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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作品] 龙宫奇谭 · 四季馆之事(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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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4 10:54: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湊斗光 于 2014-2-4 10:10 编辑

序幕 山中古宅



——「四季馆之事」。
那是于明治二十七年发行,登载于《东京新刊》四三六号上的一篇煞有其事的文章。


『这回讲述的是明治初期出现在山中的龙宫奇谭。在四国边境的深山森林,古来被称作魔境之处,虽有道路相通但人迹罕至。由于这里四面环山,要渡海的话除了越过山巅没有其他办法。』


『对于如此难关,迷失于此地的人们仍然络绎不绝地尝试通过眼前的绝路。在平安地越过山巅地段后,旅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拭去额上的汗珠。近来,在这条道路上行走的人们为之吃惊的是,在这片太古的森林深处,如龙宫一样的西洋邸宅出现的事情。』


『以纵横交错的白梁木为基调、英国文艺复兴末期风靡一时的希腊建筑风格的洋馆。很久地行走于上古时代就生长于这里的巨大树木之间,突然眼前出现这样具有现实意味的邸宅,会使人错以为自己迷失于山中异界。』


『询问座落于山脚村庄知世事的渊博老人,他们都把这座邸宅称作四季馆。一年四季都毫不变动的幻想邸宅,没有人愿意接近。听闻洋馆是吃人的魔窟后,不知何时连对此地抱有浓厚兴趣的人也都逐渐消失。近来更是没有听说过有人能再见到它。』


『阿久津弥十郎,在明治开化的一代中于本家接受了先进的西方思想的熏陶,招聘了独立建筑设计师,对逐渐老化的旧宅开始了全面的改造...

「好了,莲子,快点起来啦。」
耳边不断回响的声音把她从睡眠中唤醒,莲子微微睁开了眼,在朦胧的视野中出现的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友人那微带怨气的脸庞。
「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虽说是没车通过的车道,但一直停在这里也不好吧。」


把视线转回到手边还残留着清香的复印纸张。然而与此相对的是,崭新纸面上拷贝出的样本却十分古老。
把纸张与出发前买到的地图册叠在一起,莲子似乎是在沉迷于古旧杂志的复印件途中不知不觉睡着了。而把这样的她从短暂的梦中唤醒的,是身为友人的梅莉。
「真是的,还以为你在认真地看地图册呢。」


在友人的叹息声混杂着引擎的交响乐引起共鸣的现在,即使慌忙打开地图册装作无辜的样子也为时已晚。
「一旦大意的话马上就沉迷进去了...拜托你能不能想点办法?我们可是在旅行途中哟。而且对方也定好了时间,如果不能及时赶到,还要让别人等的话,可是给我脸上蒙羞哟。」
面对着这样直白的抱怨,莲子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踩下了油门的瞬间,车身从静止启动,并在途中开始不断加速,引擎的声音保持在舒适的程度,并不会令人感到不快。窗外道路两旁完全没有人工的痕迹,只有连绵不绝的森林驻足于此。


「别这么说嘛。事先调查是没有坏处的。如果目的地是如你所说那样的洋馆的话就更是如此。」
面对着友人的辩解,梅莉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的确那是现在比较罕见的洋馆了,可是一般来说有做到这种程度的必要么?」
车窗外的世界已经被夕暮所笼罩,天边的云彩就像被点燃了一样,再加上这条孤零零的车道,让人忍不住生起一种遗世独立的错觉。如果不是身旁友人的存在,莲子甚至会认为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被眼前的景象吸进去。当然,这也有长时间握住方向盘的疲惫感叠加的影响吧。
「如果如你所说那样,如果那个建筑物在现实里存在的话,日本的建筑史都会被改变。」


梅莉对友人的发言感到了疑问。但这不是对这个发言质疑,而是完全不知道这个概念所代表的意义所在。她和莲子虽然大学相同,但专业却南辕北辙。因此,对这个结论显得有些漠不关心也是情有可原。不过莲子虽然知道这点,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述说着自己的看法。
「四季馆似乎是都铎王朝风格的建筑。现在,在日本类似风格的建筑物被建立的时间是明治三十五年。不过现在我们正要去的洋馆,至少也是明知十七年以前建立的了。」
莲子瞥了一眼仍放在膝上的那叠文件,上面记载了这间邸宅坐落于深山的事情。


「不过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像这样看上去猛兽出没的深山里的无名邸宅,到现在也无人前来调查也不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把人家的亲属家里说成像是魔界那样无人涉足的地方是不是有些过了呢?」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正前往人类未曾踏足的地带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真是的,又开始说些让人完全听不懂的话…」


漫不经心地互相说些一点都不合拍的话,两人却像青梅竹马一样,有着从很久以前就互相认识的气氛。但实际上,她们开始交往是进入同一所大学之后的事。而且由于莲子不为外人所理解地热衷于研究,平时的待人处事绝对不是可以被称作亲切的程度。因此,两人的亲近可以说完全是因为梅莉的功劳。
在这条蜿蜒的车道上拾级而上,莲子对那个西洋建筑抱着期待和不安相互交织的复杂感情。到底为什么她会像现在这样,和身为友人的梅莉一起前往那个洋馆呢?
对了,是好多次在梦里看到的。但是这个虚幻的梦境究竟是否重复,又重复了几次呢?莲子扪心自问,她会仅仅因为一个奇妙的梦境,而像这样被迫使朝四国边境的深山中行军的吗?


现在想起来的话,梦的内容就像披上了一层透明的薄膜那样不甚清晰。
不断地击打着古老的建筑的雨。
象枯树一样的老人们。
已经晋升到艺术阶段的日用器具和与之相称的宏伟室内空间。


都是些对神秘事物带有憧憬的少女幻想,完全弄不明白其中到底有什么寓意。
只不过因为一个无聊的梦境,却弄到自己开车在山中像这样沿途而上,心中总是感到有一点无法释然。明明之前还在因为对毕业论文的资料调查而疲惫不堪。
因为一个偶然,为了转换心情的缘故,对身为同学的梅莉说了梦境的内容,却被告知她的亲属确实住在类似构造的建筑里。


『如果真的这么入迷的话,要不要我介绍给你呢?』


的确如果前往访问的话,这样旧式的建筑会为论文带来新的灵感吧。不过,真的有这么做的必要吗?至今为止不是已经筹备了充分的资料的吗?
现在最不能断定的事情,就是莲子自己的动机。不过,既然已经身在深山中的车道上,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艰难跋涉,现在再要折返的话,身边友人的抱怨不提,自己疲惫的身体也不能允许吧。
些许的疑问和担忧,现在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对了,关于『四季馆』的事情,知不知道这个名称的来历?」
并不是在出发之前疏忽了调查,而是关于四季馆的事情,几乎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如果不是勉强在旧时代的杂志中找到了这个名字的话,莲子几乎就要以为友人的邀请不过是一句戏言。
「不知道呢,即使我也没去过那里几次。距离上一次拜访已经过了很久,现在剩下的就只是一个不太鲜明的印象而已。」
对友人的靠不住感到有些不安起来,莲子再度向她确认自己的到来是否过于唐突。
「要是你一个人的话还好,突然邀请我去真的可以吗?」


梅莉的脸色突然变得暗淡下来。作为平时一直以活跃而明亮的笑容为荣的她来说,这样阴沉的脸色可是很少见到的。天边夕阳的轮廓已经几乎消失,仅有几缕最后的微光从山后投射进车内,友人脸颊上的阴影变得更深了。
莲子忍不住松开了油门,车身的速度被放缓,引擎也好像衬托着驾驶员的心情一样,正发出无力的呻吟声。
「不是吧…走了这么久却会吃闭门羹,这会不会太悲惨了?」


「诶?不是的啦,莲子,快看那边。」
顺着身旁友人的视线,莲子隔着挡风玻璃仰望着群山背后的天空。不知不觉地,天空染上的殷红不断地褪色,而像在追赶着那个一样,乌黑的云彩从山脊涌出,并不停地向这边扩展开来。
友人的表情看上去变得暗淡,实际上是因为周围暗下来的缘故。
打开车灯后,总算是能看清前方的道路了。也因为如此,莲子忍不住发出了小小的抱怨。
「突然就暗下来了…明明晚霞这么美,真是有点可惜呢。明天记得好像是晴天吧?」


「山附近的天气多变,所以还真不好说。」
梅莉看着涌出的滚滚乌云填埋着天空,转眼间山中的景象就被一片黑暗所笼罩。山道两旁的树木不停地迫近,简直就像走入了隧道一样。被车灯照亮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倾泄而下,砸落地面时发出的水声扑面而来,两人不经意间就被放置在了这样一个被水簇拥着的山中异界。
「快看啊,就和我所说的一样突然就下起来了呢。而且还是这么大的暴雨。」


看着因为自己的预见正确而感到兴奋不已的梅莉,莲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明明车辆行驶的环境变得越来越恶劣,却还这么一脸不在乎的悠闲样子,只能说不愧是她。
水滴就像从水泵中喷发出来一样,雨点乘着肆虐的暴风击打在挡风玻璃上,好像要把它击穿一样。由于布满了水滴的缘故,转眼间就看不见前方了。莲子连忙开启了雨刮器,不过在雨点连绵不绝的攻势下也是杯水车薪,只好放慢车速,仔细辨认着前方模糊的视野。
即使是梅莉,也感到情况变得愈发糟糕了。
「等等…这雨似乎越下越大了。莲子,是不是该快到达目的地了?」


「比起我来说反倒是你对道路更加熟悉吧?」
「所以都说了啊,即使我也好多年没去了,现在怎么可能记得...比起那个来说,千万不要错过道路两旁。」
「不用你说也会注意的…」
打起精神眯眼试图远眺前方,可是挡风玻璃很早之前就因为润湿而变暗,即使开启了全部的雨刮器也无法让落下的雨滴停止布满视野。


「来了来了,如果考虑到现在的状况…」
「喂,不要发出这么吓人的声音啦。」
「这么暗的地方如果野兽什么的突然跳进车道也不是特别出奇的事情吧。那样的话为了回避一打方向盘,在这样的雨天里因为轮胎打滑掉进路边的深沟里就万事皆休了。因此如果真的有什么从路边跳出来的话那真是可喜可贺。」
「莲子。」


虽然只是平淡的语气,但梅莉的声音中却暗含着怒气。
「…抱歉。开玩笑有点说过头了。」
首先诚心实意地道歉了。
「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今天就死心返回吧。反正主干道只有一条,即使在这样的雨天里也不会迷路。要不然随便停到路边过一晚也——」
「…莲子。」


「恩?怎么了?」
「刚才!刚才出现了!」
「——诶?」
下意识地踩下刹车,强忍住因为急停而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莲子看了看身旁正紧张地注视着车窗外的梅莉。虽然她一直在和友人聊天,但一直都没有放松对车外的注意力。而且比起在副驾驶座上来说,在驾驶座上掌握方向盘的人会更加注意周围的环境吧。
「诶?莲子看不见吗?那里不是点着路灯吗?」


「…路灯?」
如果有那样的东西出现在这个漆黑一片的车道上,即使故意视之不见都是不可能的。不过虽然这么想着,莲子还是选择了相信友人。她把档位调到倒车档,然后轻轻地踩下油门,车身在刻意控制的速度下缓慢后退。
「真的出现了...
没有铺装过的砂石小径上,雨水的溪流蜿蜒地蔓延着,一直延伸到被雨幕和黑暗所包围着的那间洋馆脚下。


「不用这么惊讶吧...我觉得莲子居然错过了才更加不可思议呢。是不是因为开车的缘故,实际上已经疲劳不堪了?」
「你说自己曾来过这里几次,但我可是第一次来哦?」
然而这时的梅莉却像刚才的莲子一样,精神恍惚地凝视着这间充满了神秘气息的贵族邸宅,就连友人的发问都没有听到。
莲子感到有些害怕。虽然回想不起梦境中那座洋馆的具体细节,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并不是友人所告诉她过的类似。眼前的这间邸宅和她梦境中的一模一样。不是虚有其表,更准确地说就是它本身。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间从未踏足过的陌生洋馆会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
被黑夜所笼罩的西方式建筑看不到延伸的尽头,在周围簇拥着它的黑暗森林好像活着一样在不停地呼吸。


「…不下车吗?」
等注意到的时候,一阵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这才发现梅莉已经打开了车门,并站到了雨中。
「…恩。」


摇摇头,把多余的想法挥出脑外,莲子握住了友人的手。
她们顶着倾盆大雨,朝着洋馆前那扇像岩石一样坚硬的大门前拼命地跑去。
不知何时大门缓缓地打开,从内部流出的光柱逐渐变得粗壮起来,一点点地渗透了门外的水之世界。


就这样,莲子和梅莉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终点——
四季馆张开狰狞的大嘴——
把两人——


吞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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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4 10:56: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夜 双子姐妹
                                                                                                                                                                                                                                                                                                                                                                                 

「虽然这样阶梯也隔了好久没见,不过像这样重新看到的话还是吃了一惊呢...你说对吗,莲子?等等,莲子?」
为眼前有着厚重历史沉淀感和复杂花纹镌刻的红木阶梯所倾倒,莲子持续仰望着头顶的黑暗,也同时是这道阶梯盘旋而上的尽头所在。
「莫非是...看入迷了?」
正在她对一旁友人略带戏谑的调笑反应过来时,两人的面前突然出现了陌生的人影。


「欢迎来到四季馆,莲子小姐,还有梅莉小姐。因为山道的缘故,来到这里想必十分艰难吧。」
为眼前出现的人影身着的装束感到愕然,莲子由于一瞬间的犹豫而无法出声,然而身旁的梅莉虽然惊讶,但却还是先于友人一步出声询问。
「那、那个…难道是...咲夜小姐吗?」
眼前的侍者优雅地行了一礼,并朝伫立于门口的两人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是的。让你们久等了。」


莲子偷偷地朝友人那边看去,得到的却是对方同样困惑的视线。这是因为,出门迎接她们的女性身姿简直就像是居住在画中的女仆那样。不过,这样的姿态在眼前这种上个时代的遗物一样的府邸里倒是非常适合。
「真是抱歉,原本就找不清来这里的路,再加上后来连雨都下了起来…本来应该打电话告知会晚到,却没想到就连手机也接不通。」
面对着梅莉礼貌的托辞,女仆咲夜没有表露出半点不耐,反而游刃有余地化解着对方懊恼和不安的情绪。
「不,没事的话就比什么都好。其实我一直为了你们途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而感到心急呢。而且,本来应该由我们这边前去迎接你们的才对....但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
「没有的事,这回打扰府上完全是我任性的拜托而已,实在不敢再有所苛求了。好了,莲子,不要一直站在那里,不管怎么样首先过来打个招呼吧。」


没想到突然谈话会转移到自己身上,莲子慌忙低下头朝对方行了一礼。
「我是宇佐见莲子。这次能够批准我们任性的拜托,真的是万分感谢。虽然在这短短的几日中会添上不少麻烦,不过还请多多关照。」
「我叫做十六夜咲夜。」
「咲夜小姐是这间府邸主人的亲属吗?」
「不,我只是有缘来到这里,并且承蒙让我照料这里的家务而已。换句话说就是女佣人。」
梅莉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原来如此。所以才像这样穿着女仆的衣服吧。」
「好了,不要用那看着珍奇事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咲夜小姐,很失礼的。」
虽然一边这么说着,莲子也和同伴一样无法从女仆身上移开视线。
「不好,我居然让客人就这样站在门口,真是太过失态了。这间府邸迎来客人是十分罕见的事情,一不小心居然忘记了基本的礼仪。首先还请让我领着你们去客房休息一下吧。那么,请往这边。」


一边追赶着友人和女仆的身姿拾级而上,莲子为这样一座洋馆居然坐落在人迹罕至的深山感到极为不协调。即使说为了掩盖什么秘密的话她也不会为此感到出奇。
通过门口的大厅走入一楼的走廊后,莲子多少次都会为眼前的景象而惊叹。贵族邸宅中的构造和日用器具,就连没有专业鉴别能力的她也能一眼看出,这些都是历史沉淀的珍品,如果流落到市场上的话价值难以评估。地板上铺好的绒毯厚得似乎要把脚脖子埋住一样,莲子和梅莉感到轻微的不适,是因为进入室内却没有脱鞋的缘故吧。
「虽然先前梅莉小姐说晚到了,不过这边的晚饭宴席却正好还差一小会就能准备好呢。所以,还请在那之前在房间放松一下因为旅途而疲惫的身体。等时间到了我会来提醒你们的。就如所见一样,这里是只有宽敞为特点的老旧建筑,空房间也留有几个呢。」
在两间毗邻的房间前停下脚步,咲夜用钥匙分别打开了房门后朝这边深施一礼。
「那么,在到晚饭前还请放松心情地度过。我就先在这里告辞了。」


看着仍站在房门前迟迟不进入门内的友人,梅莉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只是...记得来这里途中似乎有路过图书室的印象。反正到晚饭之前都是闲着,还不如乘着这个机会让我参观下图书室呢。」
梅莉轻轻地叹了口气。
「莲子也真是的...居然连这充满着神秘感的洋馆中也比不上书对你的吸引力吗?」
「我可没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呢。即使这座邸宅多么美妙,不能完成论文的话来这里也就没有意义了。」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莲子却也还没有热忱到抛下行李直接前往图书室。在行李中取出替换的衣服和必需的日用品,一边整理着房间,她一边想起了自己来到这座贵族邸宅的事情。当初进入大门的时候,就被眼前那庞大的台阶所蕴含的气势压倒,被很好地摆设在走廊一旁的艺术品也是如此。最后,眼前的这个房间也同样无法让她安心下来。
被领到的住房是和莲子那样的学生完全不相称的富丽堂皇。并没有那种暴发户因为显摆而刻意做出来的铜臭味,日用器具和房间构造说起来都非常质朴,可是整体的布局却有一种安静而肃穆的气息,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都只会让人感受到高贵,而不是那种属于旧时代的陈腐。
沉思突然被门外传来的呼唤声打断,随着轻微的开门声,咲夜仍然身着那件一尘不染的女仆装出现在莲子面前。


「是到晚饭的时间了吗?我这边随时都可以动身,只是又得麻烦你了。」
「是的…进餐的事情已经准备好了。可是...」
咲夜用浮现出些许阴霾的表情向莲子宣告着一个异常的事态。
「外面的雨变得越来越大,刚才试着用无线电听了天气预报,不过这场雨似乎会拖得很长的样子。」


「是这样吗…」
「还有一件难以出口的事情,实际上这附近的地盘不太稳定…所以在这样的暴雨天气里经常引起山体滑坡。」
对着咲夜简直像是自责一样的脸色,莲子开始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抱有了不好的预感。
「所以,在下雨的时候从这里出发是很危险的。」
「…这场雨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大概还要持续两到三日吧…」


也就是说在这期间这座邸宅完全变成了陆地上的孤岛,这里的人无法出去,而外面的人也因为相同的原因而无法进来。


「所以,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不过在雨停之前最好还是暂且住下。就像我之前所说的一样,这里只有空房间多的是,还请自由使用就好。还是说莲子小姐在这之后有什么预定要去的地方吗?」
「不,没有。原本就是抱着拜访这边的目的前来的,近期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了。」
虽然不想给友人添太多麻烦,不过能在这边多停留上几日对于论文的帮助可以说是有增无减。不管怎么样,还是在晚饭时和梅莉商量一下好了。
于是这么考虑着的莲子跟上咲夜的脚步向餐厅的方向走去。她仍然为这座邸宅感到奇妙,因为现在明明是用餐的时间,却完全没有发现途中有其他人的身影。在沿途时走在斜前方的咲夜也适时地向莲子告知食堂的具体方位——


「诶?」
为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感到些许诧异,不过转瞬之间也就释然了。想必应该是这座邸宅的孩子吧。雪白得不似人类的肌肤,还有一头标志性的闪亮金发,女孩在比莲子低一个头的位置仰望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无机质的瞳孔中,莲子完全找不到一丝对方对自己的感受不提,就连情绪的波动都好像从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诶、那、那个...」
这种突发事态应该怎样应对才好,对于毫无准备的莲子来说实在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再加上对方直视着这边却又丝毫没有出口的意思,不知为何无法移开视线,然而又没能阻止好语言的她,只能看着彼此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而束手无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机,咲夜插了进来,用亲切的表情向女孩介绍着今晚的来客。
「对了,这位就是客人哟,蕾米。在这之前不是也和你提过吗?她就是莲子——宇佐见莲子。」
「…我知道。咲夜的话,我都有在好好听着的。」


犹如风铃一样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在这座充满着古典和陈旧气息的走廊里,女孩的存在简直就像是违逆着整座建筑的风格一样,给严冬带来了几缕夹杂着暖意的春风,也滋润着莲子干涸的心田。
「我是宇佐见莲子。看起来已经从咲夜小姐那里得知情况的样子,不过我和另外一人决定近几日要暂时在这边停留了。」
明明没有打算把对方当作孩子来对待,不过自己居然会在此时不自觉地使用敬语又是怎么回事呢。
「尽管只是寥寥几天的事情,不过还是请多多关照。」
虽然作为一个客人已经尽了应有了礼数,不过女孩却像是毫无反应那样撇开了视线,然后什么都不回答那样走向了走廊里头。


「马上就要开始晚饭了哟?这是往哪里去呢?」
面对着咲夜表露出的担心,女孩却没有像刚才那样熟视无睹。
「自己房里,因为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窗。马上就会回来。」
在好好做出回答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目送着女孩远去的样子,咲夜朝这边露出了带着歉意的眼神。
「是不是吓了一跳?刚才的孩子叫蕾米,现在正住在这间邸宅里。虽然不是这里主人的女儿,不过却是亲属家的大小姐。所以理应和梅莉小姐也有着某种程度的血缘关系。」


这样的少女居然会深居于这个人迹罕至的邸宅,莲子觉得这里的事情愈发古怪起来,甚至没有一件是她拥有的常识能够解释得通的。
抱着满腹的疑问,她跟着咲夜的脚步来到了食堂。完全不被使用的壁炉上面的精美油画一看就不是泛泛之作,悬挂在半空的精美灯饰正发出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被撑开的华贵窗帘中间露出的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纯白的桌布一直延伸到桌面的另一边,并自然地垂落在离地面恰好不远的地方。
不过,比起这些来说更加让莲子感到惊恐是,刚才分别的蕾米却不知何时先于她一步坐在桌面前的椅子上。
「你迟到了哟,莲子。是不是因为窝在房间里看书的缘故而忘记了时间?」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友人发出的抱怨完全没有经传达至大脑。
「…莲子?还站来那里做什么?赶快入席吧,不然可就太过失礼了呢。」


勉强应付了几句坐下,暗中深吸了几口气,刚才因为震惊而加快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没错,一定是哪里有直通食堂的暗门。只有这样,蕾米才能抢在我们前面进入食堂吧。
「咲夜,这个人是谁?」
「这位是今晚的另一位客人哟。之前不也是这样告诉过你吗?」
「是这样吗?」
少女把略带好奇的眼光望向了这边,由于是和在走廊上完全相同的发展,莲子对此感到极度困惑的同时,也没忘了尽作为客人最基本的礼仪。


「我是宇佐见莲子,已经听说了我的事吧。那么,今晚实在是承蒙关照了。那个......蕾米?」
「不对。」
金发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不快的神色,然而莲子还未理清这句回应究竟是何意的时候,耳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才是蕾米。」
不知何时,另一位金发少女已经从食堂的大门进入,并坐在了和她有着完全相同容貌的少女旁边的座位上。
「我是芙兰。好好记住哟,大姐姐。」


两人并列着坐在一起的模样,真的就像竖起了一面镜子一样惟妙惟肖,丝毫分辨不出到底谁是谁。
「我也有些遗忘了所以有些吃惊呢…她们是双生子哟。」
被友人说出的结论唤醒的莲子这才反应过来,实际上眼前的两位少女至少在气氛上乃至声音都有细微的不同。芙兰的声音就像百灵鸟那样活泼而充满着朝气,而蕾米的声音相比之下却透明而清澈、充满着知性的美丽——这也是莲子潜意识中不自觉地把她当成了大人来对应的原因吧。
「那么,既然大家都已经到齐了,不如就开始用餐吧。」


在一旁服侍的咲夜露出了温婉的微笑。
「到齐了?怎么没看见叔叔呢?」
面对着有些困惑的芙兰,咲夜的眼角泄漏出了几分愁色。
「主人看起来身体有些不太好,所以就没让他勉强出来到这里用餐了。」
「那样的话放开不管有些不好吧?」
蕾米不知何时也加入了对话。


「在两位客人居住的期间,这边的工作优先——我被主人这样嘱咐了。」
「是这样?」
双生子似乎都对此失去了进一步追问的兴趣,不过梅莉的脸上却隐约浮现出担忧。
「叔叔他…身体真的那么不好吗?那样的话还请务必让我和他见上一面...」
「不是的,主人他在季节变换的这个时候一直都是如此,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如果到了身体撑不住的情况下,在山脚下也有常驻的医师在。当然,梅莉小姐的挂念也会传达给主人,想必他一定会感到高兴的。」
「如果是这样就好…」


在对话进展的同时,大家的用餐进程也不断继续着。可是不习惯使用银质刀具的莲子,经常会不小心发出和碟子相撞的响声。
「…就不能有再有礼仪一点的吃相吗?...真是抱歉,咲夜小姐。看起来我们这边总是不经意中变得喧闹起来呢。」
面对着梅莉的歉意,毫不在意的咲夜只是轻轻一笔带过。
「…呵呵,不用那么拘谨啦。」
虽然她总是那样温柔地微笑着,但莲子却总觉得那更甚于语言上的责难。
「虽然我对这样的礼仪实在是不擅长,不过梅莉,你以前也曾经在这里用餐那过吧?」
「那么久远之前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啦…」
梅莉也用困惑的眼神望着桌面上排列整齐的银器。


「…从用餐开始时按照次序,只是依次使用餐具就行。」
对着不知何时停手的莲子和梅莉,蕾米做出了唐突的发言。
而紧接着之后,芙兰也赞同着姐姐的意见并对此作出了补充。
「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呢。」
在气氛降至冰点之前,梅莉勉强露出笑容并打起了圆场。
「两、两人都很擅长呢...这样的事。而且食物也都很豪华,简直让人对是否该享用这样好的料理而感到犹豫呢。」
「如果能享用的话那么是我的荣幸。」
在咲夜及时的援助下,餐桌上的气氛又重新恢复了。


「但是,我每天都吃着这样的东西,无论怎样也感到有些厌烦了呢。」
然而芙兰无意中的一句话又使得用餐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每天都吃着这样的东西…」
不自觉地嘀咕着什么,莲子把视线移向餐桌上摆放好的玲珑满目的豪华料理。像工艺品一样有着好几层,一片一片奢华的烤面包。长长的鱼身平卧在白瓷的碟子上。被华丽地镌刻着的蛋,似乎和普通的鸡蛋看上去有些不同。残留着野地香味的野菜,和不知名的兽肉一起被冷制好。都是些听都没听说过的料理,不过如果一一询问的话也太过失礼,所以也只好沉默地把它们咽下喉咙而已。
「这些料理,全部都是咲夜一个人做出来的吗?」


身着女仆装的她平淡地轻轻点头,然而莲子却因为这无声的承认中所蕴含的重量而感到吃惊。
在晚餐的宴席即将到达尾声时,咲夜朝莲子伸出了手,那上面握住了一只装满了透明液体的酒杯。由于没有料到过事态的发展而慌张地接过酒杯,莲子有些不知所措。
「请用――这是我自酿的酒,就是不知道到底合不合口味。」
「恩...虽说不是特别讨厌酒,不过今天才刚来到这里...」
「如果是因为在意驾驶疲劳的话,这其实也是药酒。对解除疲劳和提高睡眠效率有奇效哟。」


轻轻地抿了一口尝试了下。看来这酒的味道并不差,而且度数也不高,适度饮用的话没有坏处。在酒缓缓地经由食道流进体内时,身体也随之慢慢变得暖和起来,刚才在屋外于暴雨中湿透的事情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惬意。
不过,咲夜小姐究竟有多么能干呢。不仅料理是大师水准,甚至就连酿酒都似乎有不低的造诣。她究竟是为什么才屈从于这样一个深山中幽闭不出的家族呢。比起警戒心强的双生子来说,还是她那温柔的性格比较容易打交道,如果要更好地了解这座邸宅,咲夜的助力是必不可少的。
原本莲子来此的目的只是参考建筑风格,给毕业论文再添一笔精彩之处而已,而对这座邸宅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不过,到了现在,莲子开始对这里抱有了强烈的兴趣。

那天夜里,莲子做了一个梦。
在深陷于表层和里层意识之间时,耳边似乎隐约传来了远方传来的野兽的吼叫声。虽然勇猛,却不知何处带着悲哀,是留下伤痕和痛觉的嚎叫。
然后在朦胧的意识中,她了解到自己正身处于自己梦中。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眼前这向左右伸展的隔扇,和铺着木制地板的走廊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四周弥漫着的雾气十分浓厚,简直到了连呼吸都感觉困难的地步。但是,这种似曾相识的怀念究竟是什么?没有错,她对这里抱有眷恋之情。这些眷恋似乎从这个走廊的前方飘来一样,越往里面走就越是浓厚。
不能往里面走。本能告诉着她那里很危险。不过好奇心却驱散了在心头不停敲响的警钟,逐渐引导着莲子朝那里前行。
不知何时四周变得漆黑一片,意识和黑暗混成了一体,无法被区分开来。不久,就连身体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而暧昧。


「啊啦。」
耳边唐突地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莲子朝那个声音发出的地方眯眼凝视。
声音的主人是身着深蓝色的和服的少女。
「真是稀奇呢,这里居然能有客人。」
那是双眼如同宝石那样、有着雪一般长发的纯白少女。
「你是——没错,从表面而来的。」
像珍珠似的少女不知何时透过栅栏,从被封闭的黑暗和室里仰望着外面的莲子。
「还请先回去吧。现在的你还不可以来到这里哟。」
她在说什么?


「去吧――」


不知道是否听见了少女的话,但莲子的意识却在那个瞬间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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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4 10:57: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夜 瞳孔中的敌意

好不容易醒过来的时候,莲子发现天早就亮了,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的间隙射进房间,使得她进一步醒觉自己所处的地方。
这里已经不是她熟悉的卧室,而是深山中贵族邸宅的客房。

洗漱并换好衣服打开房门的时候,却发现外面已经有人在那里了。如瀑布一样垂下肩头的金色长发在走廊吊灯下显得愈发靓丽,也许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吧,莲子仿佛是初次发现友人这一面那样怔住。
「早上好,莲子。居然起得这么晚,我们都已经吃完早餐了哟?」
「早上好,梅丽。...这么说,莫非没有我的份么。」
梅莉不知何时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看来你昨天开车真的是累坏了呢。这样的话,如果去拜托咲夜小姐的话,大概不是太复杂的料理马上就能准备好。」
「可是这样的话,会给她添不少麻烦的吧。」
「是吗?随你好了...不过,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莲子?」
「我想在这间屋子里到处走动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触发论文灵感的东西。毕竟是这样历史沉淀下来的邸宅,对我来说就像深山中的宝藏呢。而且昨晚也得到了咲夜小姐的允许。」
「果然这间屋子里能够吸引莲子的地方很多吧?」
莲子点了点头。

「这种都铎风格的建筑,在十六世界流行于英国,然后在欧洲——」
看到开始发表长篇大论的莲子,梅莉表露出了慌张的神色。原本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往往却会成为让友人发表演说的导火索,尽管平时已经很注意了,不过一不小心还是会变成这样。
「好、好啦,那么就随你调查个够好了,我先走了。」
看着梅莉急匆匆地逃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莲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向这间充满谜团的房屋里外人尚未踏足过的地方走去。

第一个到达的自然是对她最有吸引力的书库。打开沉重的门后,古香古色的木制书架层层叠叠地排列在这间房子里,琳琅满目的书籍被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远处书架的间隙露出的一块墙壁上挂着一幅风景画,那里面描绘的水边小屋被画框两旁的壁灯照亮,四周形成了一种朦胧而安静的氛围。
禁不住拿起了书架上的一册翻看了起来,等到回过神的时候看了看腕表,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十分钟。虽然很想沉浸在这些海量的书籍里,不过机会还有的是,现在来说最紧要的事还是游历这间贵族式的邸宅。

这么想着的莲子一边走着一边细细地观察走廊旁边镌刻的花纹,并尝试识别出具体的年代和风格,然后在尽头紧闭着的门扉前站住。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是这间邸宅主人的房间。当然,她不可能对此没有兴趣。不过,这里同时也是咲夜小姐严禁踏足之处。刚来这里的第二天就打破禁令可不太好,而且这样也会给邀请自己来的梅莉造成麻烦。犹豫了几秒钟后,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莲子就这样转过身子离开了那个场所。

沿着台阶一直往上,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全封闭的日光室。热带地区的植物在这里被培育着,墙角的花卉传来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让来到此地的莲子清醒了不少。休闲式的圆桌和椅子刻意采用了暖色调,尽管顶棚上的雨点丝毫看不出变小的迹象,但室内的温度却没有让人感到一点冷意。窗外灰蒙蒙的天气遮蔽了阳光,豆粒大的雨滴倾斜而下,把这座看不见尽头的森林全部都笼罩了进去,就连远处的山峰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根本看不清楚。
不再看这令人忧郁的景象,莲子转身往回走下了楼梯,来到了这间屋子的二层。
穿过硕大的门扉后,她来到的地方是台球室。不过意外的是,在那里出现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莲子?」

金发的友人正站在窗边回头看着莲子。
「什么呀,原来你在这种地方。」
「恩?这么说,莫非你是在找我吗?」
梅莉露出了稍稍有点高兴的脸色。
「不,并不是那样。只是想尝试在这间屋子里到处搜寻一些有价值的情报而已。」
「...是吗。」
在那个时候,友人露出了有些不快的表情,但莲子没有注意到。

「和想象中一样,这间邸宅比预料中还要有趣。许多地方都能成为论文的参考呢。」
「那个...我正无聊着呢,正好这里有桌球台,要不要一起玩上几盘?」
顺着梅莉的视线看向这间房里的球台,莲子慢慢地露出了慎重的神色。
「原来如此。的确这很有趣。看来有调查一下的价值了。以这球台木制的纹理和式样来看,原产地是法兰西,年代已经是相当久远的古物了...」
友人的脸色一点点变阴,然而即便如此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莲子也没有丝毫发觉,于是等她好不容易做出结论的时候,才发现台球室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于是莲子只好独自继续自己的探索之途。她来到了一层大门附近的会客室。优雅的吊灯和壁灯被很好地装饰着,名贵的金色地毯铺满了地面,就连窗帘上都被加上了一层白色的轻纱,以免窗外的光亮过于强烈而刺伤眼睛。红色的沙发坐上去感到舒适无比,小圆桌上如果能来点小甜饼和红茶,再捧上几本书的话,在这里静静度过的时间就是至高的享受了。
这么想着的莲子从房间拿着一本书回到了会客室,却没想到再次走进房门后,眼前出现了咲夜的身影。恐怕她正忙着在做扫除的工作吧。
「啊啦,是莲子小姐呢。」

「咲夜小姐,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不,这边的扫除刚刚结束了。莲子小姐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在这样安静的地方读书会很不错。」
「是这样啊。那么我给您拿一杯红茶过来好了。」
「怎么能这么麻烦你呢,只是能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啦。」
「请不要这么客气,因为在这里您是客人,有什么要求这边都会尽可能地满足。」
这样说着的咲夜转身出门没多久后,就如她所说那样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冒着热气的茶杯里的红茶溢出的香味刺激着味蕾,加入适量的牛奶和砂糖后,莲子一边享受着这与外界的喧嚣隔离的静谧,一边在书中的世界里遨游。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茶杯不知何时已经见底,而送来红茶的咲夜也早已消失了身姿。

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使得保持坐姿的身体得到充分的舒展后,莲子打算去别的地方转转。总是在一个房间里窝着看书对身体也是不利的。
来到餐厅的她被门扉附近的构造吸引住了。虽然因为下雨而显得有些昏暗,不过馆内的装饰十分合适,一点都找不出刻意杂糅进去的地方,就像是浑然天成一样。并不是日用器具和建筑都被同一个风格、同一个文化所统一。如果是有历史的建筑物在度过漫长的岁月后,格调的协作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不但包囊了建筑风格历史的变迁,更是在日本国内引入西洋文化而重整在一起的这个贵族邸宅,从头到尾都让莲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试着抚摸门扉的表面。可以感到这是由当时相当高级的木工制作的。她感到了历史的沉淀和文化的变迁。从这个体验中取得的立意,一定会以某种形式插入到论文中去吧。
可问题是,莲子无法在这里久留。原本就是从这边厚颜提出的任性要求,如果要想延长停留的时间,无论如何也太过得寸进尺了。想到这里的她,对自己居然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感到无比懊悔。

正在这时,半掩的门扉无声地缓缓打开,就好像在邀请着莲子一样,从室内传来了曾经听过的声音。
「我说,这样做是不是就对上了?」
「不对。听好了,在这里要这样做才行...」
莲子反射性地停下了脚步。因为在食堂里并肩坐着的双子正聚精会神地专注于桌面上的书籍。如果就这样贸然进入的话,打扰到她们就不好了。对喜欢读书的莲子来说,这更是她最为讨厌的几件事之一。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随着食堂内两人的举动而转动视线。
「使用这个公式。不是已经重复练习了许多次了吗?总而言之――」
食堂里谁也不在,餐桌上也没有摆放好的餐具和料理,取而代之的是两人各自的笔记本和文具,看起来似乎是在学习的样子。在这样的深山里的邸宅里居住,根本找不到可以去的学校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到底是谁担任着私人教师的工作呢?
「做完了吗?」
身着女仆穿戴的咲夜从餐厅里面的厨房现出了身姿。莲子心中的疑问以直线球的方式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还是做不出来。」
「啊啦。」
在芙兰鼓起脸颊做出别扭的表情时,咲夜因为意外而发出了稍显诧异的声音。
「究竟是哪里没有弄明白呢?」
「…很多地方。」
不甘心的芙兰勉强出声回答后就转头移开了视线,于是在一旁的姐姐蕾米及时地补充了细节。
「基础的地方都明白了,只是还抓不住要领。」
「看来是这样呢。请看这里,芙兰。这两道都是蕾米解开的问题吧?它们都是面向各自应用问题的练习题。如果能解开的话,解答问题的素材就全部齐全了。然后就自己独力解决吧?如果放弃了就没有真正学到知识哟?还有,没解开问题的话就暂时不要对点心出手吧。」
「呜!」
芙兰浑身一颤,咬着嘴唇把注意力放回了笔记本上,唇间不经意露出的小虎牙可爱极了。

「蕾米?」
「知道了。我会在一旁好好监督的。」
得到蕾米的承诺后,咲夜微笑着回到了厨房,从食堂隐去了身姿。
「那么试着解一下吧。」
「呜呜~即使被那么说一下子也解不开啊。」
「芙兰如果解不开问题的话,会连我都无法吃到点心的哟?」
「能不能给一个更简单易懂的暗示呢?」
被妹妹带着泣声的央求所打动,蕾米轻叹了口气把指尖指向笔记本的一侧。浅显而易懂的解释,表明着蕾米这位少女的聪慧。

「恩、恩,原来如此,我懂了。谢谢你,蕾米。」
「不用谢啦。」
蕾米应对芙兰的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简直就像这样的情况重复发生了许多次一样。也就是说,在平时这对姐妹就是这样相处的吧。
「蕾米真好呢,擅长数字方面的问题。」
不知何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趴在桌面上的芙兰向姐姐发出了抱怨。

「芙兰不也擅长国语吗?」
蕾米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红茶滋润因为解说而干燥的喉咙,然后冷静地向妹妹反驳道。
「恩...那种东西只是靠语感,又不是依靠努力来掌握的东西。看起来,我们都是半吊子呢。」
也许是在这里找到了平衡点,不知为何重新焕发出活力的芙兰的情绪又高涨了起来,一边欢快地挥动着笔杆,一边向姐姐开口说道。笔记空白的地方随着沙沙的声音被填上,两人所在的空间本身好像都散发出幸福的味道。
眼见着这样的环境,莲子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
「————」

在那一瞬间,双生子的姐妹在同时把削去一切感情的脸转向了她。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细微雨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这片宛如死水的湖面泛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可是,两人却十分清楚地察觉到了莲子的存在。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心脏在那一刻猛地加速跳动,似乎马上就要从胸口蹦出来,充血的大脑因为惊恐而无法思考下一步的应对方式,整个人就像雕塑那样静止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能。然而,即使处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食堂里的姐妹两人也丝毫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用无表情的脸盯着莲子,仿佛在质问着在不合时宜的时间出现的这位外人所为何来。
咽下了一口唾沫,莲子听见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明显有些颤抖的声音。

「你们好。」
好不容易平伏了紧张的心跳,打算在这里显出大人气概的她装作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步入了食堂,然后向芙兰和蕾米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在学习吗?」

「——」
「————」

虽然依旧有用沉默来反抗的意图,不过当莲子做出继续接近的动作时,两人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庞出现了变化。芙兰好像害怕得要逃跑一样轻轻提起了腰部,而蕾米则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脸色,可是却在同一时刻皱紧了眉头。从两人所在的空间散发出拒绝他人接近的异样空气。
「是不是...打搅你们了?」
沉默了几秒钟后,似乎是不愿让莲子继续接近一样,芙兰勉强做出了妥协。
「没有...因为你是客人。」

与之相比,作为姐姐的蕾米却像是看见了野兽一样,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对蕾米的举动有着些许的疑惑,不过莲子还是决定不再深入这对姐妹的领域。毕竟对方已经做出了让步,那么这边也没有必要继续紧逼了。
「没有打扰你们的意思。失礼了,我只是想调查一下食堂的门而已。」
没有对莲子的话做出回应,蕾米没礼貌地站到了妹妹前面,遮断了她的视线,并作出了和野兽对决的眼神。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明明只是一句问候性质的话,结合着蕾米的语气和神态,却让莲子感到冷飕飕的空气逐渐渗透了皮肤。意识到不能再在这个场合耽误下去,她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
「什么事也没有啦。打扰你们学习真是抱歉。」

「没有这回事…那么,我们还有作业要做,所以...」
芙兰板起面孔勉强做出了礼节性的寒暄,莲子点点头后转过了身子,在视线离开一直盯着她的蕾米后,感到了心中的重压被放下的释然感。不过,因为就这样简单的退场太过令人懊恼,莲子在走出食堂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
「对了,那个问题的话用折纸的形式比较容易理解哦。」
「哈?」
没有回头,也没有理睬从背后传来的芙兰的疑惑声,背向食堂的莲子最后向她们挥了挥手。
「那么告辞了。」

在走出食堂的同时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对姐妹简直就像仙人掌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拒绝着除了她们自己以外的一切,沉浸在只有她们才能理解的世界里面。
任凭脑中纷纭杂沓的念头不断地奔驰,等到醒觉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漫无目的地在馆内四处乱走。时间已经到了傍晚,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好呢?想读书的欲望不断涌现出来,不过也有在自己的房间休息的念头。
正打算做出抉择的莲子在通过食堂旁边的时候听见了说话声,于是不由得停住了彷徨的脚步。十分高的声音,由此判断应该是那对双生子不会错。不过因为两人非常认生的缘故,莲子对就这样贸然闯入室内感到犹豫不决。于是她在保持着不被注意到的状态,小心地从门口朝里窥视。

「呀...终于结束了...」
面对着尽了全力而精疲力尽的妹妹,作为姐姐的蕾米也没有吝啬溢美之词。
「好。真是辛苦了呢。」
芙兰做出了在外人面前无缘得见的举动——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虽然没有礼仪,不过对于孩子来说却是经常的举动。
「呐,不觉得因为学习的缘故脑袋反而变成更加沉重了吗?」
「休息一下好了。这就给你倒杯红茶。」

拿起放置在一旁的茶杯和热水瓶,蕾米挺直背部,用优雅的姿势准备好了两人份的红茶。
似乎是终于在繁重的学习任务中得到宝贵的休息时间,芙兰一改刚才萎靡不振的神色,整个人变得十分精神,并且露出了对茶会期待的笑容。
「好呀。我去拿小甜饼。」
恢复生机的芙兰就像被弹起来一样跑到了食堂里面。可是为妹妹这样莽撞的举动感到担心,蕾米皱起了眉头。
「芙兰,不要跑着去。」
从食堂里面传出了芙兰活泼而充满生气的声音。
「反正咲夜也不在嘛——」
「如果报告的话即使她不在也会知道的。」
「唉?不要啦,我又会被布置多余的作业的。」

拿着竹篮从食堂里头回来的芙兰发出了求饶声。看着姐妹两人小打小闹的温馨画面,莲子突然醒觉今天已经是滞留别馆的第二日。
她遇见的人除了身为女仆的咲夜和主人领养的双生子以外,谁都没有看见过。
这座邸宅的主人仍未现出身姿,咲夜一手管理着馆内的运行,也没感觉到有其他侍者的存在。如果连料理都是由她处理的话,实在是有些不现实了。
虽然考虑到人数少的状况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说起来以这个邸宅的宽敞来说,只住着这么寥寥几人也同样是十分不现实的事情。

莲子开始觉得自己身处此地这件事更像是幻想。
而且说起来梅莉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这次的介绍对她来说有同行的必要吗?这回的拜访充其量只是学术性质的,所以莲子一个人来也不是不可以。而且这件邸宅的主人面对远方来客和亲属的来访,如果不是真的因为病卧床不起的话,连一次都不露面也令人感到疏远的气氛。
同样的疑问说起双生子也是一样。她们早就是上学的年龄。的确这附近没有学校,但让两人在城里居住的资产大概也是拥有的。

无论是谁,只要进入这间房子的话,好像身上所束缚着的现实之锁链都被打破了。
换句话说,这个地方的状态本身就不安定。简直就像舞台剧上的人偶一样,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气息。在这种深山的封闭空间里,就连时间的结点都快要变得模糊起来了。而唯一能够说明至今为止感到的种种不可解的奇妙之处的,就是疲劳。所以她才在在论文的执笔已经准备万全,进入收官和汇总阶段的时候选择修养一阵,顺带来这里进行实地调查。
可是说起来莲子会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就到别人家里投宿吗?的确为了调查而旅行的话丝毫不出奇,但这回还是有一种超过预想的感觉。

因为烦躁而移动身体的时候不小心让肩膀碰到了门。明明只是很轻地碰到而已,食堂的大门却像自动门一样打开一个很大的口子,不过幸运的是没有发出声音。室内芳醇的香味飘到了发暗的走廊,那是红茶的香味。
窗外的雨点依旧不停地下着,阴暗的天空似乎要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了。不过即使这样芙兰和蕾米也丝毫没有损害心情,而是开心地一边对话,一边享受着红茶的芳醇和点心的甜味。对于莲子的存在,她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

「小甜饼有点湿掉了呢。明明是用布盖好的。」
芙兰很轻地皱起了好看的眉头。而接上了话题的蕾米则开始对妹妹的礼仪开始说教。
「不要一边说话一边吃,很没教养哦。」
「好~不再一边说话一边吃了~反省结束——」
说起来到底哪边才是姐姐,哪边才是妹妹呢。莲子记得自己尚未询问过这个问题。虽然她一直以来都自以为是地把更懂事的蕾米当成姐姐,不过事实到底是怎样还不清楚。

「红茶还有剩下的。喝吗?」
「恩。今天的红茶很好喝呢。」
「我的话还是喜欢更热一点。」
「蕾米喜欢的红茶完全就是热水一样,根本不能喝嘛。」
对这个发言,蕾米变得有些消沉,甚至为此稍稍垂下了肩膀。如果要更加享受茶叶的香味,需要用高温的开水来泡才行。但是芙兰因为怕烫的缘故无法享受香味,而蕾米为了迁就妹妹也同样只能等待茶水慢慢降温后才得以享用。

「恩...等睡醒了又是学习...学习...」
脊背靠着椅子使之倾斜,并且双腿得以离地的芙兰想到明天的事情,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不得不做啊。因为是为了自己呀。」
「那种事情我知道...雨...持续到现在都不停呢...」
「恩…好无趣呢。」

在那个瞬间,仿佛就像上次一样,两人在同时把睁大的瞳孔转向了正站在门口窥视的莲子。
完全没有一点偏差,简直就好像约定好的一样。被这样两双无机质的眼睛长时间持续注视着,无法动弹的莲子感到寒冷彻骨,就好比被镜子反射的光照到一样。既然事到如今逃跑也是无用,她无可奈何地向把自己视为敌人的双生子举起了双手以示投降。

「那、那个…」
似乎正在踌躇着该怎样应对这样的状况,虽然为了打破僵局出了声,芙兰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才好。庇护了这样的芙兰的,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前的蕾米。
那双瞳孔里什么也不存在。从那双眼睛里莲子无法判断出蕾米的任何情绪。是愤怒还是不快,抑或是两者皆有呢。只有两人存在的时间,对于她们两人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事情吧。抱着歉疚的心情垂下头,莲子轻轻地关上了食堂的大门。
然而脑海中蕾米的那双眼睛却仍然挥之不去。如果那个透明的意识里开始伴随着露骨的敌意,那就会变成比非理智的恫吓来说还要可怕得多的东西吧。在心里深深地镌刻住这回的教训,莲子知道决不能让事态恶化到那种程度。

在这间屋子里的第二次晚餐就这样在她惴惴不安的心情中开始了。梅莉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停留在这里,与其于说死心,莲子还不如说只好接受眼前的状况——窗外的雨声仍然有增无减,照这个样子看的话,说不定至少还要在这个邸宅里停留一到两个夜晚了。
「如果用不得已这种说法的话对咲夜小姐来说是失礼吧。不过即使这样看来我们也只能暂时停留在这里了。」
梅莉的发言的确对莲子来说也是难得的佳音。能够多停留一两日的话简直求之不得。「你是这里的亲属还好,我的话该怎么办?」

「怎么会。请不要介意我们。倒不如说,多亏两位也一起吃饭的缘故餐桌变得热闹起来,这样反而更开心呢。」
站在一旁服侍的的咲夜依然是一脸无论何时都没有改变的微笑。不安和警惕都被这样的微笑所融化,莲子总算开始逐步适应这个邸宅,能够安定下来了。
「不过,咲夜小姐,料理的准备肯定很费心吧?今晚的菜式也弄得这么豪华――」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是我的荣幸。」
面对着梅莉的担忧,咲夜仍然是以不变的微笑轻描淡写地安抚了下去。不过,双生子似乎把这个意思曲解到了其他的地方。
「…今晚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样式?」
「谁知道呢。」
一脸期待的芙兰和冷静地泼冷水的蕾米也依旧一往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而莲子和梅莉则以『果然和我们住在不同世界中』的意味相互使了使了眼色。

「请用。」
面对着两人伸出的玻璃杯发射出的光亮发出的轻微的摇晃,是因为在没注意到的时候被注入了酒的缘故吧。和昨夜同样的酒,似乎在这个邸宅的餐桌上每回都被提供着。
「这种酒是自制的。不知道合不合客人的口味呢?」
面对着微笑的咲夜,两人接过了酒杯尝了一口,和昨夜一样,虽然透明度很高,但香味却很强。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同时也是药用的酒。一边想着这些,莲子一边一口气饮干了酒杯里一半的酒。
「恩...我还是算了吧,这酒对我来说似乎有点度数过高了。」
对着放下了酒杯的梅莉,莲子用带着『连我都好不容易喝了』的眼色斜视着她。因为到现在为止莲子都几乎没喝过几杯酒。对她来说梅莉的这种行径无疑于临阵脱逃。
香气从舌尖一直传达到鼻子。比起酩酊大醉来说,酒精更像是深深地沉积在了身体内部一样,给人这种后劲很足的感觉。

「这酒很烈吗?」
唐突地发问的,是比起姐姐来说更为活泼的芙兰。
「谁知道…」
依旧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蕾米。
不过比起发言来说,眼前出现的冲击性情景反而更加让人瞠目结舌——
「芙兰和蕾米...什么都感觉不到吗?」
梅莉就这样睁大眼睛,对着一口就饮尽一整杯药酒的双生子发出了质询。因为就连身为大人的莲子也只是仅限一杯就停了下来,至于她自己就更不用提了。
...
......
.........
「诶?」
等到莲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餐结束,桌子上的餐具都收拾整齐之后的事了。在各自都吃饱了的情况下,大家坐在席位上开始饭后闲聊的途中——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一样。
注意到友人的异样,梅莉关心地问了问。
「怎么了?好像在发呆一样...」
「梅莉,难道你听不见吗?」
「听见什么?」

被友人反问的时候,莲子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情了。虽然不是谁都听见了,不过她确信自己在嘈杂的雨声中捕捉到了异样的响声。
就好像某种野兽的咆哮声一样。
就好像昨晚意识落入深渊的咫尺之前听见的吼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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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4 10:58: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夜 神圣之血


早上也许是因为户外连绵不绝的雨的缘故,室内的空气比起昨天来说有些潮湿。
在这个一间采光窗都没有的封闭走廊里,即使是在白天也好像夜晚那样阴暗。与沉淀的岁月相反的是没有找到本应四处堆积的粉尘,这无疑都得归功于周到的管理和细心的扫除。在紧靠墙壁一侧的四方形小桌上伫立着白色的半身像,几步外同样的桌面上则放置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花瓶,红色的蔷薇从那里探出头来,争先恐后地绽放。
如果这些都是咲夜一个人管理着的话,莲子甚至觉得从物理的界限上来说有些不太可能。不过在这样的山中异界里,常世的法则还适不适用也是个难解的问题。不过,如果那对姐妹有在帮忙的话,一切都能够得到解释了。由于突然的来客的缘故,毫无疑问地会给她增加不少工作量。想到这里的话,心中越发地对自己给咲夜添麻烦感到了歉疚。

像这样涉猎着历史的痕迹追溯而上,调查的意识自然而然地深入了走廊的里头。
到底在那扇被禁止进入的门里,有着怎样的历史?
虽然对违反和咲夜的约定有所踌躇,不过对此抱有同样好奇心终于压倒了理智。就在那危险的平衡上徘徊时,从走廊的对面走过来的人影打消了她的念头。
莲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腰部。对面走来的少女目光转动,发现了她的身影却一言不发。从这个态度判断的话大概是双生子中的蕾米吧。现在想起来的话,莲子对和她单独相处感到胆怯,毕竟有过两次被警戒的难忘经历。虽然也许还是被对方讨厌,不过莲子还是努力做出了明亮的笑容。

「早上好,蕾米。」
蕾米的视线捕捉到了莲子的身影。因为身高差的缘故,莲子越发难以判断那双瞳孔里所包含的究竟是怎样的情绪。是憎恨,是厌恶,抑或是像以前那样漠不关心呢?
「――」
「早上好。」
依旧是那样平淡的语气,蕾米泰然自若地从莲子的身旁通过,一点都没有停下来寒暄几句的意思。不过莲子觉得,仅仅是对自己的话有所回应,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在她送别着蕾米离开的背影时,却没料到对方突然停下了脚步,并且回过了头。

「…习惯了没有?」
在那一刹那,由于精神恍惚的缘故,差点没注意到这是对莲子自己的提问。
「习惯了什么?」
「在这里的生活。」
「恩,很喜欢哟。虽然今天早上的天气不是很好。」
「是这样…」

在途中还看得见的脸颊再一次返回到正面,蕾米以和过来的时候同样的步幅离开了走廊,被留下的只有伫立在原地目送着她远去的莲子。
突然她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能完全区分开双生子了,由于原本就是宛如在镜子里映出的两人,不过是之前好几次看到的时候逐渐感觉到差别的吧。虽然身体和脸庞都没有区别,不过裹在两人身上的气氛却截然相反。开朗却胆怯的芙兰,还有老实说让人感到冷漠的蕾米。看来是否被警戒不提,至少莲子并没有被双生子讨厌。对她的寒暄有所回应,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话,但可不可以看作是彼此距离的一次拉近呢。
说到底,只要被他人记得脸和名字的话,无论是谁都会感到高兴。在这里莲子这样考虑。那对姐妹说不定并不是排外,而只是不习惯和他人接触而已吗?

到了上午时分,如果是平时的话晴朗的阳光会直射着发烫的地面,不过窗外依旧连绵的雨点却没有允许那个,天空一如既往的阴沉。
在这个房子里待久了的话,有一种追溯着时代回到过去的错觉。在屋内也丝毫没有看到电气化的产物。在自己所属的房间里放松身体,听凭时间慢慢地流逝——确实,无机质的电气产品只会破坏这种庄严而典雅的气氛吧。但是,停留在这里的数日间,与外界的情报完全被遮断,如果一下子回到城里的话,说不定能体验到一点浦岛太郎的心情呢。虽然车里也备有无线电,不过相比之下还不如在书库中翻开书页更加令人舒畅。被这种暧昧的思考所束缚,开始感到有些睡意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安静地打开的门后出现的是依旧一身女仆装束的咲夜。
「突然来访真是失礼了,不过请问可否让我占用一点时间呢?」
「当然可以。」
对预料之外的来客感到高兴的莲子在同时,也为咲夜迟迟不开口的踌躇感到有些困惑。
「其实...有急事必须暂时离开这间邸宅。是主人的事情,说是有需要的东西,而且还是马上就要。所以现在就不得不马上出门。」
慎重的用辞让莲子感到了咲夜有好好考虑到她的心情。
「如您所知,目前管理这座邸宅的人除了我没有别人。」

可是在那里咲夜却变得有些难以开口,看到这样的她,莲子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如果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请不用顾忌地说出来吧。」
咲夜有些沉重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真是太感谢了。从梅莉小姐那里听说,莲子小姐在大学里的表现特别优异。实际上,我今天和芙兰和蕾米有着约定,要照看着她们学习的事情...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不知能不能帮我照料一下她们的学习呢?」
莲子高兴地答应了这个工作。
「没问题。虽然可能做不到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太感谢您了。」

不过对莲子来说,这也是和芙兰和蕾米接触的难得机会。在滞留期间,平息人际关系的纠纷是很重要的事情。虽说是这样宽广的邸宅,但也是在同一个屋子里生活。如果保持着互相警戒着的状态,对彼此来说光是精神上的疲劳就足够强烈了。
「那么拜托您了。我会尽早回来的。有关的细节请直接询问她们就好,这件事已经通知过两人了。」
在咲夜离开后,莲子也做好了精神准备,然后来到了双生子的房间前面。虽说得到了咲夜的同意,但她还是对进入这间房间有不小的犹豫。可是站在门前也不是个办法,打定了主意的莲子刚要使劲推门的时候,却没有感到从手上传来反作用力。这是因为眼前的门从里面被打开的缘故。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推门打算出来的蕾米看到伫立在外头的莲子,皱起好看的眉头,但还是做出了询问。

「唉?没有从咲夜小姐那里听说吗?」
「…到底是什么事?」
蕾米脸上的疑惑反而更深了。对此同样感到困惑的莲子只好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她。
「是这么回事啊。咲夜她…」
「咲夜说关于这件事的细节问你们就好。」
「芙兰,听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啊。」

对回头询问的姐姐,在房间里的芙兰摇了摇头。稍稍垂下头思索着什么,蕾米的脸上浮现出罕见苦恼的神色。暂时的沉默之后,似乎是做出了决定那样,她那被抬高的视线和莲子的目光相触。
「那么,请进吧。」
「这样好吗?不是没有从咲夜那里得到通知吗?」
「反正这都是必须的事情。」
跟着蕾米进去房间的时候,轻微的香气包围了鼻尖,并不是香水或者芳香剂,而是无法说明的一种不可思议的气味。
「芙兰,快点打招呼。」
「啊…你好。」

在姐姐的催促下芙兰勉强打了个招呼,看起来还是对外人侵入这个房间的事情感到不适,发白的脸色有些僵硬。在途中提起腰部,仿佛一不注意就准备开溜那样。不过最终还是在姐姐的略带苛责的目光下放弃了这个想法。
「芙兰,这是为了学习哟。」
「那种事情我知道…」
尽管露出了不满的表情,芙兰还是选择了服从姐姐。但是包围在她身上的紧张感,让周围的空气就像针一样,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请坐在这边。」
被蕾米指着的地方,是包围着圆桌的三个椅子中的一个。
「谢谢...那么,开始吧。」
「好的。」
蕾米拿好自己的笔记本和文具,若无其事地坐到了对面。不过对于妹妹的举动,她还是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芙兰?」

这是因为,芙兰抱着学习道具站在墙边,一点都没有过来的意思。
「…我在这边学就好。」
对于这样任性的妹妹,蕾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直到芙兰被姐姐的视线所压倒,越发往背后的墙上靠了过去。在蕾米逐次露出了微笑、失望,乃至于略带严厉的表情后,芙兰终于承受不住,向姐姐举起了白旗。
「我、我知道了啦!」
勉强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的芙兰,由于紧靠在姐姐一旁的缘故,同样是在桌子的对面,也就是说,三人的位置构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形。
在两姐妹拿出文具的时候,莲子再度看了看这个房间,似乎是和她自己的房间完全相同的构造,甚至连家具都一模一样,所以一不小心就会走错。不声不响地准备好文具的双生子把视线投向这边,注意到的莲子故作姿态地轻咳了一声。

「…那么,开始吧。」
「还请多多关照。」
「平时是以怎样的方式学习的?」
「是以咲夜布置的课题为主。在不明白的地方一边采用评分制,一边释疑的方式进行学习。」
「这本书的进度如何?」
蕾米指了指被拓展在桌面上的页面。
「原来如此。」

时间不声不响地前进着,听着笔尖不停划过纸面的声音,莲子突然想起来这对姐妹恐怕从未上过学。
但是比起一般的学生来说,进展要更加深,许多地方都拓展到了课本之外的内容。这些恐怕都是咲夜的功劳。
从被准备好的书籍和教程可以窥见她没有丝毫破绽的教育方针。或许咲夜是超过自己想象有学问的人也说不定。对此感到钦佩的莲子再度为这件邸宅苍然的历史感到了没有终点的憧憬。
像这样听着窗外雨点和笔尖韵律的结合度过安静的时间,比起上午的沉闷来说要愉快得多。似乎是感到了这种喜悦一样,姐妹两人向不知何时浮现出微笑的临时老师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如果结束了的话记得打招呼。因为不是考试没有时间限制,不过相反希望能够更加专心致志地学习,达到踏踏实实的效果。」
「是。」

由于是没有时间感的授课,一瞬间就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看看时间,似乎将近中午了。饥肠辘辘的感觉开始从腹中涌出。抬眼一看,两人还在与问题搏斗着。
「做完了...」
呼出一口气的蕾米脸上露出了难得的释然,而与此相对的芙兰则忍不住惊呼出声。
「诶?!」
被姐姐丢下,只剩一个人的心情也不难理解。想必此刻的芙兰一定变得急躁起来了吧。没有顾及妹妹,蕾米纠正了坐姿,认真地把笔记本交给了莲子。
扫了一眼答案后,莲子做出了结论。
「做得好。几乎都是正确的。」
「不过,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啊、是这里吧?」

莲子翻开笔记本,给她显示出自己的解答方法,并尽量用浅显易懂的方式授课,而对此也表现出专注的蕾米也以认真的目光追随着。
一旁的芙兰忍不住伸过了脑袋,并且踮起脚尖想要窥视笔记的内容。
「芙兰还不能看。」
「呜呜…」
看着在姐姐的斥责下只好退缩的芙兰,莲子微笑着允许了她的举动。
「这不是考试,不用那么严格啦。那么,请看这里——」
对于和咲夜不同的授课方式,莲子不知道这对姐妹是否有新鲜感?不过看着两人沉默着认真听讲的样子,从心中涌现出的不安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下面是世界历史吧。这个的进展如何呢?」
姐妹两人相互看了看彼此的脸,然后还是姐姐蕾米张开了口。
「唯独这门课咲夜在教授的时候没有给出具体的章程,所以我们也说不清楚...这样的学习方法...很普通吗?」
「也有这种学习方式吧。世界历史即使只是学着感兴趣的地方,到最后也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相连在一起。就好像谜团一样。」
「真的?」
对此冒出兴趣的弗兰稍稍向前挺出身体,虽然还留着警惕的神色,不过还是抵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咲夜也说了同样的话。不过世间的学校又是怎样的呢?」

对着这个问题,两人一起向莲子投来了真挚的视线。果然,即使是未谙世事的她们,也会对这间邸宅外面的事情有浓厚的兴趣吗。
「学校的话还是按照一定的次序来授课的。不过我想只有世界历史的教科书不管读哪里也能理解,并不需要拘泥什么。从近代开始追溯到过去也行,从自己感兴趣的年代看起也没问题。和数学完全不同,在那里逐次看同时代的他国故事也可以,总之有着各种各样的授课方法。」
对莲子来说这根本是连肩膀的力气都不用投入的闲谈,不过姐妹两人的眼里却逐渐涌现出期待的眼神。
「…你们都喜欢历史吗?」
对唐突的发问感到有些进退维艰,但蕾米还是勉强做出了回应。
「因为是学习的事情,所以没有喜欢和讨厌的区别,不过...听到有许多教授学习的方法,可是我们却不知道那些。」
忧虑的瞳孔使人想到虚幻而摇晃着的湖面,莲子对蕾米的回答感到寂寞。因为学习的过程得以拓展对外界的眼光,她在读书时经常伴随着喜悦和兴奋,然而眼前的姐妹却连外面的世界都没有见过。

「老师,我也做完了。」
面前出现了芙兰略带兴奋的笑颜,悄悄收起心中寂寞的情绪,莲子看了看对方递过来的笔记。
「芙兰,错误的地方很多。」
「啊呜…」
芙兰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脸,对此莲子不慌不忙地说出了鼓励的话。
「并不是没有理解。只是因为不小心引起的过失好像比较多而已。只要沉住气去解问题的话,就没事了。」
「唉、只是这样而已…?可是咲夜——」
正当芙兰露出完全不能理解的脸色,她说出的话语声和腹部发出的声音合在了一起。虽然瞬间就按住了肚子,不过却已经为时已晚。看着满脸涨红的妹妹,蕾米坏心地看向了窗外。在这种时候说点让人安心的话就行了,但不巧的是,莲子并不是那么亲切的人。
「…差不多该休息了。」

看了看时间,恰好到了正午。说起来午饭该怎么办?虽然记得咲夜说自己会尽快回来,不过在这样饥肠辘辘的状况下什么也做不成。
「我想差不多咲夜小姐也该回来了吧――」
「她这个时候还不会回来哟?」
对着芙兰唐突的发言,莲子诧异地表达出疑问。
「是那样吗?」

被追问的瞬间,芙兰猛地捂住了嘴,莲子和蕾米在一刹那都没能理解这个行动的意义,可是——
「...芙兰,难道你从咲夜那里听说了?老师要过来的事情。」
「不、不是的!我是刚刚才回忆起来的而已!」
无需追问,莲子马上就明白了。芙兰肯定是在撒谎,明明听说了,却当成没听见一样掩盖了自己要来这件事。
「原来如此。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赶回去吧?」

「啊、不...那个...」
看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妹妹,年长的蕾米轻轻叹了口气。
「芙兰...不要总是做那种像小孩一样的事情。」
「对不起…」
「向我道歉是不是弄错了对象呢?」
被姐姐的话所压倒,芙兰只好偷偷看着莲子的眼神,确认对方没有发怒以后,才小心翼翼地说出了道歉的话。
「对不起,老师...」
「嘛,没关系。而且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外人,抱有这样的警惕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不,没有那种事情。」
用一只手止住了蕾米接下来要说的话,莲子表示自己确实对此没有介意。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了。既然咲夜中午不回来,有没有告诉你们午饭怎么解决?」
「那个…咲夜说她要去料理实习。」
也是就说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真的不能轻视咲夜呢。」
站在厨房里的莲子看着在墙上贴好的纸条上玲珑满目的内容,记载着今日的菜谱。读了那个内容后,果断地放弃选择放弃,转而打算做些普通的家常菜。
纵览着厨房的周围,把材料和烹饪器具的位置都掌握了以后,拿起菜刀开始了料理的准备工作。
到现在已经是停留的第三天。在那个期间被款待了的菜式居然全部出于咲夜之手,对她的水平之高和料理品种的多姿多彩乍舌。整备和扫除、家庭教师、洗衣服、客厅女佣、其他杂物,再加上厨师。因为没有显出丝毫高傲而亲切地接触的缘故,不过现在想起来,咲夜大概是除了主人之外,对这间房地拥有次一级决定权的存在吧。
一边想着这种事情,手上的功夫却没有丝毫迟滞。两位小客人可还是在食堂里等着呢。幸运的是,贴纸上有着详尽的指示,遵循着它寻找的话,预备的材料在储藏库里不断被发现。好歹没有因为找不到材料的缘故而失败,到这里是安心了。不过,虽然当然有着料理的经验,但自己的手艺到底能否被习惯了豪华的双生子接受,莲子的心里一点都没有底。

在两人的面前,冒出热气的饭菜被放置在碟子里,然后盛大地排列在铺着白布的桌面上。以甜菜汤为底的罗宋汤加入了包心菜、番茄、芹菜和洋葱,还有一点酸性的稀奶油,更显鲜甜浓郁,令人食指大动。七分熟的炸猪排均匀地涂着榨好的肉汁,旁边的盘子里则盛着烤好的膨松面包,散发出小麦的香味。加入些许盐巴和橄榄油的意大利粉和红色的番茄酱汁一起,被放置在盛有火腿、土豆和豌豆的盘子一旁。
两姐妹的视线不断地注入餐桌上的景象,却没有一点想要行动的想法。对此感到忧心的莲子忍不住询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并不是那样…」
蕾米的瞳孔里第一次涌现出奇异的表情,似乎对莲子的这一面感到确确实实的诧异。
「那么,请用吧。」
两人互相看了看彼此后,仿佛做出了决定一样,手上拿起来餐具。
「不客气了。」

首先选择的是靠她们最近的汉堡牛肉饼。两姐妹以同样的方式切开食物,同样的时间把它送进嘴里,然后同时固定了。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莲子屏住了呼吸,耳边传来她胸口沉重的心跳声。
「唔、好吃…真好吃呢!呐,蕾米!这个真不错!」
首先忍受不住的芙兰发出了雀跃的欢呼声,而一旁的蕾米则是安静地用餐巾拭去唇上的油腻,不过微微上翘的嘴角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恩...的确。」
「那个我也要试试!」

看着重新涌现出热闹的餐桌,莲子在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不管怎么样,似乎还算合得上她们的口味,这就暂且算是成功了吧?
拭去额上不存在的冷汗时,芙兰不知何时已经一脸兴趣满满的样子,张开那双无暇的大眼向这边发出了质询。
「宇佐见老师喜欢做料理吗?」
莲子发现那里面已经没有像之前那样露骨的警惕了。没想到居然能以这样的形式让她一直对自己抱有的警惕心得到冰释,莲子觉得这真是意外之喜。
「算是兴趣…不过却没有到足以自信的程度就是了。因为独身一人居住的缘故,所以平时也经常受到这方面的锻炼。」

「诶?我还以为您一定是和赫恩小姐住在一起呢?」
莲子对芙兰的发言感到哭笑不得。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她的确是我唯一的也是不可取代的挚友,不过也没有住在一起的必要吧?」
「是吗?可是我看您和赫恩小姐那么要好,比起我和姐姐来说也一点不差,这样的话不住在一起反而奇怪呢。」

对于缺乏常识的双生子,莲子在苦笑之余,也对到底从哪里开始解释比较好而感到困惑不已。幸好在这个时候,比起妹妹更加成熟的蕾米阻止了她的进一步逼问。
「芙兰,在吃饭途中不要向别人提这么多问题。」
「诶?可是在用餐时说些不让人无聊的话题不是更能享受吗?在书上是这样写的!」
对妹妹的任性无可奈何的蕾米只好转头向莲子表示歉疚。
「没关系。对了,虽然是以前的传说故事,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呢?」
「如果是浦岛太郎那种程度的话...」
「还有桃太郎。」
「那么,关于『舌切り雀』的故事呢?」

「使坏的老婆婆想要切掉麻雀的舌头,老爷爷则为了救它而把麻雀都驱赶到山上。麻雀们为了报恩而送给了老爷爷大小两个箱子让他选择。老爷爷选了小箱子带回家打开里面一看,都是金银财宝。而贪婪的老婆婆为了得到大箱子而上山强行从麻雀那里夺走了它,在归途中打开一看,里面都是蜥蜴和蛇,然后老婆婆被吓得气绝身亡,这样的故事吧?」
在一旁的蕾米皱起了眉头。
「在吃饭途中说这样的故事是不是有点不好?」
「呜、对不起啦...」
「算了。反正也吃得差不多了。多谢款待。」
看着两人都收拾完毕后,莲子再度打开了话匣子,继续着这个刚刚被打断的话题。

「其实这个物语和浦岛太郎的龙宫城有相似之处。老爷爷前去寻找麻雀的时候,被拟人化的麻雀前来迎接就像是带来财富的异界本身一样。在那里能够左右事态发展的重要选择,表明了这些异界都是和人的心紧密相连的。如果是你们的话,事前不知道里面的东西的话,会选择哪边呢?」
「不明白里面有什么的话...很难做出抉择呢。」
在蕾米露出困惑的表情时,芙兰则是没有半点犹豫地回答道。
「看里面的内容而决定。」
莲子苦笑了。
「那样的话这个问题就没有意义了不是吗?这样吧,换个条件好了,如果收到礼物,里面的内容不变的话,你们选择哪边呢?」
「「大的那边!」」
这次两姐妹相视一笑,然后却异口同声地回答了。

「恩...这样的话,如果连大小都一样呢?」
两人一起怔住了,过了好一会都没有反应,因为担心,莲子催促了一句后,她们才分别作出了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反应。
的确,如果不明白物体本身的价值的话,这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问题,原本这也只是随口问出的问题而已。不过,两人表现出的态度却有着无法说明的感情深植于其中——对于同样价值的东西,要选出一样这件事情。
现场的空气有着紧张的压迫感,对此感到这不是她们喜欢话题的莲子正打算挽回的时候,蕾米的汤勺突然跌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无言站起来的莲子正打算捡起汤勺,蕾米却出言阻止——「不用了,这种程度的事情我自己来就好——」然而惊慌着站起来的她却因为碰到了椅子而失去了平衡——

「危险!」
下面的一瞬间,蕾米的身体完全撞到了莲子的怀中。
「没事吗?」
然而对于莲子的话浑然不觉,蕾米娇小的身体正僵直着——对此突然醒觉的莲子想到了一个事实。原本就在这样和世间绝缘的深山中成长的少女,别说看到外面的世界,就连外人都没见过几个,突然就和陌生人有着这样密切的身体接触——
在手腕中僵直的身体一下就弹开了,蕾米背过身子抱住双臂,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抱歉…」

然而蕾米对此却完全没有反应的余地,莲子转身想向芙兰求救,然而她却不知为何也因为脸红而垂下头。在想当长的时间里,姐妹两人包裹着紧张的身体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食堂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不敢呼吸。
不久后,至少表面上已经平静下来的蕾米用带着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
「...回去了。」
然后她拉起妹妹的手,两人一起背向着莲子离开了厨房。然而对于眼前这条竖线两边对称的景象,莲子觉得那看上去好像什么别的东西,仿佛视线被扭曲了一样。

傍晚时分,咲夜总算是回来了。
「宇佐美小姐,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咲夜垂下头的时候,莲子稍微有点惊慌失措了。纵览空无一人的食堂,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她们两人...还没来吗。」
「由于有些不舒服的缘故,在房间里休息着呢。」
莲子想到了两人挽起手离开时的景象。难道是因为那时的突发事件,顾忌到她的存在,而且又没有整理好心情,所以才避而不来吗?
「到现在为止,偶然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就好像是发作一样。并不是病,而是幼时身体常常涌现出热度,休息一晚的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变好,所以并不用担心。」
「那就好...」

说着再一次看向门口,也没有发现梅莉出现的样子。
「梅莉呢?」
「似乎说有什么事情想要考虑一下,就不来食堂了。」
对此莲子只能苦笑了。
「连她也缺席的话,晚餐就只剩我一人了哟?」
「是的。不过不用担心,马上就给您做好晚餐。」
没过多久,丝毫没有因为人数的减少而有所怠慢的丰盛料理被端了上来,和中午时莲子做出来的根本不存在可比性。尽管如此,莲子却觉得这场寂静的晚餐食之无味。
饭后,莲子对正在厨房里处理餐具的咲夜打了招呼。
「那个,可以稍稍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转头看见这边的咲夜手上完全没有停下来,就像自动人偶一样地洗着餐具。
「是关于双生子的事情。经过这几天的接触,我总是觉得——她们稍微有些奇怪。」
「在哪里奇怪?」
「要说哪里的话,不如说整体氛围上全都是――」
慎重地选用的字句重叠的时候,莲子发现咲夜紧皱的眉头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发言似乎没有触及到核心——莲子有那种感觉。对外来者的接触感到简直是畏惧的反应,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被掩盖起来的理由呢?
把手上的抹布放到一边,咲夜转过身来正视着莲子,然后张开了嘴。

「如你所见,她们并不能通往于普通的学校。身体也很弱,所以被医师禁止长时间地离开山上。家族的人也不在。虽说是本家的血脉,但父母和主人也并不亲近。再加上听说父母也早已去世...这里虽说是宽敞的家,以前也有很多人居住,但由于时代的变迁这里在很多方面都不便起来,所以渐渐地就都搬走了。所以她们别说有同龄的朋友,就连打开心扉的亲人都没有。」
很多人居住在一间房子里...简直就像一个大家族一样。在莲子的脑海里曾经读过的几篇论文浮现了出来。在封闭的社会里才会发生的事情,社会的结构通过亲属间的关系而构造——

「据说本家也有从以前古老的习俗中继承过来的东西。就和各种宗教的仪式相近那样的风俗...比如说近亲通婚。」
近亲通婚。在现代社会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行为。虽然被认为是禁忌,但是在历史神话中却频繁地出现。
「虽说是深山里但也不是完全和外界封闭起来呀?这个习俗说起来真的有必要吗?」
咲夜的脸上浮现出犹豫,不过最终还是松了口。

「…血。」
莲子诧异地扬了扬眉。
「这个邸宅一带虽然封闭却能持续繁荣下去,是归功于扎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血...他们的血被视作神圣之物来看待的...虽然实际上没有那样的力量,但当时的人们却认为在这里找到了价值,并且使得这样的习俗流传了下来吧。」
莲子点了点头。
「据说双生子多的家系总是被神秘化。特别是双生子的一边陷入危机时,另一边会心有所感这样的事情,也已经很多次被报告了。也就是说,这里的人对双生子的血脉抱有信仰之心吗?」
对莲子的猜测没有否定,咲夜露出了一点沉重的表情。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她们在这个被封闭了的世界中的生活十分自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我觉得宇佐美小姐你们来到这里,真的是件非常好的事情。也许会感到害怕,不过这对她们来说,也同样是难得的体验。」

辞别了咲夜后,莲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窗外早已是漆黑一片,然而她的心情却一点都没有释然。双子姐妹的异变。那个奇妙的共感。明明没有被接触到身体,芙兰却感到了姐姐的切身体验。虽然咲夜说这是正常的,但是一般来说,即使是双生子,共感会强到这种程度吗?在这里,莲子回想起咲夜听到自己的猜测时慢慢舒展开的眉毛。也就是说,自己注意到了恰当的地方,却没有理解到在这个现象背后的真意吗?
正在深思的途中却被敲门声打断,莲子站起来开门后,却发现门外站着意想不到的来客——是蕾米。她抱着两本笔记本伫立在那里。
「有什么事吗?」

「白天受你照顾了。这边结束了课题,所以拿过来了...虽然有所犹豫到底应该给谁,但今天的老师果然还是宇佐见小姐。」
收下笔记后,莲子向蕾米关心地询问道。
「身体怎么样了?」
「恩,已经没事了。谢谢关心。不过,能否继续教我们学习呢?」
莲子对此表示出诧异。仅仅一日的授课,怎么说也比不上咲夜
「可是我不能抢了咲夜小姐的工作啊。」
「那样的话,咲夜也会感激的。她的工作实在太多,能够减少一点也很不错了。」
这么想的话,的确她的肩上已经承担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工作量。如果能帮上她的话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吧,如果咲夜小姐同意的话,我这边没问题哟。」
「那么,明天也拜托您了。我这就告辞了。晚安。」
房门被缓缓地关上,莲子稍稍批改了一下姐妹俩的作业后,就把疲惫的身体投向床铺,在松软的棉绒里陷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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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4 10:58: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夜 罪恶的果实


睡醒的时候,四肢不知何时变得迟钝,就好像灌入了铅一样沉重。
虽然感到有些不舒服,但莲子还是赶走了剩余的睡意,撬开沉重的眼皮,迎接从眼皮的间隙刺进来的光。
耳边传来了窗外雨点敲击着窗沿的韵律,隔着帘子穿过来的光变得柔和,让莲子觉得舒服了一点。可是身体却怎么也无法动起来,腹部就像压上了沉重的石头一样。
不过,在那里发现了轻微的不协调感,然后预感被放大,并成为了现实——数日间看惯了的少女的脸庞,在极近的距离和她的目光相触。
似乎一直在窥视着莲子睡姿的少女在视线相合的一瞬间,因为紧张而静止了。大大的眼睛好看地眨了两下。
「早上好――」
芙兰还是蕾米?到底是哪一边?虽然有过疑惑,不过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判断。
「芙兰。」

被这个答案惊醒的少女就像弹出来一样从床上落下,然后在地板上传来了沉重的声音。
「没事吗?」
慌张地起身看去,却发现芙兰抱着脑袋发出了可爱的呻吟声。因为疼痛的原因从眼角甚至挤出了一滴泪。
「撞到头了吗?别动,让我好好看看。」
在指尖接触到芙兰金色的发丝时,感到了惊人的柔软,和丝棉是完全不同的性质,于是无意识地用手梳了梳。

「呜!?」
感到触摸的地方改变了,芙兰忍不住颤抖着肩膀,发出了拒绝的叫喊声。
「不、不要!」
然后她两手抱着头,跑到窗边,然后整个人都躲到了帘布的背后。另一方面,莲子也对自己居然会做出那种动作而感到吃惊。不过她马上就把这归结于早上的低血压,然后抛到脑后去了。
空气中好像依旧弥漫着少女头发的香味,莲子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重新向芙兰露出了微笑。仔细看去的话,虽然依靠窗帘隐去了身姿,不过最大的破绽却是无法遮盖住双脚。

「藏在那里做什么呀?芙兰?」
过了几秒钟,从窗帘后传来了气鼓鼓的声音。
「我是蕾米。」
不过,因为这样任性的语气,反而更加突出了这是在表演的事实。
「不对,你是芙兰对吧?我明白的哟。」
听到这句话,芙兰偷偷地从窗帘后露出眼睛,朝这边窥视。变成了好奇和期待交织的那个眼瞳里,已经绽放出璀璨的光彩。
「真的吗?真的能区别出我们吗?」

「恩。因为蕾米不会做这种事呢。」
似乎是相信了这句话,脸颊染上了夕色的芙兰慢慢地走了出来,然后带着对什么还没有释然的表情向莲子问好。
「那个、早上好,莲子姐姐...」
「早上好。」
「我是来叫你起床的...」
「恩,多亏了你的缘故,这下完全清醒过来了。做得好哟,芙兰。」
因为得到了直爽的赞扬,忍不住露出笑容的芙兰垂下了头,耳边因为害羞有些发红。
「咲夜是在天没亮的时候起来的,我们是在天刚亮的时候起来的...也就是说,莲子姐姐在这里是第一号的大懒虫!」
「看来是这么回事了呢。」
虽说学生的生活多少有些乱,不过莲子则更加变本加厉,读书入迷的时候通宵是常有的事。等回过神来至少也是清晨了。
「那么,我完成任务了,所以待会见哦,莲子姐姐!」

一大早就情绪高涨的芙兰离开后,关紧的门扉内重新安静下来,在这个只剩下莲子一人的房间里,让人想起暴风雨过后的寂静。
远方的风好像正在推着这座贵族邸宅的外壁,由于十分坚牢,感觉不到丝毫晃动,不过眼前走廊的墙壁却不知为何有着十足的压迫感。莲子走动的足音被地板吸进去,走廊的安静肃穆的气氛没有受到一点打扰。因为是如往常一样没有窗户的封闭空间,让人感觉不到外面是黑夜还是白天,在这里对时间流逝的感觉也变得迟钝。

在去书库的归途中,莲子打算把刚才批改完的笔记还回去。正有这个打算的同时,从走廊的尽头走来的人影,从高低判断,无疑是双生子中的某位,只是因为周围发暗的缘故还无法分辨出来。不过,注意到对方走路的仪态时,从脑海中涌现出的记忆使得莲子没有犹豫地开口了——
「你好,蕾米。」

「辛苦了,宇佐见小姐。调查的东西有进展了吗?」
警戒心似乎已经被消除了,比起第一天来说,彼此身体的间距要近上了许多的样子。
「还好啦。在书库里度过的时间就像是做梦一样,甚至连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都有些分辨不清了。今天到底是第几天了呢?」
听到这句话,蕾米很自然地露出了轻松的微笑。这是之前绝对不会在莲子面前显露出的神态。「就像浦岛太郎一样呢。」
「如果在这个邸宅里停留的话就是这么回事...说不定,你比起我来说更加年长呢?」
对莲子的玩笑,蕾米那成熟的微笑中显出了一点异议。
「没有那回事。」
达成了目的的莲子从背着的小包中掏出了两本笔记本,然后递给了有些发怔的蕾米。
「已经评好分数了吗?」
「恩。正好现在就可以交给你了。」
在昏暗的灯光中打开笔记本,逐页确认着被细心地修改过的内容后,蕾米重新抬起头,向莲子表达出衷心的谢意。
「非常感谢...真是太感谢了!」

在莲子的眼里,蕾米那耀眼的微笑和长期不见日光而没有丝毫瑕疵的雪白肤色,简直就像童话故事中的花之妖精一样。她以后无疑会成长为让人感到惊叹的美人吧。对此,莲子觉得自己对和蕾米的接触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的力量会伤害到如瓷器般精美却易碎的这位少女。然而更加令人惊恐的是,莲子发现自己居然会对她抱有这样的感情。
「那个,昨夜也拜托过,今天能否继续教导我们呢?」
走廊的黑暗好像愈发深了起来,都铎式的古典雅致被暗色调上色的同时,也吸收了一点壁灯的光亮。比意识提前一步的身体在醒觉以前就做出了肯定的回应。
「恩,如果空闲下来的话。」
「那么,到那个时候再在房间里见吧。」
目送着对这个回应愈发情绪高涨的蕾米离去,莲子感到她的脚步好像比平时轻了一点。这让莲子产生了眼前的不是蕾米,而是更加活泼的芙兰那样的错觉。

回到了房间略作休整的莲子再度起身,打算在去双生子的房间之前,去拜访一下邻房的友人。当站在门前的时候,莲子突然想到,至今为止自己都似乎未曾踏入过友人的房间。轻轻地敲门后,过了几秒中,门内发出了响声,再过了一会,被打开的门里出现了梅莉那有些憔悴的神色。
「哦,是莲子啊。」
穿着西式睡衣的梅丽看起来脸色很差的样子。
「难道还在睡觉吗?」
「恩...总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过不用担心,我想只要稍微睡一下的话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姑且放心了。」
「没关系,如果觉得不妙的话马上会叫咲夜小姐的,所以不用担心。那...我休息去了。」
随着门扉的关闭,莲子胸口的担忧却挥之不去。不过,还是不要太过打扰梅莉的休息为好,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先给咲夜打个招呼比较保险。

重新回到书库的时候,发现了在里面晃动的人影。而对方也几乎在同时发现了踏足与此地的莲子。
「打扰你了。这是在做着整理书籍的工作吗?」
身着女仆装束的咲夜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是的。想在这里转换一下心情呢...在被书籍的气味所包围起来的时候,心情会变得平静起来。」
的确,那种心情也不是不能明白。莲子对此点了点头。
「咲夜小姐知道梅莉的身体有些不舒服的事吗?」
「是的。今天早上敲门的时候没有回应,进去以后看了看,发现梅莉小姐有着轻微的低烧,不过在吃了药后已经平静下来了,只要再睡一觉的话,想必就会恢复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我这边太过打扰你也不好。总之,梅莉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明白了。」

在得到了咲夜的承诺后,莲子离开了书库,然后来到了双生子的房门前。
虽然是受到蕾米之邀而来,不过考虑到前几天的事情,心理上还是对贸然进入这间房有所踌躇。
可是考虑到刚才她们的表现,应该已经不会对自己的接近有太多排斥了吧。这么考虑的莲子刚打算把手伸向门把,却没料到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出现在那里的是虽然对莲子身影略显惊讶,不过却马上平静下来的芙兰。
「恩,应蕾米的邀请,我又来担任教师这个角色了。」

「还要做老师吗?」
「就是这么回事。是不是讨厌学习呢?」
「...喜欢。」
芙兰那明亮的表情上好像染上了一层阴霾。以这种表情说出口的话,不管是谁都知道是在说谎的啦。一边在心中隐藏起这样的想法,莲子看着芙兰勉强地向屋内发出了一听就很不情愿的质询。
「蕾米,今天还学习吗?」
「那还用说吗!」
从屋内传来了蕾米的声音。无法反抗姐姐的芙兰只好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不行。」

莲子觉得类似这样的对话是不是每天都在进行着呢。没有现出身姿,仍旧在房间里的蕾米向妹妹发出了质询。
「为什么特意问那种事?」
「莲子姐来了。」
明明得到的只是有气无力的回答,然而蕾米却像触电一样发出了急促的惊呼。
「呜...!」
房间在安静了一会后突然发出了没有间断的响动声,各种物体的碰撞的喧嚣清楚地传达到了门外。许久之后,在门口露面的蕾米身姿看上去有些凌乱。
「真是抱歉,特地来访却让你等了许久...」
「那么请进。」
芙兰握住莲子的手指,正打算把她引进室内的时候,蕾米却一反常态地以强硬地态度把两人推出了门外。
「怎么了?」

对着妹妹的疑问,蕾米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小声地说出了口。
「因为...里面有些凌乱。」
突然想起了什么,芙兰也唰地一下脸红了起来。虽然性格上截然不同,不过在害羞的时候,两位少女却是同样的纯白无暇。
「那个,不能在食堂学习吗?」
对着芙兰的提议,莲子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
「我的话,有点凌乱也不在乎呢。因为,两人的房间是怎样的,突然想看一下了。」
话音刚落,姐妹俩就不约而同地叫了出声——
「「不行!」」

于是在她们的强烈要求下,三人还是转移到了食堂,就像之前一样就席,以桌子为阵地呈三角形。
在姐妹两人欣喜地准备学习用具期间,无疑透过窗口向外看的话,树林原本葱绿的景象被铺上了一层水幕,就连颜色都变得模糊起来。从房外夺走了色彩的积雨云沉重地笼罩着天空,然后压向地面,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
看起来这场雨至今都没有停息的意思。虽然因此被困在与外界隔离的小世界中,但莲子却完全没有感到困扰,甚至还对此感激不尽。如果一直留下来,在这里工作的话也很不错啊。不过,就是不知道梅莉怎么想了。
注意到莲子看着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完毕的芙兰出声问道——
「天气怎么样?快要变晴了吗?」

「恩...完全看不见对面的森林。这样下去的话,真的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停了。」
接下来在沉默的一瞬间,两人似乎偷偷地互相凝视着彼此,然后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达成了什么共识。
「如果老师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对着芙兰的发言,莲子漫不经心地做出了回答。
「如果这场雨不停的话,恐怕会变成这样吧。」
蕾米也随之露出了微笑。
「这里也会变得热闹起来呢。」
那么开始学习时间。向两人分别交付了在闲暇时间里制作的练习题。
「没有时间限制,自由地解题就好。」
「是。」

把视线从平静地开始动笔的蕾米和有气无力的芙兰那里移开,莲子打开了准备好的一册书。
寂静的食堂里只剩下两根笔划过纸面的微弱旋律,但不可思议的是没有对她的阅读产生任何妨碍。
再翻过一页的时候,从纸质传来的清香让莲子觉得十分惬意。这样的生活也不坏。她这么想着。与双生子的姐妹共有一个空间的事也逐渐适应了。在这间邸宅里停留,果真就连时间都会简单地忘却。
仰起头的时候,芙兰和蕾米还在致力于题目。
不过,由于时间的暧昧性,不知道过了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莲子突然注意到,室内的旋律只剩下一个人仍在承担了。芙兰的笔尖悬浮在纸面上空,而其主人正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好了。」
从蕾米那里领回考卷,然后检查答案栏的时候,突然有什么在桌面上滚落的声音。那是芙兰的铅笔。
「那里,不要依赖于运气。」
「啊,暴露了。」
削有棱角的铅笔尾部上刻着号码。
「那么下次出题的时候不出选择题了。」
在芙兰的哀鸣声中,蕾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

暂时放置仍在和题目苦战不休的芙兰,莲子走到了蕾米的背后。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没有什么特别不懂的地方,比起我来说还是去帮芙兰吧。」
看着仍然死盯着题目,笔尖却纹丝不动的芙兰,莲子对蕾米笑了笑。
「烦恼也是一种学习哟。」
「的确如此。」
蕾米深有同感地看着妹妹。
「在咲夜授课的时候甚至有过逃走的经历呢。」
「也不能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吧。有什么疑问的话,就给我看看好了。」
「那么...拜托了,请看这里——」

蕾米向芙兰那边看了一眼,不过马上就返还了视线,把注意力投入到莲子的讲解中去。
她对基础定理的理解快,但是对阅读理解却难以应付。换句话说,擅长理科。对学生的优异感到可喜,莲子更加投入地详尽地为蕾米讲解着,内容已经深入到了教程之外的内容。
也因为这样,莲子忘记了决不可忘记的事情——

偶然向一边投入视线的时候,莲子整个身体都冻结了。
用小刀削尖的的笔头,深深地陷入到纸质里,笔记本的白色表面点缀着数不清的黑点。但是使得莲子僵硬起来的原因不是这个。
用力贯穿了纸面的铅笔主人——芙兰根本没有看手边。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原地,然后凝视着蕾米——
没有任何感情,就像是玻璃玉石一样的眼睛,就在那里被镶嵌到没有表情的面具上,并且在视野中央占据着位置的,是姐姐蕾米的身姿。
蕾米的无表情是平时的事,不过芙兰这样的表情还是第一次看到。
虽然不是看着自己,但莲子还是对此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寒气从背上瞬间渗透了身体,火热的大脑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糟糕。居然不小心把芙兰放在一边不管了。
由于蕾米的优异,对指导变得入迷,结果却忘了更加需要指导的芙兰。可是注意到芙兰异样的时候也已经为时已晚。
虽然想要说些场面话,但却找不出合适的言辞。不管尝试几次都是重复失败。

然而,像是嘶哑一样的呼气被在空中吐出,扎破了被冻结了的空气的——
「诶,那边真好呢~」
——是芙兰故作开朗的哀鸣声。

「狡猾!蕾米太狡猾了!」
被从极度的紧张感中解脱出来的莲子感到一阵虚脱,注意到的时候手心里已经满是虚汗。不过仿佛是想要弥补刚才的安静一样,芙兰的抱怨声却一直持续着——
「在人家辛苦的时候...居然在一旁显出一脸亲热的样子...」
「才没有!我只是在教课而已!」
「那种事情就叫做多余的关照。老师!我也想要接受那样的指导!」
「那么,视你努力的结果而定好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呜!」
瞬间就丢失了气势的芙兰一脸失落地趴在桌面上。

正在这个时候,莲子发现了窗外已经被黄昏所侵蚀,一瞬间所有的余光都被切换成了黑暗,房外的景象已经变得看不清了。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吗...」
和发出感慨的莲子一样,芙兰踮起脚尖向外望去,然后嘀咕了一句。
「全都暗下来了呢。」
「时间过去了很久了吧。」
蕾米的话音刚落,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了令人食指大动的芳香。咲夜大概已经在准备料理了吧?
「今天真是多受关照了。」
「多谢你了!」
整理好学习用具后,莲子和两人一起走出了食堂。晚餐马上就要开始了。对于三人来说,这毫无疑问是场及时雨。

夜晚——
在床上被从远处传至耳边的嚎叫声惊醒,莲子睁开眼睛,视野中出现的是卧室的天花板。
那毫无置疑地是震荡鼓膜的野兽嚎叫声。
对今夜也听见了这样的声音,莲子已经丝毫不感到诧异了。
听见这样的嚎叫,已经有几次了呢?
如果不是幻觉的话,万一真的有狼在附近徘徊...一旦开始怀疑的话,身处连绵不绝的山峦这个事实,使得原本更像是镜花水月般的幻想变得更具现实意味了。
对现在体验着的奇异之事,莲子更像是在享受着一样——她连什么是恐怖,什么是不恐怖都难以区分开来了。
这种说法,简直就像她的感受本身都是幻想一样。
对此,莲子什么都无从判断,因为她还没有到达过这个邸宅的最深处,被这件屋子所掩盖起来的秘密,莲子连就连一个都没有揭开过。

因为未知而导致不安,无论怎样紧闭双眼,早已褪去的睡意也丝毫没有返回的意思。
换上衣服,大步走到了走廊,然后慎重地抬起脚,在没有点灯的幽暗中摸索着前进。
在一片漆黑中,莲子感到了没有焦点的视线,她觉得那应该不是错觉。
深吸了一口气,环视了周围。
不用说野兽,就连一只虫子都找不到。什么变化也没有。可是,明明走在完全相同的走廊上,现在胸口充满着的却与白天时所感到的温暖与和善无缘。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

什么正在叫着。
那不是错觉,更不是被关闭在牢笼里的野兽发出的悲凉嚎叫——
而是现实意义上,什么潜藏在附近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沿着走廊一直上溯,可以感觉到彼此距离的缩短。
现在莲子对自己的直觉抱有确信。在这间房子里有超越了人类所能理解的事物存在。

「——呜——————」

更近了。
嘶哑的声音被绞成了一团,简直就像幼犬的哀鸣一样。
脚步越发颤抖起来。心脏在胸口骚动不安地加速跳动着。
虽然不明白声音的原形,但本能却正在诉说着前方的危险。
在向双生子的房间接近途中,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冷气让莲子的背部忍不住颤抖。
门虚掩着。室内的灯光从及其微小的间隙中渗透出来。在房子深处盘桓着的什么,让双生子发出嘶哑的声音。

走到这里中途的提心吊胆,已经让莲子本就不深的睡意完全褪去了。
本想在那里敲门,却不知为何犹豫了。
她咽下了一口唾沫,然后在胸口高鸣的心脏跳动声中摸到了门把。
指尖在接触到的时候感到了金属的冰冷,门无声地打开了更大的缝隙——
忍受不住好奇心的诱惑,莲子用一只眼睛透过这点微不可见的缝隙朝里面窥视。
简直就像纵长的油画一样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全身产生了和电击相同的效果。

在床上相互缠绕着的双生子,就像不停地重复着循环的两条蛇一样追逐着彼此,宿命之轮将它们相互交错的红之轨迹拓印在虚空之上,直到审判之日都无法解脱。
向后高高仰起的洁白脖颈就像天鹅昂首那样,但是从少女嘴中吐出的粗重呼吸却绝不像它那样优雅。
凌乱的床铺一旁,从睡衣中伸展出的大腿尽头,脚趾无意识地绷紧。
相互交织在一起的金色发丝纷乱地散落在床垫上。

少女雪白的脸庞在朦胧的灯光下不带一丝表情。
然而与之相较的,是少女不停地抽搐着的全身,正在倾诉着这具肉体本能的欲望。
带着光泽的唇和没有丝毫瑕疵的皮肤紧贴在一起,殷红的血从接触的地方涌出,慢慢地划过倒垂的脖颈,最后滴落地面。
用指尖撇开垂落到耳边的发丝,她终于满足地抬起了头,唇间被微弱的灯光照得一片殷红。
「多谢款待。」
看着仍然躺在眼前无法动弹的雪白身体仍在欢愉的余韵中徘徊,她知道这是因为这具身体的主人意识尚未归来的缘故。

「今天吃得有些多了呢...不过,这是正当的惩罚哟。」
她露出了天真而又同时充满了大人般媚态的微笑。
「藏起来也是没用的。只要是芙兰的事情就明白。因为...我们是在这个世界上仅仅两人的姐妹,不是吗?」
对那个台词,躺在床上的少女艰难地转动了发涩的瞳孔。
「啊啦。意识已经回来了吗?」
对方虽然无法出声,然而她却仿佛完全没有沟通障碍一样,准确地捕捉到了少女的想法。
「你不是我的东西吗?喜欢上别人是不行的哟?」

她雪白的脸庞上与其于是愤怒,还不如说是带着兴奋的恫吓。
「我们是镜子。互相对应,互相接触,却绝对无法融洽。然而,我们却又不得不在一起。」
竖立的瞳孔就像野兽一样变细,她伸出舌头,慢慢地把唇上残留的殷红都舔干净。
「到身体老实地服从为止,多少次都要继续。像刚才那样,再叫我的名字吧。直到不会弄错的时候,再考虑是不是就此放过你。」
然后,她再次向已经无力反抗的少女雪白的脖颈张开了尖牙。
「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等注意到的时候,莲子已经蹒跚着虚浮的脚步回到了走廊上。
一边扶住墙壁,从身体内部涌现出来的疲劳让无力的四肢感到发软。
也有完全没掌握住自己的行动,去到梦境中的朦胧感。
但是,唯独用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认为是幻觉。
刚才,那绝对是在吮吸着什么吧?
对唇间滴落的红色液滴,再怎么昏暗也不会分辨不出来。可正因为如此,这样的举动才缺乏现实的意味。
如果只是玩耍或嬉戏的话未免太过了。把充满着铁锈味的血吞进喉咙,是一件无比难受的事情。
小说和电影经常忽略的合理性,反而从味觉上加深了这份异常。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们绝非那种幻想中才能存在的生物,而是确确实实出现在眼前的人。
少女最后的话就像烙印一样,深深地镌刻进脑海深处,无论怎样也挥之不去。

「背叛不容宽赦。丢下我一个人...无法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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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4 10:59: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夜 梦


到了早上,窗外的微光透过轻纱进入室内,有一种异样的朦胧感。眼皮丝毫不费力地睁开,然而却没有一点清爽的感觉。
背上紧贴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打湿,疲劳感从身体内部向外渗透,同时伴随着阵阵头痛,难受极了。
睡意并没有就此消失,心脏跳动的韵律开始乱了起来,虽然很想再躺下去闭上眼睛,然而意识却强行让自己竖起沉重的身体。

坐在柔软的床铺上,思考不由自主地飞向昨夜的那个似真似幻的梦境。
那恐怕只是幻觉吧——听见野兽的凄凉嚎叫声,一边为此感到害怕,一边掂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向双生子的房间移动脚步。自己居然会做出这样的行为,现在考虑起来完全就像是在做梦一样缺乏现实的意味。
可是少女那雪白的肌肤,在这非现实的梦境中却残留下了无比强烈的印象,盘桓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记忆和幻觉无法被区分开来的现在,要判断这件事到底是否属实根本无从下手。狠狠地拍了拍脸颊,把想要从现实中逃出来的意识统统轰走。

「那是现实。」
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粗得根本不像是自己。可是即使为此感到吃惊,就像是再次确认自我一样,像是他人一样的声音再次从唇间发出。。
「全部...都是现实。」
简直就像是在耳边重复鸣响的警钟,少女那溢出着血色的唇角,不停抽搐着的雪白身体,还有持续的娇呼声,全部都脱离了虚幻的外壳,涌入到了眼前的现实中。

「坏了...」
莲子突然想起来,她和双生子约好了继续当家庭教师。可是目睹过昨夜的疯狂后,莲子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正视两人的脸,就连想象一下都不寒而栗。她从来都不是善于在脸上隐藏情绪的类型。这样下去,如果在那对姐妹面前露出破绽的话,也许会变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想尽可能的避开和对方见面。
可是早饭的时候,和双生子的接触是不可避免的。怎么办?要不要用身体不适为理由推辞去食堂?
正当莲子陷入苦恼漩涡的时候,从胃部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了对饥饿的抱怨。想到这几天丰盛的早餐,她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唾沫。即使理智奉劝着不要轻易涉险,然而从身体到意识都无法拒绝本能的要求。

「如果这些都是一场幻梦的话,该有多好呢——」

进入食堂的时候,全员已经各自就席。是一如往常那样普通的场景。然而对莲子来说,双生子的那两双瞳孔不知为何变得异常耀眼。
芙兰和蕾米,正安静地等待着咲夜把早饭运送到桌上,显露出十分有教养的礼仪,一点都看不出异常。
看到她们脸庞的同时,昨夜的情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原本想要打招呼,然而却变得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只好一边犹豫着一边坐在了自己的专属席上。

「早上好——」
对因为自己的到来而绽放出真心笑容的双生子,被那样的明亮氛围所感染,眼前一亮,心中的阴霾一下子就被吹走了大半,莲子几乎就要忘记自己徘徊于虚幻与真实的交界线上的事实了。
「你们好。」
姑且和平时一样,装作自然地打了招呼,一边隐藏着心中的抽搐,一边和双生子寒暄。芙兰的表情和阴沉的天气相反,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活力。这样的明亮的少女们是如此无垢,昨夜的现实感正不断地丧失。

「啊...你看,莲子姐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这边呢。」
「笨蛋。」
小声会谈着的姐妹俩和平时相比没有什么变化。这样一想的话,莫非在这个邸宅里发生变化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吗。
不过不管怎么样,在食堂等待上菜的时候,和双生子共处一室的事实让莲子因为压力而感到窒息。前几天那优雅而安静的早上时间令人怀念。

「那个——」
正当芙兰向这边举起手的时候,咲夜送上了三人份的早餐,冒着热气的丰盛料理激起了食欲,早已饥肠辘辘的身体已经迫不及待了。不过比起用美食填充胃部,更让人高兴的是被打断了的缘故,莲子不用和少女发生多余的对话。
看来可以暂且安心了。

在奇怪的气氛中,全员都沉默着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注意力放到早餐上。
然而莲子的思绪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飞到昨夜的梦境中,她的好奇心正鞭笞着自己去向双生子寻求真相。在意的地方有不少,不过最想问的果然还是这样的行为有何意义吧。
可是莲子却无法出口询问。

在食之无味的早餐将近结束的时候,芙兰终于问出了她一直压抑住没有出口的话。
「莲子姐姐,你怎么了?总觉得脸色很可怕的样子。」
一瞬间犹豫了,就连血液都好像冻结了起来。不过莲子还是重整情绪,勉强做出来虚假的笑脸。
「是这样吗...说不定是身体的疲劳显现到了脸上吧。」
「诶?难道是昨晚没睡好吗?」

心脏在那一刻都好像停止了跳动。莲子觉得昨夜自己的行动并没有暴露。
但真的是如此吗?
她的记忆中有模糊的部分,尤其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回到了走廊的时候,途中发生了什么因为震惊的缘故完全想不起来。
莫非是在那段期间里发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动静,从而让双生子发觉到了,所以才像现在这样来向她确认吗?
心脏几乎已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滚烫的大脑高速运转,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渗出汗水,然而却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对应——

正在这时,从下方传来的金属声传到了耳膜,莲子的思绪被打断,忍不住吓得全身一颤——
那是餐具从桌子跌落到地板上发出的声音。
「呜——」
连声音也算不上的哀鸣撕裂了早上的静寂。那是突然得没有任何预兆就发生的事。

在一开始,莲子和芙兰都没有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下一刻,在意识到异常事态后,她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正发出呻吟声的对象。
「蕾米?」
「怎么了?」

一只手按住桌子维持平衡,蕾米的额上浮现出豆大的汗珠。很显然,身体上的痛苦已经让她没有做出回应的余地了。
「啊...啊.....」
断断续续的呻吟回响在室内,芙兰突然惊醒过来,一下子就跑进了靠里面的厨房,沿途发出了焦急的尖叫声——
「咲夜!咲夜!」

在听到呼救声后,咲夜马上跑进了食堂。
一直从容不迫的脸上失去了笑容,但却仍然维持着冷静,面对着异常事态丝毫没有慌张。
「这是——」
咲夜一眼就理解了。痛苦不堪的少女把手垂落到桌面下方,紧紧地抓住手臂咬牙忍耐着痛楚,脸色就像纸一样惨白。

「我能帮上什么?」
没有顾及惊慌失措的莲子,咲夜在蕾米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什么。少女轻轻地摇了摇头。起身回头,咲夜的脸上依然略带忧虑,但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用了。我想这是平时的发作。」

莲子皱起来眉头。这种说法,简直就好像这种事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一样。如果只是轻微的发热还好,可是蕾米那痛苦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可以放下心来的样子。对于这种突发的状况,莲子完全失却了冷静,就连出口的话都变得支离破碎。
「发作?哦,对了,现在根本不是询问那种事的场合。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
「不用。因为发作过一会就会平复下来。」

与咲夜获悉一切的平静眼神相反,饱含着痛苦的呻吟还在继续。
「唔...啊...啊.....」

仿佛是想让蕾米减轻一些痛楚,咲夜轻轻地弯腰蹲下,然后沉默地抱住了她的肩膀。
莲子意识到这个举动表明了什么。如果如咲夜所言,这样的状况发生已经不是第一次的话,不可能连对症的药品都准备不好的。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预想中的相反,咲夜没有急忙去取药,而只是抱住了蕾米,希望能让她好受一点。
换句话说即使是咲夜,能为痛苦中的少女所做的事情,也只是这样而已。

那么,自己究竟还能做什么?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莲子能为蕾米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只能在一边旁观着她炙热的吐息,还有渗出汗珠的雪白皮肤。
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呻吟,对莲子来说是一种严苛的拷问。
蕾米每一次唇间的短促呼吸,对她来说就像敲打在头顶的烙铁声。时间的流逝变得极其缓慢,火热的心脏就好像被放在炉子煎熬那样,实在难以忍受。

从自责的漩涡中救赎了莲子的,是蕾米颤抖的声音。
即使这声音极其微弱,如果一不小心就会忽略过去,但传达到耳边的时候却如同天籁。
「已经...好受一点了...」
站在一旁的芙兰担心地观察着姐姐惨白的脸色。
「能走了吗?」

气若游丝的蕾米勉强点了点头,然后在咲夜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然后开始朝门外走去。
被眼前的景象惊醒的莲子脑中突然一闪,没遮拦地说出了急切的话语——
「要不然让我来——」
刚想有所动作,咲夜用严厉的视线阻止了向蕾米踏出一步的莲子。
「在这里还请交给我吧。」
那个眼神中虽然依旧温柔,但却包含着不容反驳的意志。

「好吧...」
刚才的气势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莲子什么也没能做到,只好看着她们就这样向大门走去。
不安的芙兰在为姐姐开路时不停地回头,仿佛一刻也不想蕾米离开她的视线。很快地,三人从食堂消失了身影,被留下的就只有莲子了。

刚才冻结的空气不断融化,一度停止时间也开始重新变动。
在这里已经没有莲子什么事了。
看了看四周,也没有发现梅莉的身影。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呢?还是说从一开始就不在食堂呢?
刚进入室内的时候,似乎有梅莉坐在这里的印象,但是转念一想她好像又不在。对记忆的暧昧到烦恼,莲子总觉得在这间邸宅里度过的时间变得有些奇怪。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她对此抱有近乎确信的感觉。明明事件的发生是如此地急迫,然而莲子却丝毫没有感到焦躁。

一个人呆在宽广的空间里,在持续的耳鸣间能听见海滨沙滩上传来的声音。
痛苦的呼救声,享乐的喘气声,还有静寂而孤独的波涛声,互相缠绕在一起,不停地在耳边回响。
脑海中浮现出蕾米安静而稳重的眼瞳,和芙兰明亮而轻快的笑容
时间轴好像凌乱了起来,莲子突然有种未来和过去掺杂在一起的错觉。
对此她所能做的反抗就只有大声呐喊着两人的名字而已。

突然眼前一片漆黑,莲子觉得自己再度陷入了梦境中,无法区分出现实和虚幻的境界。
在远方,抑或是隐蔽在近处的私语声,持续地影响莲子的意识
在颅骨内侧,海浪浑然一体地持续起伏,然后拍打着岸边的沙滩和礁石。
仿佛被束缚在抽象画的世界,心间不停地涌现出不安。在呼吸急促起来的同时,额上也渗出了冷汗。
真是个令人不快的噩梦。
在持续的呻吟中,莲子无可奈何地陷入到了那片蔚蓝而幽暗的深渊中,然后祈祷着这个梦境早些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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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4 10:59: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夜 异变



「——?」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沉睡的意识逐渐被其唤醒。
「——宇——?」
虽然潜意识下不愿睁开眼睛,然而那个声音却毫不气馁地持续回响在耳边,直到清晰的话语到达了脑部,并且被转化成可以被理解的意义。

「——宇佐见小姐?」
昏暗的视野逐渐明亮起来,莲子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被谁不停地摇动着。看来使得自己醒来的契机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单纯。
「咲夜...吗。」
面对着不经意中发出嘶哑回应的莲子,在上方俯视着她的咲夜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似乎是被噩梦束缚住了的样子...身体方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被这么一说,莲子才感觉到从身体的各处涌现出来的疲惫,夜晚的休眠完全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让疲倦感加深了。不过,也不能一直这样躺下去,尤其还是在被咲夜看着的情况下,不起来的话就太失礼了。
这么想着的莲子勉强竖起了上半身,在用手抓住床沿的时候,那个金属的触感和逐渐渗入皮肤的凉意把她从半睡半醒的状态拉了上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私语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咲夜小姐。」

莲子对自己言不由衷的行为感到些许负疚。以咲夜的聪慧和洞察力,是不会被这样的推脱之辞瞒过去的。而且说起来莲子和演技派完全无缘。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想让对方过多的担心,要知道,光是每日那繁重得可怕的工作,就已经让咲夜竭尽全力了。所以,不能再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她加重负担。
「只是有些睡不着...也许是因为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的缘故吧。」

「是这样...」
虽然没有露出理解和赞同,但咲夜还是把担忧暂时藏进心底,开始每天早上例行的问话。
「早饭的准备已经好了,还请去食堂......能走得了吗?」
「恩,应该没问题。」
带着对什么未能消释的表情,因为还有厨房的准备工作,咲夜很快就告辞离开了。莲子在那之后用冷水敷脸,终于得以从脑海中轰走了噩梦的残渣。

在意识完全恢复了清醒后,像平时一样,莲子通过走廊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可是在那途中,她却总觉得这段已经完全看惯的走廊,气氛和昨夜有哪里不一样了。从醒来时就一直纠缠着她的这份违和感,似乎并不是单纯的睡眠不足引起的幻觉。不过,本来这所洋馆本身的真面目就完全不明,外界能够找到的情报不过是只言片语,而且来源也谈不上可靠。只有认为它在隐藏着什么,这样才会令人感到合理。

抱着这样的胡思乱想,莲子穿过了大门后,迎面而来的香味刺激着空荡荡的胃袋,早饭还是那样意想不到的丰盛。窗外的积雨云遮蔽了本应照亮大地的阳光,微微发暗的天空中,无数的雨点在向下不断地坠落——不过,这对莲子来说已经是极其普通不过的景象了。
注意到她的闯入,双生子在同时把视线转到了大门的方向。保守的微笑和单纯的无表情。事到如今,分辨出她们甚至可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姐妹两人是何等相似,但却又完全不同的存在呢。
「芙兰,还有蕾米。早上好。」
「早上好。」
「——」

在这里,莲子发现了不协调感。
芙兰的反应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情绪的安定,如果是往常的话,她的情绪变化理应更加激烈才对,是那种因为一点小事消沉下去,但转眼又会兴高采烈的类型。可是眼前芙兰平静的微笑,让莲子几乎要把她错认为是蕾米。
不过,比起芙兰来说,蕾米的表现还要更为反常。
要说为什么的话,从刚才莲子出现在食堂的时候,她就一直保持着那个无表情的样子,就连最基本的招呼都没有打。

莲子对这样的表情有过记忆。
她想起了在前几天,贸然踏入两姐妹的世界,结果被冷眼看待的事情。当时的她们——没错,就是像眼前的这种无机质,而又透明的氛围。
在桌面上被整齐地排列着的白瓷餐具,还有冒出热气的饭菜,简直就像褪色一样,在这奇怪的空气中慢慢失去了主导权。然而,莲子却在银色的刀叉与桌布交错的间隙,感到了什么绝对性的不同。
「——」

然后,在抬起眼的瞬间,『那个』进入了她的视野。
简直就像在精美绝伦的绘画中不慎跌落的墨汁,在帆布上构成的世界中逐渐扩散开来的污垢和斑点一样。
「蕾米,你那只手——」
「——」
依旧的沉默。
仿佛一开始就预见到这样的发展,所以一直都不出声那样的静寂,慢慢地化作阴影笼罩在莲子的头顶上。

少女的右手被绷带所覆盖。
与其于说是为了治愈患部,还不如说是为了遮盖住整个右手一样,从指尖到手腕的部分都被好好地缠上,就连一点缝隙都找不出来。而且这个异常的范围,让人想象到对皮肤大面积的烧伤,就连袖子里的手臂都被遮住了一部分。
如果在稍远距离看去的话说不定会和手套混淆,不过无论怎样,这种装束都酿造成了病人的印象。
明明应该是热闹的早餐时间,然而那一撇纯白却闪亮得无比刺眼,让莲子根本无法安心下来享用桌上的丰盛料理。比起这个来说,无论是于请还是于理,确认对方的身体状况才是首要事项吧。

「是....昨天的伤吗?」
「那、那个...」
刚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的芙兰。抢在她的前面,蕾米终于开口了。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是——」
转动的双眼散发出冷气,表示出强烈的拒绝。原本要说出的关心的话语也不由得戛然而止。由于介意着莲子的视线,蕾米把绑着绷带的右手放回膝上,毫不客气地遮盖住了对方的目光。
一道道充满着香气的料理被陆续运到餐桌上。想到反正接下来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气氛,在意起许久未见的友人,莲子纵览室内,毫不费力就发现了梅莉的身姿。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但是,她是这个样子的吗?
外表还是莲子所知道的那个梅莉。这点绝对分毫不差。不仅是这样,坐姿和取用餐具的手势都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但是——
缠绕在她身上的气氛,却与前几日有着截然不同的变化。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描述的话,就是缺乏人的生气,简直就像久居室内而没有活力的重病患者一样,眼瞳中失去了正常人应有的光彩。如果没记错的话,最后见到梅莉的时候,是在她因为身体不适而在房间休息的时候。以那个时间点为分界线,前后她的反应和行动不知何时有了本质上的区别。简直就像是外部没有变化,而且里面却和什么其他人调换了一样,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莲子感觉到这间洋馆的巨大意志,正在不断地向身体内部住宿的人们施加压力。有什么正在发生,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然而无法窥得其中的一鳞半爪令人懊悔不已。可是,与最近过度活跃的感性不同,于另一方,理性却在否定着异常事态的端倪。事实上,从客观上来看,什么值得引起注意的变化都没有。如果要说有什么变化的是,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最近噩梦不断,脑海中充斥着各种荒诞无稽猜测的莲子自己。正是因为有着这种自觉,所以她才对梅莉是否采取必要以上的行动感到踌躇。说到底,莲子所能做的,也只有相信眼前的事实而已。

「莲子姐——」
「诶?」
被唐突的问候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唤醒,还在迷茫中挣扎的莲子迷糊地回应了一声。
「——在料理凉掉之前吃完比较好哟。」
被芙兰提醒后回过神来的莲子把视线看向面前几乎完全没动过的早餐,
「也是...确实如此,也许是因为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吧。精神有点不集中。」

虽然勉强做出的笑容中不是没有破绽,但莲子还是接上了芙兰的话。
餐具的使用也熟络了不少,像这样以不失礼仪的方式用餐,在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尚且是完全无法想象的吧。在早餐的进程中,餐具间发出的不规则而微小碰撞声,成为了这个静谧的空间里唯一的韵律。
不过,莲子还是放不下心,时不时用眼角窥视着坐在桌角一侧,明显举止不正常的蕾米。而且绷带的事情也很令人在意。
为什么会如此地执着于那个绷带呢。莲子对自己这样不合理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当然,这无外乎是在意昨天蕾米当场倒下的原因而已。
但那真的是被刀扎中的伤吗?还是说,真的是烧伤?的确,因为灼伤的缘故而身体不适,像那样的状态也不是不可能,事实上,少女的脸色不好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太好的样子。

「我吃饱了...」
「这点就足够了吗?」
无精打采的蕾米勉强睁开了眼睛。那双黯淡的瞳孔里,往日的矜持和严谨都已经消失,留下的就只剩下深深的疲倦。
「没有食欲...我还是回房间读书好了。」
连妹妹的话语都疲于应付。相比之下,回房看书恐怕只是安抚之言吧。无论怎么看,她都没有做出那种事来休闲的余地。

离开座位的蕾米正通过椅子后面的时候,莲子的心突然猛地一跳,驱使着她的身体做出了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行动。
「蕾米,给我看看你的那只手。」
这么说着的同时,莲子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使得对方无法轻易地脱身,更不用说能够轻松地离开食堂了。
「...呜!」
蕾米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打算往后退。不过在这么做的途中,莲子却已经先一步握住了她的右手。
无论如何都想确认这凶兆的端倪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狭隘的情绪在莲子的胸口不停地翻卷着。

这到底是针对谁的惩罚?
到底又是怎样的灾祸?
以什么形式降临?
所有的答案,都在碰到蕾米的手那一刹那,超越了莲子所能理解的范围——

「——?」
从指尖传来了意料之外的硬度。
像是粗糙的岩石,或者树木的表皮那样坚硬。
如果认真考虑的话,更像是用于骨折固定的石膏。但是,现在握住的手腕即使是对于成长期的少女来说,也未免太过细小了。没错,就好像整个手腕都被凝固起来那样的错觉——

「...不要!」
凄惨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室内的紧张感一瞬间绷紧,对蕾米异常过度的排斥反应,莲子就像触电一样忍不住放开了手。
「对、对不起。因为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所以担心才......还痛吗?」
「——」
但是这样的辩解没有传达到对方那里,刚刚松开手,蕾米就转过了身子,然后从食堂里跑了出去,一转眼就消失了身影。

被留下来的莲子因为连番的意外而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的确,自己的举动十分轻率。虽然无疑是因为关心蕾米的缘故,但这同时也是为了让这几日心中逐渐沉淀下来的疑惑得到解答。只有这点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否定。
然而莲子的行动却伤害到了蕾米,比起手的事情,被触及到不可被接近的地方,蕾米强烈的拒绝更加让她大受打击。本以为和对方已经营造出了即使互相有肢体接触也不会在意的亲密关系。不过,仅仅是数日的朝夕相对,果然还是太过勉强了。莲子深深地叹气。正在这时,耳边传来了芙兰的忠告。

「...还是不要太过在意比较好哟。」
虽然不是责备的话让她非常感激,可是莲子却越来越觉得无法对蕾米的事情弃之不顾了。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要说不在意的话也未免有些晚了。
「可是...」
「不想被他人触及那样纤细的地方,即使蕾米也是有的。」

进一步追问的想法被削减,深深的疲倦从里向外席卷了全身。对莲子来说,回到椅子上坐下就已经是极限了。
虽然之后也有过寥寥几句言不由衷的对话,但那不过是为了敷衍心中的空虚做出的掩饰而已。
莲子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餐桌上,就连梅莉不小心洒出了热汤,咲夜急忙过来善后的事情都没注意到,剩下的只有逐渐模糊下来的记忆。世界就像蒙上了一层轻纱一样变得暧昧起来,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莲子出神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丝毫没有对外界的变化做出应有的反应。原本如盛夏果实般饱满的心灵正在不停地枯萎。

再那后面发生的事情,说实话没什么印象了。只是注意到的时候,四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景象就像从天空上倾倒下来的墨水,能够看见的就只有被无尽的森林那漆黑的轮廓,和玻璃上不断被刷新的雨滴。
丧失的时间感对于流逝的沙漏不会做出反应。
在脑海里,对从早上到夜晚途中做了些什么,没有这样的记忆。自己到底是怎样度过这段时间的呢?想不起来。为什么自己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床铺上呢?自己又是在什么时候回到房间的呢?不断涌出的疑问得不到丝毫消释,从窗外逐渐渗入的寒意,也慢慢地涌进了内心。

在这里的生活已经是第六天了。
确实,在洋馆的生活对莲子来说简直就是梦想。但是,如果不返回大学的话,即使写完了论文,研究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就都变成了徒劳。隐居的想法,只有在老年才让人觉得自然。要在这里逃避的话,莲子觉得还为时过早。用难得清醒的意识,她正考虑着几件令人在意的事。
关于这间邸宅的事。
关于梅莉。
关于双生子,特别是蕾米的伤。
她那被白色的绷带所包裹着的右手,一次都没有离开过莲子的脑海。

要说为什么对绷带感到如此在意的话,是因为蕾米早上那异常的态度。
即使是灼伤,在碰到她手腕的时候,那个触感可以说完全失去了常规。说不定是因为在意伤痕的事情,而想要通过绷带来遮掩住——这样考虑的话就很自然了。
在天花板和脸庞间抬起手,像检查指纹那样凝视着指尖,莲子再度想起了那时的触感。
少女的手臂简直就像雕塑一样。可是确定的是,那绝不是石膏。因为它比那更粗,而且袖口也会因此而膨胀起来才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究竟是什么?

一想到这点的时候,掌心就微微出汗。
那是蕾米的手吗?换一种问法的话,那还是人的手吗?
无法得到解释的疑问在胸口单方面地堆积,骚乱和不安之后,恐惧也随之从身体的各处涌现出来。
现在想起来的话,那个硬度,和冰冷的触感,和温暖的血液流动着的肉体相比有着太多的不同。在邸宅里度过的时间里,一点点像沙漏一样推挤起来的违和感,现在几乎已经快要化成实体,显露在她的面前。

——去见她吧。乘着自己还有意识的时候。
来到一片漆黑的走廊,忍不住发出了叹息。原本抱着研究的目的来到这间洋馆,然而现在却被这里迷惑住,变成了异常的事态。划开浓厚而细腻的黑暗,莲子开始对这个走廊仍然属于人世抱有疑问。不是直感,更不是有根据的推论,只是明白了眼前的事实而已。自己居然对这样莫名其妙的结论感到信服,莲子禁不住失笑出声。但不可思议的事,她却没有对来到这里感到后悔。
好不容易走到了双生子的房间,在紧闭着的门扉前停下来,莲子做好了无论是发生什么都全盘接受的觉悟,然后毫不犹豫地敲了敲。

「有什么事吗?」
就像在门内等待着一样,没有丝毫停顿,回答立刻就出现了。那是带着紧张,并且往外渗透着寒气的声音。
「有点在意你的事情。而且,也想为早上的失态道歉。让你感到不快了吧,真是十分抱歉。」
「...我没事。还请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蕾米话中的意图有些难以判断。但那至少不是强硬的拒绝。无论如何,莲子都想确认一次那个伤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未能阻止自己的这个念头。

「我想见见你,可不可以开一下门呢?」
「...宇佐见小姐...」
在那个回答中不但没有感到反抗,反而在悲伤的语气下暗藏着喜悦。
「那么,我进来喽?」
无视对方的回答,莲子伸出了手,顺利转动的门把告诉她这扇门没有上锁的事实。在蕾米发出的悲鸣和抗议下,随着门慢慢的开启,室内那橙色的灯光也随之照亮了漆黑的走廊。
「……」

房里找不到芙兰的身影。不过,蕾米正躺在床上竖起上半身,朝强行进入房间的莲子投过分不清到底是责难还是困惑——那样模棱两可的视线。
被放在毛毯上,并且用白色绷带裹住的手,轻易地夺走了莲子的视线。哪怕只是一眼就能明白它的异常所在。
右手本身的轮廓,与早上看到的时候有着巨大的变化。
「――」
虽然自认为已经做好了觉悟,却仍然为眼前的景象喘不过气,简直想要窒息一样的错觉,狠狠地鞭笞着莲子的心。

——那到底是什么?
不是视野的错觉,更不是所谓的石膏。

「...真是个没办法的人。」
那个话语是如此微小,稍不注意就会听漏。以大人般的成熟表情,蕾米对莲子的强行闯入摆出了无力的笑容。
「请问...有什么事?」
「你的...事...不,不对,不是那样...」
放弃多余的言辞,重新筛选出在这个场合却最为适用的质朴话语。
「...我是来慰问的。」

蕾米那被白色绷带裹住的右手形状,已经难以再用人身上的部件来称呼了。呈节状不断起伏,突出手背的椭圆形让人想起高耸着破土而出的树瘤。

「那个右手...没事吗?」
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那个疑问的莲子,蕾米转动了她那像玻璃玉石一样的眼瞳,散发出冷淡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没有因为紧张而刻意筑起高墙,也没有发出刺眼的目光。取而代之的是,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闪烁的瞳孔流露出死心的神色。她已经没有再试图掩藏什么了。
莲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正在向蕾米施加着压力。

「这是...石膏。」
如果绷带下的东西如少女所说是石膏的话,不会像这样有着高低的差异。在蕾米的身体上发生的事情,是对某种结果的预兆...而她对此无疑十分理解。
朦胧的灯光下,在橱柜里的陈列着东西映出微妙的阴影。
进入视野的是,在狭窄的地方放置的几件旧玩具。围棋的棋盘。装着箭矢的瓶子。它们有着歪斜的曲线,甚至有着血肉和呼吸,像是有着自己的意志一样看着莲子——她不知为何有着这样荒谬绝伦的错觉。而且不止如此,莲子感到蕾米的那只手从气氛上来看,和那些东西似乎在什么地方有着共通之处。

「我想,这里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地方。」
「不可思议?」
「在这间洋馆里的话,总觉得快要走到梦中去一样。不过,如果在梦中的话,即使是悲剧也只是虚幻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
忍不住从莲子的视线中逃开,垂下头一动不动的蕾米,就像做出来的人偶一样,散发出异样的美感。冷淡的脸庞和一本正经的遣词,原本在莲子的心中,蕾米就是这样的少女。可是莲子知道,这不过是为了保护她自己而筑起的一道道高墙。而从初次见面开始,少女的外衣就被她一层一层地揭开。然后到了今天,莲子终于踏足于迷宫的核心,触及到了她最真实的样子。

「...你...最好还是尽快从这个房子里出去——」
没有回答莲子的问话,蕾米以微弱的声音说出了唐突的发言。可是,她那悲戚的表情却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是...」
「——因为这是为了你好。」
蕾米露出了悲哀的笑容。然而,她的忠告却没能传达到莲子的心里。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想?还有,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件事呢?」
「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呢...一定是因为芙兰...不,也许是因为我...也说不定。」
面对莲子的诸多疑问,她罕见地显现出迷茫,就连出口的话都变得支离破碎。
「我的存在对你们来说是妨碍吗?」
「没有...那回事。」
这个消沉的声音里逐渐消失了力量,莲子越发对蕾米到底在顾忌什么而感到难以释怀。比起那只手的事情,她更在意的是对方与昨天截然不同的态度。

「老实说,我很少和你们同龄的人打交道,所以不明白到底该以什么方式和你们相处。如果因此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莲子。」
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蕾米闭上了眼睛。就好像在回忆着什么一样,脸上露出了怀念,却又深深疲倦的表情。
「我和芙兰两人一直都在这间洋馆里生活着。真的是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了。所以,不知道如何和外人相处的是我们才对。对莲子的事情,我们都是很小心慎重地对待。芙兰的话,似乎十分喜欢你的样子。」
「芙兰她...?」
「她的个性很容易理解,而且总是喜欢和你黏在一起。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这么想来的话,以某日为分界线,芙兰对莲子的警戒已经完全拆除了。的确如对方所言,芙兰不像姐姐这样难以理解,所以也更容易相处融洽。
可是,莲子却没有忘记更为重要的事情。
「那么你呢?」

「...哎?」
「总觉得最近想要刻意避开我一样...」
莲子露出了寂寞的神色。
「我...也不太明白...只是——」
在昏黄的灯火下,少女的视线不自觉地从莲子悲哀的目光中逃开。与平时的表情缺乏不同,她的背影在微妙地颤抖着,仿佛在对莲子的接近感到恐惧。
「——可怕。」

不停摇晃着的眼瞳显露出不安,平伏着躺倒在床上,蕾米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好害怕......」

随着这句话,少女钻入了被子中,然后把毛毯提到了胸口。这个动作就像想要做出茧的蛹一样,拒绝着莲子想要继续深入她内心的举动。
「心情有点不舒服。还请让我休息吧。」
「要我帮忙叫咲夜小姐过来吗?」
「...不用了。如果感到为难的话,芙兰会替我去叫她的。」
悟出那是逐客的意思后,莲子从床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结果,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蕾米的手是十分严重的事态。然在这间邸宅中,却被视作再普通不过的事一样平淡地接受。芙兰也好,咲夜也好,她们看起来都知道蕾米发作的真相。胸口不停地骚乱着,无数杂乱无章的念头让莲子无法平静下来。
可以确信的就只有一件事。
在这间洋馆里,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正在发生——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至今以来感觉到的微小违和感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即使意识到了这点,莲子却无法向别人倾诉。对她来说,至今为止解开的谜题,就连一个都没有。充斥着胸口的,只是对在身边的人们抱有的强烈感情。
芙兰和蕾米。
在这间幽深的洋馆中,她们的存在对莲子来说是那样的纯白而无垢——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的话,无论如何也要庇护她们。
在胸口积压的感情是那么沉重,莲子感到自己是不是就要被她们两人夺去魂魄一样。
与其于说迷失在这间洋馆里,还不如说是被双生子的异质所吸引吧。那不似人类的美,简直就与迷惑人心的妖物没有任何区别。但不可思议的事,莲子却丝毫没有对此感到恐惧。也许是因为停留在洋馆的时间太久,使得她的感觉也慢慢随着周围的环境而变得迟钝了。

不自觉地发出轻叹,最后望了一眼裹在被子里的蕾米,莲子说出了在那个场合能被允许的最后话语。
「晚安――」

随着紧闭的房门,走廊四周的光亮也重新被吸进了室内,重新变得一片漆黑。
然而,蕾米的心扉是否也在同时关闭了呢。
彼此的间距只是区区一扇门,然而莲子却感到蕾米在背向她逐渐远去。
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在自己踏入这间邸宅的时候,说不定就注定了会变成这样。可是,在条路的尽头到底会迎来什么终局,对这间洋馆的真面目仍然一头雾水的莲子却丝毫无法做出任何推测。不过,既然在异变已经开始,显著的凶兆也出现了的现在,想必那一天也不会太远了。

仿佛感到这是异变之前最后的平静,就如往常一样,莲子在日记里详尽地记下了她在这所西洋馆内第六天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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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4 11:00: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夜 耳语



早上的光亮透过窗户映入眼帘,莲子像平时一样睁开眼睛。床的温暖和舒适让她有些留恋。第七天的的早上,就这样及其简单地到来了——就连睁开眼后的视野中桌上花瓶的位置,与昨天相比也完全没有发生变化。
「雨...还依然在下吗...」
连续一周的降雨对莲子来说已经变成了自然的事。反过来说,如果看到窗外一片阳光明媚的景象说不定才更让人吃惊。室内的寂静使得不用刻意聆听就能感受到洋馆外壁上的淅淅流水声。看着依然阴沉的天气,莲子突发奇想地闭上眼睛,从耳边可以听到脉搏微弱的跳动声。
这是现实的声音,同时也是活着的证据。

这间洋馆是像安眠的摇篮一样,对死亡没有不安与恐惧的地方。
原本来这里是为了寻求稀少而珍贵的书籍,不过现在莲子已经丢失了这个目的。虽然已经多次拜访过书库,并且借阅了好几册兴趣颇深的书,但她对看书的热情却也同时消退了不少。记得在大学里的时候,一旦陷进了书的海洋中,连三餐都忘记的事都数不胜数。可是现在,莲子总感觉到有什么不够。胸口好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开了一个缝隙,无论读多少册书都无法填补心中的空洞。莲子察觉到自己的变化,是从蕾米右手的异变开始的。可是脑海中蕾米的虚像却总是伴随着芙兰的影子,挥之不去。那天晚上异常的举动,和昨天的异变有没有联系呢。为了消除心中的疑惑,莲子觉得自己有必要去食堂一趟,并且顺势探探两姐妹的口风。在这所西洋邸宅的停滞的空气里,思考和精神好像被放慢了,作为人类的意识也逐渐消失。在那之前,莲子觉得自己必须要有所行动——乘着自己还能行动的时候。

结束了每天习惯了的思索,站起身来换好衣服。身体内部就像被灌入了沙子一样沉重。拖着这样的身体向食堂走去,就连走廊都感到比往常要长了不少。
微微发暗的天空将寂寞带上了早晨的饭桌,在莲子走进食堂坐下的时候,她发现那里只有芙兰一个人的身影,而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蕾米却反常地不知所踪。莲子的心脏连续不断地敲响了警钟,因为均衡崩溃得太快,身体甚至因此发出了哀鸣。
可是就在这时,有着蕾米面孔的少女面向着她转动了瞳孔——这使得莲子不得不按捺住心中的动摇,强行做出了僵硬的笑容,并且祈祷不会被对面的少女发现端倪。
「...芙兰。」

「早上好,莲子姐。」
与莲子那有些低沉和压抑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芙兰那一如既往明亮的笑容和充满活力的声调。虽然是如风铃般清脆的声音,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室内里,却反而突出了食堂整体的孤寂,让人无法开心起来。
压抑住心中的恐惧,莲子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问出了一直在意的问题——
「芙兰...蕾米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蕾米...那是谁?不知为何,从脑海中浮现出芙兰用开朗的笑容做出可怕回答的景象。如果真的被这样回答的话,莲子一定会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变得不正常了。

「她说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正在房里睡着呢。另外,赫恩小姐和咲夜也不在。」
「啊,是这样...」
没有连理由都一起询问下去的精力,从起床开始头部轻微的刺痛感让身体越发不适起来。不过尽管如此,心里的哪个地方还是放下了一块大石,胸口的压抑感也轻松了不少。
「赫恩小姐似乎是感冒了。因为咲夜去照顾她的缘故,只留下了做好的早餐。」
确实如芙兰所说,在饭桌上排列着恰好两人份的食物。如果是平常那样四人的饭桌让人感到拘束,但眼前桌面大片大片的空白却又让人感到有些寂寞。

芙兰宛然一笑,挺起上身,伸出手把莲子的餐具拉到身旁。这个略显粗鲁的动作,和前几日谨慎而充满礼仪的举动十分相悖——在那之后,将盛着早餐的盘子聚集在一起就更是如此了。
「请坐到我旁边吧。」
在莲子如她所邀请的那样就座后,芙兰惬意地闭上眼睛,似乎在享受着眼前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轻松气氛。
「偶尔像这样不用介意礼仪地用餐也不错呢。」
芙兰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
「出去野餐的时候,带上三明治是最为恰当的呢。那一定会很开心的。呐,不如我们下午就去吧?」
莲子无精打采地向窗外阴沉的天气投去了目光。

「可是外面还在下这么大的雨...而且,也不能丢下蕾米一个人吧...对了,她的早餐怎么办?」
芙兰微微地张开口,就连眼睛都因为意外而睁大。
「...糟了。我居然给忘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要不我直接送过去好了。」

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芙兰的脸色就变了。在那里无论怎样的感情都被抹消掉,唯有从刀锋一般的瞳孔里射出的刺眼目光让人无法直视。然而面对着这样的芙兰,莲子不再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了,她只是镇定自若地应对,并把芙兰的注意力转到了别的方向。
「我去看看蕾米的样子。在这个期间,你就好好地考虑野餐的地点好了。」
「唉?可是刚才莲子姐不是还说外面在下雨吗...」
「既然无法去外面的话,那么不如就把地点定在房内——这样你觉得如何?」
看着芙兰那发怔的瞳孔,莲子露出了微笑。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芙兰那金色发丝,然后离开了食堂。一直被关在这间洋馆里不见天日,即使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未免会对外面的未知世界产生憧憬。仅仅是去附近的山上野餐都会这么期待,看来芙兰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实现她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这么想着的莲子第一次感到,窗外横贯天空的雨云是那么的可恨。

厨房桌面上放着一个饭盒形状的包裹。那一定是咲夜细心地为了蕾米准备的早餐。然而为了照料感冒的梅莉,她才没来得及把包裹送到蕾米房里吧。不过这个工作就由自己代劳好了。这么想着的莲子拿起饭盒,朝双生子的房间走去。在途中她想起了自己对芙兰像是要辩解什么似的说法——出去野餐当然不是莲子的本意。这样的做法是因为在那个瞬间,芙兰脸上的表情与内心相连的缘故。不是伪装,更不是拒人与千里之外,而是真心露出着那样险峻的表情。她那负面的感情,究竟是面向着谁呢?无论怎么考虑也得不出像样的答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莲子已经走到了蕾米的房间,于是她挥去脑中多余的想法,然后轻轻地叩了叩门。
「蕾米,我给你送早饭来了。」

可是门对面却迟迟不见回应。这让莲子的心脏愈发揪紧了。
「蕾米?」
再度说明了一遍来意后,终于从房内传来了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
「...什么也不想吃。」
对这几乎失去了生机的嘶哑声音,胸口的不安愈发高涨起来,并化作想要亲眼确认蕾米样子的冲动,驱使着莲子继续开口。
「蕾米吗?那个声音...身体是不是不舒服?请让我进来一下吧。」
话说出的同时,在门把上搭上了手,可是——沉重的金属声变成了现实的壁垒,横贯在两人之间的厚重门扉拒绝着莲子的进入。在被锁住的这个既定事实下,她失去了穿过这扇门进入房间的唯一手段。
在莲子仍然为这个事实而感到惊愕的时候,门内蕾米那微弱的声音却断断续续地传来,并且无比清晰地从耳膜传进大脑。
「如果状况变化的话就...会恢复回来...所以...所以...你什么...也不用....」

原本要加重叩向门扉的手指十分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好。心中因为难以作出决断而犹豫,然而最后莲子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身体不适...和你的右手有关,是不是这样?」
「...请让我休息吧。」
「蕾米...」
「拜托了,今天我想在房间里安静地睡一觉。」
虽然只是孱弱无力的声音,但这个回答里却蕴含着明明白白的拒绝意味。既然都被说到这个地步了,看来不暂时退场是做不到了。伴随着深深的叹气声,莲子隔着门向衰弱的蕾米道出了离别之辞。
「明白了。早餐我会交给芙兰,醒来的话还是吃一点为好。这样下去的话,会越来越虚弱的。」
「...是的。」

从门内传来的最后回应中隐藏着一丝释然,莲子甚至可以从这个语气中想像出卧床的蕾米那放松的脸庞。然而讨厌的预感却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一样不现出真容,让她无法抓住事态的发展。对于恶梦化作现实,莲子心中不断地涌出无力感,结果她什么也帮不上忙,什么也无法改变。不知何时,在她们之间出现了横贯大地的湍急河流,再加上连绵的暴雨,渡河一看就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两人只好背向彼此,然后渐行渐远。莲子心想这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只不过是个偶然来访的客人,而蕾米却注定在这间邸宅里度过余生。两人所前进的方向从开始就不一样,即使中途有所交错也只是暂时的。因为总有一天莲子会从山间异界离开,回到城市喧嚣的街道上。

窗外的雨并不因为人的心情而变化,仍旧执拗地覆盖着天空,并持续渗透着这间邸宅的墙壁。不知什么时候,莲子发现这间空荡荡的洋馆只剩下她一人,而其他人的身影却怎么找都找不到。只是因为偶然没有遇见,还是真的从物理意义上消失了,她无从判断。在这附近的记忆变得暧昧,而且也找不到变成这样的原因。说不定咲夜曾经对这个状况进行过说明,但是大脑里却没有留存类似的记忆。
为了确认这点,莲子来到了梅莉房间的门前,并且轻轻叩了叩门。橡木材质的门面随之发出了好听的声音。
「梅莉?」

因为不管敲了多少次都没有回应,她只好选择了强行进入的手段。床铺似乎是被咲夜整理好的缘故,看不出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样子。因为某种程度上预料到了这个的事态,所以莲子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吃惊。房间里空无一人,连应该在护理的咲夜也不知所踪。不过,也有可能是在护送梅莉去医院的途中——然而这个想法却被窗外持续的大雨断绝了。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是只为了一点感冒的话,是不值得承担遇到山体滑坡的危险的。事实到底是怎样,无论怎样臆测,在见到本人得到确认前也完全是徒劳。
这间邸宅全是看不清道不明的谜团。原本丧失的意识,到了现在终于有了恢复的预兆——关于这间建筑和住在这里的人们,说不定应该更多地调查一下才对。

抱着这样的想法,莲子再度拜访了阅览室。取下架子上的一册书,随便地翻了翻,却不知不觉忘记了所处的状况埋头阅读起来,一直到无法再忽视眼睛里的钝痛后,莲子才依依不舍地合上了书。经过数个小时的奋斗明白了的,也只有这间豪宅至少在明治中期就存在,并且在那之后经过多次增建和改建——这种程度的事情而已。如果要挖掘出进一步的情报,看来要花费的时间远超想像。对至今没有抓紧时间进行调查的自己,莲子觉得需要好好反省。本以为自己会沉迷进去不可自拔,却无论如何也在意着蕾米的事——在那之后,她有好好吃饭吗?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莲子觉得自己该再去看看蕾米的样子了。就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阅览室的门因为被打开而发出了轻响,原本寂静的空间被芙兰那欢快的声音所划破,就连这里独有的肃穆而沉闷的气氛也被一扫而空。
「莲子姐——」

「是芙兰吗...」
「...你在调查些什么?」
「只是一点历史而已。而且说到底拜访这间邸宅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说起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句话后,芙兰那湛蓝色的瞳孔中闪现出喜悦的神色。
「我正因为蕾米卧床而感到无聊呢。」
「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很安定。」
「这样的状况发生是很频繁的事情吗?」

芙兰稍稍思索了一下,然后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对这个答案,莲子开始考虑这是不是某种建筑物内的传染病。考虑到梅莉和蕾米发病时间的相近,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不过这个想法被芙兰否决后,莲子也于同时松了口气——万幸的是,事态看来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严重。可是这样的话,即使前往慰问也会让对方为难,莲子开始对自己是否应在这里行动感到举棋不定。
「呐,莲子姐现在还忙吗?」
「没有,现在正在休息中。」
「那样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在房内散步呢?」
「...好吧。」

在宽广的邸宅里度过孤独而漫长的一日,对于生性活泼而好动的芙兰来说,一定是件难以忍受的事吧。看着她那明亮的笑容,莲子没有忘记眼前的和睦是多么的难能可贵。深居洋馆的芙兰对外人的突然来访理应抱有深深的戒心,说不定还有不为人知的焦虑和不安。经过这一周的相互交往和理解,她才对自己卸下了心防。因此,莲子对被对方拉起手离开阅览室没有丝毫抗拒。不过说实话,莲子开始感到迷惑——就像被丢进迷宫里的俘虏一样,无论怎样思索也无法逃离这里。正因为如此,能够得到芙兰的邀请在这间洋馆里闲步,从思考的死路中逃避出来,享受着眼前悠闲的时光,也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如果咲夜不回来,梅莉也不回来,邸宅的主人也一如既往不现出身姿,简直与空想无异——那么从今以后,她们三人应该怎么办呢?

「一起开心地玩吧——」
耳边传来芙兰充满希冀与期待的声音。可是在被这样的声音引诱着,另外的担忧也于同时浮出了水面,并化作阻力让莲子的双脚定在原地。感受到从手腕传来的抗拒,芙兰转过头朝莲子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怎么了?」
「...抱歉,我有点担心蕾米的情况,暂时没有心情陪你玩了。」
虽然已经尽量做到委婉地拒绝芙兰的请求,莲子仍然为自己做出了让对方失望的选择而感到痛惜。可是眼前因为太过在意蕾米的病况,即使勉强陪芙兰去玩想必也无法尽兴吧。所以,看来这个请求只能等待下次的时机了。
「是吗。」

理解到眼前并非尽情玩耍的场合,芙兰露出了温顺的表情。由于意外地没有遇到反抗,这让莲子安心了不少。
「那么,不如一起去看看蕾米好了。如果有你在场的话,她说不定会开门露面的。」
「好的——」
得到芙兰的应允后,两人再度来到了双生子的房门前,并用适度的力道敲了敲门。然而,和预料中一样的是,无论敲了多少次门内都没有丝毫回应。
「可以进去吗?」
对莲子礼貌的请求,芙兰比想象中更轻松地同意了。
「可以呀。不过说不定她正睡着呢。」
话音刚落,芙兰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打开了本应是锁好的门,然后进入了房间——正因为是自己的房间,所以她才像这样毫无顾忌吧。

「...不在呢。」
先于莲子踏入房间的芙兰皱紧了眉,湛蓝色的双眼透露出疑惑的神色,就连脸颊都浮现出一丝苍白。
「不在?」
可是床单像波浪一般凌乱的痕迹却宣告着不久前蕾米还睡在这里的确凿事实
「到底去哪里了?明明身体看起来那么不舒服的样子...」
听到莲子的话,芙兰的脸色也变得僵硬起来,她的脑海里也随之浮现出了几个说不上是好的可能性。原本蕾米就是带病之身,再加上独自在这样宽敞的邸宅里到处走,想想就让人直冒冷汗。
「快点分工搜索邸宅吧。如果在哪里倒下的话就不妙了。你去查看下大厅和食堂,我去阅览室周围转转。」

点头后的芙兰马上跑出了房间,在那之后,莲子也疾步走在一楼的长廊上,逐间查看着走廊两旁的住房,看看能否找到蕾米不知所踪的线索。在这所洋馆里的空房都是特别寂寞的地方。说到原因的话,是因为这里没有人使用,而且今后也不会有吧。由于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莲子回到了双生子的房间再次确认里面没有蕾米的身影——原本想到在室内的哪里隐藏起来的可能性,不过在进入室内的瞬间就理解了这里谁都不在。在这个寂然的建筑物里住久了之后,莲子不断对人的呼吸变得敏感起来。也因此,她断定这个没有温度的房间里,是找不到蕾米的。把邸宅大致地搜索了一遍,两人暂且汇合后,得知彼此的收获完全是零,哪里都没能发现一点有价值的线索。擦着额上渗出的细汗,莲子坐在阶梯旁的椅子上微微喘气。这样一来留下的就只有二楼和三楼了。不过,蕾米拖着病躯去台球室和日光室的理由,莲子怎么想都觉得不自然。还是说跑到了洋馆外面?可是看看窗外的天气,浓密的雨点一点都没有稀疏下来,于是这条线索也断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蕾米和大家究竟都到哪里去了?

『因为大家都会一起返回——』
『——在洋馆的深处再深处,像小道一样缩窄的通路』
『返还到原本应有的样子——』

吵吵嚷嚷的笑声没有通过耳膜,而是在脑海中直接响起——莲子反射性地回头看去,却发现附近谁都不在,只有自己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阶梯旁的椅子上。虽然不过只是区区幻听,但莲子还是开始在意起走廊的最深处,最初被咲夜言令禁止接近的地方。如果说这间邸宅里还有一处地方能容蕾米藏身的话,那么一定是在那扇可疑的大门后面。咲夜不在,要接近那里是最佳的时机。再加上担心蕾米的安危,现在根本不是介意区区禁令的时候。

通过长廊走到尽头,视野中出现的是散发出异样气氛的大门。第一天来这里时还没有感觉,但现在的莲子对气氛的敏感超乎常人,很轻易地发现了这附近有哪里不对劲。更准确地说,是有什么超乎常理的事正在静悄悄地等待着她打开门的那一刻。虽然理智告诉自己最好在这里收手,不过既然已经来到这里,连一眼都不看就退场的话,未免也有些过分小心谨慎了。吞下一口唾沫,莲子向这扇隔开了常识与非常识的门扉伸出了手。谨慎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她蹑手蹑脚地走进了缓缓打开的门扉,在眼前扩展开来的是——完全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由于远方在视野中完全缩成了一个小点,莲子完全无法预料这个走廊的长度。她想起了第一天在夜雨中看到的洋馆那模糊的轮廓。不自然,实在太过不自然了——虽然只是从外观上粗略估计出的大小,但眼前的这个走廊却远远超过了这间邸宅所能容纳的限度。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白色的雕像被放置在走廊旁的地基上。如果是平时的莲子,一定会轻松地注意到这件颇有年代的艺术品,并在触摸之前仔细地端详几遍,不过这时的她却因为眼前无法理解的异常而混乱不堪,直到不慎碰到雕像的那一刹那——
走廊的景象就完全地变质了。

原本明亮的环境变得昏暗一片,青黑色的影子浓厚地朝走廊的尽头翻卷着。原本厚实的墙壁变得破败,作为装饰的壁纸因为老化而浮现出裂纹,裸露出水泥的青灰色。悬挂在墙上的画由于颜料的碎裂而变色,并且表面多处发生不自然的龟裂,使得原本让人舒坦的景色变得可怖无比。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多出了许多原本不存在的杂物。破旧的柜子,失去支撑腿而倒下的椅子,到处散落着的木板和木棍依稀可以看得出是家具的遗骸。这个杂乱的走廊,和刚才视野变换前的整洁走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并对莲子脑中所余不多的常识进行了再一次的冲击。由于眼前发生的事太过异常,就连思考都被冻结,从背后蹿起的寒气让她久久驻足于原地而无法迈步。正在这时,从战栗着的莲子身后,什么人逐渐地接近——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径直穿透了莲子的躯体。

「...唔!」
这次的惊恐与前次完全无法相比,心脏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虽然想要否认这样超现实的幻象,但是眼前那矮小的轮廓却毫不在意,正朝着比夜晚的黑暗更深远的地方前进。惊魂未定的莲子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身影,却意外地发现那个发型正是自己再也熟悉不过的...是蕾米吗?虽然手脚依然如置冰窟,但胸口对她的担忧却压倒了恐惧,莲子远远地朝着对方的背影跟了上去。
「啊...咧?」
然而没走几步,视野一阵模糊。擦了擦眼睛定神看去,出现在眼前的是原本的整洁走廊,刚才杂乱五章的地毯被清理得一尘不染,墙上的壁纸完好无损,看不出任何老化的迹象,而悬挂着的好几幅画和地上的杂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走廊的异质简直就像被肃清了一样,到处都重新变得赏心悦目起来,然而谜团却反而随之加深了。最重要的是,刚才还能依稀看见的蕾米那模糊的背影,现在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走廊的深处。

「因为很危险,还是不要进来这里为好呢。」
惊愕的次数过多的话,身体的反应也会变得迟钝起来,莲子出乎意料地保持着内心的平静,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子——然而全身的冷汗好像一瞬间都涌现了出来,在眼前出现的不是别人,正是自从汇合后一直没有出现的芙兰。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走进这扇门里的呢。
「...危险?」
莲子听到从自己干燥的喉咙中挤出的嘶哑声音。
「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哟。」

虽然芙兰的神态还是语气都是莲子所熟知的,但是她有预感,以自己接下来的发问为分水岭,彼此原本的和睦即将被揭开一层厚厚的伪装,裸露出不想见到的真实。
「不好的事情...都是些什么?」
「空气流通不好,建筑太古旧不知道何时会坍塌,而且你看——」
芙兰一反常态地收起了笑容,用罕见的认真表情直视着莲子躲闪的眼神,然后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乘着身体还在的时候,应该还有想要做的事情不是吗?」
莲子意识到到芙兰的发言已经接触到了围绕着这间洋馆诸多谜团的核心部分。不过,她的疑问却还没有到此为止。
「我想...大家是不是都在这个走廊的最深处...」
「是这样吗...也许吧。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我...」

似乎是被莲子的发言触动而回想起来什么一样,芙兰露出了无比悲伤的表情,颤动的睫毛揭露着她心中不断翻滚的恐惧。
「在这间邸宅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两个人...不知道到底在发生什么...马上...马上连我也要...」
芙兰的话语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完全理不清其中的真意。在进入这边的走廊后,莲子已经为许多偏离常识的事感到吃惊,不过这回品尝到的惊讶却又有所不同。因为不安而颤抖至此的芙兰,莲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现在的心情...就算只是现在的心情也好,如果莲子姐没有犹豫的话...可是却犹豫了...所以...」
完全没有防备地,芙兰已经扑到了莲子的怀里,脸部深深地埋进胸口。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抱紧了少女发抖的纤弱肩膀。莲子觉得自己不得不这么做。为什么芙兰非得要这么害怕不可呢?这间洋馆究竟是什么?虽然还是未能释疑,但怀中的少女不停地哭泣,看来只好先返回房间了。虽然只是拙劣的辩解,但莲子又无法将芙兰抛下一个人继续前进,所以蕾米的事情只能委托给同样在走廊深处的咲夜了。

在返回途中,又看见了被孤零零地放置于走廊一旁那白色的雕塑下的地基。黑色的土台,独具匠心的曲线让人想起十七世纪末一度风靡过的安妮王朝风格,如果把架子想象成脚尖的话,再往上面的曲线就像是黑猫的足一样,蕴含着独特的美感。忍不住轻轻地碰触了一下,在那个瞬间,不完全的映像流进大脑——忽明忽灭的蜡烛灯,无数的影绘在墙上浮现出来。说话声,商谈上,集会中的大人。各种各样的声音形成的漩涡在脑海中不断地盘旋着。

『不详』
『可怕』
『不能对这样事置之不理』
『在这种时候应该做的——』
『哪边——』
『没错,到底是选哪边――』

嘈杂的私语声就像咒文一样,化为宏大的声音持续地回响在莲子的耳边——然而,放开手的话,原本破败的走廊就恢复到了原本整洁的样子,耳边不停响起的回音也嘎然断绝。不过,私语声施加的影响却还未消退,仍旧沉浸在在脑海深处一遍遍地回荡。这是虚幻还是现实对莲子来说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但可以确信的是,某些不详的东西的确被埋在了这间邸宅的深处。说不定就是为了掩盖这个东西,这间充满谜团的洋馆才被建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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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4 11:01: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夜 错误的选择



那天夜里,莲子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合不上眼。并不是睡不着,而是不想睡。恐怕用床单包裹着身体,也不会有丝毫睡意吧。
于是换好衣服后,莲子一个人再度来到了那扇门的里面。不为其他,只是为了确认蕾米的安危。先前的辩解终究不过是自欺欺人。抱着病弱的身体在冰冷的地板上度过一夜,说不定第二天发现的就是她僵硬的身体。

自己被无关的事情卷了进去——莲子至今没有一丝这样的念头。
眼前的黑暗就像汪洋一样,从走廊的深处往这边不断渗透。毫无疑问地,蕾米就是这样朝这个走廊的里头前进的,就如同那个幻象里所出现的一样。
追赶着走廊深处的黑暗前进,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开始麻痹的时间感中,莲子开始扪心自问——
这个走廊到底延续到了什么地方?我要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结束?
心中无数次地打着退堂鼓。一想到如果这个走廊是无限的长,脚步就变得愈发沉重起来,体力的消耗也比想象中来得快。

继续走了数分钟后,视野中出现了逐渐老化的墙壁,到处出现裂缝的壁纸,还有愈发幽深起来的黑暗。
但比起这些来说,仍然看不见道路的尽头更让莲子感到焦虑不已。虽然考虑过在原地兜圈的可能,但眼前笔直的长廊丝毫没有弯曲,而且墙面上的变化也是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徘徊的直接证据。想到这里,莲子忍不住拭去了手心渗出的汗液。
为什么无论怎么走,这个走廊也迎不来终点?
自己的行动只不过是徒劳无功,说不定蕾米根本没有走进这扇门里——想到这里的时候,少女那雪白的面庞从前方的黑暗中浮现出来。
不行,自己还不能就这么放弃。在再次确立了目的之后,憔悴的眼神稍稍恢复了精力,从身体内部涌现出来的动力驱赶着这具躯体向前直行。

不知何时走廊的气氛开始显现出变化。
由于对这个地方有着鲜明的记忆,所以没费多少力气,莲子就认出来这里是自己两度踏足过的幻象走廊。
微微发暗的色彩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不过却充满着颓废的气息,完全感觉不到有人在这里生活过。是那种过了几十年都无人问津,并且被遗忘了的空间。
被随地丢弃的日用器具里找不到完整的,几乎都遗失了一部分部件。如果是日常通过的地方,就不会像被这样荒废地放置在地上吧。咲夜所说的主人进出时要通过这样的地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

身体涌现出的疲劳感已经无法被忽视,无论再怎样短地考虑,步行的时间也远远超过了一个小时。
从发霉的壁画那里,乌黑一样的痕迹好像侵蚀着墙壁一样展开着,头顶上的灯光也愈发黯淡下来。与之相对的是,走廊深处的黑暗已经渗透了大部分的视野,于是莲子只好放慢速度摸索着前进,以防被脚下的杂物绊倒。脚下的地板也逐渐老旧起来,踩上去会发出尖利的叹气声,看来已经多年没有被使用过了。
或许自己正在追溯着时间走向过去——正当莲子为自己产生这样的错觉而自嘲时,她蓦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习惯了自己的脚步声,对其他的声音变得特别敏感。倾耳细听,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从背后传来了长声嚎叫——
这不是错觉,莲子对此抱有确信。从自己走过来的方向传来的野兽吼叫声,澄清了她和背后的野兽处于同一空间的事实,而且听起来这声音并不十分遥远。
皮肤上浮现出疙瘩,身体因为恐惧而感到战栗不已。然而深究野兽从何而来已经毫无意义,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一间安全的房间躲起来才是上策。

不自觉地跑了起来,莲子一边咒骂着自己的不幸,一边任凭从背后侵袭而来的恐惧驱动着脚步。
从肺部感觉到吸进的充满霉味的空气很是令人不适,不过在性命攸关的现在,已经不是顾及这种小事的时候了。
背后传来的咆哮声越来越近,可以说是在十分唐突的时候,走廊的终点一下就跳入了视野,在那里出现的是莲子此刻及其渴求的一扇门。没有任何其他的途径,走廊的最后也只是这样而已。用钢铁铸成的门身无比坚固,虽然因为被遗弃多年而满是铁锈,但对于赤手空拳的莲子来说,却是全力以赴都无法打破的厚实壁垒。
如果这扇门是被锁住的话就万事皆休了。
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随之搭上了门把。坚实的门扉和进入这条走廊时一样,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地打开了。
在同时,几乎在耳边直接响起的咆哮声吓得莲子魂飞魄散,就连室内的安全都没有确认就跳了进去,然后把门紧紧地关上并且锁好。
不久之后,从铁门外传来了巨物和铁门的撞击声,还有爪子和金属剧烈摩擦的刺耳响声。好一阵子之后,似乎是发现无法突破这预料以上坚实的壁垒,门外那庞大的存在才不甘心地离去。

寂静的室内听见的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气声,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后,视野仍然一片漆黑。
因为室内比走廊更加暗的缘故,到眼睛习惯黑暗仍然需要时间。这个房间看来没有窗户也没有灯。不过好在莲子因为慎重起见,在食堂的橱柜中取得的微型手电在这个场合起到了作用。微弱的灯光照亮了黑暗,这个房间的摆设和洋馆客房的构造十分相似,只有破败的墙壁和老化的家具诉说着久未被使用过的冷清。
在勉强取得的视野边缘,看到了被随意地遗弃在地板上的靴子。
莲子对这只靴子有过印象。
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人存在的空间,在不断起伏的胸口逐渐平复下来后,的确感到了他人孱弱的呼吸声。
比起考虑,身体却先行迈出了步伐,门口的地板没有蕾米的身姿,因此莲子顺着灯光向房间的深处的角落望去——

「蕾米...?」
像被扔掉的人偶一样,紧闭着双眼的蕾米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
从白天到现在已近过去了很久,逐渐减慢的心跳,证明着她的生命力正在不断衰弱。
少女那安详的睡脸,和在母亲子宫中休眠的胎儿十分相似。
每一次孱弱的呼吸声,都在给这幅空虚的身体灌输着生命之火。
「还活着...」
试着触碰脸颊的话,体温甚至能让人打寒战那样的低。
应该是长时间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被夺走了热量的缘故吧。
不过,少女仍然生存这件事,对豁出一切奔走在无尽走廊里的莲子来说,已经是无上的救赎了。

在打算抱起少女身体的瞬间,在意起了她变形的右手。
白色的绷带被逐渐解开,在灯光下裸露出里面的真实。
碰触到的刹那,感到的是难以想象的硬度,就像器物一样的硬。不过这已经是知道的事了。
握住少女的手腕,使它绷带下面的部分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在那个瞬间,从喉咙间泄露出了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呻吟。
莲子知道,有硬质性的皮肤病存在。
可是现在看到的东西是在人类的身体上发生的事,她无论如何也难以置信。

就像被研磨过的陶器或矿物一样,覆盖着膨胀而歪斜着的整个右手。
岂止是硬,简直就像可以被打碎的器物一样。
形状比起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加脱离了常规。这已经与生物的皮肤相离得太远。
从绷带突出的部分还是人的指尖,不过尝试触摸的话已经完全化作了别的物质。不用询问就是知道,整只右手都丧失了知觉。
如果这个病侵袭到内脏和脑部的话,作为人的机能都会逐渐消失。要知道,腕部的硬化未必不会转移。
越是考虑,心情就越往污黑的沼底下沉,对眼前无法挽回的事态,胸口涌出的烈火化作怒吼,然而又强行被喉咙咽下,最后只剩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哀鸣声。

「...蕾米。」
在两次这样的呼唤后,少女的睫毛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睁开了漆黑的双眼,瞳孔中映出莲子的模样。
「宇...佐见小姐?」
从樱色的唇间露出了孱弱的喘气声。
「我来接你了。」
与嘶哑的声音一起,蕾米悲哀地伏下了眼皮。就像直面亲属的过世一样,她发出了类似的悲叹。

「居然...连这里都找过来了...」
「你到底打算在这个地方做什么?这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无法正面做出辩解的蕾米缩回了身体,用双手捂住脸。
虽然深沉的忧愁使她看起来像大人,但蕾米本来就是如外观上看上去那样年幼的少女。想到这里,莲子也丢失了责备她的心情。
「大家都不在了。梅莉,还有咲夜也是——你也会像这样变得不见吗?」
莲子想起了蕾米的右手。那个异变到底是起因于什么,她十分想知道。
是某种奇异的病症吗?
不管怎样,像这样把双生子隔离在洋馆中生活的作法也可以理解了。莲子觉得自己该是时候在真正意义上做好精神准备了。
「大家都是来到这个地方...并且消失了吗?还是说,因为我这个外人来访的缘故?」

对这个说辞,蕾米很强硬地表示了否定。
「不对!大家都是...像这样...很自然地...而且...这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
少女的瞳孔因为被泪水紧紧地绞住一样闭上了。在沉默了几秒钟后,蕾米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从咬紧的唇间吐出了让她痛心疾首的一句话。
「...这是因为,我的心朝向了宇佐见小姐的缘故!」

这是像闪电一样击中了莲子的发言。
脑袋被眩晕感所束缚,视野好像翻滚了一周,难受极了。一瞬间考虑过这是不是单纯的玩笑。可是在这个场合,蕾米绝不会开玩笑,更不会说谎——
这些都是莲子最为明白不过的事实了。
「从来没有去过外面,一直在这里生活过来的...所以,从未了解过外面的人。如果一直都不接近的话就好了,那样的话,事情就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这都是我的错...反正是没有结果的事情,一直无视的话就好了。反正什么都不会发生,一直只注视着芙兰的话就好了!」
原本的话,莲子很想把哭泣的蕾米拥抱入怀。可是,即使她这么做也无法减少对方心中的悲伤。
所以,她只是轻轻地碰触少女的头发。
比棉花还要纤细的触感,使得插入发丝中的手指感不到半分抵抗。

「不管有什么情况,也不是在这样边远的房间里哭泣就能解决的。所以,跟我回去吧。」
「可是...」
「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不可以说明一下吗?」
「会变成怎样能够感觉到,但却无法转化成恰当的语言。只是,这样的事情在这件邸宅里是很自然的....」
「孤零零地一个人消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吗?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赞同。」
「可是,我不想被看到这个样子...原本希望宇佐见小姐,还有芙兰都能够忘掉我...自己在这里存在的意义...都弄不明白了...」

莲子还是那样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无法找到恰当的言辞来安慰眼前悲伤的少女。
可是,她却能向哭泣的少女伸出手,然后用温暖的笑容驱散对方心中的阴霾。
「一起回去吧,好吗?」
原本因为挣扎而犹豫不决的眼睛一度闭合,少女最后还是选择握住了莲子的手。
「...太狡猾了...明明是在这种时候...我不可能拒绝的...」

握紧蕾米的手,两人一起从那个又冷又暗的房间出来,回到了走廊上。
可是如同玩笑一样,明明是直线走过来的走廊前方,却有着一堵厚实的墙壁在眼前耸立着。刚才的房间也只有一个,并没有其他通路。
「奇怪,的确是从这条走廊过来的...」
「这间邸宅对我和宇佐见小姐复杂的心情做出了反应...想要回去...却又不想回去的复杂心情...全部都扭曲在一起并化成了现实...」
这不可能。莲子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去理解眼前存在的景象了。到现在为止也体验过好几个与常识偏离的事态,但连人的心情都会做出反应的邸宅,无论如何也超越了常识中所能想象到的极限。

「还是不要动为好...如果真的迷路了的话,就连宇佐见小姐,也会...」
话音刚落,少女的身躯就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朝地面坠去。好在莲子的反应够快,在于地面接触前拉住了她的身体,才没有因此受伤。不过,蕾米却不知为何陷入了昏迷。
「不好...」
莲子马上把少女抱回了原来的房间,并让她在床铺上好好地躺下。
把手贴到额上,感到预想以上的热度。不仅如此,越来越粗重的喘气声,也在警告着这副躯体的异常。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发烧,可是这个破败的房间里显然没有药品。这样的话,本来就病弱的躯体也许会被这样不起眼的感冒夺取生命——
至少能回到大厅的话,应该能找到像是药箱的东西。

「水...水...」
高烧中无意识的低吟声让莲子无比心焦。
可是这个房间理所当然地断绝了水电,能够滋润少女嘴唇的东西,在哪里都什么都找不到。这样的话,或许只有背起蕾米强行上路这一个选择了。
轻轻拨开凌乱的发丝,少女的脸上渗出的大粒汗珠清晰可见。似乎是无法承受这样的高温,她慢慢地睁开了憔悴的双眼。
「...宇...佐见...小姐?我这是...到底...身体...好热...」
颤动的声音中搀杂着眼泪,而蒙上雾气的瞳孔里却冒出了赤色的光。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我的本性...一定...」
奢华的身体不经意地压了上来,两人间的距离一下缩短到了不可置信的地步。
即使放下了提防,蕾米也不会像芙兰那样过分亲热。像这样主动贴近他人,说明她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自制力。
「喉咙...好渴...」

在那里,莲子第一次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女所渴求的并不是单纯的水。那天深夜,两具少女的身体纠缠在一起的景象重新浮现在脑海。
「每次变成这样的时候...自己都不像是自己了...平时都是和芙兰一起互相安慰...可是现在...」
看着坐在自己身上凑过脸来的蕾米,莲子知道她已经逃不掉了。这里是被关起来的封闭空间,四周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的出口,只有因为老化而裸露出斑驳痕迹的水泥墙壁。
而且说到底,她能做到对眼前的少女见死不救吗?
所以,莲子只是用平静的眼神看着蕾米松开了她的衣领,露出雪白而光洁的脖颈。要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不过对莲子而言,失去蕾米的后果才真正可怕。

挽起耳边的发丝,少女慢慢地垂下了头。
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吐息,莲子的脖子上传来了两点压迫感,然后被什么猛地插进了体内——
因为事前做好了准备,所以疼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烈。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是被稍粗的针尖穿透身体的感觉。
随着喉咙的吞咽声,温暖而鲜活的血液流入食道,缓解着这幅身体中的吸血冲动,并且填补着少女空虚的心灵。

对于莲子来说,这又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在动脉中奔流不息的血液像是受到了呼唤一样,逆反着通常的方向前进,并且在对方的吸允中不断流失。
开始的剧痛虽然难以忍受,但也许是因为触感被麻痹的缘故,现在感到的只是微微的刺痛而已。
实际上,被吸血这个过程本身并没有什么快乐的。视为生命的血液被不断夺走,身体也慢慢地变得虚弱,就连魂魄也好像要飞出窍外一样。可是莲子对少女的心意却像是重新得到了验证。她知道,如果还有下次的话,自己依然不会拒绝对方的请求。
不知过去了多久,少女依依不舍地从莲子的脖颈上拔出獠牙,淌血的朱唇看起来十分诱人,发热的身体也恢复正常。可是那不断颤抖的双肩,与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却昭示着她心中强烈的负疚和自厌。

「怎么样...能自己走路了吗?」
喉咙中传出的声音虚弱得不像自己,莲子重新认识到自己被吸血的事实。不过,这里却不是两人应该久留的地方。直觉告诉她,只有从长廊中回到外面的邸宅才能算是安全。
「恩...」

这样黑暗而狭小房间还是早点离开为好。莲子勉强立起不稳的身体,打开了坚硬而冰冷的钢铁大门,然后牵着少女的手逃出了这里,再度来到了年久失修的凌乱走廊。小心地借助微弱的灯光避开脚下的家具残骸,由于还要照顾情绪不安定的蕾米,行进的速度缓慢得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幸好的是,走廊前方的厚实墙壁已经不翼而飞。虽然如预料那样会很辛苦,但只要坚持下去的话,还是可以回到那个没有脱离常轨的世界。
「如果到了早上还没出去的话,芙兰肯定会担心的。」
这句话刚出口的瞬间,少女的表情就冻成了坚冰。

「怎么了?」
「早就该注意到的...我...犯下了无法被饶恕的错误...」
似乎是感到了谁的想法一样,蕾米惊恐地捂住了眼睛,惨白的脸庞失去了血色。一直表现得镇定自若的她,这回却惊慌失措得让人不敢置信。
「芙兰发怒了。她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吧。」
少女的话语里就像丢失了魂魄一样,丝毫感觉不到活人的生气。那个瞳色与初次相见时的她那样变得疏远,就像大限将至而放弃了一切的病人一样,充满了空虚与彷徨。

「的确...擅自从房间里消失,跑到这里来——」
「不是的。就像我喜欢着宇佐见小姐一样,芙兰也对你抱有着完全相同的感情。所以,应该忍耐的是我才对...没错,本来我就应该在这里独自腐朽...」
然而蕾米悲怆的话语只是让她独自苦恼的倾诉,除了很小的一部分外无法传达到莲子心里。
「想知道那里的理由。为什么蕾米就该独自消失?你们两人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知道的只有芙兰而已。我从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一点依稀的记忆断片外。明白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那就是——」
就在那时,伴随着一句被刻意拉长的开朗话语,什么异物突然挤进了两人所处的私密空间。

「找——到——了」

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从衣着到发饰都和蕾米完全相同的身姿,在这间邸宅里毫无疑问没有别人。
「芙...芙兰?」
眼前出现的身影的确是芙兰没错,从声音到面孔都与莲子熟知的她别无二致。
然而到处裂开口子的衣服,和全身都渗透出的血迹,让芙兰那原本人畜无害的明亮微笑变得狂气无比。

「那个伤...」
在莲子的脑海里,两个事实没有矛盾地一致了。
试图破坏铁门而残留下的血迹,还有眼前本应已经睡下的她的身姿。
少女咧开嘴笑了。内在的感情完全由充满狂气的双瞳表达出来,看着这样的眼睛,就像双脚被两根铁钉钉在地板上一样,由于完全麻痹而无法动弹。
「不得不选择哪一边才行。可是——你却选择了错误的一方呢,和我一样。」

「一样?我到底弄错了什么?」
芙兰露出了幼童般天真无邪的微笑,可那同时也是得意的窃笑。
「居然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连那种事都做出来了...好吧,就让我告诉你好了。这是因为,蕾米已经——」
听到这句话的尾音,蕾米像是不愿听到一样,用双手捂住了脸,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是个死人了。」
这究竟是多么不协调的事情呢。天真的瞳孔里暗含着憎恶,而可爱的嘴唇却压抑着愤怒。

「不管怎么样...既然我们已经变得七零八落,一切就都到此结束了。」
莲子无法开口重新询问蕾米是死人这样谜一般的言辞。
这是因为,她本能地感觉到在芙兰的周围漂浮着的寂静杀意是怎样不可动摇的事物。外表虽然只是年幼的少女,但她却确凿无疑地有那个力量。
「――」
场合是在没有逃离地方的封闭走廊。悟出这点的莲子冷静地把蕾米推向身后。
如果转身逃跑的话,一切就结束了——她有这个预感。
如果因为转身的缘故,让芙兰处于视线外的话,她轻松就能跨越作为人类的境界线。而同样对这个事实有所自觉,芙兰表现得十分游刃有余。

「不过...你们两人中的一人,却能得救。」
莲子知道,这是在测试自己。她也是这么被告之的。视野歪曲,意识模糊,与虚幻重叠的同时,从视野中可以窥见什么。
就好像万花筒那样,在无限的一瞬间,莲子窥见了好几个可能性。
与此同时,芙兰催促着莲子做出选择。
「选择吧——」

「那么...选蕾米好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从口中自然地说出了答案。
原本就没有考虑的余地。这个谜题就像泥沼一样,越是考虑得久,就陷得越深,最后反而谁都无法得救。与其于变成那样,还不如早点做出决定为好。
芙兰安静地凝视着莲子。那并不是很长的时间。
「恩,我明白了。」
预料之外那样做出了清淡的回应,好像要拍肩鼓舞对方一样,不拘小节地走到莲子身边,并且用双手捧起了她的左腕。虽然莲子对此感到疑惑,但背后的蕾米却好像明白了妹妹的想法一样,忍不住发出了劝阻的尖叫声。
「...芙兰!」

然而,少女却没有听从姐姐的劝告。她大大地张开赤色的口腔,然后——咬住了莲子的左腕。
然而奇怪的是,对莲子来说,这样的疼痛和惊恐却并不对等。
因为觉得肩膀有些轻的缘故,尝试举起的时候,却发现左腕在留下的齿痕前头变得空空如也,从应有的地方完全消失,就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真好吃...」

伴随着开心的声音,芙兰的脸上浮现出了满足的微笑——她刚刚吞下了莲子的整个手臂。
经过口腔的咀嚼后,少女的喉咙做出了吞咽的动作。就像一颗充满甜味的糖果那样,莲子的断臂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经由食道被吞进了肚子。
「...怎、怎么会...」
蕾米那踌躇的声音里,开始混入了微妙的羡慕和独占欲。
「可以哟,想吃也没关系。把右边让给蕾米好了。」

「可、可是...」
「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们被这样拆散以后该怎么办?到底怎样才能活下去?既然喜欢她,想要在一起的话,就必须三人都掺混在一起才行。所以...」
随着芙兰再一次埋头下去,肩膀附近变得至今从未体验过那样的轻。
说起来,人类是在肩膀在和脖子放上负担的生物。现在,莲子从那样的生物中被解放开来。
「马上就要没有了哟,蕾米?」
「不行...不行...」
好像这还不算是最坏的结局那样,蕾米的瞳孔中闪现出理解的神色。
「对不起...宇佐见小姐...我除了这么做之外...别无他法...」

莲子现在正徘徊于生与死、现实与虚幻,还有清醒与发疯的境界线上。
勉强半睁开眼,看向正捧起她右手的蕾米。
湿润的瞳孔好像带着热度,嘴唇微微地张开,遗漏出杂乱无章的吐息声。感觉到舌头正舔舐着手背的同时,也明白了对方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失去的四肢已经找不回来,然后分别是耳朵、舌头...终于连眼睛也失去了,视野变得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觉得身体内部好像被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空气中,不带一丝遮掩。自己已经是刀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理解到这点的莲子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
只是注意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就在这里徘徊。
莲子觉得自己正在找谁。
逐次查看这座洋馆的房间,并彷徨在满是谜团的长廊上。即使在无人的室内步行,也不会感到害怕了。
偶尔也会因为视点低而产生过违和感,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无论是邸宅的哪里,对现在的莲子来说没有去不了的地方。门扉起不到任何阻挡的作用,因为她已经被从物理法则的束缚中释放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走了多久,不过好歹还是在室内发现了要寻找的人物。

「...你原来在这里呀?」
——有着像是透明一样的雪白肌肤,身着藏青色和服的少女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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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4 11:01:33 | 显示全部楼层
终局 永生之酒



完全暗下去的视野重获光亮的时候,莲子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那个满是斑驳和污迹的长廊尽头。
在昏暗的视野中,芙兰那双血红的兽瞳正随着眨眼而忽闪忽灭——
「来,做出选择吧——」
面对着芙兰的催促,莲子没有急着做出决定。

「真是残酷的质问呢...」
「是吗?」
芙兰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平静,一脸完全没有在做坏事的样子。
「还在发怒吗?」
「有点。不过这是得到宽恕的条件哟?...毕竟如果两个人都不在的话,还是有些冷清呢。」
一刹那,雪白的脸上浮现出寂寞的表情,然而转瞬间又恢复成狂气的微笑。
「来,快点选吧——不管怎么样,既然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莲子垂下头静静地思考着,思考着...在那个终点,她得出的结论是——
「那么,两人一起——」
芙兰的转动的瞳孔中透露出怜悯而讥讽的笑。
「违反了规则。那样的欺骗是不容宽恕的,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吃掉哟?」

面对着芙兰浮现出冷笑的恫吓,莲子一点都没有胆怯,更没有表露出被对方打断的不耐。她只是轻轻地抱住了蕾米的肩膀,然后轻笑着把原本的答案说出了口。
「——两人一起死。」

在那里,芙兰自从出场开始,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脸色。
「怎、怎么会...那种事情、那种事情...在我可供选择的方案里是没有的...」

「所以你才这么软弱。」
「...也许真的是如此。」
充满了走廊的杀意如潮汐一般退去。芙兰垂下头看着地面,逐渐润湿的眼瞳开始带上一层雾气。
「是这样...莲子真的好坚强呢...即使做出一起死的选择,也不会害怕...而我因为没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吧...」
从捂住脸颊的指缝间,点点滴滴的泪珠挥洒而下。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这时,另一位少女仿佛接受着半身的一切,温柔地抱住了在悲伤的尽头不断哭泣着的芙兰。
「...蕾米...」
泪眼婆娑的芙兰蜷缩在姐姐的怀抱中抬眼望去,看到的是蕾米那平静而深邃的目光。
「没事的。」

安抚着颤抖的妹妹,蕾米转过身来。
「宇佐见小姐,我有个请求。」
下定了决心的少女没有丝毫犹豫,堂堂正正地放出了预料之外的言辞。
「可以变得同时喜欢我们两个人吗?」

「——」
因为太过惊愕,连回答对方的事情都忘了。仅仅是微微张开的嘴唇,就是莲子此刻所能做到的极限。

「那样的话,总有一天我们能够在一起...虽然现在是不可能了。」
那双瞳孔里洋溢着真挚的目光,和莲子的视线相对。
「还请成全我们这个...充满着幸福的梦吧——」
少女向这边垂下了头。

莲子深吸了口气,然后垂下了眼帘。经过窒息般的十秒钟,她对这个请求返还了心中的答案。
「这是件艰难的事——」
少女雪白的脸庞上浮现出阴影。垂落的发丝遮挡住了眼睛,让人判断不出此刻她们的心中,究竟有多么的阴云密布。
「——但是,我会试着去做。」

话语结束的瞬间,莲子的心面向着两位少女打开。而在同时,她们脸上绽放出的清丽笑容,比起俗世中怎样纯洁的花朵都要光彩动人。
「...期待着那个时候的到来。」
「...再会了。」
这无疑是离别之辞。

两人脸上同时浮现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寂寞,察觉出不对劲的莲子不由得上前踏出一步——
「你们在说什——」
只是一眨眼的瞬间,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蕾米...?芙兰?」

可是,无论莲子怎样叫喊了多少次也得不到回应,回荡在破败的走廊上的,就只有她自己孤寂的声音。
醒悟到她们已经不在的时候,心中的花朵不断凋零散落,化作一声空虚而怅然的长叹。
被两人丢下,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这样的哀伤就像一条河流,慢慢地流淌过心间的枯萎的田地。
不经意间俯视地板,在两人消失的位置滚落着一只纯白色的酒杯。

在富丽堂皇的客厅里落下腰身,脊背靠在软绵绵的沙发上,莲子持续不断地思考着。
思考对如今的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悲伤、痛苦,还有逐渐渗透肺腑的不安。为了能够从束缚住她的锁链里得到短暂的自由,莲子在思考的海洋里持续地遨游。
记忆的门扉满是铁锈,因为被强行打开而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响。在那里,有条不紊的记忆被剥夺了,取而代之的是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出的各种各样的景象。尽管无论哪个都必定是自己体验过的事实,但对莲子来说,却像是在窥视他人的记忆一样,没有与自己切身相连的感觉。
比起这些,她把眼光看向那天被自己捡回来,并摆放在圆桌上的酒杯。
感觉它已经在这间邸宅里度过了很长的时间——意识到这点的莲子,不知何时向酒杯伸出了手。

万花筒般闪耀的景象和声音的湍流,从接触到的指尖流入。
那是谁的记忆。视野也比想象中要低。从这样的身高来判断的话,应该是小孩吧。
眼前是自己在发暗的邸宅中徘徊的影像,四周是似乎见过又好像没见过的地方,但无疑是四季馆的某处。
抱着玩具的指尖十分细小,完全像是少女那样。
视点改变了,少女正向一个满是人影的房间内窥视着。在那个瞬间,恐怖伴随着强烈的寒气侵袭到了身体里。
她对房间里的大人感到害怕。他们都有着严肃的脸色,并且身着旧时代的服装。

『这是不详的事。』
『没错,这太可怕了。决不能放过。』
『恩,因为会发生不好的事情。那么,今年几岁了?』
『十岁。』
『恰好是合适的年龄呢。』
『真是凄惨。』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有什么用——!在这种时候,首先要做的——』
『明白。绝不会失手。』
『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能站在这里,你们最好是给我有点自觉...』
『那么,问题是到底选哪个了。』
『没错。到底选哪个?』

冷气从脚底窜上脊背,少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现在想起来的话,这里是没有丝毫人情味的家。从前好像十分繁荣,不过现在却已经衰败了。
从出生开始,少女就从未踏足过邸宅外面的世界。即使知道这点,她也不被允许踏出这里一步。

自己要被杀死了——少女这么想。
一旦被选中的话,就会被杀掉。即使抓不住谈话的要点,却从直观上理解了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问题是——到底哪边会被扼杀。进一步在门上贴紧耳朵,仔细地聆听着里面的对话。

『那么,到底选谁比较好?』
『被选中的是――』

在那个名字被宣告出声的时候,少女——
芙兰的牙齿不停地打战,满脑子都是姐姐被选中的事实。
与意志无关,连两脚都开始颤抖,对芙兰来说还是第一次。无论她怎么考虑,也想不出阻止这件事发生的方案。
蕾米对她来说是重要的半身,几乎就是另一个自己。
相互享有着共感的她们,不用言语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所以从未把彼此当作他人来看待。

芙兰从那个场合逃走了,返回到房间后,一个人裹在被单里咬着指尖瑟瑟发抖。
单独感到害怕对她也是初次的体验,甚至连蕾米无论怎么打招呼也无法发出回应在绞尽脑汁的思考下,她得出了一个能让蕾米脱身的绝妙计策。
她们是双生子。由于从未被亲近过,所以谁也辨识不出差别。
所以,自己成为蕾米的替身,才是应对这个状况最有效的策略。
可是,因为什么都是两人共同分享的缘故,芙兰没有独自一人对抗畏惧的坚强。也正因为如此,她迟迟都无法做出决定。

时光流逝了。
一度意识到的时候,邸宅内的气氛变得愈发敏感,房间里的集会上,大人们也更加坐立不安。
有机会的话,芙兰每次都会躲在门外偷听。在知道了蕾米被杀的日期后,为了扰乱时间,她连把洋馆内的全部日历都藏起来这种事都做了。大人们只是把这看作是单纯的恶作剧,但对芙兰来说,却是保持精神安定的药剂。

为了找出阻止事情发生的其他方法,芙兰不断积蓄着知识。
在原本繁荣的时代,邸宅初次建立的时期,对出生的孩子造成伤害的事是被严令禁止的。
但是,为了维持四季馆的繁荣,居民们的生活方式被融入了古时传承下来的神圣仪式。
因此,芙兰会活下去,而蕾米却注定没有未来。
虽然是不堪忍受的事实,但对芙兰来说,大人的话是绝对的,她从未想过反抗。
可是,如果放开不管的话,蕾米就会被杀。
她是芙兰不可替代的半身,这样做的话,就等同于撕裂自己魂魄的一半,并埋葬于地下。
可供选择的解决方案并不是没有。
是直接反抗呢,还是成为替身,自己死去,让蕾米活下来?
芙兰并没有做出选择的勇气。

翌日午后,大人们戴上了和善的面具,用温柔的语气告诉她——
遵从重要的惯例,蕾米将要离开邸宅,并且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归来。
反抗大人是不可能的,可是芙兰又不想失去蕾米。
在矛盾的漩涡中挣扎,结果越陷越深——当天,如当初预定好的一样,蕾米从邸宅里消失了身影。
打破了自我欺瞒的束缚的,是对血脉的呼唤,也是对另外一半灵魂的渴求。
蕾米一定还活着。
在大人们的眼皮底下找出她,然后一起偷偷地出逃。这样的话,二人的世界就一定能重归原貌。
对于眼前出现的耀眼希望,芙兰一把抓住了它,就连违抗大人的事都变得毫不在乎。

于是,在蕾米消失后的第三天,芙兰的冒险开始了。
可是,她的冒险也在同一天清淡地结束。
邸宅的深处发现了散发出霉味的房间,说不定因为是在地下的缘故。而且这里有着野兽残留下的气味。
墙边有锈迹斑驳的架子,被叠好的衣服被整齐地放置在上面。
试着用手调查后,芙兰的心跳猛地加速——那个折叠的习惯,和自己一模一样。
慌张地望向四周,在视野的边缘,她捕捉到了墙边老旧的平板推车,覆盖在上面的布料不知为何膨胀着,好像在掩盖着什么。
一边尝试压抑住胸口的尖声鸣叫,一边缓缓地揭开了布——

芙兰的视野中出现的,是好像裂开的石榴一样,全身被赤色所包裹着的蕾米。

「——」
布料从指缝间跌落。思考在看到这样的景象时就被强迫停止,可是心脏却异常地用力敲打着警钟。
「...不对。这不是蕾米。」
在空无一人的地下室,少女空洞的话语否定着眼前的现实。

「蕾米,你在哪里?」
从平板推车旁通过,然后走出了地下室。
在这个时候,从推车上掉落了什么,与地板接触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不过芙兰没有在意。
对她来说,寻找被撕裂了的另一半灵魂,才是至关重要的。
不过,现在还是先返回房间睡觉补充体力。在模糊的意识中,芙兰没有注意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孤独入睡。

不知从何时开始,邸宅里的人数急剧地减少,参加聚会的大人们也逐渐消失了身影。
可是...虽然一度繁荣过,人的消失是山的规定,同时也是洋馆的日常。
所以,当知道世间还有葬礼这回事时,芙兰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人数的减少即意味着衰退。终于住在房子里的人影变得稀稀落落,空房变得越来越显眼的时候,某位老人来访了。
『芙兰...不要让这片土地变得冷清。那个寄宿在这里的力量还不能断绝。在剩下的人里,你是最年轻的。所以,今后借助家主的力量——使这里不要变得冷落萧条。』
就连这位老人,也在数日内就消失了身影。

芙兰在走廊捡到了古旧的玩具。
慢慢地,在房间里囤积的玩具数量增加了许多,就像是为了弥补她的孤独而出现一样。
也许会是在都市里流行的玩具?
不过,因为从未出过门,芙兰也无从判断。
在房内聚会密谈的大人们一个都不在了。
忠实于自己愿望的女人们也消失了。
因此,芙兰在夜晚和蕾米一起在洋馆的深处游玩——
感到矛盾的心早已死去,在眼前的蕾米本身就是比什么都要可信的真实。

这里是没有大人的世界——
仍然居住在府邸里的已经屈指可数,如果再加上是人这样的条件,数量就骤减到了不足一半。
而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自己身上。
什么时候在进食,什么时候在睡觉都说不清楚。
可是,总觉得这些都与自己的生命没有根本上的联系。
但是即使这样也不介意。因为芙兰已经如愿取回了自己的半身。
这间邸宅的主人也在房子的深处隐去身姿,几乎没有见过的记忆。因此,两人得以没有什么烦恼地生活下去。

不久之后,咲夜这个女性到访了。
她一个人去到了这座洋馆的深处,并且返回了,然后作为女仆若无其事地在这间房子里开始了生活。
两人受到了她的许多恩惠,特别是取回吃饭的习惯,得以让她们不用忘却自己曾经身为人的事实。
同时,总觉得邸宅的深处栖息着野兽。不注意深入的话会咆哮给予警告,在房子的表面也有它残留的痕迹。四季馆...这个地方无论是人还是兽,把各种各样的生命都聚集到了一起。
但是芙兰想,作为野兽姿态的它,一定是在保护着『她』。
只要那位少女还在,这个小小的世界就能以不变的形式被永远地保持下去。

从酒杯隔开手指。并且考虑起刚才窥视到的记忆。
那个凌乱的地下室里,只有被整齐地叠好的衣物,和被谨慎地放置在推车上的蕾米身体,是与四周的景象相悖的。
作为献祭给神灵的祭品,都要经过沐浴净身,洗涤心灵,谨慎言行的斋戒——
这恐怕就是为什么蕾米在第三天才被送到那间地下室的原因吧。
斋戒意味着神圣,但是在古代的日本,无论是为人所敬畏的善神,还是被认为不净的邪神都与神圣同义。
把象征着神圣的双生子一边作为家主的近侍而抚养,一边将她们拟神化。
所以,为了保持四季馆的不至于衰落,就需要举行将双生子中邪性的一方净化的仪式,使得活下来的另一方能够带给他们长久的繁荣。不过,是在十岁时才举行仪式而不是生下来就杀死,也算是这个邸宅独有的宽容了。
这样想的话,岂不是这间邸宅在寻求着人的生命一样吗?

而且说到眼前的酒杯,莲子也无法释疑。
两人为什么会选出酒杯作为凭依呢?
知道真相,却什么也没能做到的芙兰。什么也不知道,就这么死去了的蕾米。
说到原因的话,一定是她没有被说明死亡的概念,也不会对被杀害而感到恐惧,也就不会从那个场合逃跑。因此,她对自己的死没有自觉。
但是芙兰却并非如此,她曾经受到的精神创伤并不普通。
而且由于事先知道了蕾米的死亡,心理的负担也被相当程度地放大。
但是,因为对亲属的信仰和服从,没有向大人反抗的精神准备。

以好像被两堵墙夹在中间的状态,芙兰对蕾米依然生存的渴望孕育出了她。
知道仪式的进行,却对此毫无作为的软弱,芙兰一直都对此耿耿于怀。再加上负罪感,所以蕾米才被设定得比自己更为优秀吧。
反过来,作为当事者的蕾米事实上已经死去,所以什么都无法决定。
这样,两人才得以处于最让人安心的状态,以对等的位置而存在于这个邸宅里。
哪一方单独爱上谁是不被允许的,也无法离开彼此,就连感觉也被共同分享。
两人虽然一度分别,又因为各自的渴望而成为了彼此对称的半截酒杯。

推论到这里,心中还是有不释然的部分。
说到原因的话,只要是对称的器物都能满足条件,为什么非得是酒杯不可呢?
在芙兰离开地下室前摔成两半的酒杯被选上,只是偶然而已吗?
暂时停止了思考,莲子打了打响指,无人乘坐的轮椅从黑暗中走了过来。座席上有着一册日式装订的书。

——「四季馆之事」。

『以纵横交错的白梁木为基调、英国文艺复兴末期风靡一时的希腊建筑风格的洋馆。很久地行走于上古时代就生长于这里的巨大树木之间,突然眼前出现这样具有现实意味的邸宅,会使人错以为自己迷失于山中异界。』

『阿久津弥十郎,在明治开化的一代中于本家接受了先进的西方思想的熏陶,招聘了独立建筑设计师,对逐渐老化的旧宅开始了全面的改造...』

换句话说,这间洋馆的建立中途,有外国人曾经出手吗...原来如此。
因为思考陷进了迷宫,等它从僵局中被解放的时候,莲子注意到了答案居然是如此地简单,并且足够合理。
把目光投向耸立在圆桌上的纯白酒杯,作为背景的黑色,巧妙地在杯身上勾勒出了相对的两位少女那美丽的侧脸。
总是相对着,并且绝不会从彼此撤离视线的两人。
莲子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
确实,这对她们来说,实在是太适合不过了——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多久呢。
对时间概念逐渐淡薄的莲子来说,都昼夜交替都失去了意义,区区时间的流逝就更不在意了。
「今天也下雨吗...」
仿佛是为了留住她一样,窗外的豪雨愈发大了。淅淅沥沥的雨点布满了窗户,然后又被更多的雨水冲刷干净,不染一丝尘埃。
「即使试图挽留,我也不会离开了。」

在习惯了一个人度过静悄悄的时间后,莲子不知何时有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她转过头,出神地看着窗外的群山在雨中那模糊的轮廓,思绪也好像在同时飞到了远方——
山上的天空附近,被认为是魂魄的通道,而四季馆则恰好正处于同样的位置,这里是确凿无疑的山中异界——
可是像这样每天都住在馆内的话,生活却也意外地平静。
正当莲子翻开膝上书的扉页时,没有听见敲门声,卧室的房门就这样被谁粗鲁地打开——

「莲子姐——这是刚烤的曲奇饼呢!先吃这个吧!」
「啊,真狡猾!我这边是司康饼,比起曲奇来说才更加传统和美味呢。」

——这就是她们所期待着的幸福而甜美的梦境。
然而,这座邸宅却有着能把梦境化为现实的力量。
莲子看着两人的笑脸,醒悟出一个早就被决定好的事实——
从那个许下约定的夜晚开始,她就注定一生都不会离开这间洋馆了。

——有这样一个故事。
在不为人所知的深山丛林中,耸立着一座西洋风格的无人邸宅。
每到用餐时间,食堂的加长型餐桌上全总是会摆上玲珑满目的诱人料理。悬浮在空中的刀叉有礼节地切好食物,并把它们不断地送往看不见的虚空。
这些食物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简直就像是有人在用餐一样,食堂中时不时会发出欢乐的笑声,和眼前空无一人的寂寥空间相比十分热闹。
当用餐接近结束时,桌上剩余的料理一盘盘地消失,不久后,厨房会传来洗刷餐具的水声。
在这个时候,造工精美的酒杯总是被谁举起,然后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然而,明明已经空掉,酒杯底部却会涌现出醇香的酒,直到杯口才堪堪停下,好像马上就要溢出来。
用餐结束后,静寂回到了原本热闹的食堂,而被留在桌面上的酒杯发出了轻微的响声——仿佛被从正中间切开一样,纯白的酒杯被均等地分成了两半,然后滚落在镌刻着松鹤纹的桌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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