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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lkyyy

[长篇] 【已完结(120万字)】东方暝血奇谭~Bloody Twilight Hou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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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6 18:41: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4章 狩猎季(其五)


  原本,耶格还想再多说两句,调侃一下,展示一下他的从容,顺便再给对手一点心灵上的震慑。


  文雅点叫心理战,通俗地讲就是垃圾话。


  然而,在他开口的那一个瞬间......


  “嗤!”


  一根冰冷的金属器物捅圌进了他的嘴巴,刺穿了他的喉咙,然后又顺着喉咙,斜向上刺入了他的后颈,破坏了他的小脑和中枢神经。


  那是十六夜咲夜的匕首,长一尺,宽一寸,白银材质,双刃,破魔,每日保养,锋利无比。


  神经损伤把耶格的运动能力和平衡感搅成了一团乱麻,虽说,这放到别人身上可是致命伤。他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一下子趴在了地上,从未意料过自己会用脸去感受那空间壁障的冰冷——它的触感,就像玻璃。“玻璃”之下的星空很美,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将时间停止下来,静静地,一个人去感受这银河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小,或许他会悟到什么东西,时隔万年,重新开始成长。


  可惜,停止时间的权能,属于十六夜咲夜,而不属于他。


  “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咲夜一挥胳膊,甩掉了银刃上的血液,冷眼俯视着暂时动弹不得的耶格。这句话本该是耶格的台词,现在,也被她给夺去了。耶格的嘴唇颤了两下,但他的喉咙被刺穿了,发不出抗议的声音,无论他想说什么,在这三秒钟里,都只能作罢。


  没错,三秒钟,在心中默数三个数的时间。


  三。


  二。


  一。


  耶格完成了自愈,从地上爬了起来。


  “咕噜。”


  唾液混合着热腾腾的血,以及几片破碎的粘圌膜、肌肉组织,被他一口咽进肚里,那味道有些铁腥,有些甜,足以充分地,勾起他的食欲。


  “漂亮的‘招呼’,作为一个老朋友......”他撇着嘴,点了点头,“不仅‘合格’,而且‘优秀’。”


  “但这是你最后一次碰到我了。”


  “不,”咲夜面无表情地道,“这只是‘第一次’。”


  她消失了,接着,再一次出现在耶格的面前,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用她那把刺过耶格一下的匕首,再一次刺了过去。


  “我说了,这是你最后一次碰我。”


  在被匕首第二次捅穿喉咙之前,耶格抢先一步掏出了法杖,轻轻地点到了咲夜的额头上,于是下一个瞬间,咲夜稍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视野上下颠倒了。


  因为她整个人都倒了过来,头冲下,脚朝上,原本该是刺进耶格的喉咙的一刀,现在顺着惯性,扎向了他的小圌腿。这刀要是能扎中,那也还好,即使没啥实际效果,也不至于太羞辱人,但耶格偏偏抬起了腿,打死不吃这不痛不痒的一刀。毕竟,他也是个男孩子,要面子,要言出必行。


  说是最后一次,那就一定要是“最后一次”,短到这场战斗之内,长到咲夜余下的整个生命之中(然而耶格觉得,那不会比这场战斗更长),耶格都不会再让她碰一下,绝对。


  顺便一提,咲夜虽然倒立了,却并没有因为失去双脚的支撑而立刻倒下,甚至都没碰到地面——她悬浮在离地几厘米的地方,唯有几缕银发垂了下去,碰到了屏障。之所以会这样,并不是因为耶格对她施了什么奇怪的咒语,让她悬空了,而是因为,好吧,很简单,他抓圌住了她的小圌腿,将她提了起来。


  再顺带一提,咲夜一米七五,亭亭玉立的大姐姐,耶格撑死也就一米六,还得算上皮鞋鞋跟的高度,所以即使他力大无穷,要想只提着小圌腿就把咲夜给拎起来,还真没那么容易。就像现在这样,耶格将胳膊向上伸展到了极限,甚至还踮起了脚,这才勉强让咲夜离地悬空。这么做的缺点便是,会让他看起来过于小巧可爱,以致于失了大反派的气场。


  当然,他马上就会变得“不那么可爱”了。


  由于这大头冲下的姿势,咲夜的裙子顺着重力,或者说,这密闭空间之中的人造重力,翻了下去,她身为女性的“秘密花园”,便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耶格的眼前:白圌皙丰圌满的大圌腿上绑着一圈刀具,再往上便是跟吊带丝圌袜相连的内圌裤,黑色,小三角,半透半镂空,蕾丝,蝴蝶结绑带,余下的任君想象。


  多说一句,这基本就是裙子下边只穿着空气。


  “嚯!”


  耶格往咲夜的两圌腿之间瞅了一眼,便忍不住微笑起来,挑了一下眉毛,调侃道: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屁圌股镶钢板的铁处圌女,看来我是从没认识过‘真正的你’啊!”


  他这嘴上虽是油腔滑调,手上却也一点没轻了,单手捏着咲夜的脚踝便如投掷链球一样,回旋着将她狠狠地抡飞出去。


  然而咲夜毕竟是专业的,正常人类做不到的事,她都能做到,很多时候,她就跟她一直在狩猎的那些妖魔、怪物、吸血鬼们,没什么两样。飞到一半的时候,咲夜便已调整好了姿势,做好了迎接高速冲撞的准备。她最终落在了墙壁上,双圌腿肌肉圌紧缩,狠狠蹬了那透明的屏障一脚,以此消减了撞墙的剧烈冲击,接着又借着这一脚的反力,高高地跃起,抱着膝盖便来了一记漂亮的空翻,落地之时,刚好滚了三百六十度,稳稳地往下一蹲,两脚并拢,单膝触地,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撑着地面,抬头目视前方,碧蓝的双目,冰冷刺骨的视线,直对着不远处的耶格。一头银发,一身衣装,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又随着她一齐停了下来,仍是整洁如初。


  完美、潇洒,十分,满分。


  实际上,从耶格抡飞她,到她蹬墙一跃,期间不过短短的一刹那。耶格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像他跟蕾米莉亚吹嘘的那样,他的力气,着实不小。换成常人,被他拎着腿这么一抡,肯定反应都反应不过来,“啪”地一声撞到墙上,粉身碎骨,吐血身亡。但到了咲夜身上,就成了连马戏团的专业人员都望尘莫及的空中特技表演,她是真的强,强得都不像人。


  当然了,不强也没法当吸血鬼猎人不是?


  那边,咲夜刚一落地,这边,耶格便鼓起了掌。


  “精彩的表演!”他喊着,神情却非常的“冷”。


  “那么,”等咲夜重新站立起来,耶格便停止了鼓掌,用他的法杖对准了咲夜,“去死吧。”


  “空间割裂”。


  他的大杀招。


  直接将范围内的空间强行割裂开,所谓的“范围内”,实际上,指的就是他视野之内的全部。他知道咲夜可以停止时间,然后借机躲避攻击,所以他得让她“即使停止了时间,也躲不开”,换言之,就是不给她留下可以用来躲避的“空间”。


  但咲夜并没打算去躲。


  “魔法的释放,有三个基本的步骤。”


  她记得,帕秋莉·诺蕾姬曾在图书馆里,跟红魔馆全员,也包括她十六夜咲夜,科普过一些基本的魔法知识。


  “法术的构造,能量的引导,释放。”


  “第一步可以发生在人的意识之内,也可以借用既成的魔法阵;第二步可以借用生体本身的能量,也可以使用器皿蓄积起来的能量;第三步则需要介质,从魔法书到魔法杖,甚至,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使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魔力释放的介质,前提是要经过相应的改造。”


  耶格所使用的,那种力量,并非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而是后天习得的,魔法,纵使强大,它终究也只是魔法而已。魔法是一种技术,而任何技术,都有缺陷。


  在咲夜的面前,魔法这门技术最大的缺陷,就是慢。


  注意,并不是说耶格施法慢,在所有魔法使之中,他的出手速度属于最快的那一批,是屹立于专家级之上的大师级,基本上脑海中有个印象,手里有根棍子,一抬手,就成了。即便如此,他终究,也是需要“时间”来释放魔法的,无论是一秒,还是十分之一秒。他不可能一念闪过,便让魔法瞬间成型,那不可能,那不魔法。咲夜能在一念之间停止时间,毕竟她也不是靠魔力干活的,但这一点,耶格做不到。脑内的意志只是魔法构成的第一步,却不是唯一一步,身为一个魔法使,他总得按步骤来。


  第一步,他要想着,我用什么魔法,这个魔法什么样,在心里头构思好,这一步咲夜是干涉不了的。


  第二步,他要掏出法杖,引导自身的能量,以他想要的方式流向法杖,也即是释放魔法的媒介。


  好,到此为止,暂停。


  咲夜穿过了停止的时间,走到耶格的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然后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噗嗤!”


  从她的女仆装底下冒出来的万千利刃,在时间开始流动的那一刻,刺穿了耶格的身体。


  “这是我第二次碰到你。”


  咲夜紧紧地拥抱着耶格,染血的刀刃将他们二人连在了一起,顺着刀刃流淌的血液,也将二人的衣服一同染成了殷圌红之色。耶格的瞳孔缩小了,并不是因为自己的魔法被这次突袭打断了,也不是因为那刺骨的伤痛,而是因为,咲夜在他的耳边留下的轻声细语。


  “而这甚至都不是最后一次。”她吹着他的耳朵,说道。


  他觉得,他被羞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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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6 18:42: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5章 狩猎季(其六)


  耶格一脚将咲夜踹开,他那筛子一样千疮百孔的身体趔趄了一下,哩哩啦啦地滴了一地的血,但最终还是成功地与她拉开了距离。


  这是个意外,绝对是个意外,耶格从没想过自己会被逼到这个份上,受这么重的伤,流这么多的血。这实在是,太过狼狈了。被利刃撕裂的肉体正在迅速地恢复,一丝一线地,重新接合到一起,疼得就像是被烙铁给烤了一样。
  
  “你这个......屁圌股镶钢板的铁处圌女......”


  他一把擦去了脸上的血,歪着脖瞪着咲夜,眼神里头带着七分的凶狠,以及别的一些,不易被察觉的情感。


  在心灵的深处,有一股火焰升腾了起来,灼烧着耶格的灵魂,给他带来的痛苦,远比肉体上的伤痛要大。他开始变得焦躁、冲动、不冷静,行圌事的逻辑,开始渐渐地背离理性,偏向他的猎手本能。而这些微妙的变化,他暂时还没能察觉到,他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十六夜咲夜的时候,不,那时候的她还不叫十六夜咲夜。


  那时候,她不过是一个,在老伦敦城的黑暗角落里翻垃圾的孤儿,身上的衣服是条开了洞的破麻布袋,瘦得像具骷髅,随时可能死在街头,死了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甚至,身为一个吸血鬼,耶格都不屑于去吸她的血,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几滴血可吸,皮肤以下,都是骨头。


  那是个属于煤炭和蒸汽的年代,一切都在大踏步前进,唯有人性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石器时期。那时候,这世界还不像现在这般讲道理,人活得不像人,简直太正常不过了。不,倒不如说,活得人模人样的,才是少数,别的,都活得像条狗,死得也像条狗。


  那天耶格心情很好,像咲夜那样的小老鼠,他原本是看都不会看上一眼的,但他偏偏,无意识地,多瞄了那么一眼,或许是出于潜意识之中的怜悯,亦或者是因为空旷的视野中刚好多出来这么一只丑陋的小生物,让他一不小心分了神。总之,就这一眼,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他自己的,咲夜的,以及别人的。


  因为他看见了咲夜身上的一点,细微的闪光,就像是从漆黑原石的表面上冒出来的一小粒,不甘沉寂于黑暗的晶石。他立马便意识到,这个小乞丐,拥有着与生俱来的“才能”。而且,假以时日,这份才能定将绽放出足以与日月争辉的光彩。


  那个瞬间,他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现在想想,假使当时,他就当什么都没看到,转身离去,那咲夜的命运也不过是,像所有别的无家可归者一样,冻死在一个寒冷的英国雨夜之中。时间魔术师?王牌猎人?恶魔洋馆中的潇洒女仆?别想了,她是做梦也不可能梦到那样的未来的。


  但他没法装作没看见,也没法将这脆弱的火种扼杀在摇篮之中,毕竟,他手里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大把大把的生命,等着他去挥霍。他总得做点什么,来填补他身为永生者的,那永远也填不平的空虚。


  他的做法很简单,既不需要亲自去当咲夜的老师,也不需要给她什么武林秘籍。他只是一声不响地,与她擦肩而过,然后转个弯走到了教会门口,在那儿留下了自己的足迹。于是,教会那帮人就跟群鲨闻到了血腥味儿一样,倾巢出动,追着他的“味道”,一路来到了咲夜所在的那条小巷里。


  他的足迹到那儿就断了,那是自然,他想甩掉这帮蠢货,简直易如反掌。然而教会的人也并没有气馁,毕竟,他们走这一趟的收获,可比杀死一只来头不明的吸血鬼要大得多。他们找到了“未来”,那个被他们手里的刀枪吓坏了的小女孩的未来,以及他们吸血鬼猎人组织的未来。


  当然,这都是耶格为他们安排好的,“未来”。


  咲夜被猎人组织收养了,并且凭着她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地向上攀爬,成为了王牌之中的王牌。十年之后,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外出执行任务的咲夜面前,二话不说便以压倒性的力量击败了她。


  “我的名字是耶格·埃克斯特鲁,”他告诉她,“上古‘第三代’血族中的一员。”


  “我会等到你真正长大的那一天。”


  他只留下这些话,便转身离去。


  这场惨败是“肥料”,是让咲夜这株幼苗更加迅速地生长的绝佳养料。自那天起,耶格便不必再去关注咲夜的成长,因为她会定期来到他的面前,向他展示她新取得的进步,以及她的不成熟,她会失败,然后再次爬起来,如此循环往复。等到她的成长到达极限,他便会将她的性命取走,就像摘取一颗熟透的果子。


  果子摘早了,就太青涩,摘晚了,就烂了,总归都是没法入口的,要摘,就必须在刚好熟透又没开始变老的时候,一口气从枝上拔下来,再“嘎吱”一声,狠狠地啃上一口。感受着那甜美的汁圌液流入喉咙,那甜蜜的气息沁入鼻腔——那是秋天的味道。


  那是生命的甘甜。


  满身的刀刃缓缓地收拢到了咲夜的女仆装以下,看起来就像豪猪在归拢它的刺。那看似单薄的衣服底下,定是有一套精妙复杂的自动装置,让这一身的利器如长在咲夜身上的某种器官一样,收放自如。她冷冷地盯着耶格的眼睛,却并没有像一台杀戮机器一样,二话不说便横冲过来,举刀便砍,只是稍有些无厘头似地,道了这么一句:
  
  “狩猎的季节到了,猎人,猎物,你要当哪个?”


  “哈!”


  一听这话,耶格便有些乐了。
  
  “你说呢?”他反问道,“我要说我是猎物,你会怎么想?”
  
  “我无所谓,”咲夜面无表情,语调淡然,“如果你是猎人,那我就杀了猎人,如果你是猎物,那我就杀了猎物。”
  
  “猎人猎物通杀,你谁啊?”
  
  “我是‘兵器’,为我的主人所使用。你伤害了她,所以现在,我代表着她的愤怒,践行着她的意志。”


  “就像以前那样?”


  “就像以前一样。”


  没什么好说的了,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耶格甚至都不需要再多确认一下,便足以确定,咲夜已经抵达了她的巅峰。从孤儿,到猎人,再到一把利刃,十年磨一剑,耶格可等了不止十年。这颗果子已经熟透了,摘取它的日子,正是今日。


  他心中的火焰便又旺了些许,几乎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他的血液在升温,涌圌入他的大脑,驱使他做出最终的决定。


  “十六夜咲夜,”他举起了他的法杖,“我要杀死你,在此时,于此刻。”


  这场杀戮,定会是他梦寐以求的,终极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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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6 18:42: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6章 狩猎季(其七)


  操纵时间的能力,其可怕之处,就在于,无论你想做什么,它都不会给你完成那件事的时间。


  这样一来,取胜的办法几乎就只剩下一个了。


  那就是剑走偏锋,出奇制胜。


  耶格摸了摸圌他那已经彻底完成了自愈的腹部,另一只手则持着法杖指着咲夜的头部。咲夜无法感受到那法杖上的魔力流动,并不是因为耶格藏得好,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有那方面的天赋。因此,她完全搞不清楚,耶格是否正在准备他的法术,是否下一秒,便会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将她的身体一分为二。她所能依赖的,唯有直觉。


  能停止下来的时间只有短短数秒,之后她会进入一个短暂的疲劳期,无法连续发动能力。考虑到耶格的出手速度,咲夜实际上,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她需要刚好抓圌住耶格开始蓄积魔力,而又没能成功释放魔法的瞬间,不能太早,不能太晚。太早则会被耶格抓圌住她的疲劳期,一招打死,太晚则会失了时机。


  现在,她依赖了多年的直觉告诉她,时机还没到。奇怪的是,距离耶格完全再生,也过去那么一会儿了,那家伙竟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摆着一副镇定自若的德性,叫人完全看不穿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咲夜没有读心的能力,参不透对手的想法,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时机还没到。


  “哦,你在等我。”她忽然听见耶格这么说道,“那真是不好意思。”


  “我不该让女士等这么久的。”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耶格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用他的法杖的尖端,捅向了咲夜的眼睛。


  零距离的物理攻击,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咲夜的直觉,一直都没有告诉她使用时间停止来打断施法的时机,毕竟对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使用魔法。


  要说意外,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意外的,倒不是因为这一招有多么的不好应付,而是因为,咲夜真的没想到,耶格会用如此愚蠢的方法来打破僵局。她甚至隐隐地怀疑,对方还留有后手。


  那根法杖离她的眼睛最近的时候,二者之间只有半厘米的距离。接着,咲夜便偏过了头,躲过了这毫无威胁的一击。


  “你上当了。”


  她听见耶格轻声细语地,如是说道。一时,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耶格握着法杖的那只手停在了她的肩膀后头,然后,松开了,任由那根法杖顺着惯性,飞向了不远处的透明之壁。紧接着,那根法杖......并没有撞在墙壁上,然后落下。那墙壁上突然开了个小口,法杖便被那巨大的气压差直接吸了出去,飞到了宇宙空间之中。


  小隔间之中的气流一时躁动起来,吹动了咲夜的头发,无论她再怎么镇定,她都不得不承认,这种情况,在她的预料之外。


  “真是多谢了你刚才的那一下,让我意识到了,当着你的面使用魔法只会被抓圌住破绽。”耶格如是说道。


  “所以,我能够使用的,只有纯粹的体术,和仅存于大脑之中的,思想和意志。事实证明,单靠这两样,我能完成的事情,可是一点都不少。”


  “因为,你知道吗,操纵已经成型的法术,其实,是不需要再次施术。只要你还拥有它的控制权,你只需要,稍稍动一下脑筋,就能做到。”


  “当然,我跟你解释这些也都没啥意义了,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耶格后退了一步,下一个瞬间,一道空间壁障便在他的面前升起,将他和咲夜,彻彻底底地隔绝了。咲夜回过头,便看见那根飘浮在宇宙之中的法杖,现在正直直地对准了她。


  “我不是说过吗,专业魔法使,要用专业级的工具。那么专业级的法杖有什么样的特征呢?第一,能大量储存魔力,第二,必要的时候可以离开主人,自动施法。”


  “即使是我,离开了温暖的大气,曝露在真空的宇宙之中,也是连一秒钟都坚持不了的。虽然不至于立即死掉,但还是会被冻成石头一般坚硬的冰雕,强行停止一切身体机能,然后开始漫长而痛苦的宇宙漂流。但是,我的法杖,没有生命,即使被丢进了宇宙空间之中,也能完美地完成它的任务。”


  “而无论它做了什么,无法离开此处的你,都是绝对干涉不了的。”


  以上这些话,咲夜一个字也没听见。隔着一道完全隔音的透明壁障,她只看见耶格一脸得意地动着他的嘴皮子,而不晓得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即使如此,他最后所说的那句话的内容,她还是猜得到的。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举起了手,朝她挥了两下,通过这个动作,她判断,这句话的内容一定是:


  “永别了,咲夜。”


  紧接着,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个瞬间,咲夜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并没有跌倒,她只是,失去了赖以维持站立姿态的重力,以及脚下的那道屏障。她能感受到,周围的空气正在迅速散去,她的血液在低气压的作用下逐渐沸腾,她胸中的肺泡则因内外的气压差而破裂。


  那个瞬间,她悟到了耶格的战术。


  用体术佯攻,是为了找机会将法杖丢入太空,将法杖丢入太空是为了能不受阻碍地施法,借此造出了二人之间的那道屏障,将这个小隔间进行二次分隔,一方面困死了没有破壁能力的咲夜,另一方面,当他将咲夜那一侧的外壁清除掉,如丢垃圾一般将她抛到太空中时,他自己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他可以悠然自在地,站在这漂浮于虚无的透明堡垒之内,看着他的敌人,在那极寒真空的地狱之中窒息而死——真是享受。


  整条战术链,一环扣一环,终于将十六夜咲夜给套了进去。她现在,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而她的机会,还剩下一次。


  “The......World!”


  身体之中血液,不再沸腾,那些致命的气泡不再撑破她的血管,肺部的空气不再撑裂她的气管与肺泡,包裹在她身边的空气也不再继续逃逸。


  因为时间停了下来。


  这一次时间静止,她只能维持三秒钟,比她的平均值要短得多,但她那濒临死亡的身体,也不容许她做得更好了。


  突破那道空间壁障的手段,她手头没有,这意味着她不大可能强行突回到耶格创造出来的那个密室之中——而那正是方圆几十光年里唯一有空气存在的地方。


  飞回地球的办法,同样没有,她能操纵的只有时间,她的所谓瞬间移动,并不是耶格那种,直接传送到空间中的任意一点的瞬移,而是在静止的时间之中走过一小段距离的,那种瞬移。她能够“瞬移”的距离长短,完全取决于她的脚力,而她的双脚显然不能带她回到她的母星之中。


  所以,即使停住了时间,咲夜实际上也是,穷途末路。这三秒钟,大概会成为她生命最后的三秒。


  一秒经过,她转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视角。


  两秒经过,她眺望着远方的星云。


  三秒经过......


  “星空真美......即使在此长眠,也不赖。”


  然后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嗡!”


  高热的等离子体划过空气,发出了一声让人耳膜发颤的闷响,耶格的身体,随即裂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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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7 16:02: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7章 狩猎季(其八)


  (一)


  “我将时间停了下来,然后......”


  殷圌红的血液从十六夜咲夜的眼睛、鼻子、嘴巴里头流了出来,尽管如此,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很清晰的。


  “咳咳......”


  或者说,她只是在尽力保持话音清晰罢了。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咳出来的血,接着说道:


  “然后,回到了自己‘曾经’所在的位置上。”


  离子集束刃的灼热蓝光烧焦了耶格的肉体,于是这狭小密闭的空间之中,便充斥着难闻的蛋白质焦糊味。耶格还想说点什么,但他的肺被切开了,发不出声,所以他只是讶然。


  “在时间之中的某个点上,我曾经站在现在的这个位置上。我可以‘前进’,当然也可以‘倒退’,只要我想。”


  说着,咲夜又用拇指擦了擦那淌得停不下来的鼻血。


  “尽管,凭我的力量,‘尚不足以’回溯这一身的伤,但若只是将你杀死的话,也够用了......只要能回到这里来,就够了。”


  “这是我第三次碰到你......”


  “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第一刀是袈裟斩,从耶格的肩膀,斜向下劈到了他的胸口,紧接着第二刀,咲夜往上一挑,干净利落地,将耶格的脑袋,连同他的脖子,一起斩下。


  “哐当”


  没有刺耳的嚎叫,没有喷溅的血泉,耶格的脑袋和他的身子一同,默默地着地。剧烈的冲击,令他脑子里的那些,有关如何逆转眼前的绝境的想法为之一颤,然而咲夜并没有给他实施的机会。她灭了手中的光剑,从大圌腿上的刀带里抽圌出来一把白银小刀,跟上去一步,单膝跪下,一刀插圌进了耶格的脑门,直没到刀柄处,方才停下。


  耶格的思维,便就此停止了。


  并不是说他就这么死了,而是说,他的大脑活动,被这把深入脑髓的银刃给强行阻止了。所以,是的,他暂时可以算是死了。什么时候咲夜将刀拔圌出来,什么时候他再次开始思考,某种意义上,这把刀就跟插在两块纽扣电池中间防止漏电的塑料片一样。


  “这样就,全都结束了。”


  咲夜身子一软,瘫坐下来,脸色顿时白了许多,气息也不如方才稳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可是实实在在地,曝露在了那极寒真空的太空之中。假若她的反应再慢上一点点,在身边的空气彻底跑光之前没能及时停住时间,那后果......


  实际上,直到刚才为止,她都是拖着一副走到极限的身体,绷着最后剩下的一根弦,强行迈出了那决定性的最后一步。现在,她只觉得无比的轻松,就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补足了水分冲了澡,一头倒在柔软的床垫上一样,整个身体都融化了,没法动弹,也不想动。


  她闭上了眼睛,视野便被一片柔和的白光包裹。那里头闪过了她的过往,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狩猎,她的整个猎人生涯,现在,它们都已经结束了。她听见一个声音对她说道,“已经可以了伊芙,你可以离开,去开始你的新生活了”,她点了点头。


  “十六夜咲夜”这个名字,她已经背负了很久了,可直到今天,她才真正地,开始以“十六夜咲夜”这一身份活着。直到今天,她才真正地,斩断她的过往,将那些残留在现世之中的回忆永远地留下,再也不需要有什么包袱。


  接着,她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令人心生惆怅的,渺远而没有边际的星空,涂满了血液的空间屏障,以及倒地不起的蕾米莉亚和帕秋莉。


  她身上的轻松感便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生理层面上的,以及心理层面上的疲惫。


  永远别忘了,十六夜咲夜,在时间的长河之中,不存在真正的“结束”,一日的黄昏,永远连接着下一日的朝阳,循环往复,没有终点。喜怒哀乐俱增疲劳,能将你从永无止境的劳累之中解救出来的,只有死亡。


  哦,对了,还有,生日快乐!


  (二)


  永远亭走廊的格局,大抵是......好吧不玩梗了,不用说大抵,纳兰暝三人一路走过的每一条过道,都是,完全,相同的!


  地板的纹路、墙纸的花色图案、岔路的方向,乃至木材的受潮程度,全部,都是一致的,就跟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


  要不是这仨人全是吸血鬼,方向感好得可以,他们得迷路到死。


  另外,多说一句,永远亭和它外头的迷途竹林,其实是有很多共同点的。首先,它们看起来都很小,走进去却惊人地大,里外完全是两个世界;其次,它们的内部构造都复杂得跟异次元迷宫一样:再次......


  “它们的设计者都是那种活了十万年没摸过男人甚至没摸过女人的内分泌失调心理扭曲老妖婆。”纳兰暝说道,“注意我不是在特指某一个人,我所说的是在幻想乡中身居高位的某一类人,比如某个名字里带八的。”


  “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他又瞅向了身边的凯瑟琳,如是问道。


  “我的脸长得很像地图吗?”


  波斯猫一样高贵优雅的银发少女抬起头,面无表情、声无好气地,如是反问他。


  “呃......”纳兰暝瞧着她的面相,捏着下巴,“认真”地思索了一阵,答道:


  “在我看来,不像。”


  “那就别问。”


  “别生气嘛,我只是......”


  说到这儿,纳兰暝那张开玩笑的脸便与他的脚步一同凝固了。凯瑟琳和炎华也都没问他为什么,只是随他一起停了下来——他发现的那个东西,她俩也都看见了。


  火光,或者说,烛光,在正前方的走廊深处幽幽地摇曳,照亮了一个男人的身影:瘦高个、大长脸、鹰钩鼻,一头乌黑的长发带卷,披散在肩膀上,一身漆黑笔挺的神父扮相,唯独胸口的十字架,是倒挂的。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就跟纳兰暝、凯瑟琳与炎华一样。


  “果然,我该说果然吗?”纳兰暝浅浅地笑了,“到了地狱门前,魔鬼的走狗就会主动出来迎接。”


  这个男人他认识,凯瑟琳也认识,所有跟他俩同辈的第三代吸血鬼,都认识。毕竟同一代人一共就那么些个,不认识才怪。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踏在木地板上,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火之里炎华扶了扶眼镜,仔细一瞧,才发现那个男人手中的那根“蜡烛”,根本不是什么蜡烛。那就是他自己的右手食指,如一根小蜡烛一般直直地立着,第一个指节已被完全烧化,只剩下烛芯一样的白骨,还冒着火焰。


  他就那么地,燃烧着自己的手指,借此光亮,一声不发、徐徐前行,直到与他想要寻找的人,在这狭长没有出口的迷宫之中相遇。“这太......诡异了。”炎华不由得捂住了嘴,瞪着眼睛,在心中评价道,“这个男人,很危险。”


  因为他看起来,既不惧怕疼痛,也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在炎华的潜意识之中,这样的人,无论手里拿着什么,无论本领大不大,都配得上“危险”二字。


  更何况,向着他们三人走来的这个男人,十五位第三代吸血鬼中的第五位,“地狱犬”弗拉明·德·赛比鲁斯,可从来不会被怀疑“本领大不大”。怀疑过的人都死了,剩下的都被吓怕了。在场的三个吸血鬼,只有身为新人的火之里炎华对这个男人的实力与名号一无所知......而她马上就要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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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7 16:02: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8章 血与火(其一)


  走廊狭长昏暗,只亮着一点“烛火”,纳兰暝一伙三人,与那位打扮得像个神父的“地狱犬”对峙,相距不过五步,双方都表现得很平静。


  平静,之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杀意。


  “多余的......咳咳......”


  塞比鲁斯开口了,声音有些沉,有些沙哑,还咳嗽了一声,听起来,他的嗓子不怎么地,尽管他是个不老不死的吸血鬼。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了。”他说道,“纳兰,暝,这并不是你第一次,在我等面前,展现你的愚蠢。”


  “呵呵......”纳兰暝闻言,很是无力地笑了一声,耸了耸肩,然后,低头叹了一口气。


  “是的,”他整理好表情,接着说道,“我又来卖蠢了。”


  “但这一次,我向你保证,会是最后一次......”


  “我要杀了你。”


  言罢,纳兰暝一蹬地,五步距离,一步跨过,挂着一身的流风,贴到了塞比鲁斯的跟前,转腰,收腹,握拳,一拳勾向了那家伙的侧脸。


  “嘭”


  他的拳头最终没能碰到对方的脸,一股被压缩到极限的气流,猛地从那拳头之中迸发出来,早在拳头打过去之前,便已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塞比鲁斯的脸上。在一声巨响,以及一阵,小型爆炸一般的冲击之中,塞比鲁斯被掀翻、炸飞,一头顶穿了永远亭那硬纸制成的走廊门,飞进了左侧的一间和室之中。


  “呼——”


  纳兰暝转过身,望着推拉门上的那个,被塞比鲁斯用身体撞出来的破洞,轻轻地冲着自己的拳头,吹了一口气。透过这个破洞,他能看见,在那漆黑一片的和室之中,一双赤瞳正散着幽光,死死地盯着他。


  “凯特!”


  他冲着一旁的凯瑟琳,以及站在凯瑟琳身后,看得有些发愣的火之里炎华,招了招手:


  “你跟火狗干过没有?我是指干架。”


  凯瑟琳摇了摇头。


  “那好,你过来,站在我身后。还有炎华,你也过来!”


  待那俩人照他说的,站到了他的身后,纳兰暝便头也不回地道:


  “战术很简单,我只说一遍。”


  “一会儿开打,凯瑟琳,你就紧盯着那家伙,他一出手你就消掉他身上的能量,争取把他变成废物。但注意,你那能力只能对他一个人用,别大范围乱放,即使是为了自保也不行。到时候我会高速移动,伺机奇袭,一旦波及到我,就全玩儿完了。”


  “炎华!”


  他一叫出这个名字,身后的火之里炎华便很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你挡在凯瑟琳面前,一旦塞比鲁斯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被削弱了,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扑向凯瑟琳。到时候你就当肉盾,用你的身体接下他的攻击。”


  “诶,诶?肉......肉盾?”


  炎华扶了扶眼镜,惊愕的神情却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很快,她便恢复了冷静,重重地点了下头,认认真真地答复道:


  “好的,我会照办的,不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凯瑟琳小姐,用我的身体!”


  言罢,她还特意拍了拍她那十足丰满的胸脯,鼻子里头出了股热气,显出了一股,“有本事朝这儿打”的志气。


  纳兰暝没回头看她一眼,但通过她的语气,他猜得出她此时的神态与动作,因此他不自觉地笑了一笑。这一笑,炎华也没能看见,毕竟他压根就没回头。但当她看向他那无声的背影时,她却没来由地,觉得心中一暖——她心想,那大概是所谓的“信赖”。


  “我并不是要你去送死,”纳兰暝接着补充道,“我让你当盾,那是因为,只有你能当得了这个盾,毕竟我们的对手......”


  说到一半,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火光,在三人的面前亮了起来,迅速窜开,转瞬之间便填满了他们的视野。就仿佛是一阵恍惚,一阵晕眩,等他们清醒过来,四周便已是一片火海。面前的那扇推拉门正被火焰渐渐烧尽,带火的碎纸块正从先前撞穿的那个大破洞的边沿上片片剥落。门后的小房间被高温的热浪轻易摧垮,如烈日下的冰砖一般融化。火花与灰烬在热风的漩涡之中旋转飘扬,仿佛一场,春樱与白雪的奇妙共舞。


  火焰之美,就美在,它摧毁万物的过程,总是表现得很有艺术感。若不是这致命的高温,以及那个让空气升温的男人,纳兰暝还真想再多看几眼。


  塞比鲁斯缓缓地、无声地,站了起来,侧脸上一道显眼的血痕,是纳兰暝先前那一拳留下来的印子。二人四目相对,两对相仿的赤瞳之中,尽是雀跃的火舌。


  “这种纯木结构的建筑,有一点,总是让我非常反感。”


  纳兰暝顶着高温,开口说道。


  “过于易燃。”


  言罢,他双手向后一伸,揪住了炎华和凯瑟琳,接着双脚一跺地,“砰”地一声,便是一阵强风骤起,直接将三人往上带了十来米的距离,顶穿了永远亭那层早已被火焰烤得松脆的天花板。待三人直线向上升至顶点,几乎要快够得着夜空中的红月时,纳兰暝便对着空气又来了一脚,一时如若踩上了一块透明的踏板,在半空之中又变了个向,划出了一条漂亮的弧线,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永远亭外头的草坪上。


  传说中轻功的极致,踏空,而行。


  外头的晚风,可比屋里头的热气要舒服多了,微凉之中,还透着青草与翠竹的香气。炎华直起身子,拍掉了粘在头发上的灰屑,抬头一看,便见那古朴而典雅的永远亭,正在这半边泛红的夜空之下熊熊地燃烧,伫立百年的顶梁柱在烈焰之中劈啪作响,滚滚浓烟腾起,向着红月所在之处飘然而去。空气之中,木材燃烧的烟熏味儿,愈发地浓烈起来。


  接着,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永远亭的屋顶,就这样塌掉了。


  “希望它能接替红魔馆,将爆破的命运继承下来,不管怎样,助它安息。”


  说完这句话,纳兰暝转过身,面向了两位女士。


  “回到刚才的话题,我们的对手,弗拉明·德·塞比鲁斯,地狱猎犬,他的力量,是将所碰触到的任何物质,‘绝对’、‘无条件’地,点燃。”


  “这就是为什么,我选你来当‘盾’了,炎华,因为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因为唯一能对抗火焰的,只有火焰本身。”


  言罢,纳兰暝轻轻地拍了拍炎华的肩膀,注视着她的那对双眼之中,只有伙伴之间的信任,而炎华,则只感觉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沉重,而充实,这就是她从未经历过的,被他人需要,被他人信赖的感觉。


  一声爆炸,倾塌的永远亭,又被炸出来一个大洞,一个黑衣男子从中行了出来,一步,又一步,缓慢而坚定,在草地上留下了一排焦黑的、散着青烟的脚印。


  “靠你了。”


  丢下这句话,纳兰暝转过身去,将后背交给了炎华。而炎华,则望向了正前方,那个徐徐逼近的强敌。


  她点了一下头,目光如隼。


  “交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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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22 01:30: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9章 血与火(其二)


  塞比鲁斯只顺畅地往前走了几步,接着,纳兰暝便提着拳头,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试过去躲闪,但是意外地,他的身体比他预想中的要慢上许多,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望向了纳兰暝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炎华和凯瑟琳就站在那儿,一前一后,严阵以待。他能感觉到,那股从凯瑟琳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力量,正在将他体内的能量丝丝抽走。


  “你瞅哪儿呢?”


  这话说完,纳兰暝抓着塞比鲁斯分心的时机,便又是一拳,势大力沉,自下而上地勾在了他的下巴上。


  剧烈的冲击,带来了严重的脑震荡。高大的身躯颤了一下,晃晃悠悠地向后倒去,鲜血溅在了青草的细叶上。在那左右摇曳的视野中,纳兰暝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他的双拳之上,正泛着透明的波动。


  “魔力?不......”


  塞比鲁斯用舌头舔圌去了嘴唇上的血,同时,也感受到了舌尖上的一丝凉意——那是在风的吹拂下,快速蒸发掉的水分,带给他的感觉。


  “是风,或者说,气流,没错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同时,也觉着那拂面的微风,渐渐地凌厉起来了。


  “被你碰到会被点燃,触碰到你也一样。”


  纳兰暝捏了捏他的拳头,发出了“嘎嘣”、“嘎嘣”的声响。


  “这让我很困扰,毕竟,我的能力也是需要直接接触,才能发动的。”他接着说道,“那么,在你我相互接触的那一瞬间,究竟是我先被你烧成焦炭呢,还是你先被我切成肉块呢,亦或是二者同时发生呢?”


  “讲老实话,我不想冒险去尝试一下。不是因为我怂,而是因为你不是我的最终目标,杀了你以后,我还要去找你背后的那个人算账,绝不能死在这里。”


  “我的身体被改造过了,心脏的附近埋了一颗魔力转化核心,能直接将我的生命力转化成纯粹的魔力。这些魔力再由流经心脏的血液运向四肢,最终抵达位于双手双脚之中的四枚魔法水晶。”


  “这四枚水晶,拥有风的力量。”


  顺带一提,整个改造手术都是由帕秋莉·诺蕾姬一人完成的,而且还是在纳兰暝没被麻醉、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这也是他本人提出的要求,因为失去了意识以后,他的身体会自动愈合,导致没有时间安装水晶。


  帕秋莉所用的技术,多数取自于对拉杜三世的实验记录与实验成果的总结,再加上一小点源自她自身的经验与理解的改良方案。半年前的那趟现世之行令她获益良多,尽管当时大家都是奔着钱去的......而且灵梦还丢了一大笔钱。


  “我的拳头上,包裹着致密,同时也十足致命的,空气铠甲。我由此得以在不与你发生直接接触的前提下,狠狠地殴打你。”


  纳兰暝说着,先是垂下了胳膊,松了松肌肉,接着又握紧、并提起了双拳,摆出了一副标准的,拳击架势。


  “现在,我要用这对拳头将你撕碎。”


  言罢,他连出了三拳,右边两拳,左边一拳。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塞比鲁斯的脸上,揍得塞比鲁斯连连后退,差点跌倒。从动作上看,塞比鲁斯每一次都反应过来了,也试着去挡,但就是使不出劲,挡不到位。


  凯瑟琳从远处抽掉他反抗的力量,纳兰暝在近处,用裹着风压的拳头暴揍他,这是一对无敌的组合。在这一套组合拳的面前,塞比鲁斯完全无力招架,只有挨打的份,没有还手的机会。


  一拳,又一拳,接着再一拳,纳兰暝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拳头如雨点一般砸去。塞比鲁斯脸上的伤痕逐渐积累起来,超过了他愈合的速度。血越流越多,最终将他的脸和脖子都染成了一片红。


  然而,在那无数次的尝试之中,终有一次,塞比鲁斯靠着那被压制得如同太极拳一般的,极慢的出手速度,巧之又巧地接住了纳兰暝的一只拳头,暂时性地停住了他的动作。不,说是“接住”有些不恰当,毕竟他并没有真正地握住那只拳头,他只是把手掌抵在了那坚固而又如高速旋转的锯片一般锐利的空气铠甲上。高度压缩、急速流动的气流毫无悬念地割破了他的皮肤,搅碎了他的肌肉与神经,扭曲了他的关节,将他的整只手搅得歪歪扭扭、血肉模糊。唯有那苍白外露的骨骼,足够坚硬,不至于被瞬间破坏掉,还在顽强地抵抗着,但,也不见得能撑多久。


  这很痛,看着就痛,就像是直接把手伸进高速旋转的绞肉机里一样,是任何人都无法忍受,并且会当场失声痛哭、尖叫、然后昏厥的,剧痛。任何人,无论平头百姓,还是久经锤炼的兵哥,更别提五感数十倍于人类的吸血鬼了。但,塞比鲁斯显得很平静,异样的平静。即使被揍得满脸是血,即使一只手被完全破坏,他的脸上,就连一根不受控制、微微抽圌搐的肌肉纤维,都没有。


  他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直视着纳兰暝的双眼,洞察纳兰暝的灵魂,从中找到最脆弱的那一部分,将它咬碎。


  就像一条猎犬。


  纳兰暝停了下来,不管他此前挥了多少拳,造成了多大的伤害,现在,他停了下来。塞比鲁斯稍稍驼着背,伤痕累累的手掌按着纳兰暝的右拳,额头上的开口,不住地往下淌血,滴落在草坪上,像个关不住的水龙头。


  “你犯了错误,三个,我现在一一给你指出来。”


  他开口了,声音、气息,非常的平稳,跟他此刻的形象完全不符。


  “其一,你要打倒我背后的那位大人,不,你做不到。”


  “其二,你要杀死我,不,你做不到。”


  “其三,你要用你拳头上的空气铠甲,阻隔我的火焰......”


  “不,你做不到。”


  纳兰暝睁大了眼睛,因为火光正从塞比鲁斯那破碎的掌心之中窜出来,窜到他的拳头,换言之,他那号称“坚不可摧”的空气铠甲上,并将之覆盖,严严实实。


  好了,风拳升级成火拳了,这视觉效果可比以前酷炫多了。但,显然,从纳兰暝那稍显惊愕的表情上看,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我能将一切变为火焰,一切,包括你呼吸的,你用来攻击我的,空气。”


  “而当空气被点燃的时候,由于瞬间暴涨的,过高的温度......”


  “它会爆炸。”


  “嘭!”


  就像这样。


  火焰刹那间便将纳兰暝吞噬了,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冲击波将他拍飞,就像打飞一个轻圌盈的羽毛球。他最终以最糟糕的状态,满身冒着烟,破破烂烂、血肉模糊地,跌在了地上。一低头,他便看见,自己那只被塞比鲁斯接住、沾上了火焰的右手,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挂着几缕焦糊的烂肉的手腕。


  四枚水晶损失一枚,代价很大,但还不是为这区区一只手发愁的时候。一股危机感从纳兰暝的心底里升起,促使他在倒地的第一时间,迅速从地面上爬起。他知道,自己只要被塞比鲁斯摸上一下,就万事皆休,而若是想要摸圌他一下,怕是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但,等他爬起来以后,他发现,塞比鲁斯的目标,并不是他。纵使被凯瑟琳削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塞比鲁斯奔跑的速度,依旧是惊人的。理论上讲,这种情况下的塞比鲁斯,不可能还能跑到这个速度,除非,他为此做出了“牺牲”。


  恐怕,他也已经拼上了自己的全部。


  塞比鲁斯如风一般,从纳兰暝的跟前刮过,直接无视了刚刚起身,尚无任何防备的纳兰暝,径直冲向了始终在暗中发力,步步阻挠他的凯瑟琳·帕歌斯——就像纳兰暝先前所预料到的那样。


  “炎华!”


  现在再开始启动,无论如何都会晚上一步,因此纳兰暝吼出了这个名字。


  “保护凯特!”


  “交给我吧!”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塞比鲁斯,火之里炎华扎起步子,压低重心,做好了迎接冲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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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2 23:39: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40章 血与火(其三)


  火之里炎华平时闲来无事,向红美铃讨教了几招拳法,因此当那只拳头迎面打来的时候,她知道要收紧双臂上的肌肉,用手臂护住自己的脑袋。


  可惜的是,她的武学造诣也仅限于此了,接下来的该怎么办,防守如何做好,反击的机会如何抓圌住,她并不知道,也没人教过她,现学现卖,显然也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靠本能和运气,摸一步,走一步,走到哪,算到哪。


  塞比鲁斯的这一拳,瞄着她右侧的太阳穴而去,最终打在了她那只提前抬起的右臂上。这一拳既沉且稳,打得炎华的上臂一阵麻木,一时没了知觉,这还是在凯瑟琳的持续削弱之下打出来的一击。炎华心里暗想着,这家伙的力气,可比她要大得多了。


  下一秒,火光便窜了起来。


  炎华轻哼了一声,倒不是因为手臂上的这团火烧痛她了,她只是被这股来势汹汹的热流给小小地吓了一跳而已。下一刻,她便能感觉到,那热度穿透了她的皮肤,正源源不断地渗入她的身体,流入她的血液。她的身体越过了她本人的许可,此刻正吸收着附着在体表上的火焰。


  “嚯?”


  塞比鲁斯瞅着眼前的这个眉头紧锁、神经绷紧到极限的女子,一声轻叹,惊愕流于眉眼之间。


  这个女人应该已经死了,正常来讲,这个女人在被他碰到的那一瞬间,便已化成了灰烬,不复存在了。但她还活着,站立着,不屈地抵抗着,甚至,稍稍占了点上风。这种事情,在塞比鲁斯长达万年的人生之中,还从未有过。他能引火,能凭轻轻一触便烧尽一切,但这个女人中和,或者依照他的感觉来讲,吸收了他的力量。


  “第四代的年轻人......是纳兰暝的眷属吗?”


  塞比鲁斯询问道,语气中却并没有寻求答案的意思。比他矮的炎华仰头死盯着他,气势上弱了不止一点半点,但并不服输。


  “有趣的能力,”他接着道,“但你跟错人了。”


  言罢,他提起了自己的左拳,而炎华则咬紧了牙关。


  没被一把火烧死,这很好,但她能占的便宜也就这么点。她现在跟塞比鲁斯面对着面,二人间的距离为零,纯肉搏,硬拼,她根本招架不住。但她得撑着,即使被揍得鼻青脸肿,她也得护住身后的凯瑟琳,因为,这是她的责任。


  并非纳兰暝强加给她的,而是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主动承担起来的,责任。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萌生出这样的想法来。


  下一秒,塞比鲁斯的铁拳如期而来,却并没有击打在炎华的脸上。她明明已经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冲击了,却只听见了“呲啦”一声,宛如床单被撕碎一般的声响。接着,她感觉到了风,拂面而过。


  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看见纳兰暝正站在她的面前,用他的左手,按着塞比鲁斯的手腕。强风包裹着他的胳臂,如旋转的刀片一般锋利,而塞比鲁斯左手手腕以下的部分,已被整整齐齐地切断,落到了地上。


  “以眼还眼,”纳兰暝说着,将他那只在先前的爆炸中被炸残的右臂举了起来,“以手,还手。”


  说完这句话,他抬腿便是一脚,带着风的力量,踹在了塞比鲁斯的肚子上,直接将他往后踢了数米远,口吐鲜血、跌坐在地。


  “纳兰暝先生!”


  就跟见了救星一样,不,实际上就是见了救星,炎华兴奋得踮起了脚,如果她有一条狗尾巴,那它现在肯定甩个不停。这种兴奋劲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接着,她便注意到了纳兰暝那只伤残的右手,“尾巴”便也垂了下去。


  “您......您的手,不要紧吧?”


  这话比起疑问,更接近于期望,因为纳兰暝那条光秃秃的胳膊,不管怎么看,都不会觉得不要紧。


  “这只手的问题先放在一边。”


  与炎华那满心担忧的态度相反,纳兰暝倒很是无所谓地挥了挥自己的断臂,全然不在乎,那上头已经没有可以摆动的手了。


  “你们俩,把手伸出来。”


  他又瞅了一眼不远处,正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来的塞比鲁斯,而后催促道:


  “别磨蹭了,快伸手!”


  尽管满心不解,二人还是向他伸出了手,炎华是右手,凯瑟琳则是左手。纳兰暝便用力挥了一下他的左手,挥去了上头的劲风,然后用左手食指的指甲,在拇指上头划开了一个小口,再将那流血的拇指,分别往炎华与凯瑟琳的手背上一按,留下了一个血指印。


  “纳兰暝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炎华低头瞅了瞅自己右手手背上那尚未干透的血印子,又抬头瞅了瞅纳兰暝,一脸的疑惑。


  “先留个保险,到时候有用。”


  纳兰暝的回答,听起来有些模棱两可。炎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身后的凯瑟琳,则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要跑起来了么?”


  “啊,没错。”纳兰暝一边注视着塞比鲁斯的状况,一边头也不回地道:


  “要开始‘游击’了。”


  “接下来,”他接着道,“那家伙会更疯狂,更不要命地冲向你俩。而我负责把你们从他的身边拽开,靠我腿中这两块风之结晶所提供的机动性,以及我的‘连接’能力,像遛猴一样,遛死他。”


  “我少了一只手,四块水晶碎了一块,再与他正面交锋,已经不占优势了,不如拉开距离,靠你的能力慢慢消耗。而且......”


  “而且?”见他一句话没说完顿住了,凯瑟琳便追问道。


  “没啥,只是猜测。你不觉得这家伙的动作,无论力度还是速度,都变得越来越快了么?而且,他离你还离得这么近,照理来说不应该这样,离你越近,应该越无力才对。”纳兰暝道,“凯特,在过去这么多年里,你有见过中了你的能力,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被你抹消能量,还能使出这么多力气的人么?”


  凯瑟琳闻言,略加思索以后,摇了摇头。


  “没有,对不对?”


  “那家伙的身体有古怪,具体是啥,暂时不好说,但我心里有个大概。”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头的塞比鲁斯已经站了起来,迈出了踏向三人的第一步。


  “后退。”


  纳兰暝一句话,凯瑟琳与炎华便很自觉地往后退了三步,让他站在最前方,正面接敌。


  “接下来,我要稍稍地验证一下我心中的想法。”


  他将那只残存的左手伸向前方,摆好了单靠这一只手来战斗的架势。


  “如果我想的没错,那这位地狱犬先生,还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当然了......”


  “只在他死后,我才会在他的墓碑前,好好地尊敬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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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2 23:40: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41章 血与火(其四)


  塞比鲁斯回到了他的位置上,与纳兰暝相距三步,面对着面。


  一滴鲜血,从塞比鲁斯的下巴尖上滴落。它在那灼热的大地上滚了个圈,沾满了草木的灰烬,成了个灰球,接着便迅速蒸发为一阵白烟,随风而去。


  “我没想过自己会受这么重的伤。”


  塞比鲁斯言罢,又瞅了一眼纳兰暝身后的银发少女。


  “因为你的敌人有三个。”


  纳兰暝大大方方地道出了塞比鲁斯心中所想,并且,丝毫不以此为耻。


  吸血鬼,无论是其“出生”,“生存”本身,都带着血淋淋的原罪。每一个吸血鬼在成为了吸血鬼之后都会意识到这一点,并将之牢记。其结果便是,没有一个吸血鬼,会把自己放在正义,放在道义的那一边。


  不管什么方法,只要能赢,便是好方法,即使它看起来有些卑劣。同是恶鬼,无论贵贱,双方都认同这一点。


  “敢不敢跟我打个赌,塞比鲁斯?”


  纳兰暝说着,瞟了一眼塞比鲁斯的伤势:除开那只断掉的手一时半会长不回来以外,别的地方,他几乎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破损。他回想了一下方才,自己压着塞比鲁斯打的那一段,并且试着去计算出拳的次数,但是失败了——那简直数不胜数。


  只得说,不愧是从太古时代一直存活至今的老家伙,硬得像块顽石。然而,纵使外表上看起来没有大碍,内里,又如何呢?


  夜晚的清风流入了纳兰暝的鼻孔,他从中嗅到了脚下的青草、远处的竹林、附近的流水、面前的浓烟,以及,混杂于其中的,某种非常熟悉的味道。


  那是“死期将至”的味道。


  “你会在五分钟之内,”他抬起左手,用食指指着塞比鲁斯的鼻尖,“死去。”


  塞比鲁斯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举起了他的拳头,对着纳兰暝的脑袋打了过去。


  一记空挥。


  等他再一次抬起头,纳兰暝,以及他身后的二位,已经站到了十米开外。


  “来吧,”纳兰暝朝他勾了勾手指,脸上挂着颇有挑衅意味的坏笑,“再给你一次机会,来试试看!”


  塞比鲁斯瞅着纳兰暝的笑脸,仍旧是一言不发。他那尸体一般惨白没有血色的脸上,如树皮皱褶一般深陷的皱纹一丝不动,既看不出丝毫的怒意或焦躁,也判断不出他究竟是否正承受着痛苦。换句话讲......


  这家伙,真的有痛觉,以及情绪之类的东西吗?


  纳兰暝在这个问题后头打了个问号,实际上,他觉得是没有的。塞比鲁斯这厮,不过是一台人形机械,始终如一地贯彻着他的制造者为他编写的程序,至死方休。 


  塞比鲁斯再一次迈开了脚步,奔跑、加速,飞奔而来,其速度,纳兰暝怀疑,甚至比他不受凯瑟琳的能力影响的时候,还要快上一些。纳兰暝便回过头,瞅了一眼立在他身后的凯瑟琳,而凯瑟琳也刚好抬起头望向了他,并用眼神传给他一条信息:


  我是全力以赴了,一点水没放,但天知道这家伙吃什么长大的,竟然能一点效果没有。


  纳兰暝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并在被塞比鲁斯摸圌到的前一个瞬间,打了个响指。于是,三人再一次瞬间移动,出现在了塞比鲁斯身后十米之处,换言之,他们回到了自己一开始所在的地方。


  “加油!”纳兰暝转过身冲着背对着他的塞比鲁斯鼓了鼓掌,声音却显不出一点兴奋劲来,“再加把劲,你能做到的!大概吧......”


  塞比鲁斯的左肩耸了一下,不,比起耸肩,那更像是不受控制的颤动。紧接着,纳兰暝眼看着塞比鲁斯的肩膀,连同他的整条左臂,一起从他的身体上滑落下来。与地面相撞的那一刹那,那条手臂断成了三截,而后又碎成了数块。从那些肢体断裂的截面之中,飘出了一缕缕的,灰白的碎屑,看起来就像是纸张被彻底焚烧之后,残留下来的灰烬。一阵清风扫过,那些碎块纷纷散为雪花一般的灰,旋舞而起。


  “我就知道,”纳兰暝嘟囔道,“这家伙为了能在凯特的失能力场之内保持住原本的速度与力量,所付出的代价,绝对小不了。”


  塞比鲁斯回过身来,挺直着腰板,面对着纳兰暝,仍旧,面不改色。纳兰暝看见他脸上的皮肤,正如老旧的墙皮一般龟裂、片片剥落下来。在他的皮肤之下,是已然烧过、即将熄尽而火光尚存的,焦炭。


  “竟然......”火之里炎华双手捂住了嘴,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气,“他竟然燃烧了自己,获取额外的能量,并以此来抵抗凯瑟琳小姐的能力。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这真的有必要吗?”炎华如是想着。


  究竟是何等强大的执念,驱使着他,即使牺牲自己,也要在这场毫无胜算的战斗之中死拼到底。这个男人,究竟是在为何而战,他想得到什么,他又能得到什么?


  “啪嚓”


  又是沉重的一步,踏在了草地之上,转瞬之间,塞比鲁斯脚下的青草便成了只挂着些许火星的余灰,正如他自己的身体一般。今晚的第一次,塞比鲁斯的身子摇晃了、脚步不稳了,他就像个性命垂危的病人,正步履蹒跚地走完他生命的最后一程。那焚烧成灰的肌肉与高度碳化的骨骼,显然已经不足以支撑住他的身体了。驱使着他前进的,唯有坚强的意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但意志,终归改变不了现实。他已是风中残烛,死相尽显。


  “停手吧。”纳兰暝道,“你我相去十步,而迈向死亡,你只需要再走九步。你明白我的意思,停下来吧,塞比鲁斯,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塞比鲁斯的眼中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苟延残喘,时明时灭。他就用这将死的眼睛,死盯着纳兰暝那倒映着红月之光的,明亮的双眸,然后,又往前迈出了一步。


  这样一来,他就只剩下八步可走了。


  “你,什么,也不懂......”


  他说着,再迈一步。


  还剩七步。


  “我所畏惧的,从来不是死亡......”


  六步。


  “我已经,活得足够久了......”


  五步。


  “即使被死亡带走,也没有一句怨言。”


  四步。


  “我所惧怕的,是让那位大人,伟大的真祖,希拉大人,感到失望。”


  三步。


  “独身一人,我不过是......孤魂野鬼,只在希拉大人的驱使之下,才能获得真正的价值。”


  两步。


  “我为她而生,也要......为她而死,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一步。


  生死,成败,一步之遥。塞比鲁斯抬起了手臂,颤颤巍巍地,伸向了纳兰暝的额头。与此同时,他眼中的火焰,却熄灭了。


  零。


  纳兰暝将左手按在了塞比鲁斯的胸口,一时暴风骤起,吹散了那具燃烧殆尽、仅剩余烬的身躯。那看起来就像是推倒一个摇摇欲坠的雪人,灰雪涂满一地,将塞比鲁斯生前走过的那块焦黑的土地,覆盖为一片灰白之色。


  “生命在火焰之中陨落,又将在火焰中诞生。焦土上的花草总是长得特别快,多亏了你们这些牺牲者的血与灰。”


  纳兰暝抬起头,望向了已彻底坍塌,正在熊熊燃烧的永远亭,嘴里头吐出了一句拉丁文:


  “Morituri Te Salutant(赴死者向你致敬)。”


  “走吧,炎华、凯特。”他挥了挥他那条断了手的右臂,“最终的试炼正等着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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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11 23:31: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42章 这血脉的宿命(其一)


  夜空在燃烧,夜空之下的永远亭亦然。


  暗红之月,殷圌红之穹,橙红的火焰滚滚而上,还要再为这天幕多添一笔色彩,就好像它还不够红似的。


  火之里炎华取下了眼镜,擦去了盖在镜片上的灰,又重新戴好,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就是说......接下来,咱们该去哪儿?”


  凯瑟琳瞥了一眼正前方的,纳兰暝的背影,炎华便也顺着她的视线瞅了过去。


  纳兰暝左手插在裤带里,刚刚再生出来的,崭新的右手,则举到了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伸展、活动着。他就维持着这么个姿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那熊熊燃烧的,永远亭的废墟,若有所思,默然不语。


  “那个,纳兰暝先生?”炎华稍稍加大了些音量,“请问......”


  “我听见了,”纳兰暝头也不回地道,“我只是懒得立刻给你答复罢了。”


  “呃......是吗?”


  炎华憨憨一笑,显得很是无奈。


  纳兰暝一直都这么任性,从她认识他的那天起就这德行,从没变过。倒不如说,任性妄为、丝毫不考虑他人的感受,才是吸血鬼的常态,她这种小兔子一样战战兢兢夹起尾巴做人的性格,才是异类,得改。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再无人开口发言,只听得那永远亭的木材烧得劈啪作响,火焰眼见得越烧越高,都要冲上天去了。只能说永远亭不愧为永远亭,就算劈了当柴烧,火势也比普通的房子要旺。


  “先等一下。”


  纳兰暝的声音突然响起,盖过了那单调的,木头燃烧的声音。


  “等这火灭了,再看。”


  “‘她’没有躲避我们的理由,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她这么做。”他继续说道,仍旧面向着火焰,“既然,咱们最初探测到她的存在的地方,是永远亭,那就看这火烧到什么地步,能把她给熏出来了。”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这声音,纳兰暝很熟悉,但,有一段时间没听到过了。


  他扭头一瞧,“她”就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瞧着这火场的火势。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自何时起站在这里的,纳兰暝没有一点印象,他完全就没能察觉到。就好像,她才是打一开始就在此的那个人,比他更早。


  “咔嚓!”


  又一根顶梁柱被烧断,轰然倒下,掀起的热浪扑面而来,她那纯白的发丝与长裙便飘扬起来,翩翩然如蝴蝶的羽翼。一时间,纳兰暝记忆深处的一幕,与他眼前的景象重合了。


  红月高挂,火光冲天,那洁白无垢的少女轻飘飘地立在尸山血海之上,双手捧着她刚刚摘下来的人头,无神的双目,视线交错的刹那,莞尔一笑,摄走了魂魄。这血与火的炼狱之中,唯一的一点纯白,降世天神一般遗世孤立,却又完美地与周遭的环境融合在一起。


  就像一幅画,深藏在名为回忆的美术馆中,直到纳兰暝再一次将它从尘埃之中取出,揭开遮布,将它摆在自己的面前。再一次,纳兰暝回想起了自己最初直面它的时候,由灵魂的最深处升腾而起的,那种感觉——恐惧。


  他看见血,从那画框之中流了出来,最初是小流,接着是瀑布。腥臭的气味扑鼻而来,闻起来就像堆成山的尸体,闻起来就像,这纯白的少女,毫无缘由地施加给他的,最为纯粹,同时也是最令人作呕的,恶意。


  一时恍惚,纳兰暝向前伸出了手,抓圌住了少女的白发,将它轻轻地凑到鼻子前,深吸了一口气——是他熟知的味道。他便松开了手,任由那柔顺的白发从他的指缝间滑走,而后,开口说道:


  “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一样,我的‘妈妈’......希拉。”


  “希拉”这个名字从他的嘴里蹦出来时,他身后的凯瑟琳与炎华很明显地为之一震,接着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上一次,”纳兰暝抬起头,望向了夜空,“上一次,这轮红月升起之时,正好是我‘降生’的那一天。回想一下,一切都是从那一天,从你我在城外相遇的那一刻开始的。”


  “所以,你接下来想说,‘这一次,一切都将就此结束’是吗?”


  “不,”纳兰暝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


  “这一回也一样。”


  他盯着希拉的双眼,望着倒映于那双眼睛之中的,他自己的形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


  “一切就此开始,在这轮红月之下。”


  接着,他消失了,带着他的两个小伙伴,一同瞬移到了数米之外。拉开距离,制造空间,这是“开战”的信号。


  “我曾经在梦里见过你,很多次。每一次,我都愤怒得发狂,每一次,我都将你的脸,连同整个梦境,一同撕得支离破碎。”


  “但是,真当你站到我面前之时,”纳兰暝说着,一手按在了左胸上,“我的内心却如一泊止水,波澜不惊。”


  “一千二百年,时间有点太长了,最初的情感,无论是愤怒,还是憎恨,还是哀伤,还是痛苦,都已经被冲淡了,忘却了。唯独,我的使命,自始至终驱使我前进的那个目标,我一刻都不曾遗忘。”


  “那就是,将你杀死,结束这一切。你塑造了我,你改变了我,你还欠着我一笔血债,只有杀死你,我身为‘我自己’的人生,才能真正地开始,而不是作为一只幽灵,永远地被困在过去的阴影之中。”


  希拉转过了身,背对着火焰,面对着纳兰暝三人。雪白的肌肤背着光,显着一片不祥的灰暗,血红的双瞳在那灰暗的苍白之中泛着光芒。那双眼睛与纳兰暝的一样,乃是血脉相承的铁证,但那双眼之中的“神”,却又与他完全不同。即使她的双目已经弯成了月牙,纳兰暝仍旧不能从中读出一丝一毫的,凡人所理应拥有的,情感。无论是喜,还是怒,都没有,干干净净,一清二楚,就像是把天空中的红月摘了下来,嵌进了她的眼眶里一般。


  当纳兰暝憎恨的时候,她不会憎恨,当纳兰暝痛苦的时候,她不痛苦,当纳兰暝微笑的时候,她假装笑,但实际上,她一点都不觉得好笑。纳兰暝知道,他其实早就知道,早在一千二百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人”与“神”的区别。他还在凡人的爱恨之中挣扎,而希拉已经超越了这些,抵达了另一个层次。


  “啪”、“啪”、“啪”


  希拉拍了三下掌,每一下之间,都隔着相当精准的一整秒。


  “跟你的脸蛋一样,漂亮的发言。”


  她说着,声音,或许是因为隔了些距离,又有热风干扰的缘故,显得有些远,有些空。


  “那么,咱们可以开始了吗?”


  压力,这句话一出口,纳兰暝唯一能够感觉到的,就是压力。像是有千钧之重的压迫感,伴随着这平淡无奇的一句话,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三人的背上,令他们几乎抬不起头来。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心理作用。他并不是因为,承受了心理层面上的压力而直不起腰,希拉再怎么厉害,单凭一句话也是不可能压倒他的。这是她的力量,真正的,拥有物理层面的压迫力的力量。他能感受到这股力量,也并不是因为她主动释放了她,她只是稍稍放松了些对力量的控制罢了。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少年?


  准备好去面对深藏于这颗星球的阴影之中的,古老的传说,以及她那伟大的力量了吗?


  你最好准备好了。


  因为,抬起头,睁开眼,看吧!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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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11 23:32: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43章 这血脉的宿命(其二)


  战斗其实已经开始了,自一分钟前起它就已经正式开始了。然而,纳兰暝三人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做好了准备,隔着一段距离,警戒着。


  希拉看起来很放松,双手垂在两侧,裙摆轻飘飘地摇动,一脸半笑不笑的暧昧表情,叫人捉摸不透。然而,从她的身体里释放出来的那股“力量”,那种“气息”,以及随之而来、直接刺激着纳兰暝三人最细微敏感的神经的“信号”,只将他们压得喘不出气。危险,让人想要转身逃走的危险,毫无遮掩地摆在了三人的面前。


  进攻的想法,并不是没在他们的脑海中圌出现过。然而每当他们产生这样或那样的想法,再抬起头,将这些想法与希拉的身形一对照,他们总是能惊异地、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死相。


  从正面进攻,会被碾压;从侧面夹击,会被切碎;绕后偷袭,会被烧焦。他们将那一个又一个的战术在脑内实验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能解锁一种新的死法,直到他们的身体开始产生幻痛,方才放弃了这些想法。希拉明明还没出手,无论她有多强,她都还没开始展现自己的强大,源自本能的警报,就已震耳欲聋: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趁现在还有机会,快逃,否则的话......”


  “你就死定了。”


  见三人被死亡的幻象所困,不敢妄动一下,希拉便是轻轻一笑,向前一步,而后弯腰,从那烧焦的土地上抓起了一把白灰。


  她将那余温尚存的灰烬凑在鼻子前,轻嗅一下,接着便伸手向前,松开五指,将它丢在了热风之中。


  “这就是,我的仆人,塞比鲁斯的结局吗?”


  是的,没有错,第二真祖不可能出错,此时此刻,躺在她脚下的这一摊灰,正是她的仆从,“地狱犬”塞比鲁斯燃烧殆尽以后的残留物。


  永远亭在她的身后熊熊燃烧,她望着那苍白的灰烬缓缓飘落,回归于大地,双目失神。


  “我还记得他‘出生’的那一天,他单膝跪地,向我效忠的情景。”她回忆道,“我俯视着他的双眼,便知道,这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他追随了我一万年,从来没有过二心,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在他的同辈人篡夺了血族的领导权的时候,他都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而当我最终归隐于黑暗,他也成了陪伴在我身边的,唯一的从者。”


  “而这,就是他的结局吗?”


  希拉拍去了残留在手掌上的灰粉,轻呼了一口气。


  “火焰燃尽,仅剩余灰。不得不说,这个结局,实在是与他相称。”


  语气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哀伤,亦无赞许之意,仅是波澜不惊的陈述罢了。


  “虽然遗憾,但,”话锋一转,希拉的双眼便一骨碌,转向了纳兰暝,“也不过,就是损失了一个好用的‘道具’罢了。”


  她直视着纳兰暝的眼睛,那种眼神,就像针一样,刺痛了纳兰暝的灵魂。


  “知道吗,纳兰暝,跟你一样,塞比鲁斯也是我亲手创造出来的吸血鬼。我在他身上付出的,和在你身上付出的,是完全相等的,一滴鲜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那滴血的价值,我已经完完全全地收回来了,下一个,该轮到你了。”


  说完这句话,希拉便消失了,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残留在纳兰暝的视网膜上。当血腥味弥漫开来时,纳兰暝愕然回首,发现希拉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而她的拳头,则穿透了凯瑟琳的胸口。


  “我......明明......”


  鲜血飞溅,凯瑟琳的眼中写满了困惑。


  “你明明使用了你那,抹除能量的力量,但为什么,我还是能毫无阻碍地碰到你呢?”


  希拉微笑着,将她的拳头从凯瑟琳的身体之中抽了出来。沾满了整只手的鲜血被她的皮肤吸收,血红的拳头很快便变回了白色,干干净净。


  双圌腿一软,凯瑟琳便跪坐了下去,冰凉的小手颤抖着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模糊的视野之中,那满手的鲜血清楚明白地告诉她:这是现实。她那无敌的防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儿戏一般地,被突破了,甚至连稍微阻碍一下,都没能做到。


  这种情况不一样,这种情况,她从来都没遇到过。纵使是鬼王伊吹萃香,依仗着那顶天的怪力,也做不到这种事。这简直......这就像是蚂蚁举着树叶,自以为坚不可摧,却被人类用一根小指轻易碾压一样。她开始觉得,自己跟希拉,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只上。


  这就是真祖,传说中的血族。


  “凯瑟琳小姐!”


  离凯瑟琳最近的火之里炎华显然是有些慌了,大叫了一声,便挺身挡在了凯瑟琳与希拉之间。纳兰暝甚至都来不及出手去阻止她,便看见希拉仅用一根手指,如弹飞一只恼人的苍蝇一般,把她给弹飞了。一个大活人被一根手指给弹飞,这种事情发生在眼前,纳兰暝还真是一时词穷,不知道怎么去评价了。


  跟拉杜三世决战的时候,他总是会想到《火影忍者》里的某些画面,跟风见幽香掐架的时候,他又会不自觉地联想到弗利萨,或者杰顿。但是眼前的这一幕,他的大脑在接受了视觉信号之后,便给他回放了一段,他以前非常喜欢,现在也仍然很喜欢的动画片,《猫和老鼠》。


  他是汤姆,凯瑟琳是杰瑞,炎华是跟在杰瑞屁圌股后面惹是生非的那只小白鼠,希拉是邻居家养的那条大狗。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呀——”


  看着那不成器的火之里炎华尖叫着从他的面前飞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最后落在了几根尖锐的断竹上,被圌插成了串串,鲜血淋漓,纳兰暝的眼皮便跳了两下,心里头暗骂了一句:


  “这送人头的倒霉玩意儿!”


  接着,希拉抬起腿,横着扫向了凯瑟琳的脑袋。希拉的腿很好看,修长,线条圆润,还穿着半透的白色丝圌袜与象牙一般洁白光滑的高跟鞋。要说如此细腻的少女的腿,能有多么可怕的破坏力,恐怕多数人都是不相信的。然而,纳兰暝能够想象,这一腿下去,凯瑟琳的脑袋必然会像高尔夫球一样,被球杆猛地一抡,便离开球架,远走高飞。当然了,他是不会让这种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发生的。


  一腿下去,只踢到了空气,希拉抬起头,发现凯瑟琳已经瞬移到了数米之外。她便又转过身,望向了除她以外,唯一还站立着的那个人,纳兰暝。


  “抱歉,我不能让你杀死她。”他说道,“跟你不一样,我的同伴,可不是什么‘好用的道具’。”


  “你要是在我的面前把她们杀了,我会愤怒得无法自制的。”


  “呵呵呵......”


  希拉笑了,她的笑容,纳兰暝依旧分辨不出,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上一次,你也是这个样子。”


  她说着,往前踏了一步,而纳兰暝则相应地后退了一步。


  老实说,不妙。


  耍帅是耍过了,爽到了,希拉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到了他的身上。这种情况,纳兰暝仔细想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因为他是真的,打不过希拉。


  “我从尸山上走下来,你冲我大吼大叫,嘶声力竭。我当时不能理解你的感受,后来,我回想了一下,就猜测......我的存在,是否让你很痛苦?”


  听见这句话,纳兰暝先是一愣,接着,嘴角一抽抽,笑了。


  “哈......”他长出了一口气,“我......”


  该怎么说,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他在肚子里头酝酿了一下,好好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最后也没组织出一个屁来,便只能抬起头,坦诚地回答道:


  “是的,你的每一句话,你的所作所为,你的存在本身,无一不让我感到痛苦。你就是我一生所有苦难的源头,这个答复你满意吗?”


  “嗯!”希拉点了下头,双眼眯成月牙,像个清纯小少女,“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啊,其实,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梦想。”她接着说道,“那就是找到你这样的人,勇敢、坚韧,充满决心,直面强敌,永不放弃。我一直都想找到一个这样的人,然后......”


  “彻彻底底地伤害他。”


  “我给你两三拳!”


  纳兰暝大喝了一句,提着拳头冲上前,对着希拉的面门狠狠地砸了下去。


  他本不想发怒的,因为他明白,大敌当前,意气用事绝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但是,为什么呢,当他听见希拉最后说出的那句话时,他立马就,出离愤怒,以至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了。


  他出的是带着魔力水晶的左拳,厚实的疾风装甲包裹在他的拳头上,将他这一拳的打击面扩大了两圈,威力更是成倍增长。他要轰烂面前的这张漂亮脸蛋,他要见血,只有仇敌的鲜血,能给他带来内心的宁静。


  “你该不会,忘了我是谁了吧?”


  出拳的刹那间,希拉的声音顺着流风,进到了他的耳朵里,他那炽圌热的内心,便一下子开始动摇了。


  接着,他看见希拉单手接住了他的拳头,仅凭腕力,一爪捏碎了外头的气流装甲,五指如钉子一般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肉里。他能感受到一股巨力,注入他的拳头,流过他的手臂,窜向他的全身。他试着与之对抗,但他那弱得可怜的臂力,在希拉的怪力面前就如同入海的小溪碰上了涨潮逆流的海水,只能被无情地摧垮,接着强行扭转方向,朝着他本人所在之处逆流而上。


  纳兰暝单膝跪下,这不是他的本意。双方的角力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紧接着,他便丢掉了他的重心,以及将这等强度的对抗继续维持下去的,所有的力气。说出来惭愧,零距离,硬碰硬,纯粹的力气比拼,纳兰暝甚至都没办法跟希拉拼上一秒钟,不是他不想,不是他怂、缺乏斗志,他是真的做不到。


  “你既然是我亲手创造出来的‘东西’,那就应该更加,更加地了解我才对。”


  希拉念叨着,将那五根手指从纳兰暝的拳头之中拔了出来。纳兰暝的左臂便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地上,失魂落魄地仰望着他的创造者,伟大的第二真祖,希拉。


  “还是说,你已经被情绪冲昏了头脑,而无法做出理智的判断了呢?”


   希拉舔圌舐圌着指甲缝里的,属于纳兰暝的血液,就像一只贪吃的小猫。纳兰暝的嘴唇有些干,有些苍白,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几下,接着,只听他的嗓子里,传出了这句话:


  “不......并没有。”


  希拉闻言,撂下手,刚好瞥见了纳兰暝脸上的那一抹,充满了自信的微笑。


  “我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经过了理智的判断,最终得到的结果。而正是因为了解你,所以我才知道,无论是将你的脸打烂,还是用我的‘切割’能力将你切成肉块,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那样做会很爽快,但既浪费机会,也没办法真正地杀死你。”


  “既然这样,希拉,问问你自己,既然我明知道拳头不会有用,为什么还要向你挥拳呢?”


  纳兰暝翘着嘴角,举起了左手,竖起了左手的小指。那根小指的第二个关节上,缠着一根极细的、稍一不注意便会被忽略掉的,红线。希拉见之,便下意识地将方才与纳兰暝对拳的那只右手举到了面前——红线的另一端,就缠在她右手小指的第二个关节之上。


  “我根本不用比力气比赢你,事实证明我也赢不了,但只要你伸手,接下我这毫无威胁的一拳,我就赢定了。”


  “命运的血线,将你我连接在一起,从‘始’,至‘终’,一千二百年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这是生命的连接,希拉,你我现在要共享同一条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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