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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lkyyy

[长篇] 【已完结(120万字)】东方暝血奇谭~Bloody Twilight Hou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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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16 19:38: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44章 这血脉的宿命(其三)


  “生命的连接”,这一招,纳兰暝并不是第一次使用,准确地讲,是第二次。


  第一次,在他被恶灵附身,无意识中杀死了自己的恋人以后,他用这个办法延缓了她的死亡:将一具已死的躯壳,和一个饱满的生命强行连接在一起,从而将二者的余命从0%-100%平衡到了50%-50%。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最终的结局并不好,他想留下的,离他而去,成了他心里的一块伤疤。


  现在,他再一次掏出了这压箱底的一招,不是为了‘留下’什么,而是要‘带走’。他要用这根纤细得,连一枚钥匙的重量都承受不住的红线,‘带走’他的仇敌的命,或者至少,做到同归于尽。


  “来吧!”


  纳兰暝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面向着纯白的第二真祖,以最为挑衅的方式伸出胳膊,勾了勾手指。


  “来杀了我!”他大声吼叫着,脸上写满了赴死者的决然,“我想死,杀我!”


  身后火焰摇曳,火光明暗不定,希拉那纹丝不动的脸庞亦随之时阴时晴,似是昭示着她那无法捉摸的心情。


  “你真的以为,”她开口了,语气相当平淡,“我杀不掉你?”


  下一秒,隔空的一爪,掀起的飓风直接将纳兰暝的身体撕成了漫天飘飞的碎布条。


  原本到这儿,战斗该是已经结束了,纳兰暝被打败,身亡,死前甚至耻辱地,没能在希拉的身上留下哪怕一丁丁肉圌眼可见的伤害。然而,他并没有以这种方式迎来自己的结局,紧挨着他被撕碎的那一刹那,他的身体立即开始了再生。所有的那些,像羽毛一样轻轻地飘上天,还没来得及落地的肉片,都纷纷回归了原位,如同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一般。


  断裂的骨骼重新拼接在一起,破碎的内脏再次复位,肌肉与皮肤将这具尚不完整的身体包裹,整个奇妙的、时光倒流一般的自我复原过程只持续了一段极短的时间。在那之后,纳兰暝浑身赤圌裸地跪坐在地上,周围是一地漆黑沾血的衣物碎片。在他的身上,几乎找不到受过伤的痕迹,除了胸口的三道狭长的爪痕,尚未来得及复原。


  这就是“生命的连接”,共享生命,平分伤害,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就好像用 一根导管从底部将两杯水连通,无论从一个杯子里抽走多少水,另一个杯子里的水总会源源不断地流过来,两杯水的水位会始终保持一致,要么一起满,要么一起枯。


  所以,实际上,完成这近乎不可能的再生的,并非纳兰暝自己,而是希拉,或者说,从希拉那里源源不断地流过来的,生命的力量。


  “继续。”


  纳兰暝抬起头,将他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杀了我,别犹豫。”


  不变的眼神,不变的话语,就是声音小了点,淡了点,稳了点。听起来,像是无论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都已经不在意了。


  他现在就是,一路向死,不回头。他要是真能死成,那他死得其所。


  希拉俯视着他,一言不发。她的胸口上,也多出了三道伤,划破了那不知用何种材料缝制而成的,轻薄而柔圌滑的连衣裙,穿透了她那雪白无瑕的肌肤。鲜血便渗了出来,在胸襟的皱褶上染出了一朵又一朵殷圌红的蔷薇。


  “你能感受到吗,希拉。”


  几秒钟里,希拉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反应,就只是默默地,冷眼瞅着纳兰暝,所以纳兰暝继续对她说道:


  “痛苦,你能感觉到痛吗?”


  希拉闻言,轻轻地捂住了她那流血的胸口,低头,瞅了一眼手掌中的,那渐渐冷去的血液,再抬起头,回答道:


  “是的,我感觉到了,伤口的痛楚,像是火焰一般传了过来。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那就是我此刻的感觉了,”纳兰暝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浅浅的苦笑,“那就是一千二百年前,我胸中燃烧的,那种感觉,痛苦,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吗?”


  说着,他再一次竖起了左手的小指,向希拉展示了连接着他们二人的生命的那一根细线。


  “它正顺着这根红线,爬到你的身上。你可以继续伤害我,继续伤害你自己,继续,品尝我的痛苦。”


  “所有你给我的,我现在都要还回来。”


  “哎——”


  希拉轻叹了一口气,如果她的表情包里还有“皱眉”这个动作,那她现在应该轻微地皱一下眉,然而并没有。


  “我说过了,不要以为我杀不掉你。”


  她胸口的伤已经愈合了,手里的血液亦不知所踪。


  “我当然能杀掉你......”她说着,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向了纳兰暝的脑袋,“只要我想。”


  “嘭!”


  没有炫目的激光,没有炽圌热的火焰,没有任何人眼能够看清的视觉效果,某种能量搅动了空气,泛起一阵波纹,下一秒纳兰暝的脑袋便直接爆裂开来,像个从八楼摔下来碎了一地的大西瓜。


  如果帕秋莉·诺蕾姬或者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在场,见到希拉的这一指,她俩一定会直皱眉头。并不是因为这一指背后的魔法原理有多么的深奥,而是,相反,它完全没有任何的技术含量,就只是,纯粹地,在抛射能量而已。


  “魔法”这种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应用名为“魔力”的能量的技术罢了。而这门技术的高低,完全取决于它所消耗的能量的利用率。老练的魔法使可以达到100%,甚至120%的魔力利用率,仅消耗少许能量,便能完成大量的工作。相比之下,菜鸟魔法使的魔力利用率则只有50%,或者更差一些,25%,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消耗两倍、四倍的能量,才能达到一倍的效果。而当他们手头没有那么多能量的时候,他们释放的魔法,其效用只能缩水再缩水。


  解说词这么长,那么,希拉的这一指,其魔力利用率究竟有多少呢?


  答案是1%,百分制之下的1%,若是换成千分制,那就是千分之一,换成万分制,则是万分之一,以此类推......或者,用更加简洁的方式来描述:无限趋近于零而不为零。


  因为它就不是魔法,它狗圌屁不通,正常人以这种方式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摆个蠢姿势让别人看笑话。但希拉硬是抬手一指点爆了纳兰暝的脑袋,其可怕之处就在于......这么说吧,假设她这一招的效果是1,而她的能量利用率为无限小,那么为了达到这区区“1”点的效果,她所需要耗费的能量,是无限大。


  无限大,不可计算。


  这就是希拉之所以为“神”,而她脚下的众生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她的力量,是没有限度的。


  这解释了她那独特的,“朴实”的战斗方式——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当常人想要砍人的时候,他们首先要找一把足够锋利的剑,然后再学十年剑术,再则良辰吉日,饮一杯壮行酒,前去与仇家决一死战。当希拉想要砍人的时候,好,那就砍吧。


  剑?不需要,一根棍子足够,甚至连棍子都不需要,空手足够。剑术?那是什么?良辰吉日?纯属迷信。壮行酒?对不起,戒酒。至于决斗......不好意思,不存在决斗,你恐怕还没搞清楚状况,所以我现在给你讲清楚,让你死个明白,规则是这样的:


  我砍,你死。


  怎么砍?我也不知道怎么砍,当我脑袋里产生出“砍人”这种想法的时候,你已经断成两截了。


  剑,很帅气,剑豪,很潇洒,剑豪决斗,风萧萧兮易水寒,很浪漫。但这些都是垃圾,是可以直接跳过的繁琐步骤,完全没有必要出现在希拉的日程表里。一整吨的纯净魔力砸下去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从想法,直接跳到现实,中间的一切实施步骤全部省略。如果一吨不够用,那就再来一百吨,一千吨,一万吨,一亿吨,只要还没砸死,那就往死里砸。


  当然了,能量是不能用吨来计量的,希拉所使用的能量也完全无法计量,此处纯粹打个比方。


  回到永远亭的废墟前。


  等纳兰暝的脑袋复原,希拉便再出一指,又一次击碎了它。鲜血从她额头上的裂缝之中流了出来,划过了她的眉心与鼻梁,但她并不在意。


  “我可以杀死你,一次又一次,直到我感到厌倦。然后,等你活过来,你可以单方面宣称自己的胜利,你有这个权利。”


  “嘭”——这是脑浆爆裂的声音,第三次。


  “并不是说,我无法杀死你。”


  “嘭”——第四次。


  “而是,你就像一块橡皮糖一样,黏在我的鞋底。”


  “嘭”——第五次。


  “我将你一次又一次地踩扁在地上,但你就是不肯放手。所以我就觉得,那算了吧。毕竟......”


  她垂下了手,冷冷地看着纳兰暝那张破碎的脸重新拼回一整块。


  “你只是一块恼人的橡皮糖罢了。”


  “你完事儿了?”再生出嘴巴的第一时间,纳兰暝张口便道,“真不巧,我还没有。”


  言罢,他两手扣在了自己的胸口,十指深深地插圌进皮肉,卡在了肋骨之间。


  “咔嚓!”


  纳兰暝撕开了自己的胸膛,露出了那跳动不止的心脏。


  “我的内心冷如冰霜,一言一行,只源于最纯粹的理性。”


  “我来到这里没有别的目的,就是要打败你,杀死你。而当我说出‘杀死你’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是非常,非常,非常,冷静的。”


  “因为,我的造物主大人,我真的能杀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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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23 21:29: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45章 这血脉的宿命(其四)
  
  当纳兰暝撕开他自己的胸口时,希拉的胸前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骇人的伤口。不,说是“伤口”怕是有些不太恰当,毕竟整个胸腔都被打开了,两排肋骨被掰断,整齐地倒向两边,像个被打开的礼物盒。作为礼物的心脏躺在那盒底,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搏动着。
  
  “砰砰”、“砰砰”、“砰砰”
  
  一片沉寂之中,二人的心跳之声听起来格外的响。裸圌身的纳兰暝抬头与希拉对视,两手强撑着他自己的两排肋骨,看起来就像是敞开了一件皮夹克。二人的面色均是一片平淡如水,与他们此时的身体状况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们并不是没有痛觉,相反,他们的痛觉神经比地球上的任何生物都要敏感,而且他们身上的伤足以让最为坚强的硬汉像个第一次打针的小婴儿一样失声痛哭——他们只是并不在意罢了。
  
  红色的光芒映照在纳兰暝的脸上,在他的面前,希拉那鲜血淋漓的胸腔之中,一颗与拳头一般大小、通透澄澈且形状并不规则的红宝石,正躺在她心脏所在的位置上,换言之,那就是她的心脏。红光从这颗宝石的最深处迸发出来,并随着她的脉搏,有节奏地一明一灭。
  
  几根大动脉大静脉就这样,直接插在了这颗,假定它应是无机物的,“宝石”之上。尽管没有心脏那种特有的,泵式的跳动,血液还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从那颗宝石之中推了出来,流进了血管之中。不,真要说的话,也不仅仅是“推出来”而已,某种东西正从那颗宝石的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圌出,并以血液为媒介,顺着或大或小的血管,流遍希拉的全身。如果,纳兰暝还像几百年前一样,拥有敏锐的魔法嗅觉,那他一定能嗅到那股子,浓烈得让人头晕的味道——那是纯净的魔法之力。
  
  “这就是你那无穷无尽的力量的源头了。”纳兰暝说道,“你身上唯一‘非你’的部分,你的,‘真祖之心’。”
  
  这颗过于异常的心脏就摆在面前,抬头相望不过几米,纳兰暝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吃惊。倒不如说,他早就已经知道这些了,早在一千年以前,在他刚刚转变为吸血鬼之后不久,血族的那些古老的传说,便已流入了他的耳中。然后,又在八百年前,在他第一次向希拉寻仇的时候,他亲眼确认了这些传说的真实性,并且亲身体验到了,它那压倒性的力量。
  
  来说说血族的传说吧。
  
  首先,吸血鬼这一种族是如何诞生的?一切的源头,都要追溯到上古时期,一个名为“该隐”,或者至少,被后世称为“该隐”的闪米特人身上。关于这个男人,有一种说法是,他因妒忌而谋害了自己的亲兄弟,因而受到了诅咒,还有别的说法是,他觊觎那永生不死的力量,受恶魔蛊惑而堕落。总之,年代久远,具体的原因已不可考证,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名为该隐的男人,最终成为了世上第一个吸血鬼。
  
  这便是血族的第一世代,元祖,传说的开端,血族的所有家系血脉向上追溯,最终收束的那唯一的起点。每一个吸血鬼的力量,都源自于这仅有一人的“第一世代”。以第一世代为起点,向下第二世代、第三世代、第四世代,每往后推一代,其体内该隐的血统便淡上一分,其身为吸血鬼的力量便也弱上一些。
  
  该隐的血统就像比特币,总额定死,可无限拆分,最开始发放得多,然后越来越少,最终完全饱和,仅在玩家之间流通,而不再产生新的货币。后入场的那些吸血鬼,捏着手头仅有的那一点点淡而薄的元祖血统,看着比自己高上几个世代的老人们居奇自重、吃香喝辣。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出头唯一的机会,就是同族相残,就是杀戮,然后掠夺。
  
  一句话,该隐是神。假使他不是,所有的吸血鬼也都会奉他为神明,并以自己的血统比别人更加接近于他而感到自豪。
  
  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既然第一世代是没有争议的“神”,那最接近神的,又是谁呢?
  
  答案是仅有十五人的第三世代,世上第一批接受“初拥”的人类。他们的体内,流淌着最为纯正,与该隐最为相近的血液。
  
  那么,既然第一世代是“神”,第三世代是“最接近神”的凡人,夹在二者之间的第二世代,又是什么呢?
  
  其答案便是,“神的一部分”。
  
  这就要回到远古时代,回到该隐的身上,看看他究竟是怎么把第二世代的五位真祖制造出来的。
  
  该隐不会死,不像别的吸血鬼总有足以致命的弱点,他是真正的,绝对意义上的不死。他的肉体无法被消灭,并且一旦受到伤害,就会立刻将所受的伤害原原本本地返还给施暴者,同时开始迅速、无条件地复原。所有被他的身体部分直接触碰到的生命体,无论他是否愿意,其生命力都会被他完全吸收,因而开始以肉圌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最终化为尘土。他的力量等同于血族整个种族的总和,现存的吸血鬼根本无法想象他的强大。他的大脑拥有超级计算机级别的运算能力,而他的记忆又不会衰减,故而,他脑中的知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积累,直到这世上再无可以挖掘的“未知”,也就是说,直到他达到“全知”的领域为止。
  
  讽刺的是,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的该隐,既没有立国称霸,也没有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他甚至连最基本的,作为一个个体,幸福地生活下去,都做不到。所有他走过的地方,都会化为一片荒芜。伤害他的人最终自取灭亡,对他没有敌意的则敬而远之,他就像一尊瘟神,独自流浪,无处安身。所有曾令他快乐的东西,在他那无垠而永不凋零的记忆之森中,都显得渺小而无趣。到了后头,他可能只是随性动两下手指,一座城市便会化作尘埃,而他那早已麻木的大脑,只是机械式地将他的经历记录并永久保存,既不会给予他肆意挥霍力量的快乐,也不会令他感受到摧残生灵的痛苦。
  
  他的人性在漫长的时间之中彻底腐朽,就如他脚下的大地。他所能感受到的,唯有神站立在大地之上的空虚、万年独行的孤独,以及,深深的厌烦。“活着”这件事,真的,已经开始让他感到疲劳了。他觉得,已经够了,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他确实无法被杀死,但在“不杀死”的前提下,他还能从那庞大的知识库之中找出许多种方法,来让他这不死之身,无法再以目前的这种形式活下去。比方说,他可以把自己的身体拆掉,再将拆出来的身体零件做成独立的生命体,代替他活下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从大地母亲身上索取了太多,因此他首先抽干了自己的血液,将它泼洒在了沙地上。泥沙受血而成形,是为第一真祖,拥有“吸收”之力。
  
  接着,他想到了那早已消逝的人性与情感,便掏出了心脏,将它丢在了一堆白骨之上,造出了第二真祖,拥有“源流”之力。
  
  他觉得自己已经看过了足够多的苦难与恶意,不忍继续直视,便自挖双目,抛向天空,让乌鸦将它们带走。叼走那双眼睛的乌鸦,就成了第三真祖,拥有“洞察”之力。
  
  他不想再伤害他人,亦不愿再为他人所伤害,便扒掉了自己的皮,将它裹在一棵树上。那棵树就成了第四真祖,拥有“痛苦”之力。
  
  最后,他心想,够了,是时候安息了,于是他掀开了脑壳,掏出了大脑。他将放弃一切记忆,不再思考,不再感受,不再理解,永远在黑暗之中沉眠。一直以来以该隐的名义对这具名为该隐的身体发号施令的,该隐的大脑,便由此脱离出来,凭借着丰厚的魔法知识,为自己制造了一具新的躯体。这就是第五真祖,继承了该隐的知识与智慧,拥有“记忆”之力。
  
  五位真祖,分别获得了该隐的一部分身体,继承了一种力量,而该隐也终于得到了安息。他虽然没死,却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初生的真祖们将该隐剩余的遗骸深埋在一片没有生机的沙漠之中,在确保了无人能够将之发觉以后,他们分道扬镳,踏上了各自的旅途。血族的繁盛,便是以此为起点的。
  
  所以,这就是第二真祖希拉,有关于她的诞生的来龙去脉了。她那无穷无尽的力量,全部,源自于她胸中的那颗永不休止的,该隐的心脏。现在,它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摆在了纳兰暝的眼前,近在咫尺,却又在某种意义上,遥不可及。
  
  他的双臂开始颤抖,因为二人胸前的伤口开始愈合了,而他正全力撕扯着自己的肋骨,以让它们保持住裂开的状态,而不至于合拢回去。他能感受到那潮水一般的生命力,正顺着二人之间的连线,向他涌来。胸口的暖流意味着他正在被治愈,作为反抗,他主动扩大了自己的伤口。这就是二人此刻的关系了,希拉通过治疗纳兰暝胸口的伤,来将他打败,而纳兰暝则不断地伤害着自己,以此来伤害他的敌人,矛盾得有些有趣。
  
  “凯特——”纳兰暝强撑着,仰脖吼了一嗓子,“你到底还想让我等多久!”
  
  在他的身后,凯瑟琳缓缓站起身来。她胸前的贯穿伤尚未恢复,因而身子还有些虚弱,但这并不妨碍她发挥出自己的战术价值。
  
  关于她的战术价值......
  
  “咚!”
  
  他明显地听见了这么一声,源自他身体内部的闷响。就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背上,敲得他俩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去。不远处,凯瑟琳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她的面色一如既往地平淡,呼吸却有些急促。
  
  “很......很好......”
  
  他垂着脑袋,几乎是强撑着才不至于顺着惯性向前俯下,以头抢地。这份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明确地告诉纳兰暝:你的队友凯瑟琳,已经用尽了全力,向你展开了攻击。
  
  “这就对了......”纳兰暝强行挤出来一个略显狰狞的笑容,眼皮子跳着,心话道,“就是要这么干,才能赢!”
  
  凯瑟琳几乎抹除了他身上所有的能量,换成往常,他应该已经化成灰灰,死掉了。但是现在,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正顺着那条细线流入他的体内,维持着他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讲,凯瑟琳的行为就像是堆沙填海,以有限,对抗无限。长远来看,她的失败是必然的,但是短期来看,她用尽全力砌起来的这一堵,低矮的沙墙,还是勉勉强强地,阻住了潮水的势头。
  
  体现在纳兰暝身上的效果,便是,他的一切生理机能,无论是身体本身的运转还是伤口的愈合,都被大幅度减速了。他便松开了强掰着肋骨的双手,反正他也已经没有继续撑下去的力气了,而且,短时间内,他不再需要担心伤口的愈合。
  
  “你的力量源自‘心脏’,只要那颗心脏被破坏了,你就必败无疑……话虽这么说,那毕竟是‘真祖之心’,恐怕无论我用什么手段,都不可能破坏掉它吧!”
  
  说着这样的话,纳兰暝缓缓地抬起了头,与希拉对上了眼。
  
  “但,你心脏周围的血管又如何呢?”
  
  “它们也是那颗不灭的‘真祖之心’的一部分吗?还是说,一旦我将它们切断,就能断绝你的能量供给,让你陷入到,怀里揣着一颗无限的能量宝石却无以加以利用的窘境?”
  
  “咱们来试试看吧!”
  
  言罢,他把手伸进了他自己的,那敞开的胸腔之中,一把,握住了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脏,用手劲强行遏止住了它的运动。一时间,一股难以忍受的不适感,伴随着阵阵绞痛,冲上了他的脑门。自己捏住自己的心脏,并令它停止跳动,他要不是疯了,那就肯定是快要觉醒出时间停止系的替身能力了。
  
  “切断!”
  
  “啪!”
  
  一声,橡皮筋绷断了一般的,清脆的响声。一根连接着心脏的大动脉被整整齐齐地切断,鲜血喷射数米。同一时刻,一摸一样的伤口也出现在了希拉的身上,同样的脆响,同样的喷溅式出圌血。
  
  希拉挑了一下右边的眉毛,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的纳兰暝,则露出了微笑。
  
  能赢。
  
  他心想。
  
  这个方法,能带他走向胜利。原本,单靠他自己,即使是开胸,切断了所有的血管,希拉那无限的生命力也会让伤口瞬间愈合,一切都是无用功。但是,有了凯瑟琳的帮助,状况逆转了。在短暂的时间之内,这令人绝望的自我再生被抑制住了,一扇窗口向纳兰暝打开了,一扇,直到凯瑟琳力竭倒下为止,都能通往阳光明媚的未来的窗口。
  
  “切断!”
  
  紧接着是第二根血管。
  
  “切断切断切断!切!断!”
  
  再然后,是余下的每一根血管。
  
  成了!
  
  纳兰暝一激动,手一抖,差点没把自己的心脏给捏碎。
  
  希拉的血管,与她那颗“真祖之心”的连接,被彻底切断了。无论她有多大的能量,现在,那些能量都无法再被运输到她身体的其它部位。那颗心脏之中的,无限多的能量,已经不能再为她所用了!
  
  机会,最好的,同时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来了!此时的希拉,纳兰暝看得出来,已经不再是无敌的了。她的形象正在迅速地萎圌缩,像个被放了气的气球,而属于纳兰暝的,那道越拉越长的阴影,最终覆盖在她的身上。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希拉的身上还挂着他的血线,他太知道该怎么做了。只要先断了二者之间的生命连接,再靠着残留在希拉身上的那一点点,属于他的血液,给她那么一下子,胜利就……
  
  没错,胜利,为此他等了好久,随之而来的还有复仇,还有爱,恨,背叛,鲜血,痛苦,牺牲,挣扎,千百年的宿命,一切……这一切……
  
  纳兰暝握紧了拳头。
  
  “一切,都攥在我的掌心之中!”
  
  切断。
  
  一切结束,然后开始。
  
  希拉的碎块滚落一地,每一块都只有红烧肉的肉块那么大,可以说是真正的“碎尸万段”,亦能由此看出来纳兰暝到底是有多恨她。下一秒,纳兰暝忽地觉得身子一轻,胸前的伤便高速愈合起来。只听得“扑通”一声,他回头一瞧,是那筋疲力竭的凯瑟琳,停止了能力的使用,脱力地跪倒在地,一头大汗,上气接不着下气——就跟他自己一样。
  
  “我偶尔……”凯瑟琳以略显虚弱的声音说道,“也希望你能想出一些,稍微稳妥一点的办法。真的只是‘稍微’稳妥一点就够了,要求不高。这种蒙起眼睛走钢丝一般的打法,实在是……”
  
  “这个要求很高了好吗,”纳兰暝苦笑着道,“也不看看对手是谁!”
  
  “另外,你该穿件衣……”
  
  “衣服”的“服”字没说出来,凯瑟琳便突然卡壳了,往那一僵,挺直不动。纳兰暝见状,心中方是一凉,接着就看见凯瑟琳的上半身,缓缓地从她的小细圌腰上滑了下来,“哐当”一下倒了下去。
  
  腰斩,切口整齐得得跟切片标本一样,断成两截的内脏甚至都还在蠕动,就连血液都没来得及在第一时间喷溅出来。
  
  纳兰暝瞪大了眼睛,令他惊恐的倒不是凯瑟琳的遭遇,而是一个,稍稍动动脑子便能推断出来的结论。
  
  摊开手掌看看吧,纳兰暝,胜利并不在你的手中,而且……
  
  你的机会也已经用尽了。
  
  缓缓地回过头,那颗红宝石一般的“真祖之心”,正在尸块堆的顶端闪耀。几根肌肉组织从离它最近的那几块尸块上伸了出来,像是盲眼的水蛭一样,先是摇摆试探,刚一探到那颗“心脏”,便一拥而上,贪婪地吮圌吸起来。接着,似是吸收到了足够能量,更多的肌肉组织增殖出来,贴到了那红宝石的表面上,最终将其完全包裹,不留一点缝隙。深红的光芒照透了那一层复一层的肌肉,映出了肌肉纤维的线条。
  
  “不错的尝试。”
  
  满地的肉块颤抖起来,随后动了起来,有组织地重新拼装在一起,成了人形,希拉的声音便再一次响了起来。
  
  “很可惜,没有奏效。”
  
  数秒之后,她便完成了再生,彻底恢复了原样,就连那条被切碎的白裙子,她都用那无限的魔力,凭空造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出来,套在了身上。这一眼望过去,要不是地上的血迹记录着方才的血战,纳兰暝还以为无事发生过。
  
  哦嚯,完蛋。
  
  纳兰暝只觉得眼前发黑,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布,跟贫血了似的……好吧,他确实有点,血不大够用。
  
  他的战术是一把双刃剑,走极端,靠自残来创造本不存在的机会,一旦成了,那是大丈夫背水一战,若是没成,那他也没有后路了。像现在这样,一身重伤,血液流干,体力还被自己的同伴给耗了个一干二尽,以至于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最要命的是,他赖以跟希拉拼命,强行打得有来有回的那根生命线,他们二人之间的那条连接生命的红线,被他自己亲手切断了。当然,那也是无奈之举。不切,二人生命共享伤害平分,他把希拉砍了他自己也得玩儿完,那就只能切。这一切,他现在再想重新拉一根——低头瞅瞅那伤痕累累的身躯,跟希拉那崭新出场的样子比较一下——显然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穷途末路,这便是他此刻的处境。没了那条线平分生命,希拉随便动一动手指,就能送他上天。在此之前,他明明已经做到最好了,面对一个理论上完全无敌的对手,抓圌住了对方的弱点,打中了对方的弱点,每一步棋,落子都分毫不差正中要害。就这样,还没能赢下来,实在不能责怪他,只能说,对手实在是太强了。活了一千二百多年,有些事情即使不想去明白,实际上也已经看得非常透彻了,这世界上总是存在着无法登顶的山峰,他也是时候该承认这一点了。
  
  “但是我拒绝。”
  
  纳兰暝抬起了他的左手,下一个瞬间,“嘭!”
  
  这只左手爆炸了,从胳膊肘开始,炸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里头的鲜血呈雾状扩散开来,几乎是不可避免地,沾到了希拉的身上。
  
  你们可能会以为,他这是引爆了埋在他手臂里的那枚魔法水晶,实际上,并非如此。他身上余下的三枚水晶,早在方才他刚连好生命线、被希拉一巴掌撕成碎片的时候,就已经被破坏掉了。而且,爆炸的若是魔法水晶,那威力保守估计也能轰掉他一边的肩膀,绝不止如此。
  
  他的做法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从微观的角度上,操纵自己体内的细胞。在此之前,他连着吸进去几大口气,但是却没有吐气,一丁点都没有。他的肺不经过滤地将所有的空气放进了血液之中,随后这过量的气体随着血液流进了他的左手,并在此汇聚。最后一步,他将所剩不多的力气全部集中在左手上,收缩肌肉,将空气压缩到极限,然后再一下子放松……嘭!
  
  猛然松弛的肌肉承受不住气体膨圌胀的力量,被无情地胀圌破,血液在气压的作用下雾化,并随着空气逸散开来。如此一来,纳兰暝的血,再一次挂在了希拉的身上。
  
  灵光一现的奇招,让纳兰暝绝处逢生。他本来已经没有机会了,但又凭本事、凭他的决断力,强行创造出一个不是机会的机会。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希拉打倒。
  
  “生命的连接!”
  
  血雾弥漫开来以后,他在第一时间,将那条至关重要的生命线再一次拉了出来,连到了希拉的身上。不是调侃,没有这条细线,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跟第二真祖掰手腕。
  
  “瞬间移动。”
  
  紧接着第一步,这是他的第二步。他顺着那条线,直接瞬移到了希拉的面前,抬起右手,一爪,狠狠地刺进了希拉的左胸,五指深深地嵌入了肋骨之间,准确无误地,卡住了她的心脏,她的,“真祖之心”。
  
  他能感觉到,那股庞大而不可抵抗的力量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开始分崩离析,紧接着又被那无穷的生命力重组成形,然后再次被分解,如此循环往复。毁灭与重生,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着他的灵魂,一遍又一遍,痛苦几乎在最初的那一刹那间摧垮他的意志,但他还是挺住了。
  
  “我是……不会……放手的!”
  
  他咬着牙,声音时而嘶哑,时而变调,听起来很怪。毕竟,他的声带就那样,前一秒被撕破,下一秒又恢复完好。
  
  “来比试一下吧……希拉……”
  
  很近,他从来没跟希拉挨得如此之近,他能感受到她眼中的那股子冰冷,透过空气,扑面而来。她的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似乎来自于过去,又似乎不是,他已经不太分辨得清了。
  
  “你我共享一条命,来看看……究竟是谁,先撑不下去!”
  
  孤注一掷,也有孤注一掷的无奈。没了凯瑟琳的辅佐,靠纳兰暝自己一个,根本没法切断希拉的心脏血管——它再生得太快了,他根本无能为力。看得见敌人的弱点,打击不到,他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硬着头皮蛮上,拼了。拼不了,也得拼,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二人共一命,谁先在精神层面上示弱,谁输。
  
  实际上,纳兰暝心里清楚得很,再这么下去,先撑不住的,肯定是他。原因很简单,他是个凡人,有七情六欲,会痛苦,会恐惧,会丧失斗志,只是这些负面情绪暂时地,被他那强大的意志力给压制下去了。然而,意志再坚强,也不过是一时的,只要是人,都有松懈下来的时候。
  
  但希拉没有,看看她那双眼睛,看看她那机械一般冰冷有序的行动方式,就连对他施加致命伤害的频率,都是始终一致的,纳兰暝便知道,自己赢不了。
  
  因为希拉不是凡人,没有人性,不会痛,不会害怕,不存在什么斗志与意志。她的脑中,可能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逻辑:你要打,我便陪你打,我总会赢,不是因为我比你更有决心,而是因为……
  
  因为我就是能赢。
  
  所以,可以说,纳兰暝的命运已是定数。在他无法忍受痛苦的那一刻,在他畏惧这股力量的那一刻,在他不再坚强的那一刻,在他的心理防线决堤的那一刻,他会倒下,然后再也起不来。但他还是在坚持,至少现在,他还是要拼尽全力,坚持下去。
  
  遍布全身的感觉,已经不能用“痛”来形容了,他数不清自己已经“死”了多少回,被撕碎了多少回,又复原了多少回。他怀疑自己疯了,因为他已经开始,感觉不到痛苦了,他只觉得飘飘忽忽的,像是由现实遁入了梦境之中,他的意识,似是要离他而去。他便举起了那只再生过,又被毁坏过,现在又在生出来的左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痛死我啦,混账东西!”他吼道。
  
  脸颊上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疼得像是加了辣椒。以此为起点,纳兰暝浑身上下的痛觉神经都苏醒过来,一起,疼死他这个咬住就不肯松口的王圌八圌羔圌子。
  
  不过也多亏了这痛楚,他的意识又一次清晰了起来。
  
  不能放弃,还没到放弃的时候,不,应该说,根本不存在可以放弃的那个时候。一千二百年,太漫长了,他在仇恨之中浸泡了这么久,又走了这么长的路,吃了这么多的苦,到了这一步,他已经说不出什么“为了我死去的亲人”,什么“为了幻想乡明日的日出”之类的漂亮话了。真要讲的话,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就连,自己是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如何去战,战后如何,这样的问题,他都已经不会再想了。他的脑中,就只有一种想法,或者说,一种执念。
  
  这一战,他是无比真切地,强烈而真挚地,真的,真的,真的,不想输。而这,也是他唯一强过希拉的地方,他比她更顽固,更执拗,仅此而已。
  
  “纳兰先生……”
  
  耳后传来的这个声音,他没想过自己还能在这场战斗之中再次听到。那人离他已经很近了,然而由于过度的专注,他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也不指望她能帮上什么忙。
  
  他快速地往后瞄了一眼,果然看见了伤痕累累的火之里炎华。她身上满是血淋淋的刺伤,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那些锋利的断竹戳出来的洞,也是因此,她整个人都显得惨兮兮的,虽然她一直一来给人的印象,就是惨兮兮的。
  
  “你来干嘛?”纳兰暝头也不回地道,“你帮不上我的忙,回去躺着去吧!”
  
  “我知道。”
  
  炎华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平静,这在纳兰暝的意料之外。在他的印象中,她该是个胆小怕事的人,遇见事情第一个慌的,准是她。
  
  “我一直都很弱,从来都只会把事情搞砸,完全……帮不上纳兰先生,和红魔馆的各位都忙。”
  
  说到这里,炎华显得有些低落。说出来扎心,但这是事实,而非自轻。比如说现在,第二真祖希拉根本就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敌人来对付,任她站在纳兰暝的身后,爱咋地咋地。希拉就连分点力气去将她瞬杀掉都懒得做,可能在希拉的眼中,她就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只偶然路过的小飞虫,没有在她身上分心的意义。
  
  “要是……”炎华顿了一下,咽了口口水,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输了,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纳兰暝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虽然看起来像是在笑,实际上,那只是他的面部神经又断了一次罢了。
  
  “会死。”他说道,“你,我,所有人,都会死。”
  
  “是……是嘛……”
  
  炎华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哎——真是不想死啊——”
  
  “话虽这么说,”她的脸上,又浮起了一抹苦笑,“咱也是死过一次,不对应该是死过两次的人。”
  
  “第一次是在外界,走投无路突然猝死,第二次是在无缘冢,差点丧命于妖怪之口,还是被您给救了。想来,要是没有这幻想乡,没有您,我可能也不过就是个死于心梗的无名女尸,或是妖怪肚里的一块肉罢了……所以……”
  
  纳兰暝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他若是回头看上一眼,便会惊讶地发现,她的脸上,挂着一抹毅然赴死之人的,悲壮。
  
  “这一次,请让我来保护您!”
  
  她叫着,双手按在了纳兰暝的那只,刺进希拉的左胸不肯松手的右臂之上。一时间,附在纳兰暝身体表面的那股巨大的能量,直接灌进了炎华的身体。她无法抑制地向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一样,接着又正了回来。她的身体在颤抖,显然,这股能量并不是她能承受得住的东西,但她强行撑住了,双手紧紧地抓着纳兰暝的手臂,没有离开一寸。
  
  “你这蠢货!”纳兰暝又急又气地吼道,“叫你回去躺着就回去躺着!这里有我一个够了,少添乱!”


  “纳兰先生,不,纳兰暝......”
  
  炎华艰难地支撑着身子,勉力维持不倒。她的眼神,看起来就像个角斗士。纳兰暝从未见过这样的炎华,他能感觉到,她内心之中的某些东西,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这就是所谓的,“成长”,破茧成蝶。


  “请让我任性妄为一回,真的就这一次就够了!”


  “我啊,可是直到来到幻想乡,直到遇见您,才真正地体会到‘活着’的感觉。被需要,被肯定,被理解,更重要的是,心底里,装着一个独一无二的,最为珍视的人,开始为他的快乐而感到快乐,为他的痛苦而感到痛苦。这一切,让我感到很幸福。”


  “我已经回不去了啊,纳兰暝,您给我的这些东西,家,家人,您的信任,我已经无法接受没有它们的生活了。如果我注定要失去这一切,那我选择战斗!”


  “战斗,直到油尽灯枯!”


  纳兰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此时的炎华,怎么说呢......勇敢?坚强?觉悟?他一时有点词穷,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好。他只觉得,这只,一直以来只知道给他添麻烦,要么就是躲在他身后直打哆嗦的,丑小鸭,如今,终于生出了纯白的羽翼。他甚至有些感动,有些,被她此刻散发出来的的魅力所吸引。


  又是一阵,源自希拉的能量冲击,炎华手臂上的皮肤“唰”地一下,被刮掉了不少。那破损的皮肤之下,纳兰暝分明地看见,那并非流血的肌肉,而是,耀眼的火焰。


  心脏“咯噔”一声,往下猛地一沉,纳兰暝便猜到了她的打算。


  “炎华,你......”


  “不切断她的血管,不就没办法伤害到她嘛!”


  炎华打断了他,她转过头,长长地,看了他一眼,就仿佛是要将他的面容印在自己的脑海中一样。她的眼中,摇曳着令纳兰暝打心底里感到温暖的,火焰之光。


  “我的能力,虽然不那么中用。”她回过了头,注视着希拉的左胸,“只要豁出性命,奋力一搏,还是能帮到您的忙的......只是......”


  只是什么,炎华摇了摇头,没有说出来。她回眸给了纳兰暝一个微笑,然后,向前踏了一步,几乎贴在了希拉的身上。


  “最后的最后,我还是觉得,能遇见您实在是太幸运了......”


  纳兰暝听见她这么说道。


  下一个瞬间,她的身体终于在那过于庞大的力量的挤压之下崩溃了。从头,到脚,肌肤与衣物寸寸碎裂、片片剥离。她体内的火焰便释放了出来,由最初的人形,逐渐缩小,最终成了一个金光闪耀的小球。


  “炎华!”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回过头,她看见了红魔馆的大门,春光明媚,芳草遍地,纳兰暝微笑着冲她伸出了手。在他的身后,蕾米莉亚、芙兰朵露、咲夜、红美铃、帕秋莉、小恶魔,红魔馆的大伙站成了一排,正笑盈盈地,欢迎她回家。


  “你在想什么呢?”


  她听见纳兰暝如是问她。


  “没啥,”炎华笑道,“我就是觉得,春夏之交,要是能在大门口种些芍药,一定不错。”


  言罢,她握住了纳兰暝的手,随他一起向前走去。


  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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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30 00:47: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46章 这血脉的宿命(其五)


  (一)


  火焰在燃烧。


  炎华燃尽她自己的血肉,化成的火焰,如今正包裹着纳兰暝的右臂,火光夺目,如同一件羽衣。


  他感觉不到疼痛,或是精神层面上的,痛苦。尽管他的身体正在不断地崩溃,尽管他又一次经历了生离死别,他却奇妙地,感觉不到痛,就连他原有的痛楚,他都已经感觉不到了。此时此刻,仍在刺激着他的神经的,唯一的感觉,那便是......


  温暖。


  暖流,顺着他手臂的血管,流向他的全身,最终灌入他的心脏。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温柔地拥抱在母亲的怀里一样。


  那个瞬间,万千思绪在纳兰暝的脑海之中沸腾。他想起了自己与这个名为火之里炎华的女孩子相遇的那一天,他从妖怪的口中救下了她,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好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想随手弄个足够忠诚的仆从,顺便给人手一直不怎么充足的红魔馆多添个帮手罢了。炎华这样的人,一方面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另一方面,她才刚刚虎口脱险,仍惊魂未定,简直就像一只被吓懵了的小兔子,给条胡萝卜她就肯死心塌地地跟你走,任你去驱使、利用。说出来可能有些伤人,最开始,纳兰暝之所以选择了她,并不是因为有什么非她不可的理由,而是因为,便利、成本低、风险小、好使唤,仅此而已。


  “要是不好用的话,大不了直接处理掉。”他那时候是这么想的,“我既然给了她第二条命,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当然也有权利收回我所给予的一切。”


  就像一件道具。


  要说一开始,这个女孩给他留下的印象,很遗憾,他还真没对她产生过什么好印象。外表上土里土气,内在,几乎是没有底线的怂,胆小怕事,不堪大用,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忠诚,没有二心了。当然,她那有限的能力也撑不起任何野心。她就像一根吃剩下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看她那老实巴交、可怜兮兮的样子,纳兰暝还真有点下不去这个手。


  后来,她改变了。


  她开始去学习,如何利用自己的能力,如何去战斗,尽管在纳兰暝的眼中,她的水平仍旧不入流,但最起码,在需要她站出来的时刻,她有那个底气站出来了。她仍旧胆小,但在某些时候,她不会再退让了。她或许不是“英雄”,但她已经算是个“战士”了,一个,会为了守护自己所爱的一切,去流血,去拼命的人。渐渐地,他开始发自内心地,去认可,火之里炎华确实是一个足以依靠的伙伴,尽管,她还不那么可靠。


  改变她的,究竟是红魔馆的这些个或脱线或靠谱的欢乐的小伙伴们,还是幻想乡这片神奇的土壤,亦或是,自幼时起便埋藏于她心底的,一颗小小的种子,如今终于发芽、开花了呢?纳兰暝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因为他的一时兴起,这个名为火之里炎华的,平凡、不起眼,甚至都够不到平均水平线的人类,她的人生被彻底地改变了。并且,反过来,身心都发生了变化的炎华,又改写了纳兰暝的命运。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因缘”,不曾预料过的邂逅,伴随着相互的改变。


  这就是为什么,纳兰暝会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温暖。炎华永远地离他而去了,他本应悲痛,但他没有,他理应愤怒,但他没有,从他心中满溢而出的那股暖流,只意味着一种,强烈而有力的情感。


  那便是“感激”。


  “谢谢你,炎华。”


  将最高的敬意,献给我逝去的战友,然后......


  我不会,一定不会,让你的牺牲白费。此时此刻的我,唯一能做的,那就是......


  “希拉!给我偿还血债!”


  你欠我的,实在太多了,新账旧账,每一笔血债,希拉,你都要在今天还清,一分不差!


  纳兰暝咆哮着,将自他心底里爆发出来的那股力量,全部集中在了右手之上。深深地刺入到希拉左胸之中的五指,便又往前推进了些许,终于,触碰到了她的心脏。


  缠绕在纳兰暝的手臂之上的火焰,一时间动了起来,如流水一般,窜向了他的手指,又顺着他的指尖,涌圌入了希拉的胸腔。接着,希拉那不朽的血肉与骨骼,便如在春日的暖阳下消融的冰雪一般融化开来,那颗跃动着永恒的生命之力的宝石,“真祖之心”,再一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纳兰暝的面前。


  橙红的火焰蚕食着希拉的肉圌身,与她那无限的生命力对抗,一时竟不落下风。这便是炎华的能力,血肉为火,以生命为食粮,越烧越旺,直至燃尽一切。手握无限之力的希拉,自然有办法将这源自“有限”领域的火焰消灭掉。纵使如此,在这极短的一刹那之间,她还是没办法改变,自己最大的弱点暴露在纳兰暝的眼皮底下,这一致命的事实。


  火之里炎华牺牲了自己,化作火焰,在这漆黑夜幕一般的绝望之壁上,凿出了一道裂痕,希望之光,来了!


  仅仅刹那之间的胜机,纳兰暝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它溜走之前,伸出手,将它攥在手心之中。他确实那么做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希拉的心脏,然后,一把,扯断所有的血管,将它从胸腔里拔了出来。


  “唔呼!”


  那一刻,希拉的嘴角抽圌动了一下,一声闷圌哼从她的喉咙里溜了出来。纳兰暝见之,笑道:


  “疼吗?别怕,马上就结束了。”


  他将那颗仍在跳动,仍在闪烁的“真祖之心”举到了面前,稍有些沉醉地,注视着那绯红的光辉。


  “这颗‘心脏’无法被破坏,而只要它还在,你就是不灭的。这样一来,打败你的办法,就只剩下一个了。”


  说到这儿,他用左手扯开了他胸口的那块,尚未恢复完全的伤口,伸手入胸腔,一把捏碎了自己的心脏。


  “咳咳!”


  鲜血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呛得他连着咳了几声,又咽了几口混着血的吐沫,顺了顺气,便接着道:


  “那就是......将这颗心脏,据为己有!”


  话音未落,“真祖之心”已被他塞进了他自己的胸腔之中。那失去了心脏的胸腔方才还显得空荡荡的,现在,该隐的心脏与他胸中的空位完美契合,如同钥匙插圌进了正确的锁孔。他的血管在第一时间连到了那颗红宝石之上,当那宝石中的光芒再一次开始跳动,纳兰暝能感觉到,无穷无尽的生命之力正在他的身体之中脉动。


  “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你不愧,是我的创造者啊,希拉。不,应该这么说......”


  “我们都是同一个人的子孙,体内流着同源之血,你继承下来的力量,同样,也可以由我来传承下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大吼了一声:


  “切断!”


  “啪!”


  连接着他和希拉的生命的,那条细细的红线,终于断了。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纳兰暝已经不需要再与希拉共享生命了,他只要她死。


  生命的连接被斩断的那一刻,纳兰暝身上的伤口开始高速愈合,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便已彻底恢复。而希拉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垂下了头。失去了温度的血液从她的口、鼻以及胸前的伤口之中源源不断地涌圌出,染红了她的白裙。她的面容,也明显地,憔悴起来了。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一朵即将枯萎、凋零的,纯白的百合,滴落在花瓣上的鲜血,是为她这漫长而终将结束的一生,献上的挽歌。


  “结束了,希拉。”纳兰暝说道,“从今天起,我将继承你所有的力量,成为新的‘第二真祖’。而你,将就此落幕。”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将他那只沾满了鲜血的右手,按在了希拉的额头上。


  “最后的最后,告诉我,希拉,被自己的造物打败的感觉,如何?”他问道。


  希拉回以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接着,是一抹,意料之外的微笑。


  那个瞬间,纳兰暝胸中的那颗刚夺来的心脏,猛烈地搏动了一下。血液窜上了他的大脑,他知道,这种情感,是为“惊”。


  并不仅仅,是因为希拉那难得一见的笑容,纵在这死相尽显的,苍白而憔悴的面孔之上,也美得让人心惊。实际上,他也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这颗属于希拉的真祖之心,在与他的血管对接的那一刻,便将一切,一五一十地传达给他了。


  “感觉......如果,我还能感觉到什么的话,那大概就是‘冰冷’吧!所谓的‘死亡’,原来就是这种感觉......活了这么长的时间,我也终于体验到了......”


  希拉用她那只早已失去了一切力气的,纤细的小手,握住了纳兰暝的手腕,将他的右手从自己的额头上挪开。她的手冷如坚冰,只是碰触,便激起了纳兰暝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纳兰暝手掌中的血,嘴角上沾着她自己的血,就这样,仰望着纳兰暝的双眼,用这张染血的笑脸,对他说道:


  “还有就是,跟你一样,这一刻,我也等了很久了。”


  “这种冲动,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的呢?因为活得实在是太久了,所以我也记不太清了。总而言之,等我意识到这件事时,‘活着’本身,对我而言已是一种煎熬。”


  “在那漫长的时间之中,我早已失去了爱与恨,快乐与痛苦,喜悦与悲伤,以及,身为一个‘活物’所应当拥有的一切,最终,不过是个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的行尸走肉。”


  “所以我选择死亡,就像我们的祖先,该隐一样。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死亡是生命最终沉眠的归宿,没有死亡,生命始终是不完整的。”


  “但我无法死去,因为胸中的这颗永远不会停歇下来的心脏,我不可能死,就连自杀,也无法做到。我一出生,就背负着永生的恩惠,以及,永生的痛苦,直到永远。”


  “除非,我能找到一个,命运之中的白马王子,将我杀死,夺取我的心,给我带来真正的解脱。我最终遇见了你,看着你的双眼,我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并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天生的才能,而是因为,很简单,我啊,从一开始,就爱上你了。”


  “那种感情,如果我还能感觉得到,那一定就是‘爱’吧!”


  “我知道,你是能够拯救我的人,没有缘由,我就是相信你最终一定能做到。所以我要伤害你,用我所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手段,深深地伤害你,让你憎恨我,让你只要还在喘息,就一刻不停地想要将我杀死。”


  “最终,你做到了,你亲手了结了这一切,恭喜你。我会死去,而你将活下来,但获胜的人是我,而不是你。被自己所爱的人杀死,就是我想要的结局。而你,则不得不背负起,我曾经背负着的一切,踏上永远的旅途。你最终也会感到厌倦,你最终也将无法忍受这永生的诅咒,然后,去找一个你深爱着,而憎恨你的人,将你杀死,将这颗不朽的心脏传承下去。这一千年间发生的一切,在遥远的未来,还会再度上演,而你,终将成为下一个‘我’。”


  “所以,动手吧,纳兰暝。”


  说着,她又将纳兰暝的右手,挪回到了她的脑门上。


  “杀死我吧,身为第二真祖,这是你我的宿命。”


  纳兰暝的喉结上下动了几下,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他没能将它们诉说出来。他望着从容赴死的希拉,表情很复杂——这昭示着他那同样复杂的内心。万千的思绪交织在一起,过去的回忆,就像是一整个礼堂数万号人,一齐对着他的耳朵各抒所见,嘈杂不堪,乱作一团。但是最终,随着源自灵魂的一声“肃静”,整个礼堂再无一人,再无一声杂音。


  决断之时已到,他要去完成,他该完成的工作。至于前路,走上去再说。


  “如你所愿。”


  这是他留给仍残留在人世的,原第二真祖希拉的躯壳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个瞬间,希拉的肉体在他的面前如灰烬般分解消散,如烟般飘飞而尽。


  一切都结束了。


  (二)


  八云紫知道,属于纳兰暝的,那了却爱恨恩仇的,宿命一战,已经结束了。


  等她穿过空间的裂缝,来到现场时,永远亭的废墟已经燃烧殆尽,余下一地辨不清原先的形状的焦炭。缕缕青烟飘然直上,飘向天空中的那一轮,苍白而冰冷,乃至稍显悲凉的圆月。这月亮,实在是久违了,尽管那异常的红月只持续了不过一夜,在幻想乡的众人心中,它像是已经照耀了这片大地,一整个“永恒”的纪元一般。


  纳兰暝就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赤圌身圌裸圌体,仰望着夜空。


  “辛苦你了,我的勇士。”


  她轻悄悄地走到纳兰暝身边,低下头,笑盈盈地,对他说道。


  他那一头黑发,不知何时,已成了一片没有瑕疵的纯白。“一夜白头”,这样的事发生在一只一千年容貌都不会改变一丝一毫的吸血鬼身上,还是让八云紫小小地惊了一下。


  纳兰暝没有搭理她,只是无声地凝视着远方,双眼之中映着月影。半晌,他张开嘴,道:


  “紫,我有个请求......”


  “说吧。”


  “你能杀了我吗?”


  紫笑了。


  “很遗憾,不能。”


  “你真残忍。”


  言罢,纳兰暝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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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1 19:11:20 | 显示全部楼层
  终章 在那之后


  (一)


  “竟敢偷吃我的蛋糕,绕~不~了~你~哦~芙兰!”


  威胁到幻想乡存亡的红月异变,就这样结束了。


  “鸭哈哈哈哈哈,你有本事来抓我啊,笨!笨、笨、笨、笨、笨、嘣、笨!”


  就像一场流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几天,异变给幻想乡造成的伤害,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哪里逃,吃我一招,Super·Hyper·Mega·Ultra·究极·无敌·最强·南北斗合体天翔有情刚掌百裂破颜波,波!”


  “轰隆——”


  “姆Q!”


  “呸嘿嘿,打不着!笨蛋纳兰暝,打不着!”


  “哇咿——帕秋莉大人又被打死啦,实在是太没人性啦——顺便说一下,这个P点我要了。”


  神通广大的八云紫把受到损害的生态系统整个地翻了个新,余下的善后工作,就全都丢到了灵梦的肩膀上。按灵梦的话讲,“干完这单活我就去把那个老太婆宰了”......嘛,牢骚归牢骚,灵梦干得真的很不错。


  “谁来管一下这两个无法无天的熊孩子啊——”


  “The·World!时间静止!”


  “然后时间再次开始转动。”


  “诶嘿嘿,你好呀咲夜姐姐......”


  “被......被抓到惹......”


  然后,让我们把镜头转回到红魔馆里来,更确切地说,是红魔馆的地下大图书馆。


  帕秋莉·诺蕾姬一身焦黑地倒在地上,口吐黑烟,不省人事,看上去已经不大行了。可怜的帕琪,愿她安息。她忠实的仆人,小恶魔,正蹲在她身边,收集着从她的身体里蹦出来的P点,然后统统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可怜的帕琪......


  凯瑟琳·帕歌斯坐在一旁的小圆桌前,端着个白瓷小杯,优雅地品着红茶。夏科洛斯爵士正趴在她的腿上歇息,双眼眯成缝,配上他那张大脸,显出了一种“招财猫”式的,慵懒的富态。表面上的一家之主,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就坐在凯瑟琳的对面,正一脸担忧地瞅着帕秋莉,跟她比起来,凯瑟琳就显得淡定多了——任尔聒噪,我自心静,就连看,都懒得费那个劲,抬眼多看上一眼。所谓“大隐隐于世”,正是如此。


  至于所有噪音与麻烦的来源,“技术性”放倒帕秋莉的罪魁祸首,红魔馆的两个,注意是两个,熊孩子,芙兰朵露·斯卡雷特与纳兰暝,此时正被这个大家庭里唯一的靠谱人士,女仆长十六夜咲夜,一手一个地提着领子拎着。看他俩脸上的坏笑,就知道悔改、收敛是完全不可能发生在这俩人身上的。但是不知为何,咲夜也和他俩一样,甚至笑得比他俩更加灿烂。她的笑容之中,显着一丝欣慰之色,就像是幼儿园小班的老师看着底下的小朋友歪歪扭扭地写出了人生中的第一行字时,自然而然地显露出来的,那种表情。真不知道这俩熊孩子身上到底有什么能令她高兴的东西,要知道,他俩搞完破坏以后,负责收拾残局的可是她十六夜咲夜。


  芙兰这个小疯丫头暂且不说,纳兰暝的转变,可以说是近段时间红魔馆所有人的所有烦恼的来源。


  在场的这么多号人,只有凯瑟琳亲眼见证了那最后的一战,但她什么也不肯说。所以,没人知道纳兰暝到底是以怎样的状态,怎样的心态,去结束那一切的。唯一为众人所知的,就是,他赢了,他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他变了。


  他的头发变成了纯白色,留得也比以前长了些,还在脑后扎了两条风骚的小辫子。他似乎又能使用魔法了,不仅如此,他还获得了极为强大的力量。


  “我从没见过如此海量的魔力,这简直......无穷无尽......”


  第一次见到归来的纳兰暝时,帕秋莉瞪着一对铜铃般大小的眼珠子,张着张几乎要撑断下巴的大嘴,如是评价道。


  当然,这些都是浅显的,外表上的变化。如果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就只有这些,那大家也不会太当回事。真正的问题在于,他的性格。


  他的性格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几乎可以说是换了一个人。


  他原先最讨厌甜食,现在几乎是无糖不欢,血浆浇汁小蛋糕成了他的最爱。他原本很成熟,即使跟某些高龄人士比起来不那么成熟,他也足够潇洒。现在,如诸位所见,他就是个手欠脚欠嘴欠浑身欠,小儿多动老儿狂躁人来疯熊孩子,俄语名不搞事不舒服斯基。或者,一言蔽之,一个大号芙兰。


  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候,他会在窗前抬起头,望向远方的蓝天与白云,双手撑脸,若有所思,半晌之后,恬静地一笑。


  “当我在看你的时候,你看见我了吗?”


  咲夜曾听见他如是自语,尽管他的眼中,只有天边的浮云。


  只在那个时候,他才会稍稍地,表现出一点曾经的那个“他”的样子,表现出一点,他还是他的样子。


  当然,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安静”都只会在现如今的纳兰暝身上持续短短的一瞬。因为下一个瞬间......


  “咱们去月球吧!”


  他体内那台拥有无限大的动力的搞事发动机,就会开始高速运转。


  “噗——”


  蕾米一激动,喷出了口中的红茶。她抹了两下她那被茶水浇湿的前襟,又将茶杯往桌上的小碟里一撂,道:


  “你又开始了?”


  纳兰暝则直接无视了她,对身旁的咲夜说道:


  “咲夜咲夜,我想去月球!”


  “是的,纳兰暝先生,我明白了。”咲夜轻轻颔首,回应道。


  “别明白啊!”


  不远之处传来了蕾米莉亚的吐槽,不过好像也没谁把她的话当回事儿了。毕竟,“表面”一家之主嘛!


  只见咲夜从口袋里取出来一个小铃铛,轻摇了两下。那清脆的铃声尚未落下,她的面前便多了一个人。


  “我在,啥事?”


  是她此前的“一生之敌”,耶格·埃克斯特鲁,一个长得很漂亮的金发赤眼小正太。此时的他,正穿着一套相当可爱的哥特式女仆装,白丝吊带,蕾丝低胸,裙子短得可以跟芙兰的半透明睡衣一比,风一吹就会春光乍泄、小象着凉。这套衣服意外地很适合他,不,倒不如说,他“一点也不意外地”很适合女装。而且他本人穿着这套女仆装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也一点都不显得害羞,不像别的那些要骚不骚的男孩子,毫不虚伪做作,显然是已经习惯了。


  至于为什么耶格会成为红魔馆中的“女仆”,甚至还让咲夜使唤......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


  那天晚上,咲夜击败了耶格以后,并没有将他直接杀死,而是只给他留了一个脑袋。毕竟,他们那时候身在外太空,还得靠耶格的能力才能回地球。虽然不情愿,不过耶格也没啥更好的办法,只好认输,把咲夜一行人,包括他自己,给送了回去。


  回去之后,据帕秋莉所说,咲夜帮耶格拼接好身体,然后直接抱着还没来得及穿衣服的他,冲进了一间暗室,锁了门,俩人在里头呆了好几个小时,期间还不时地传出皮鞭的响声,和男孩子的惨叫声。反正等他俩从那小房间里头出来,耶格已经变得相当听话了。


  至于那房间里头发生了啥......谁知道呢?


  “你去,”咲夜下令,“收集制造火箭所需的材料。”


  “没问题。”


  耶格一打响指,“啪”地一声,消失不见。


  “好嘞,宇宙——来啦!”


  纳兰暝伸展双臂,仰头喊道。


  “宇宙——来啦!”


  他的小跟班,芙兰朵露也学着他的样子,大叫了一声。


  只有蕾米莉亚,一巴掌盖在了她自己的脸上,没眼再去看了。


  一家之主不好当,且行且珍惜。


  至于后来,红魔馆这帮人乘着他们自己造出来的,长得巨丑结构巨不科学但意外地能升天的,宇宙飞船,登录月球,跟月人大战三百回合——那又是另一个又长又刺激的故事了。


  总而言之,今天的红魔馆依旧一片平和。


  (二)


  “轰隆——”


  从地底下传来的震动,让红美铃不由得停下了她手头的活。


  她放下了手中的水壶,站起身,双手合十——那是在为可怜的帕秋莉默哀。


  “真是不幸的文化人啊,你说是吧,炎华?”


  她转过身,面向了那块低矮的小墓碑,那上头刻着逝者的名字——火之里炎华。


  尽管,这土地里,并没有她的遗体。


  此处,乃是红魔馆花园中央区,喷水池前方的大花坛,炎华生前曾在此处教美铃园艺。如今,一大簇新开的芍药拥环绕她的墓碑,随着柔和的春风轻轻摇曳,正如怒放的火焰。


  火焰之花,献给化身火焰之人。


  “守护了这片土地的人,现在要开始往月球跑了。”


  美铃扶着她那因长期的蹲伏劳动而有些酸痛的腰,仰起头,望向了那碧蓝而清澈的天空。


  “守护了这片天空的人,如今又在何处呢?”


  (三)


  “镪镪!”


  本居小铃推开了“百灵屋”的门,踏着轻快的步子,跟只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地来到了百里白灵的面前。


  “看,我拿来了什么!”


  她说着,将手中的书本摆在了面前的那张,白灵用以作画的大桌上。


  《有人生还And Then There Were Some》——阿加莎·克里斯Q著


  “是最近很火的那位大作家的新书哦!”她面带笑容地道,“我找了点门路,在这本书发行之前,把样书搞来了。怎么样,我厉害吧!”


  言罢,她挺起了那贫瘠的小胸脯,翘着小鼻子,脸上写满了“你快来夸我”。顺带一提,所谓的“门路”,就是管阿求要的。


  白灵撂下了手里的笔,小心翼翼地挪开了那张尚未完成的画作,拿起那本书,轻抚封面,点了点头:


  “感激不尽,小生来日定会重重酬谢。”


  “酬谢什么的,也没必要搞得那么郑重啦......”


  小铃突然显得有些害羞,有些扭捏,似是想到了“你想要什么谢礼”、“当然是你啦,My达令”,这样的少女漫画式展开。好吧,她最近确实是读了太多的少女漫画了,当然这也跟某人有关。


  就是她面前的这个干啥都一丝不苟的白发小少年,她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对眼。就连他那不怎么可爱的,过度正经的性子,她最近都愈发地觉得可爱了。按她心中所想的话来说,“白灵最可爱的地方,就在于,他一点都不可爱!”


  所以她最近有事没事就往百灵屋跑,连自家的店铺都不怎么顾得上了。有时候是为了借书,有时候是还书,有时候则是“有事求助”,还有的时候,她是没理由创造理由也要过去逛逛,比如今天。她这一逛,基本上就是半天一天,蹭吃蹭喝,聊天聊地,或者抱着腮帮子看白灵画画,一直看到天黑,然后撒娇让白灵送她回家,再邀请白灵在她家吃完饭。白灵当然会婉拒,于是她就站在门边,望着白灵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晚霞之中——那是她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


  呜呼——恋爱中的少女啊——


  然而今天,她来得真的有点不是时候。其原因......


  “小白,你家的香皂,不怎么起泡啊。”


  藤原妹红半圌裸圌着,挂着一身的水珠与热汽,只披着一条长毛巾,勉强遮了胸前的两点,一边用手指理着她那一头湿漉漉的白发,一边掀开门帘,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小铃的脸都绿了。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小铃颤抖着伸出手,用食指指向了藤原妹红的鼻子,而后吼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为什么?”


  妹红一脸不解地指了指自己,便道:


  “因为......我在他家住了一晚,早上起来顺便冲个澡。”


  “为什么你会在白灵家里住上一晚啊!”


  “因为我在人之里没有房子啊,有时候来这边办事,就要借住在白灵家。”说着,妹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瞅向了白灵,“说来还真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白灵一如既往地,郑重地言道。


  “给我拒绝掉啊!”小铃攥着双拳,青筋暴起,咆哮道,“这种野生不死人就让她去野生啊!”


  “请不要这么讲,本居氏,妹红是个很好的人。”


  “你从来不管我叫小铃......”


  “但你叫她妹红......噫呜呜噫嘤......”


  呜呼——失恋的少女啊——


  (四)


  “将军。”


  “输——掉——啦——”


  西行寺幽幽子往后一仰,躺倒在白玉楼门廊的木地板上,棋盘上最后一个为她而战的棋子,便被她顺势掀上了天。


  现在想想,找八云紫下棋真是自取其辱,这老妖怪聪明到内分泌失调,能赢你一百个子绝不赢九十九个。然而,她也没啥更好的想法,毕竟,她是那么的闲。


  扭头望去,她的仆人,魂魄妖梦,正在干枯的西行妖之下一下又一下地挥着剑,挥洒着汗水。自异变结束以来,妖梦好像比以前更加刻苦了。


  一时间,这银发的小小剑士,与她记忆中的某个,曾令她无比恋慕的影子,重合到了一起。她看得出了神,却又立马被八云紫的声音拽回到现实之中。


  “想到妖忌了吗?”


  回过头,紫捏着把折扇,正面带微笑地俯视着她。幽幽子便红着脸、鼓起嘴,小孩子一样半发脾气半撒娇地道:


  “真是的,你是能读心还是怎样啦?”


  “触景生情,因情,而思景。”


  紫笑着,从棋盘上,捏起了一枚白玉精雕而成的“王”。


  “像我,”她接着道,“当我看见这盘棋的时候......”


  “就想到了另一个‘棋局’。”


  她将那枚西洋棋子翻了个个,让那圆形的底座对向自己,又将它高高地举向天空,一眼望去,苍白而晶莹,真如一轮圆月一般。


  “另一个,在另一个星球上的,棋局。”


  (五)


  “要死要死要死......啊,真是要死!”


  要说鬼人正邪从那场异变之中学到了什么......


  那就是,屁都没学到。


  像现在,她被揍得鼻青脸肿,瘫在地上喊疼,就是她永远也不会学好的铁证。


  那是当然的,谁叫她是天邪鬼呢。


  一夜的荣华富贵,近在咫尺的征服美梦,如今看来,更像是某种漂亮的泡影。泡泡破了,满心惆怅,但,她终归还是要再站起来,去直面属于自己的人生的。


  “狗屎夜雀,不就是吃饭不给钱么,至于吗?”正邪一边揉着胳膊上的淤青,一边自言自语道,“激动得跟个什么似的,是第一次见到吃霸王餐的还是怎地......”


  以上是她被揍的原因。


  “那个......你还好吗?”


  一声没底气的问候,却把正邪给吓了个激灵,赶忙坐了起来,左右一瞧,不见人影。


  “是谁?”


  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同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此处是幻想乡的野外,真正的无法地带,唯一的规则,便是弱肉强食。正邪就是在这种地方摸爬滚打混大的,所以她知道,诸如“不小心”、“大意了”、“懒得理”一类的心态,对于他们这些小妖怪而言,意味着什么。


  其实也不意味着什么,唯一“死”字耳。


  “我在这儿呢,看见了吗?”


  这声音,好像是从“下方”传来的。正邪便低下头,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巴掌那么大点的袖珍小人儿,顶着个小碗,手里拿着一柄工艺品一般精雕细琢的小锤,正朝她挥着手。


  “小人族”,正邪见识不多,但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好像是古代的一个传奇氏族,出过一个名为“一寸法师”的名人,讨圌伐了恶鬼。不过,这个氏族应该早就已经绝迹了才对,除非她记错了......她再一瞧这娃娃手上的那柄小锤子,心底里的那些歪点子,一下子就蹦了出来。


  “我说啊,你对‘下克上’有没有兴趣?”


  (六)


  “真是累死老娘个屁的了!”


  “叮铃!”


  灵梦一边发着她一直在发的牢骚,一边猛地推开了香霖堂的门,撞响了门框上的铜铃。


  “不干了,这样的工作打死我也不再干了!人里一帮白眼狼,要用你的时候是你孙子,用完了甩脸就是你爹,什么东西都!”


  她就这样,一路抱怨着,来到了饭桌前,拉了张凳子往那儿一坐。桌上正吃着饭的三人,霖之助、魔理沙、朱鹭子,都纷纷停下筷子,跟看傻圌子一样瞅着她,眨巴眨巴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灵梦刚一坐稳,环视了一圈,便一锤桌子,锤得碗筷子往起一跳,再大喝一声:


  “瞅啥瞅,我的呢?”


  “都听见了?”魔理沙站了起来,装模作样地起着哄,“给灵梦小姐上饭!”


  于是,香霖堂的空气被笑声填满。


  今天的幻想乡,依然祥和一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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