的看法,高雅,而且极度固执,他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因此得罪了他人,他也不会为此感到抱歉。


  “请问这位鬼人氏,”白灵一板一眼地,将那句他对每一个客人都会说上一遍的话,又说了一遍,“有何所需,有何所求?”


  “所需......所求啥的......”正邪抓了抓头发,憨笑着道,“我脑袋不太灵光啦......就是问我,来这儿干嘛的意思咯?”


  白灵闻言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嘛!”


  正邪便将揣在西服底下的那个布包给掏了出来,俩手抓着它,便要递给白灵。


  “是这样的,我这儿有个家传的宝贝,是面镜子。”她这么说道,“听老人家讲,这玩意在古代是拿来祭神用的神器。不过在现在,它也就是个接灰的摆设罢了。”


  “正好我家最近要盖新房,手头紧得很,就想把这没用的玩意给当了换点钱补贴家用。可我走了好几家当铺,竟然没一个肯收的。所以我就纳了闷了,按理说这玩意应该挺值钱的呀,怎么会不收呢?然后我就到了您这儿,想请您看看,这镜子到底值不值钱,值多少钱。”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正邪始终保持着,将那面用布包起来的镜子双手呈上的姿势,显然是希望白灵能顺势接下它。可白灵从始至终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静静地聆听着。等她讲完,他便将那个递出来的布包一把推了回去,道:


  “鬼人氏的情况,小生已经了解了。至于这面镜子......”


  “很遗憾,这面镜子不可能被卖掉。并不是说它没有价值,它价值连城,但并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关于这面镜子,小生还有许多可以讲的,不过,此处并不适宜长谈。”


  他说着,侧身让出了一些进门的空间,轻轻地一颔首,道:


  “还请进屋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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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1 22:34: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9章 画灵(中篇)


  “哗啦”


  挂满水晶坠的门帘如同瀑布一样倾洒在鬼人正邪的肩膀上。


  “请随意就坐,我去备茶。”


  留下这句话,白灵便转身拨开门帘,出去了。


  此处并非白灵平日里接待客人的前厅,而是与前厅仅有一道门帘之隔的书房。相较于宽敞亮堂的前厅,这里可是昏暗多了,仅有的一扇窗户开在最里边的墙壁上,窗台底下是一张大书桌,桌上整齐地摆着纸笔文具,还养着一盆竹子。除那以外,这屋里满是或高或矮的书柜,书简画卷皆置于其中,或是其上。


  此处的书画物件既多,且杂,摆放得却很讲究,分门别类的,一点不显乱。桌子柜子,里外皆无一丝灰尘,书卷皆古旧,却并不破败,书页泛黄,却非常完整,字迹清晰如新,由此足以看出主人清扫打理之认真,以及他对书的,由衷的喜爱。


  正邪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醉人的书卷气息——她已经差不多,快要吐出来了。


  “恶心,实在是恶心。”


  正邪忍不住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她才意识到,现在还没到跟白灵翻脸的时候,便赶忙用鞋底抹掉了那块唾沫印子。


  长这么大,正邪最讨厌的东西,统共有两种。


  其一是书本。


  其二,是读书人。


  他们无趣,他们无用,他们外表光鲜内在迂腐,他们说话带拐弯还不容你反驳。讨厌读书人的理由,正邪能连续不断地讲上一天一夜。她要是在街上碰见了书生,那定然要冲上去不由分说地暴揍一顿,如此方能解气。若是揍不过,那就背后吐他一口痰,然后赶紧跑路,总之就是不能让那些臭读书的好过。他们好过了,正邪就要难过。


  所以,能在这个一身霉味儿的小学究面前,堆着笑脸装出一副友善的模样,一路混到这里,她简直都开始佩服她自己了。


  “接下来,有关咱的任务......”


  正邪小声嘟囔着,用手指点了点靠着右侧墙壁的那一排书柜,从左起第一个,数到了第五个。


  “一、二、三、四、五,就你了!”


  她走了上去,一把拉开柜门,踮起脚,将手伸到最高的那一格里,从里头摸出来一个长约半米的长条木盒。


  这盒子应该是有些年头了,薄薄的壳子,表面上多有开裂之处,像是要散掉一样。她将那盒子打开,从里头取出来一柄,与木盒同样古旧的丝绢卷轴,再将那卷轴摊开一看,发现上头只写着一行字:


  “幼子白灵遗像”


  相当富有艺术气息的草体字,草得正邪都有些认不清了。字底下是一个四方的红印章,应当是代表着提字者的名字。那印章上的文字是压扁了的古体字,正邪文化水平低下,认不出来,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


  “字?”


  正邪抓了抓有些发圌痒的脑壳,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是字?”


  她将那张白娟翻过来倒过去地,从各种不同的角度看了好几遍,终究,也没找到除了这一行字以外的东西。对她而言,这可不应该。


  因为给她任务的“那位大人物”告诉过她,她会在“百灵屋书房右侧靠墙的第五个书柜的顶层里”,找到“一幅肖像画”。而那幅画,就是她“将来取得胜利”的关键。


  她按照既定的计划,在正确的柜子里取出了正确的物品,却只看见了一行字。尽管,这行字看起来像是一幅画的标题,而它也确实处在标题所处的位置上——画卷的右下角,竖排。


  然而,她想要的并不仅仅是“画的标题”,而是画本身。情报不可能有错,她的行动也没有问题,那么一定就是这卷轴的问题了。这大圌片留空,仅余一行标题的卷轴上,本该是有一幅画的,但是现在,画不见了——这之中一定有蹊跷。


  “哗啦”


  就在正邪绞尽脑汁地,试图挖出藏在这卷轴之中的秘密时。她背后的那道门帘,再一次响了起来——是百里白灵端着茶具回来了。


  “糟!”


  正邪的心脏猛地蹦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


  她不应该在这儿磨蹭的,一拿到卷轴,她就该直接翻窗跑路。管它上头是字是画,那都是艺术鉴赏家的工作,她这个一辈子只讨厌读书的大老粗在这儿纠结这种高雅问题,纯属狗拿耗子,闲着没事给自己添堵。现在,她尝到恶果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然后,她听见白灵这么说道:


  “我本该提醒你一句,‘不要乱碰这屋里的东西’的,既然你已经碰了......不知者无罪,这就算作是我的过错吧!”


  “净会耍嘴皮子!”正邪在心里头抱怨了这么一句。


  然而,抱怨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她心知肚明。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她几乎已经暴露了,却仍旧面对着书柜,背对着白灵,而没有像别的小偷那样,转过身,迎接自己的命运。


  她在挣扎,在这最后时刻,拼尽全力为自己争取一丝希望。


  正邪那知识匮乏,却也已经运转到最高速的大脑,为她拟出了三种方案。


  其一,撕破脸皮,将那个小屁孩打翻在地,抢了就跑。


  “不,不行,正面对抗,我对上任何人都没有优势。更何况,对方还是远近闻名的驱魔专家,据说实力不在博丽巫女之下,我怎么是他的对手!”


  其二,打个哈哈,先把卷轴放回去,等夜深人静了再来偷取。


  “不行,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打草惊蛇了。就算再怎么哄骗他,他也肯定会起疑,并且加强防备。晚上过来,莫说能不能偷到,那卷轴还在不在这儿,都不好说了。”


  前两条都没能走到实践这一步,就被正邪自己在心里头给否掉了。这样一来,剩下的对策,就只有一种了。


  正邪在原地僵了片刻,然后便端着那个卷轴,转过了身。


  “呀哈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哈!”她眯起眼睛,大大咧咧地笑着,道,“我看你这屋里宝贝不少,一时手痒,想拿出来仔细瞧瞧。”


  “我这个人啊,”她接着说道,“这辈子没啥喜好,就是对这些古书啊,古画啊,啥的,情有独钟。好书好画,我是看多少遍都不带腻的。”


  “是吗?”


  白灵轻声应了一句,神情相当冷淡,似信,似疑,教正邪不好判断。看在她扯谎扯得自己都有些反胃的份上,正邪心想,“您就信一回吧!”


  没错,这就是正邪的第三种方案——骗。


  在进一步就会爆发冲突,退一步则永远失去机会的现在,正邪打算先把局势稳住,把白灵忽悠住,然后再去寻找一个足够好的机会。白灵再怎么厉害,终究也不过是个两只眼一对耳的凡人,他总有疏忽大意的时候,只要有耐心,正邪总能钻到空子。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把这随口编出来的、漏洞百出的谎言圆下去。


  “抱......抱歉啊!”正邪装出来一副相当愧疚的模样,点头哈腰地道,“咱这是......得罪您了?”


  “总之先怂一下,”她心想,“文化人都是这么干的。”


  “不,没有。”


  白灵平淡地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她的面前。这少年比她矮上不少,得抬起头才能与她对视。他这一脸漠然地,睁大眼睛、仰视着正邪的样子,看起来,多少还是有点可爱的......


  “不,一点也不!”正邪在第一时间抹杀了从她心底里生出的那一小股“萌”意,然后对着自己的灵魂咆哮道:


  “他是个臭读书的,所有臭读书的都该死,就这样!”


  “能把那个卷轴还给我么?”


  这时候,正邪听见白灵这么说道。她便赶忙甩去了心中的那些,狂乱的思想,堆起一脸尴尬无比的、时不时还抽上几下的假笑,道:


  “卷......卷轴......是指这个么?”


  她说着,指了指拿在手中的那张丝绢卷轴。


  这话一出口,她立马就后悔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尬聊都没有这么尬聊的!


  “是的。”


  然而白灵的涵养真是出人意料的好,他既不当面戳穿她,也不出言讥讽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两下头,和气地说道:


  “能把它给我吗?”


  正是这过于温和的态度,让正邪心中对知识分子的愤怒又涨了些许。


  “臭读书的!装你家大头蒜呢?”


  她在心中咆哮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反正她就是跟白灵不对付。无论是好言,还是恶言,只要出自白灵之口,她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喜欢。所以,她要搞事,一定要搞事,非要搞得白灵一辈子不得安生才行......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得忍住,一切都必须按“计划”走。


  “给......当然给,为什么不给?”


  正邪说着违心的话语,堆笑堆得脸都抽了筋。当她极不情愿地,将那卷轴递出去的时候,她的胳膊就跟生锈的机器手一样僵硬。她看着白灵拿过了她刚搞到手的卷轴,扭身将它放到了那张大书桌上,跟他刚刚从厨房里端出来的那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并排放在了一起。


  “说......说起来啊!”


  白灵刚放好东西,转身面向她,正邪便抢先一步,张开嗓门,将早已在腹中酝酿完成的那些谎言,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那个卷轴......咱眼拙,不敢妄加评价,可即使是像咱这样的庸才,都能看得出来......那玩意不一般啊!”


  “确实,”白灵点了点头,“那是一位大师的手笔,可惜,并不是成品。”


  “是嘛,也难怪......”


  正邪抱着膀,眯着眼睛点着头,装出来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又道:


  “话说,那上头写着‘幼子白灵’......依我看,这卷轴是送给您的?您应该还没到要画遗像的年纪吧?”


  白灵闻言,呆立在那儿,久而不语。接着,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是很疲惫一般,道:


  “那确实是送给我的,却也不是送给我的......该怎么说好呢......”


  “所谓的‘画像’,乃是依照人的样子,画出来的画。”


  “而小生,大概就是依照画的样子,生出来的‘人’。”


  “相由心生,心亦由相生。人生如梦,梦亦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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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3 21:51: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0章 画灵(下篇)


  (一)


  “曾有一位画家,老来丧子,悲痛欲绝,遂倾尽毕生笔力,要为夭折的幼子作一幅遗像,以求‘见其画,如见其人’。”


  “然而画未作成,那画家已是心力交瘁,不久便带着满腹遗憾,呕血而死。那幅只勾了线条、提了字,却并未上色的、纯白的肖像,便成了他不传世的遗作。”


  “直到......画家的友人,一位道士,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偶然发现了这幅未完成的肖像。那道士见这画作落笔苍劲有力,如同一位死士,断指为笔,泣血为墨,奋一世之力而作成。那对自己的至亲近乎悲伤的爱,早已冲破画卷,跃动起来,如同生出了魂魄一般。”


  “道士看得出来,比起自己的友人平生所作的千百幅花、鸟、鱼、虫的雅画,这一幅画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正如壮志未酬的将军,在赴死之前留下的,寥寥几句的家书,其意简,也繁。”


  “所以,他就想着,这幅画上的空白,不能就这么空着,它应当被完成,以告慰死者,让已逝之人瞑目。”


  “时值五月中旬,画家的宅院疏于打扫,生了些野蓝草。道士见之,以为天意,便选了个吉日,沐浴更衣,采蓝草作墨,提笔蘸墨立于画卷之上,却是久久不肯落笔,一动不动,静如石佛。”


  “俄而风起,悬在笔尖上的蓝墨随风一晃,便离了笔,落了下去,刚好滴在了那少年肖像的,空白的眼眶之中。”


  “一笔,仅一笔而已。道士没有为那肖像准备多少颜料,那画中的少年,亦始终保持着白衣、白发、白肤的,全白一片之貌。然而,正是这点睛的一笔,填满了画家临终前最后的遗憾,也让这幅肖像,拥有了足以容纳其灵魂的,饱满的生命。它活了过来,并非艺术层面上的‘栩栩如生’,而是真正地,活了过来。”


  百里白灵眨着那碧蓝的双眼,一头散乱的白发,如同刚刚剪开的蚕丝。


  纯白的衣袖拂过了桌面,纯白的肌肤似是要融入到那未沾墨色的画卷中一般。他拿起了那幅空壳一般的,空白的“遗像”,最后看了它一眼,然后便小心翼翼地,将它卷了起来。


  “生命?”鬼人正邪疑道。


  “生命。”白灵双手握着卷轴,抬头看向了她,“凡生于我笔下之物,皆有生命。”


  “我与道士,与道士的徒子徒孙,与徒子徒孙散尽之后的四面白墙,与白墙倾塌之后的废墟,一同在山上隐居了无数个年头,只想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是生命?”


  “会动就是生命吗?那么花草树木又如何呢?”


  “会思考就是生命吗?那么走兽虫豸又如何呢?”


  “有始有终,授之于父母,归之于自然,就是生命吗?那么我自己,又如何呢?”


  “最后,我意识到,生命,就是孤独。”


  “从浑然一体的宇宙之中分离出来,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却意识不到他人的存在,这就是生命,它与孤独同在。”


  “孤独可以解释一切,包括为什么我要同你这样的陌生人讲这么一段毫无意义的话,以及,你听了这些话之后,心里为什么没有产生如我一般的共鸣。因为你我都是孤独的,你和门外的路人,也一样都是孤独的。我不能理解你,你也不可能理解任何人。”


  “活着,便注定独居于躯壳之内,便注定孤独一世,只有死了才能安息。你们每一个人,都不必长久地遭这份罪,但我不同。”


  “我是画中人,只有起点,没有终点。”


  “所以我作画,赋诗,对于自己的作品能否被理解,没有一丝期待,只想在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世界’之中,找到一小块足以‘安心’的地方。”


  说到这里,白灵闭上了嘴。


  他拿着那个卷轴,从正邪身边走了过去。他的脸上始终没表现出多少情绪,但正邪能感觉到,一股悲伤的气息,正从他的周身扩散开来。


  “你说得对啊,我确实无法理解你的心境。”


  当白灵背对着正邪,站在她身后的,那个敞开的书架前,准备要把那幅空白的肖像画放回去时,正邪却笑了。


  “但脱离你所说的‘孤独’的办法,我却是有的。”


  听见这句话,白灵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在原地愣了一下,接着便转过了身,面向了正邪。于此同时,正邪也面向了他。


  赢了!


  正邪脸上的喜色,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出来。现在的白灵,看见她这中了一百万大奖一般的表情,恐怕会是一头雾水吧?


  没关系,过段时间,他就会明白了,在悔恨的海洋之中,明白正邪此时此刻的这张笑脸的真正含义。


  “那个办法就是,‘放手’。”


  正邪将她带过来的那个,被她称作‘传家圌宝’的小镜子,双手举到了胸前,然后扯掉了蒙在它上面的布。


  那是一面相当古朴的铜镜,并不显得华贵,却带着一股神圣的气息。那上头刻着太阳的图腾,又有一龟一鹤,分列太阳左右,是为祥瑞。白灵在那镜子上,看见了他自己的影子,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当他盯住他自己的,那对蓝眼睛时,他发现,他已经无法将目光移开了。


  “哐啷”


  他手中的丝绢卷轴落到了地上,滚了一段,空白的画卷便完全摊开了。


  “‘未来的胜利’?确实,正如您所说的那样,在那不远的将来,胜利必然归我所有!”


  正邪高高地举起了那面,即使变了位置,却仍然完整地印着白灵的形象的铜镜,大声喝道:


  “本人鬼人正邪,已经握住了开启胜利之门的钥匙!”


  (二)


  “在吗,小白?我进来了啊!”


  本居小铃推开了“百灵屋”那扇未锁的门,走了进去。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那是她此行要来归还的东西。说来惭愧,她家明明是开书店的,却还要管白灵借书。


  入冬以来,她隔三差五地就要往白灵家跑一趟,有时是为了他家的书,有时是为了他家的人......也就是他本人。


  表面上看有些严厉,有些不近人情,知识渊博得让人不敢靠近,实际接触起来就会发现,这家伙真的有很多地方,意外地有“孩子样”,比如那孩童一般的顽固。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相!这么可爱的男孩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要是谁敢说不喜欢,身为幻想乡外貌协会副会长的本居小铃,一定会第一个冲上去把他打死......如果她打得过的话。


  顺便一说,正会长是阿求。


  “小白!在不在家啊,在就吱一声!”


  小铃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余音在空荡荡的客厅之中回响,期待之中的回话,当然是没有的。


  “有点奇怪,”她第一时间这么想着,“明明不在家,却又没锁门,白灵不是这么不小心的人啊!”


  然而,这个想法只持续了一瞬间。因为“白灵很强,不会出事,可以安心”,小铃的小心脏,便又一次乱撞了起来,就像她刚进门时那样。


  “仔细一想,现在竟然已经发展到了‘可以随意串门’和‘可以随意叫小名’的程度了!”


  她紧紧地抱着书本,脑子瞎想,脸颊通红。


  “接下来......更......更进一步的事,是不是也可以期待一下了?比如这个还有那个还有........”


  “噗哈哈哈,讨厌啦~”小铃歪歪扭扭地,甚至可以说是无比丑陋地,笑了起来,“小白真是人小鬼大,这种事对咱俩来说还太早啦!”


  这不过就是些无聊的妄想而已,当然,妄想是女孩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正如啤酒与冰箱一般。


  但是现在,她还有正事要做。


  “不好不好,一不小心就沉溺于妄想了。”小铃擦了一把口水,自言自语道,“得赶紧把书还了才行,还得回去看店呢。”


  她像往常一样,大步穿过前厅,拨开门帘,然后径直走到了她唯一能读得了的“通俗文学”类的书柜前,将要还的书放回原位,再挑一本新的......不,严格来讲,这一回,情况有些不一样。


  她走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弯腰捡起了一张近乎完全空白的丝绢卷轴,然后一脸疑惑地念出了上头的字:


  “‘幼子白灵遗像’?这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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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8 21:25: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1章 月圆,樱落(其一)


  (一)


  “炎华!”


  纳兰暝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拉开了炎华卧室的门,对她说道:


  “收拾收拾,准备出门了。”


  “啊,诶?诶——”


  此时的炎华正坐在书桌前,当她转头看见进来的人是纳兰暝时,她的脸色由刹那间的煞白,变成了越来越重粉红,显得是不自然的吃惊。正常的突然闯门不可能把一个二十好几的黄花大闺女吓成这个样子,除非她正在干一些羞羞的、见不得人的事,比如换衣服,比如别的什么的——然而,并没有。


  在纳兰暝进门的那一瞬间,炎华以一个新生的四代吸血鬼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站起身,然后将她摆在桌面上的东西抓了起来,背着手藏到了身后。尽管如此,纳兰暝还是看清了那两样,她不乐意让外人瞧见的东西——那是一张纸,和一支笔。


  更确切地讲,信纸,和钢笔。


  “看样子,这可不是家书啊。”


  纳兰暝这么想着,嘴角便浮起了一丝笑意。


  来到幻想乡半年多,炎华还从没跟他说过“想家”一类的话。如果真的有这方面的困扰的话,她是一定会跟纳兰暝说的。斯卡雷特姐妹和魔女帕秋莉的性格太过孤僻,不好说话,凯瑟琳小姐和咲夜小姐又总是那么高冷,红美铃确实善于倾听——如果她听到一半没打起盹来的话——然而她所能做的,也仅限于倾听,真到了要解决问题的时候,美铃是指望不上的。


  因此,炎华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纳兰暝,尽管他是个,她从小到大都不擅长应对的,帅哥。到目前为止,小到食谱配方,大到战术技术与生理问题(种族,而非性别意义上的),只要她肯开口,纳兰暝总是能帮到她。


  他就像她的导师,手把手将她领进了这个异彩缤纷的幻想世界。他也确实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导师,尽管在别的吸血鬼眼中,他是个离经叛道的异类,他却是确确实实地,在履行“引导”新人的职责。因此,纳兰暝觉得,如果她想家想到了,需要跨越时空的壁障,送一封穿越博丽大结界的家书的程度,那她不可能对他藏着掖着,更何况,这事儿也只有他能帮她。


  “说起来,”他心想,“她好像说过,她和她家人的关系不怎么亲密来着。”


  “那......那个......”


  这时候,炎华小心翼翼地,甚至可以说是,如惊弓之鸟般,畏畏缩缩地,开口了:


  “出......出门,是要出门,没错吧?”


  纳兰暝看着她的脸,她却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她的面颊在充圌血,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飘得如同全速过弯的GTR一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小女生一般扭捏的、不好意思说明的那种,羞涩。


  纳兰暝基本上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啊,没错。”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稍稍顿了一下,便从口袋里头掏出来一张淡粉色的信纸,摊开来,两指捏着摆到了炎华的眼前。


  “诺,”他说,“白玉楼送来的请帖,说是今晚有赏樱会,想聚一聚。”


  “讲老实话我是不想去的,那个亡灵的性子,懂的都懂。而且我去了也是大概率被抓到厨房里,跟蓝和妖梦一起当苦工。”


  “不过你家小祖宗蕾米莉亚一定要去,那就去呗!春天嘛,也是该看看花。”


  “这......这样吗?”炎华瞅着那信纸上的字,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要去吗?”


  “那是废话好吧!”纳兰暝收起了信纸,叉起腰,笑道:


  “全家都要去,你也得去,不许找理由推掉!”


  “‘全家’啊......”


  炎华小声嘟囔着,却是轻轻地一笑,脸上少了一分扭捏,多了一分坦荡。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去!”


  “说起来啊炎华......”


  这个时候,纳兰暝却是话锋一转,一边饶有兴味地瞅着炎华那两只伸到了屁圌股后头的胳膊,一边打趣道:


  “你这是在给哪个撞了桃花的家伙写情信啊?”


  直球击穿!


  获得新家的感慨,承认‘家族’身份的自豪与喜悦,对宴会的期待,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炸了个稀巴烂,剩下的,只有随着血液一同涌圌入炎华的大脑皮层的,巨大的羞耻感。


  “情......情信?怎怎怎怎......怎么会!不......不是啦!”


  炎华的脸涨成了烧红的锅底,额头上的汗珠在高温之下迅速蒸发,腾起了阵阵白气。她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台过载的蒸汽机,纳兰暝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火车鸣笛的声音,他一定是《猫和老鼠》入脑太深了。


  “不是情信?”纳兰暝笑着侃道,“那难不成是写给人里那家百货商店的投诉信?嘛,其实我也早就想投诉他们了,毕竟他们家的花卷儿豆包儿豆腐脑儿只有甜味儿的,这简直忍不了。”


  “也......也不是啦......”


  炎华无力地垂下了头,尽管她并不觉得花卷儿豆包儿豆腐脑儿做成甜的有什么不妥,但......这好像也不是重点吧?


  “所以,是写给谁的?”


  纳兰暝完全不顾她的辩解,一口直接咬定下来,便往前走了一步,又稍微探了探身子,凑近了,细声说道:


  “说嘛,没关系的!”


  倒也并不是“那么的”好奇,虽然他确实很好奇......不过此时此刻,纳兰暝多是以一种“家长般”的心态,想要得到最基本的“知情”的权利。当然,如果对象是个好家伙,他说不定会考虑将那人纳入到自己的麾下,也就是转变成吸血鬼。相反,如果炎华碰上的是人渣的话......


  那他也有不少办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其彻底消灭掉,保证连远近闻名的名侦探魔理沙都没法靠爱丽丝推理出凶手来。


  毕竟,炎华是个没啥经验的,白纸一般的女孩子,换句话说,女刁丝,不护着点是真容易出事。


  “你甚至可以请他来参加这次赏樱会!”纳兰暝补充道,“反正早晚都要认识的,不如请到酒桌上来,一杯生二杯熟。”


  “已经......”炎华低着头,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极小的音量,蚊子一般细细地说道:


  “其实......已经请来了......”


  “啊?”


  这一句,纳兰暝是有点蒙,一时没能搞懂。而炎华,也在第一时间后悔了。


  “没有,什么的没有,我啥也没说过!”


  她跳了起来,红着脸,闭着眼睛,大吼大叫着,那样子简直像极了一台气压过高终于爆炸了的蒸汽机。在纳兰暝反应过来之前,她猛地冲到了窗边,一把推开玻璃窗,将那副,她始终藏在身后,打死不让纳兰暝看见一眼的纸笔,用力抛了出去。


  再然后,她“嘭”地一声,使劲关上了窗子,转身背靠着它,面色,却是死灰一般的白——正如同爆炸过后的,那些渐渐冷却下来的残渣。


  “真的......什么都没有啦......不必在意,真的......”


  纳兰暝看见,晶莹的泪珠,正在她的眼眶之中打转,她抿着嘴,尽了全力才没让自己的表情崩溃。


  (二)


  “哈......呃......”


  红美铃无力地依靠在红魔馆的大铁门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春眠不洗脚,处处蚊子咬,夜来龙卷风,花......花Q!”


  如果不是那只从天而降的钢笔,精准而致命地贯穿了她的脑壳,她还是能将这首破诗念完的。


  滚烫的血液顺着她的脑门淌了下来,然而美铃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止血、急救,而是诚惶诚恐地双手十合,弯下腰,大声道了个歉:


  “咲夜小姐对不......”


  说到一半,没能继续说下去,实际上,就连她自己,也已经意识到问题了。


  第一,咲夜的飞刀弹无虚发,不可能出现命中了却没能一刀致命的情况。


  第二,若是咲夜,不可能只给她一刀,少则三刀,多则扎成刺猬。


  第三,咲夜本人并没有在飞刀命中的同一时间出现在她的面前。


  第四,这不是刀。


  所以,这并不是咲夜干的。


  “那就奇了怪了呀!”


  美铃直起腰杆,四处瞅了几眼,发现咲夜确实不在,便自个嘟囔着,将插在她头上的那只钢笔拔了出来。从那直通大脑的伤口里喷出来的血液,在她的头顶上形成了一个小型喷泉,看上去很是骇人,还好她已经习惯了。


  接着,在美铃搞清楚任何事情之前,一张姗姗来迟的白纸飘然而下,不偏不倚地,糊到了她的脸上。


  “这又是啥?”


  她抓圌住了那张纸,不假思索地,读出了那上头的第一句话:


  “致敬爱的纳兰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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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8 21:27: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2章 月圆,樱落(其二)
  
  (一)
  
  “亲爱的灵梦小姐,别来无恙blahblahblah......”
  
  “寒暄寒暄,废话废话,blahblahblahblah......”
  
  “以下省略两万字blahblah......”
  
  “因此,今宵可否来寒舍白玉楼一聚,共赏樱色......等的就是这一句!”
  
  灵梦读完这句话,一抬胳膊,便将那张夹着樱花花瓣、透着清香气息的请帖丢在了风中。
  
  她现在正披着去年秋天在外界买的那件名牌大衣,站在博丽神社前院的最外侧,也就是那座挂着牌匾的鸟居之下,下山台阶的边上。略带着青草香味儿的春风拂过了她的脸颊,极目望去,大半个幻想乡的景色尽收眼底。在她的眼中,代表着“冬”的白色正在迅速褪去,让位于早春的翠绿。尽管是过分迟到的“早”春,这半凉不暖的五月时节,却也不失是外出踏青的好时候。
  
  然而灵梦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她已经站在这儿好一会儿了,入眼的景色由宜人到乏味,而她也已经陷入到了完全无事可做的窘境之中。
  
  闲,实在是太闲了,没有异变可以解决,没有欠揍的妖精可以蹂圌躏,没有雪和落叶可以扫,就连从铃奈庵借来的那几本小说,她都已经看完了,又懒得大老远地跑到人之里去还书。灵梦唯有在这春雨一般潮圌湿油腻的倦怠感之中慢慢发霉,最终进化成一颗毛玉。
  
  这就是传说中的“五月病”。
  
  哦,对了,顺便一说,神社的米缸也已经见底了,所以她应该是一颗稀有的土系毛玉才对。
  
  毕竟吃啥补啥嘛......
  
  总而言之,正当她又穷又闲又忧郁,只能通过思考“先有鸡还是先有鸡圌鸡”这种涉及到世界本源的高深哲学问题来自我排遣时,一只戴着小尖帽,脚脖子上挂着“天狗速递”商标牌的乌鸦,将那张冥界寄来的请帖,或者说,饭票与游园券的合体,丢给了她。
  
  雪中送炭,莫过于此。
  
  “走了!”
  
  灵梦俩手往大衣的袖子里一伸,双脚离地,飞向了高空。


  (二)


  “咚咚咚咚咚!”


  魔理沙像往常一样,以最粗暴的方式,敲开了爱丽丝家的门。


  “抱歉,抱歉!”


  爱丽丝从屋里将门一把推开,有些不耐烦地嚷道:


  “你找错地方了,我这里不需要拆家服务!要是实在闲得慌,你可以去把魔法森林另一边的那间‘雾雨魔法店’给拆了,那间房子已经荒废很久了......哦,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不是魔理沙吗?”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冷眼瞟着魔理沙,道:


  “我还以为是那个每天早上都要准点跑过来把我家的大门锤烂的混蛋呢!你要是见到了她,能不能帮我狠狠地揍她一顿?她跟你差不多矮,差不多圆,穿着跟你一样土的围裙,总之......”


  “她就是你。”


  言罢,爱丽丝凶中带着笑,笑中带着凶,眼睛半眯半睁,斜眼一瞟,给了魔理沙一个“杀了你哦”的狠眼神。


  “呀哈哈哈,话还是你说的好听!”


  然而魔理沙完全不为之所动,当场就打起了哈哈——这是理所当然的,她要是会为自己干过的种种缺德事感到羞愧,那她就不是雾雨魔理沙了。


  “是这样的,爱丽丝......”


  魔理沙直接略过了有关她如何敲烂爱丽丝家的大门并把爱丽丝吵得精神衰弱的事,从围裙的口袋里头翻出来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搓开了往爱丽丝的面前一摆,便大大咧咧地道:


  “这个!”


  爱丽丝扫了一眼那张烂得跟厕纸一样的信纸——那是一张白玉楼赏樱会的请帖。然后,她听魔理沙这么说道:


  “我要去这个,你陪我去!”


  “啊?”爱丽丝挑了挑眉毛,“你说啥?”


  “你陪我去!”


  魔理沙指着那张请帖上的字,神色是无比的认真——这让她显得特别的滑稽。


  “听着,魔理沙......”爱丽丝扶着额头,有些无奈地道,“我没工夫天天陪你出去闹,我可不是你圌妈!而且我对这种宴会也不是很......”


  “我要去这个,你陪我去!”


  魔理沙打断了爱丽丝,将她方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都说了我不会去的,别再......”


  “你陪我去!”


  魔理沙绷着张脸,双手抓着那张破纸,看起来就像个“我考试考了一百分你得陪我去游乐园”的,倔强无比的孩子......实际上,她就是个倔强无比的孩子。爱丽丝瞅着她,一时也是哭笑不得,便调侃道:


  “你的语言组织能力终于退化到婴儿水平了吗?”


  “你陪我去!”


  “保险起见,魔理沙,我再问你一句,人类的本质是什么?”


  “你陪我去!”


  “完美的回答。”


  爱丽丝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一边摇着头,笑得相当不屑,一边又用力拍了几下手,以兹鼓励。


  “我得先换一套适合宴会的衣服。”


  她说着,便敞着门,转身走回了家里。


  “然后咱们得讨论一下给你更换零件的事情,为此有必要去一趟香霖堂,那里的报废复读机还是挺多的,说不定能拆出......魔理沙?”


  当她走进自己的卧室时,她意识到,魔理沙也跟了进来,她便转身对着依旧抓着那张废纸的魔理沙道:


  “我不是说了吗,我要先换一套衣服!”


  “你陪我去!”


  哦,棒极了!


  “请问你看见我的蠢女儿,雾雨魔理沙了吗?她是台十四岁左右的老式复读机,有中度的智力障碍。如果你看见她了......请将她直接掐死,谢谢!”——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三)
  
  “沙沙......”
  
  竹叶动了起来,是那许久不曾有过的,东南风。季节的更迭,怕是没谁比这常绿的竹子更早知晓了。
  
  八意永琳站在永远亭的回廊上,依着栏杆,背对着竹林、庭院、流水与春风,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她手中的那张请帖。
  
  然后,她将它丢在了风中。
  
  脱手的瞬间,那张信纸便在淡淡的白光之中碎成了片,散成了尘,打着小圈随风而去,最终消失不见。
  
  “宴会......”


  永琳转过身,胳膊搭着栏杆,抬头瞅着那湛蓝不知忧愁的晴空,幽幽地道:


  “真是一群没有危机感的人啊......”


  “师傅——”


  这个时候,她的徒弟,月兔铃仙从拐角的另一边跑了过来,大呼小叫着,打破了此处的静谧。


  “结......‘结界’的布置......已经基本上完成了......”


  铃仙奔到了永琳的面前,双手扶着膝盖,面红气喘,断断续续地道:


  “接下来......只要接通能源,就能正常张开了......但,但是......”


  “慢点儿说,别着急。”永琳轻抚着铃仙的后背,柔声道:


  “发生什么了?”


  “公......公主大人!”铃仙抬起头,眼中透着惊慌之色,“公主大人出去了!”


  “你说什么?”


  “公主大人她,忽然说着什么‘闲着无聊,出去转转’,就擅自跑出去了,劝都劝不住!”


  “她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人之里,我叫帝跟过去了,一旦有什么事,她会跟这边联系的。”


  “‘伞’呢?”永琳接着问道,“帝带‘伞’了吗?”


  “带了,”铃仙道,“我还特地嘱咐她带上‘两枚’。”


  “两枚倒是没必要,”永琳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帝能把自己保住就够了,公主大人是不怕‘那个’的。”


  “但......但是......”


  铃仙显然还有什么话要说,却被永琳给止住了。她只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神色自若地,对月兔说道:


  “公主大人想出去,那就随她去吧!这个问题可以略过,‘计划’不变。接下来你和蕾珊,你们两个分头行动,各带几队兔子,守好结界的各个节点,以确保万无一失。等到入夜以后,‘月亮’一升起来,就直接张开结界,将这片竹林彻底封锁成‘鸟笼’,外头的人不可进,里头的人不可出。若是有人要强行突破结界,你们就是第一道防线,明白了吗?”


  “是!”


  铃仙直起身子,并拢双圌腿,板着脸一声吼,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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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5 22:53: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3章 月圆,樱落(其三)

  迷途竹林的最中心地带,外人鲜少踏足之处,立着一栋相当不起眼的单层小木屋——那是藤原妹红的家。这屋子以坚实的原木为梁、柱,又以竹作墙壁、地板,吊脚构造,冬暖夏凉兼防蚊虫,四面开窗,采光通风面面俱到,又能将那令人心神宁静的翠竹景致,完完整整地送进屋里来。总而言之,这是一间看起来简朴,住起来却相当舒适的林间小屋。

  三百年前,妹红从魔法森林那儿搬来了几棵现砍的大树,以此为基础,辅以就近采来的竹材,一钉一铆地,亲手建造了这间小屋。为了避免被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看她的闲人骚扰,她特意挑了这么一处深幽静谧、与世隔绝之所。现在看来,这是个绝妙的点子。唯有在此,身为不朽之人的妹红,方能远离尘嚣、深居简出,尽享内心的安宁。

  在那个年代,只有那些脑袋短路的疯子,或是一心寻死的傻圌子,才会将脚步迈向危机四伏的竹林深处。这种人一般都会在妖怪的肚子里安息,根本不可能活着穿过这迷宫一般的竹林,并且中彩票一般地撞进妹红的家里。假如他们真的那么好运,一路跌跌撞撞有惊无险,最终活着见到了妹红,那妹红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顶多抱怨两句,再一脸不耐烦地把他们送回到竹林外头,丢下一句“碰上我是你运气好,可没下次了啊”,然后扭头就走。

  实际上,这样的幸运儿,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还真的有......那么几个。

  她并不介意每几十一百年送一个迷路的小朋友回家,这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毕竟,这林子里没有哪个妖怪胆子大到敢挡她的路。然而,这对于被她送回去的人来说,可就意义重大了。不夸张地讲,这都是老了之后能躺在摇椅上跟子孙吹牛逼的事儿。也正是因为,真的有人把她救人这件事当成牛逼吹出去了,她才始终没能完全隐去自己的存在。

  最初,那不过是“白发的魔女”、“竹林中的不死鸟”一类的流言。随着时间的推移,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变成了传说。当藤原妹红偶然间离开竹林,不经意地,在众人面前露上一两面,人们便将她,与那“我爷爷的爷爷说过”的传说对上了号,她的形象便也愈发地具体了。

  在世人的口中,她是“竹林的向导”,她已经活了几千年了,她能操纵火焰,能死而复生,有人说她是传说中的神兽,“凤凰”的后代,还有人说她是归隐的仙人。无论哪种说法,都有不少人相信,无论哪种说法,都令她感到困扰——她那“远离人世,平静生活”的计划,已经彻底泡汤了。

  她从中得到的教训,就是别充好人,别多管闲事,就让那些作死的人去死......然而她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去年秋天,当不死的亡灵侵入幻想乡时,她出手了。

  自那时起,她便又有了新的形象。

  “英雄”。

  人们是这么称呼她的,带着欢呼与喝彩,鲜花与掌声,以及充满了敬仰之情的目光。讲老实话,这还是挺难为情的。

  那条妹红长年累月地,用双脚生生踩出来的,通向竹林中心的小路,已经不再神秘。在妖怪越来越无害的今日,只要带够干粮和水,再带上一颗无论竹林中的兔子说什么都打死不相信的,坚定的心,谁都能毫发无损地来到妹红家的门口。于是,来她家拜访的客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形形色圌色的人,或非人,带着与从前无甚区别的,好奇的目光,以及前人从未带给她的,善意。

  她向来都很擅长应对外界的恶意,她那冒火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但是,善意......

  这该如何是好呢?

  到目前为止,藤原妹红还没能找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她顶多只能憨憨地笑那么一笑,然后赶紧从那令她尴尬的气氛之中脱离出去。回避,这是她的选择,不过她也有回避不了的时候,比如现在。

  “所以,妹红,你就跟我一起去呗!”

  这个有着牛一般大小的胸圌部的靠谱女性,上白泽慧音,此时正站在妹红家门口,满面笑容地对着一脸无奈地倚在门框上的妹红说道:

  “你天天呆在这竹林里,也不常能见得着鲜花吧?”

  “常见。”妹红道,“竹六十年一开花,总的算下来,我看过的花可能比你见过的叶子还多。”

  顺便一提,这是上白泽慧音本周第五次来妹红家,要知道,今天才星期三!妹红以前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个姐姐一样的人三天两头地往她家跑,给她送吃送喝,关照她的生活——就好像她还需要人类的“生活”似的。

  “那是两码事!”

  慧音嘟起了嘴,显得有些不满。在妹红眼里,这还挺可爱的。

  “竹花是竹花,咱们要去看的,是樱花!”她一手叉起腰,另一只手竖着一根手指,如同老师上课一般,一本正经地训道: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就是要看春天的花,这一年才算作是开始了。”

  这就是所谓的“职业习惯”了......然而她胸前的那两个,随着她那愈发激动的话音微微颤动起来的球体,已经完全地吸走了妹红的注意力。

  站在妹红的角度上,慧音说教的姿态还真是“压迫力”十足,也难怪她上课的时候没有学生敢驳她嘴了......

  “啊,嗯......”

  妹红愣了一下,便马上恢复过来,打趣道:

  “然后一眨眼,一年就结束了。我的意思是,在你思考着该先吃猪扒还是先吃面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

  “你这是偷换概念!”

  慧音气得鼓起了脸,两只攥紧的拳头上下挥舞,她的......也以不悦的节奏,上下摇晃了起来。是的,没错,那位以“严厉”、“渊博”、“不苟言笑”闻名的上白泽慧音老师,正在为妹红不肯陪她去看花这种事大发小孩子脾气。有的时候,妹红真的觉得,自己平日里接触的这位是个假的慧音老师。

  “就算你活了一万年,每一年不也是三百六十五天吗?”慧音大声道,“每一天,你不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吗?这跟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嘛!又不是说,你活得久了,时间就会变快。时间就是这么长,你好活也是活,赖活也是活,为什么不稍微对自己好一些呢?”

  “是啊,为什么呢?”妹红撇了撇嘴,“大概是因为,我已经......”

  她说到一半便停住了,而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改口道:

  “没什么,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那就一块儿去白玉楼吧!”慧音微笑着伸出了手,“去看冥界的樱花!”

  “可惜我没法在那儿久留......”

  妹红嘟囔着,抓圌住了慧音伸出来的手,迈步跨过了门槛。

  当外头的日光照射在她的身上,妹红的心底里突然间萌生出一股奇妙的感觉来。

  也许,她想着,也许,这一步一跨出去,她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那种,形影相吊的人生中去了。从此刻起,她的生命会被“人”,以及“人”给她带来的种种欢笑与泪水填满,而她没有办法将这一切拒之门外,她终归不是那种人。

  更加奇妙的是,当上白泽慧音牵着她的手,二人一同漫步于竹林间时,她看着慧音回眸的微笑,看着光影的斑点洒在慧音的发丝之上,心底忽地就生出了一股暖意,仿佛这一切,都是她想要得到的一样,尽管她还没有学会如何去面对。

  “也罢,”她心想,“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去适应。”

  命长的好处,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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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5 22:53: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圌4章 月圆,樱落(其四)


  “叮铃”


  香霖堂的门铃久违地响了起来。


  上一回是雪还没融化时的灵梦,再上一回是魔理沙,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话说这家店究竟有多久没有过正经顾客了?


  不称职的店主,森近霖之助,将他的目光从手中的书本上移开,转向了门口,有气无力地道了一句:


  “欢迎光临。”


  门开了,进来了一位少女。这幻想乡里有许多少女,以及“少女”,然而这一位,并不是霖之助认识的。


  霖之助上下扫了这位客人一眼,第一印象,就是“白”。


  纯白,雪白,从头到脚,发色、肤色、服饰之色,皆为一色,白得没有瑕疵。一眼望过去,霖之助几乎辨认不出她的五官与身体细节,只看见一个纯白的人形轮廓。那近乎圣洁的辉光缠绕着她,让她看起来就像一尊,沐浴在阳光之下的白玉观音。


  有那么一瞬间,霖之助觉得,自己正在与“神”面对面。


  随后,少女身后的门关上了,屋里的光线随之暗淡下来,少女周身的白辉亦然。得益于此,霖之助看清了她的模样。


  这少女生得并不高,身材属于十五六岁尚未发育完全的状态,匀匀称称,不丰亦不贫,倒是个优秀的衣服架子。她穿着一套相当华美的洋服,丝质手套吊带袜,镂空花边轻纱裙,脚上一对油亮的白高跟,像是要去哪里参加舞会一般。她的头发既长又直,一直垂到腰部,光泽鲜亮,如同水银瀑布一般。一枚白玉貔貅吊坠挂在她的脖子上,却是用白绳串起来的,而不是常用的红绳。身为道具商人的霖之助一眼就看得出来,这貔貅的质地不怎么好,雕琢得也比较粗糙,其本身的艺术风格也与这少女从头到脚的西式装扮格格不入,他是搞不懂她为什么要戴上这么一个尴尬无比的小配件。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鲜红,血一般的红,仿佛是滴在纯白的丝绸上的两点红墨,分外的显眼。那红眼之中的瞳孔,却是猫眼一般尖细的针孔。霖之助觉得,这样的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究竟是在哪儿,他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因为他看清了少女的容貌,并且将它刻在了脑子里,这就引出了他对着少女的第二个印象:


  美。


  这少女美到了一个,霖之助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程度。


  对于那种长得“有点好看”、“有点可爱”的,在“凡人”范畴之内的美,人们会说“哇你鼻子真好看”,或者“哇你眼睛真好看”,因为这种美还有界限,还有用人类的语言描述出来的可能性。而霖之助面前的这位少女,该怎么说呢......


  她的美,是“完美”。


  没办法说她究竟是“哪里”比较美,若是突出其眉眸,那就等于是忽略了同样漂亮的鼻唇,说到底,她的面孔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人类都该有的“缺憾”。人们常说,“残缺才是美”,然而真当他们遇见“无憾”之美时,他们往往会失去言语。


  无法形容,无论是面前之人,还是目视她的感觉,都完全无法用语言诉说。因为“语言”本身就不是完美的,它的表述能力如此有限,以至于除了“完美”这个词之外,它真的无法更具体地描述完美之物。


  倒不如说......“语言”这种不完美的人造物,本身就是对真正完美之物的亵渎,所以此时,霖之助所能表现出来的,最大限度的尊敬,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而他也确实没有说一句话。


  “保持平常心,”他这么提醒自己,尽管他的心脏跳得像台打桩机,“就像对待普通的客人那样,平淡、优雅地......”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打少女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从未从她的身上移开过。若是换成一般人,这肯定显得相当奇怪......不过现在,这都无伤大雅了......


  “您好。”


  少女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打了个招呼。


  “啊?”


  这是霖之助的答复,他的嘴巴张得像条鲤鱼。


  这并不怪他,假如圣索菲亚大教堂里的圣母像突然间张嘴对你说了一句“你好”,你的第一反应也会是“啊?”实际上,霖之助的反应还要更复杂一些,他当时在想的是,“这声音简直太可爱了”。


  几秒钟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老脸一红,便用拳头堵起嘴,干咳了一声,稍稍地掩饰了一下尴尬。


  这可不应该,他的人设该是一个“渊博多识”、“情圌欲寡淡”的成熟老男人,灵梦魔理沙那种春天里的小花朵天天围着他转,都没能让他多动一下眼皮。然而今天,霖之助不得不承认,他失态了。


  “您这里是二手道具店?”


  少女站在柜台前,扭头四下看了几眼,问道。


  “啊,是的,没错,确实,就是这样......”


  一个意思的词,霖之助说了四遍。


  “你好,欢迎光临!”


  而且现在已经不是说“你好”的好时候了。


  “卖的东西挺有趣的,如果我还有空,我很乐意在这儿多呆一会儿。”无视了霖之助那处圌男一般无比丢人的表现,少女这么说道,“可惜,我没有。”


  “我只是想来打听一些事情,这需要收费吗?”


  “不,当然不。”霖之助以相当快的语速答道,“我可不是什么情报贩子。”


  “那很好,”少女微微地挑了一下眉毛,“毕竟我并没有‘你们这里’的货币。”


  直率,而且纯粹,毫不做作,这是霖之助对这少女的又一个新印象。毕竟常来他店里的怪人之中,还有八云紫这么一个妖圌艳贱货,出个门浓妆艳抹、搔首弄姿,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夸她年轻又漂亮。这个少女不同,她显然已经过了靠他人的褒奖来积攒自信力的阶段。她就像个帝王,稳稳地坐在她的王座之上——无论外人怎么评价,她永远都在那里。


  “我需要知道一间名为‘红魔馆’的住宅的具体圌位置。”少女接着道,“我要去见一位老朋友,可惜他并没有告诉我他家的地址。”


  “红魔馆的话......”霖之助道,“就在这森林的北面,那个雾气缭绕的湖泊对面,走起来可能会比较麻烦......啊,对了,差点忘了说......”


  “今晚,冥界的大小姐办了一场赏樱会,我想红魔馆里的那帮人应该已经动身出发了,所以......”


  “这样吗?”少女显得并不吃惊,亦没有遗憾之色,只是平平淡淡地道:


  “那还真是遗憾。”


  “他本该在见了我以后再去冥界的......”


  “诶?”


  霖之助愣了一下,在他搞清楚少女的言下之意究竟是什么以前,那少女又开口了:


  “那么,我现在又有时间了。”


  “能给我介绍几样你店里的宝贝,好好地,取圌悦我一番吗,店长先生?在太阳下山以前,我想我还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


  她的言语之间,没有给霖之助留下推脱,或是拒绝的空隙。霖之助原本还想问她,“要去那间满是吸血鬼的洋馆见什么人”一类的问题,但是现在,他除了点头回答“yes”以外,没有别的选项。


  罢了,他想。


  在商言商,至于客人的来历、去处,只要不影响他的生意,他一概不过问。这是他的信条,亦是他长寿的秘诀之一。


  “这个是名为‘NVIDIA GTX 690’的神奇装置......”


  霖之助转身从后边的柜子里取出来一块砖头一般的物体,推了推眼镜,开始表演他的拿手好戏。


  “在外界,这似乎是一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只要一发,就可以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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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8 21:07: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5章 月圆,樱落(其五)


  (一)


  虚假的天穹黯淡无光,焦黑的太阳挂在西边,一亿年前就已燃尽。


  时空停止了流动,万物陷入死寂,新的生命不再诞生,已有的事物不会逝去。冰冷的躯壳长眠于此,由此刻起,拥抱永恒的梦境。


  此处冥界,与往生诀别之所。


  现在,这死去的世界,史无前例地,被鲜活的樱花填满了。


  究其原因,不过是某个无聊的幽灵的一时兴起,所引发的一场旷日持久的异变。当那西行妖樱重新陷入沉眠,它体内所储存的那些,源自阳界的“春”,便一齐被释放出来,向着阴阳两界之间的破口席卷而去,为沿途的那些本不会再次开放的枯树,染上了樱色。由此,那些贪慕樱色的生者们便跨过生死之境纷纷而来,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了这只属于死者的宁静,在无数亡魂的坟头前饮酒作乐、扰人清梦,谓之曰“宴”。


  日落时分,又一批前来赴宴的客人,抵达了冥界。


  白玉的阶梯由眼前、脚下,一直延伸至那遥远而目不能及的彼方。阶梯两侧樱色烂漫,一眼望去,满目芳影。


  “啪嗒!”


  踏出去的前脚,踩在了通往白玉楼的第一级台阶上,稍有些冰凉的脚步声一下子便传遍了这空旷寂静的世界。


  “好,决定了!”


  有点发福的大图书馆,帕秋莉·诺蕾姬,攥紧了拳头,对着身后的人吼道:


  “都别拦着我,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爬完这座山!”


  “啪啪啪啪啪......”


  站在她身后的,红魔馆一家全员,一齐为她的勇气献上了掌声。


  “加油,帕琪!”蕾米莉亚·斯卡雷特笑得非常灿烂,“我会怀念你的!”


  “别默认我会死啊!”


  “你丫的性命还剩下三秒,三秒啊三秒!”芙兰朵露用食指指着帕秋莉的背脊,以健次郎一般的表情,和语气,补充道。


  “要干架吗死孩子!”


  “没关系的帕秋莉小姐,”凯瑟琳一脸淡定,彬彬有礼地道,“这里是冥界,你可以安心地去,不用怕没人替你收尸。”


  “都说了我不会死啊!”


  “遗产可以分我一些吗?”夏科洛斯爵士插嘴道。


  “分你妹啊!”


  “丧葬方面,我会帮您处理的。”


  “咲夜你个叛徒!”


  “墓志铭就写‘吾之生涯,一片无悔’。”


  “小......咳咳!”


  帕秋莉一口气没上来,哮喘病犯,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真跟快死了一样。她使劲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管哮喘喷雾,猛地吸上一口。这还没回过气来,她便弓着背垂着脑袋,跟个丧尸一样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出言不逊的小恶魔面前,抬手一记金刚臂将她的从魔打翻在地。


  “你们这群混账啊——”


  于是神奇的一幕出现了,以文静出名的魔女帕秋莉·诺蕾姬,先是一拳KO了她自己的使魔,然后再一只脚踩在小恶魔的身上,像个大猩猩一样,双手握拳捶打胸口示威。实际上,如果她会喷火的话,那效果说不定还能更好一些。


  “所以每到这种时候,我就无比地想念天国的射命丸文啊......”


  纳兰暝这么想着,便微笑着,在一片嬉笑与掌声之中走到了帕秋莉的身后。


  “各位,各位!都静一静!”


  他使劲拍两下掌,待场面渐渐清净下来,便将双手轻轻搭在了帕秋莉的肩膀上,很是正经地说道:


  “首先,我觉得,你们这样嘲笑努力减肥的帕秋莉,是不对的。”


  这话一出口,如有一道暖流,顺着耳朵,流进了帕秋莉的身体。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纳兰暝的脸——彼时,纳兰暝刚好也在注视着她。他的脸上挂着大哥哥一般,温暖、宠溺、让帕秋莉打心底里感到安心的笑容。


  “果然,”帕秋莉的眼中泪花闪动,“我并没有看错人......”


  “你当然没有。”


  她听纳兰暝这么说道。


  “你们想一想,”纳兰暝提高了音量,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一个哮喘病人,不辞劳苦,主动离开了安逸的环境,就是为了能克服自己的身体条件,依靠自己的努力,获得鬼一般健康、漂亮的身材。同志们,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革圌命精神啊!对于如此努力的可人儿,你们竟然百般嘲笑,告诉我,你们的这种行为合适吗?”


  “合适,”芙兰朵露高傲地昂起了头,“因为我只是一个小可爱,我什么都不懂。”


  “合适,”蕾米莉亚比她妹妹更加高傲地昂起了头,“因为我只是一只小蝙蝠,我什么都不懂。”


  “合适,”夏科洛斯爵士不仅昂起了头,还翘圌起了尾巴,“因为我只是一只小猫咪,而且我什么都懂。”


  “这帮犊子......”


  帕秋莉咬着牙,眼见着就要上去打人,却被纳兰暝给强行按住了。只听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便继续说道:


  “因此,对于身残......身体条件并不优秀的帕秋莉,我们应该做的并不是讥笑讽刺,而是......”


  他说着,单膝跪地,撩起帕秋莉那淡紫色的长发,紧闭起双眼,以结婚仪式一般庄重的态度,在那发丝上轻点嘴唇,吻了一下。那一刻,帕秋莉的心跳几乎停了下来。她不能呼吸了,“这一定是哮喘病犯了”她这么想着,便伸手去掏药瓶,结果翻遍了两边的口袋都没找着。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那个小药瓶一直都在她的手中。


  空气凝固了,尽管,冥界的空气从来都是凝固起来的。周围的少女们都捂着嘴、红着脸,一言不发地等着纳兰暝的下一步操作。只见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直起身,然后微微张口,说出了他的下一句台词:


  “为赴死之人献上最高的敬意。”


  “老娘爆摔!”


  帕秋莉一把将手中的哮喘药瓶摔到了台阶上,砸了个烂,然后再一把撕爆了那身紫白长袍,露出了里头的弹圌性塑形衣,以及那史莱姆一般晃动不止的肚腩——事到如今,她已经懒得再去在乎什么形象了。


  “嘎啊啊啊啊!”


  帕秋莉已经彻底疯了,也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力气,双手抱住纳兰暝的腰并举过头顶,跳起来照着台阶的棱角之处就是一记大头冲下的全力抱摔,直接将他的脖子给摔成了对折。再然后,她使劲拍了拍胸口,张口喷出了一波破了音的声浪,直震得浑身上下的脂肪如波涛一般颤动不止。


  “喝啊啊啊——巴蒂斯塔炸弹!”


  于是冥界的空气,再一次被欢笑填满。


  然而,在那之后,不知为何,帕秋莉的泪水,怎么也没能止住。


  (二)


  “我,强势复活!”


  射命丸文完成了无脊椎动物一般的自体再生,炸开了刻着她自己的名字的墓碑,从棺材里头蹦了出来。


  “哦,恭喜恭喜。”


  正在她的坟前端着Nin***do Sw**ch玩马**赛车玩得不亦乐乎的姬海棠果,头也不抬地动了动嘴皮子,那有气无力的话语充分而完整地表达了她此刻的思想感情:


  关我屁事。


  “是时候搞一波大新闻了!”


  文叫嚷着,端起了她的看家利器——市面售价为1,后面跟着你都不想知道具体有多少个的零,的徕卡单反相机。现在,这台相机的记忆卡槽里面住着一条活泼可爱的小蚯蚓。


  “想要新闻的话,竹林里说不定有哦。”


  果这么说着,便放下了N******* S*****,从口袋中掏出了她那台老式翻盖手机,点开了图库中的一张照片,然后将它摆在了文的面前。


  那上头是一条印着胡萝卜图案的白色小裤裤,不用多说,那是铃仙的。


  “OH~YEAH~”


  文俩眼一瞪圆,发出了一声,相当销圌魂的......赞叹?


  总之,抱着“敢为人先”,或者更通俗点说,“跑得比谁都要快”的精神,文端着相机,张开双翼,一飞冲天,在她留下来的两根黑羽落地之前,便已没了影。


  “智障。”


  果小声嘟囔着,移开了按在屏幕下端的那根拇指,露出了那张照片的拍摄日期——那是一个星期以前的照片了。当然,那个时候文还蹲在坟墓里读复活CD,所以这也怨不得谁。


  不过这样一来,复刊的《文文。新闻》恐怕是占不到多少独家消息了。


  “啪!”


  姬海棠果合上了手机盖,飞向了与文完全相反的方向——她的前方,便是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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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8 21:08: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6章 月圆,樱落(其六)


  (一)


  “喝......哈......喝啊......”


  当帕秋莉·诺蕾姬迈过这漫长的阶梯的最后一级时,她整个人都已经浸泡在汗水里了。


  她身上那套泳装似的塑形紧身衣,以及纳兰暝给她披上的那件黑色西装外套,若是再算得具体一些,还得再加上她那一头长发,以及头顶上的那顶帽子,这些,全部,都湿得透透的,水洗的一般,连一根干燥的线都没剩下。她的脸颊以及下巴上还挂着一串串的水珠,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似的。


  至于她身上的味道,那酸爽......喝过蓝莓酸奶吗,酸酸甜甜少女味的那种?把一大杯蓝莓酸奶放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晒一中午头,直到苍蝇都吃撑了淹死在里面,再端起来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温热酸臭,简直一杯帕琪腋。


  与帕秋莉同行的人,五个吸血鬼一只猫一只午睡妖怪一只小恶魔外加一位特别潇洒的女仆长,一个比一个鼻子灵。帕秋莉爬了一路的山,体圌味儿就跟发圌情期的猫一样散了一路,张口闭口全都是,已经快要刻在这帮人的DNA里了。更刺激的是,待会儿,帕秋莉还要以这种形象参加宴会。考虑到她穿出来的那套紫白长袍已经变成了碎布,静静地躺在冥界的入口那儿......所以,没错,这回,无论剧本怎么写,她都要为自己的减肥计划下“血本”了。


  然而此时帕秋莉已经顾不得那些了。


  因为......


  “我——成——功——啦——”


  因为她成功了。


  成功地,靠着她自己的力量,走完了一整条登山路。这对于全人类来讲,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对她而言,却是迈向健康生活的一大步。


  她就像个以头名的身份撞过了终点线的马拉松跑者,双臂张开,大声呼喊,喜极而泣。就连她的同伴......损友们,都忍不住为她献上了钦佩的掌声。


  “恭喜!”


  他们在她的身后,以接龙的形式,一一“祝贺”道:


  “长途跋涉......”


  “终于抵达......”


  “人生的终点!”


  “吾友帕琪......”


  “累死在此地......”


  “享年二百......”


  “体重三百......”


  “体臭五百......”


  “她的遗言......”


  “‘前进,达瓦里希!’”


  “入土为安......”


  “可喜可贺......”


  “你们这帮......”


  帕秋莉在颤抖,正如爆发前夕的火山。这帮不知死活的玩意成天就知道拿她的体重开玩笑,好像他们就不会发胖一样......实际上,还真就不会!


  但这改变不了,她的怒气已经积聚到顶的事实。


  帕秋莉涨红了脸,眼看着就要发作了。


  帕秋莉马上就要发作了。


  帕秋莉肯定是要发作了。


  纳兰暝敢跟身边的人赌五毛钱,帕秋莉会在接下来的三秒钟之内发作。


  三......


  二......


  一......


  “咳咳,呃咳咳啊!”


  先暂停一下,帕秋莉的哮喘病又发作了。


  当是时,帕秋莉一口气还没上来呢,便忽地,有一阵激昂的、快节奏的吉他solo,搅乱了冥界那死气沉沉的气氛,掀起一股狂风,刮过了众人的脸颊。这乐声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纳兰暝的——这首曲子他认得。


  “这他娘的可是Stargazer啊,Rainbow的那首!”


  他几乎跳了起来,然后大步走向了前方。在一个离大部队不很远,视野又足够开阔的位置上,他踮起脚尖,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一眼便眺到了白玉楼的庭院,也就是即将成为宴会的主会场的地方。


  他看见,在盛开的众多樱树,以及身为万樱之首的西行妖樱,的树荫之下,在那春雨一般的落樱之中,宴会的桌椅已布置完毕。先来的普莉兹姆利巴三姐妹正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舞台上,排练着宴会的曲目。而能歌善舞的夜雀妖怪,米斯蒂娅·萝蕾拉,则站在舞台的最前方,手里握着麦克风,是为主唱。


  两把吉他,由莉莉卡与梅露兰演奏,一把贝斯,低沉的音色就交给同样阴沉的露娜萨。这三把连着电的现代乐器,取代了原本的小号、键盘与提琴,成为了骚灵乐队的新玩具。终于,少女拥抱了重金属,这就像男子汉拥抱大海一样,自然、正当、顺理成章。


  “这下有点宴会的味道了。”


  纳兰暝很是陶醉地闭上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在耳边做了个“恶魔角”的手势。


  “然而......”


  然而听了一阵子之后,他便又睁开了眼睛,皱起了眉头,表达了他唯一的不满:


  “没有鼓手。”


  摇滚没有鼓点,就像吃桂林米粉没有酸笋——吃个屁!


  尽管如此,架子鼓还是有的,就摆在骚灵三姐妹身后。然而位子空着,没有打鼓的人,也不知是迟到了,还是真没有。


  嘛,具体的原因无论是啥,都不重要了,毕竟场边的替补选手纳兰暝已经开始热身了。


  “我觉得......”他远远地瞅着架子鼓后头的那个空位,搓了搓有些发圌痒的手心,“那个位子是留给我的。”


  他这摩拳擦掌的,正要跑去舞台上,成为这新生的骚灵乐队的最后一块拼图,却忽地听见了相当沉重的、如大麻袋落地一般的“噗通”一声,便回过头,正好看见了帕秋莉以滑稽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扮演尸体的一幕。


  “啊!”


  蕾米莉亚惊呼了一声,赶忙冲了上去,在不省人事的帕秋莉身边脱掉一只鞋,用她的白丝圌袜小嫩脚丫戳了戳帕秋莉的侧脸。


  “帕琪死掉了!”她抬起头,睁着那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纳兰暝,“快亲她一口!”


  “我可不是青蛙王子......不对,这反了吧!”纳兰暝笑得有些无奈,“话说她的药......哦,对!”


  他说到一半,一拍脑门,想起了上山前帕秋莉发飙摔药的那一幕。貌似,她那是摔掉了自己带出来的唯一一瓶哮喘喷雾。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后边的芙兰抄着手,大大咧咧地笑着,露出了她的小虎牙,不对,是小獠牙,“这里是冥界,灵魂都出不了窍,怎么死嘛!”


  “但她已经凉了......”蕾米莉亚撇了撇嘴,“也许可以在宴会的中场休息期间,顺便给她办个小型追悼会,趁着人齐......”


  “悼词就由我来写吧!”红美铃嚷嚷着,兴致勃勃地举高了手,“虽然我没读过书,不过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本猫可以当一回司仪,”夏科洛斯爵士也笑着举起了手,“前几天跟野猫玩过几回硬核过家家,有点经验。”


  “你们这帮人啊......”


  纳兰暝叉着腰,叹了口气。


  “帕秋莉九泉之下有知,一定会伤心的哦!”他说道,“所以,为了让她安心,奏乐的工作还是交给我吧!我这就去借把高音电吉他......”


  后来,在那场小型追悼会中途,正当参加宴会的大伙玩儿“为帕秋莉搭配寿衣”的黑暗游戏玩得不亦乐乎时,已经死掉的帕秋莉·诺蕾姬,不知为何气得突然复活了,还把好心为她画妆的芙兰朵露给痛斥了一番。


  再后来,帕秋莉花了两个小时才把她脸上那几道用油性笔画出来的胡子洗掉——她的白玉楼赏樱之旅基本上就耗在洗手间里了。


  往好了想,至少,她这一遭,为除了她以外的人,带来了莫大的欢乐,也给她自己留下了终身难忘,而且想忘也忘不掉的回忆。


  (二)


  “宴会开始了。”


  小小少年耶格·埃克斯特鲁,盯着手里头那颗水晶球,喃喃道。那颗拥有洞察之力的魔法水晶球,此时正映着远方某处的樱下酒宴之景。


  “嗝——”


  坐在他旁边的醉鬼,伊吹萃香,撂下了那个长在她嘴边的酒葫芦,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


  “宴会?真好啊,真好......”她醉醺醺地、笑呵呵地,说道,“咱也好想去参加宴会啊......”


  “别着急,”耶格收起了水晶球,微笑着对她说道,“咱们这儿可还有一个更大、更精彩的宴会等着他们呢。”


  “你是这场‘宴会’的重头戏,到时候有的是机会给你闹腾。”


  “说得在理......”


  萃香随口应了一声,便又端起那永远也喝不干的酒葫芦,豪饮起来。


  “哗啦——”


  二人所处的这间和室的推拉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位高个女子,令盘腿坐在垫子上的两位,身材比较“袖珍”的少年少女,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仰视起来。


  那便是此地的东道主,月之头脑,八意永琳了。


  “真是悠闲啊,二位鬼人。”


  永琳浅笑着,拉了一张坐垫,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耶格和萃香的对面。萃香一边喝着酒,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稍稍瞥了永琳一眼,发现这厮即使坐着,也比她要高上不止一个头,便赌气装作啥也没看见。


  “明明‘异变’,或者说,坏孩子们的‘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都不紧张一下吗?”永琳接着道。


  “没有那个必要,”耶格说道,“倒是您更令我吃惊一些。我早就知道这幻想乡里会出内应,可千算万算没能算到,站到我们这一边的,竟然是您。”


  “呵呵......”永琳俩眼眯成了细缝,笑出了声,“你要是这么想,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我们不需要站队,也没人能逼圌迫我们选边站。”永琳说道,“我们自己,就是一队,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另外,你还需要明白一点,我选择你们,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们的胜算更大。输赢对我们而言,并不重要,因为最后的胜者无论是你们,还是他们,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区别。他们无法威胁到我们的存在,你们也做不到,没人做得到。”


  “尽管如此,”她补充道,“我不得不说,如果最后胜出的是你们的话,那我肯定会想念我的兔子们的——它们真的很好用。不过跟‘宴会’的欢愉比起来,那都是小事了。”


  “听起来还真是十足冷酷。”耶格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既然不在乎输赢,您又为什么要参与进来呢?亦或是说,您还有别的,确保利益最大化的手段?”


  “动物讲生存,俗人谈利益,对我们而言,这些都毫无价值。”永琳道,“我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答案。”


  “答案?”耶格歪起脖,不解地道,“什么的答案?”


  “其一,‘这幻想乡究竟值不值得我们为之付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觉得要想评价一个地方,一群人的价值,最简明直观的标准就是,它是否有足够强大的合力,以抵御足以将它彻底摧毁的外力。”


  “以往的异变,多半都是胡闹,产生不了多少威胁,就连最基本的参考价值都没有。但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真正能威胁到幻想乡的存在的,最为凶险的异变——它完全当得起我这场耗时千年的长期实验的,最后同时也是最关键的实验素材。”


  “如果幻想乡毁在了你们的手上,那说明它也不过如此,八云紫那个老太婆的设想完全就是空中楼阁。如此脆弱的东西,即使灭亡了也没什么好惋惜的,我们只需要离开此地,再去寻找新的去处即可,我们已经流浪了千年有余,我们不急。”


  “其二,‘那个男人的结局’,我想看,我就是单纯的想看,没有别的理由。我八意永琳想要知道的事情,就一定要知道,不计代价,不顾后果,不择手段,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将它揭晓。”


  “就这两个理由,让我觉得,我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场‘宴会’开起来,即使这会在客观上协助你们、背叛他们。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们真觉得我‘背叛’了他们,那也是大错而特错的。毕竟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的朋友,如果他们感受到了背叛,那说明他们天真、愚蠢而且喜欢自作多情。”


  “真是个疯子。”


  耶格这么想着。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的眼睛,那墨黑的瞳仁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从中读不出半点的情绪波动,亦看不出丁点的理性。就仿佛对她而言,整个世界不过是一个“足够大”的实验室,其中的所有生灵,都是任她摆圌弄的小白鼠。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支配这个女人的,是最原始的疯狂,却又以绝对的冷静将其压制在表皮之内。她是台冰冷机器,一头理智怪兽,以最为镇定的态度行最为疯狂之事。她绝对是他一辈子也不想碰上一次的,最可怕的敌人。与她的疯狂相比,“那位大人”的任性妄为,不过是小孩子脾气罢了。


  还好,无论原因是什么,他们现在都是同盟关系,这足以令耶格暂时松上一口气。


  “哐!”


  伊吹萃香将酒葫芦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打断了已有的对话,亦阻止了更多对话的产生。


  “屋里太闷了,我出去转转!”


  她站了起来,话说得很没好气,耶格也能理解。令她心情不好的根源,八意永琳,却是很不合时宜地,微笑着提醒道:


  “可别走得太远,错过了这场‘宴会’的开幕式哦!”


  萃香没有理她,提着个酒葫芦,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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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0 21:29: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7章 月圆,樱落(其七)


  又一曲终了,纳兰暝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便撂下鼓槌,响亮地拍了两下掌,喊道:


  “好了,孩子们,休息时间到了!都下去喝上几杯吧!”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了。若是再算上宴会开始之前的排练和暖场,这支临时组建起来的乐队,已经连跑了整六个小时的演奏马拉松了。就连健身教练体力怪物纳兰暝,都累得大汗淋漓,另外的四位少女虽然兴致依旧很高,身体,却是显而易见地撑不下去了。


  尤其是主唱小夜雀,嗓子都哑了,后半程基本都是凭着气势在吼,调子是越跑越偏。还好底下那帮酒鬼们都喝得不知道自己姓啥,根本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要还有个声响,他们就能跟着嚎一晚上。


  “差不多足够了!”纳兰暝接着道,“今晚就到这里吧,也该享受一下宴会了!”


  “那......那个......”


  向着他走来的,是米斯蒂娅·萝蕾拉,穿着一套她平时开烤串小摊时不会穿出来的洋装,看起来就像个童星——考虑到她那偏幼的身材样貌,确实也只能是“童星”。她的脸蛋红扑扑的,两鬓的发丝被汗水沾湿,粘在了皮肤上,看着甚是水灵。


  小小的夜雀妖怪往纳兰暝的面前一站,竟然不比坐在凳子上的纳兰暝高。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她表现得特别的腼腆,怯怯的、左顾右盼的、蔫声细语的,像是很害怕纳兰暝一样。这让纳兰暝感受到了相当大的反差,因为在之前那段长达六个小时的主唱时光里,她可是相当的狂野,唱起歌来总有一种吃人的气势。


  “也许,”纳兰暝心想,“她就是那种,一握住话筒就会转变人格的人吧!”


  “纳......纳兰先生,今晚多谢您了......”米斯蒂娅说着,眼睛却不自然地偏向了斜下方,不敢直视面前的人,“之前约好的那个鼓手大姐,突然不来了。要是没有您,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没啥好谢的,这也是我的爱好。”纳兰暝笑着道,“就算原本的那个鼓手不放鸽子,我想,我也会吧她的位子给强行顶掉。”


  米斯蒂娅闻言,便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或许是这句话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她现在终于是敢直视纳兰暝的眼睛了。


  “您敲鼓敲得真好,”她说道,“像是专业的一样。”


  “实际上,我吉他弹得更好。”纳兰暝挺直了腰杆,有些自满地道,“比专业更专业。”


  “然而今天是普莉兹姆利巴姐妹弹琴,咱不好强插一脚。”他接着补充道,“而且,人家弹得也不赖。”


  “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吗?”米斯蒂娅这么问道,“后边不再有表演了吗?”


  “怎么,没唱够?”纳兰暝打趣道。


  “倒......倒也不是......”米斯蒂娅低下了头,声音倒是越来越小了,“只是觉得......跟您一起登台表演......有些......开心,之类的......如......如果还能......”


  说到这里,她便不再出声了。她的脸原本就很红,主要是因为疲惫,现在,因为别的原因,它又变得更红了,就像番茄一样。


  “‘如果还能’,就算‘还能’,你也得下去休息了。”


  纳兰暝说着,站了起来,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米斯蒂娅的小脑瓜。因为是鸟类妖怪,她的耳朵是又尖又带着绒毛的那种,高高地竖着。当纳兰暝的手无意间扫过它时,那对耳朵,以及米斯蒂娅本人,一齐打了个激灵,那反应就像脑袋上落了冰块的猫一样,甚是可爱。顺带一提,此时她那双拳攥紧收在胸前,绷着脸低着头的“小紧张”模样,在与她有着接近四十厘米的身高差的纳兰暝眼中,简直就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比如在掌中团成团的仓鼠或小雀。


  如果她真是个小动物,那纳兰暝非把她撸秃了毛不可。不过既然她有着人类的模样和人类的情感,那就还是掌握好分寸、适可而止为好。


  “以后吧,”纳兰暝收起了手,“以后还会有机会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一次玩到腻’可不是个好习惯哦!”


  “那,就等下次,”小夜雀抬起了头,很是认真地说道:


  “约好了哦!”


  “约好了!”


  “拉钩!”


  她说着,伸出了左手的小指,举到了纳兰暝的面前。


  纳兰暝见她这严肃得有些可爱的样子,便是忍不住“扑哧”一笑,也将左手的小指递了出去,与夜雀的小指勾在了一起。


  “这样一来,就不许你圌爽约了哦!”米斯蒂娅“警告”道,“会遭天谴的!”


  “是是是,下次你叫我,我一定到。”纳兰暝笑得有些不正经,有几分“大人和小孩约好去游乐园”的态度,“绝对不鸽,好吧!”


  “绝对哦!”


  米斯蒂娅也是笑了,倒是只有未成熟的小孩子,才会有的,相当开心的笑,里头没掺上半点假。


  “那,我就先下去咯!”


  她说着,指了指台下的某一桌。纳兰暝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便看见了琪露诺、露米娅、莉格露等等的一大堆小妖怪,围着一堆果汁汽水虾片薯条,以及一盒又一盒的对战卡牌。换言之,那就是“笨蛋军团”的驻地了。顺便一提,本居小铃也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张暗牌,摆着一张“我出牌之时就是你的死期”的,嚣张至极的脸。看这样子,这帮笨蛋们大概不是她的对手......然而她打不过稗田阿求。


  “快去吧,替你的小伙伴们扳回一城!”


  纳兰暝朝着米斯蒂娅的背影挥了挥手,目送这对小翅膀离开舞台的范围。


  他抬起头,看见了完全黑下来的,虚假、没有一片云朵的冥界天穹。如果冥界有月亮,他觉得,那它应该已经升到高处了。时钟的指针正在一点点地逼近零点,可这场宴会的气氛却没有丝毫冷却下来的迹象。


  不,不止没有冷却,还变得更热了。纳兰暝深吸了一口气,便从空气之中,嗅到了些许躁动的味道,就像是战争开打之前的硫磺味儿一样——他希望这只是错觉。


  纳兰暝在舞台上,放眼望下去,只看见一片醉生梦死。春樱之下,窈窕淑女,本该是相当风雅的景象,然而这帮禽兽们喝起酒来就像饮水的野牛,吼叫起来就跟求偶的母暴龙一样。她们成功地在这赏樱宴开始的第一分钟,就把整场宴会带到了社会小青年KTV斗饮的路子上,一去不复返。其中最过分的,当属宴会的发起者,西行寺幽幽子了。她在吃了一整只火鸡,喝了半箱烈酒以后,便一边叫着“好热”,一边脱得一圌丝圌不圌挂,现在正在一群醉醺醺的大龄女性(八云紫等人,不包括幽香)围坐出来的圆圈中跳舞。


  就在纳兰暝皱着眉头看过去的时候,底下的八云蓝也不堪寂寞,叫嚷着“让你们见识见识幻想乡第一巨圌乳”,撕了身上的衣服握着个空酒瓶就跳起来跟幽幽子斗舞去了。聚集起来围观的那帮没心没肺的家伙们见状,便起哄起得更凶了,坐在那吼着什么“上啊天狐,用你那对强化+13还附过魔的凶器教训一下那个亡灵”之类的话。纳兰暝倒是扶着额头,遮住了眼——并不是在装什么正人君子,他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现实并不是那种晚上一个人看的小电影,这种喝高了扯破衣服就开始high的行为看起来就跟撒酒疯的大叔没什么两样,并不会让人脸红心跳,只是无限的辣眼睛而已。这俩人喝得脸红,吃得腰圆,喊得脖子粗,舞跳得左右脚互搏,全靠酒精为她们带来的迷之平衡感,才没把自己给绊倒。


  她俩身上的肥膘摇得激烈,时不时还相互撞上几下,听起来就像横纲相扑手的全力拍击一样,如此的有力,如此的有重量感。原本,纳兰暝还对八云蓝有不少好感来着,毕竟她也是这幻想乡里少有的靠谱人士了......但是现在,他只想闭上眼睛,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而当他真的闭上眼睛以后,蓝身上的那几片茂密的金色森林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怎么说呢......蓝毕竟也是狐狸啊......是犬科动物啊......毛发怎么也该浓一些吧?”


  “话说原来全身上下的毛色都是一致的,我一直以为只有头发和胡子是金色的呢......”


  “啊,该死,我都在想些什么......”


  纳兰暝一把拍在了自己的脸上,顺势用手捂住了脸。他需要喝上一杯了,否则这帮酒鬼的节奏,他是无论如何也跟不上的。


  这个时候,他听见台下有人在叫他:


  “哟,少年!”


  他循着声音望了过去,便见到了正端着个酒盅,占了一整张桌子独酌的风见幽香。这家伙既不参与到老年人的“高雅”团体活动之中,也不加入年轻人的战局,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喝酒,还没喝醉——至少,脸色是没有变化的。


  然而她表现得就像醉了一样,也不知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她脱了鞋和袜子,很是随意地坐在垫子上,衣服扣子解了一半,胳膊往膝盖上一搭,看起来就像是马上就要上山打虎的武松。


  “我一个人挺没意思的,过来,陪我喝几杯!”


  她吆喝道,并没有给纳兰暝拒绝的余地。


  “好姐姐,咱还是改天吧!”


  纳兰暝笑着,使出了话术绝学之,强行回绝。


  于是,幽香再出一招,将他彻底压了回去。


  “孙子,”她的笑容,相当的,意味深长,“兵法......”


  此话一出,纳兰暝便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违抗这个女人的意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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