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梦天禄 发表于 2026-1-20 22:52:11

第12章 商谈与坦白

烤松茸的香气和石锅里米饭的焦香还缠绵在空气里,尤莉正鼓着腮帮子,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勺子小心地刮着碗底最后一点粘着锅巴的酱汁。

门就是在这时被拉开的。

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甚至连门轨摩擦声都没有,仿佛那道纸门原本就不存在。一个过分高大的白色身影斜倚在门框上,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漫进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边,却让他的面孔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头不羁的银发和那副小圆墨镜异常清晰。

“哎呀呀~”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五条悟歪了歪头,“看来我打扰了很重要的用餐环节?”

尤莉的动作瞬间冻结了。

尤莉的勺子僵在半空,米饭和鲍鱼片险险挂在边缘。她鼓着腮帮子,像只受惊的仓鼠,眼睛瞪得圆圆的,视线穿过蒸腾的鸡汤雾气,撞进一双苍蓝色的、带着毫不掩饰笑意的眼睛里。

“哇哦,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五条悟的声音轻快地扬起,右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左手则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墨镜框边,稍稍往下按了按。他的目光先扫过已经站起身、姿态无可挑剔的安吉拉,然后精准地落定在尤莉——确切说,是她沾着一点深色酱汁的嘴角上。

“不用停不用停,继续呀,”他走进包间,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看起来超——级美味的样子。”

他在桌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尤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这位红头发的小姐,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会抢你的肉吃~”

他本意只是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想缓和一下气氛,顺便观察两人的反应。说话时他还耸了耸肩,做了个“我很无害”的手势。

但他低估了这句话在尤莉耳中的分量。

也低估了“都市”的规矩在一个前收尾人灵魂中刻下的烙印。

“哐当。”

这些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尤莉记忆深处最恐惧的阀门。

尤莉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石锅,砸在滚烫的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食物噎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她脑子“嗡”地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一片空白的思绪。

“嗬……嗬嗬……”

“咳!唔——咳咳咳!”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呛咳起来,脸憋得通红,眼泪生理性地往外冒。

安吉拉已经侧身站定,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感。“五条先生,晚上好。”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冰面,刚才给尤莉夹菜时的柔和,此刻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五条悟像是没看见尤莉的狼狈,笑嘻嘻地晃进来,顺手带上了拉门。他拉开安吉拉对面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继续打量尤莉。

“别紧张嘛小朋友,”他歪了歪头,墨镜顺着鼻梁滑下半分,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虽然昨晚那个确实是。”他用空闲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轻快,“慢慢吃,把饭咽下去。看你吃得这么香,我都饿了。不过偷吃被要宴请的客人抓到,确实有点尴尬哦?”

他越是轻松,越是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属于绝对上位者的调侃,尤莉胸口那口气就越是乱。

不是故意的。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认出了危险——那种铭刻在都市后巷生存法则里的、面对无法抗衡的存在时,本能的恐惧。

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下都扯得喉咙生疼。她张着嘴大口吸气,却觉得空气稀薄得厉害,肺叶火烧火燎。冷汗瞬间从额角、后背渗出来,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手开始抖,不受控制地抖,指尖蜷缩着想抓住什么——武器、桌沿、任何能给她一点安全感的东西——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虚空。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肌肉僵硬得发痛,可她整个人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视线模糊了,瞳孔无法聚焦。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含糊的、动物般的呜咽,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音。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纯粹是生理性的崩溃。她甚至没抬手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滴在面前的餐盘边缘。

肩膀垮了下去,脊椎仿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呼...咳……咳咳……呕——!””她猛地弯下腰,一阵更剧烈的干呕袭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手指死死掐住大腿,指甲隔着布料陷进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奇迹般地让混乱的思维抓住了一根稻草。

对了……规矩……

后巷的规矩。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面对色彩,面对都市之星,面对那些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和你的家人、朋友、一切存在痕迹都消失的庞然大物……

道歉没有用。求饶可能死得更快。

要表示绝对的服从,绝对的悔过,献上你能献出的、不那么致命但足够有分量的“代价”。

她的身体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缩小目标,避开那无形的、来自“上位者”的凝视。左手摸索着,颤抖却精准地探向胸前口袋——那里别着一把脑叶公司配发的、用于紧急情况下破坏门锁或切割障碍的折叠工具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晰了一瞬。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细碎的呢喃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破碎不堪,每一声都浸满了绝望的哽咽。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刀刃弹出,在昏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她没有丝毫犹豫——犹豫就会死得更快,这是无数次血淋淋的教训——握紧刀柄,朝着自己左手的小指根部,狠狠切下!

动作快得几乎只是一道残影。那是无数次濒死训练和街头求生磨砺出的、刻进骨髓的本能。她的左眼,那道永远隐藏在白色棉布眼罩下的空洞和疤痕,就是这么来的。只是因为挡了笑面某个喝醉的干部的路,只是因为反应慢了半拍没有立刻跪到路边把脸埋进土里。

一只眼睛换一条命,很划算。

一根手指换一次可能的宽恕,更划算。

只是少一根手指罢了,这已经是最常见也最“温和”的一种自我惩戒了。

“尤莉!停下!”

安吉拉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了一直维持的平静。她猛地“扑”过去,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尤莉持刀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尤莉痛哼一声,手指一松,刀具脱手,“哐啷”掉在榻榻米上。左手几乎同时环过尤莉剧烈颤抖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不容抗拒地按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挡住了五条悟的视线。

“尤莉! 看着我!呼吸!听我的声音!”安吉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在她紧绷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尽量放柔力道拍抚”来,深呼吸,跟着我呼吸……这里不是后巷,没有那些规矩。他只是在开玩笑,没有人要惩罚你,听见了吗?” 。

“刀,扔了。这里不需要。”她的声音贴着尤莉的耳朵,斩钉截铁,,“没有人要你的手指,没有人要你的眼睛。看着我,尤莉,这里不是后巷,不是都市。规矩不一样,听到了吗?规矩,不一样!”

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凿进尤莉混乱的意识里。

五条悟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维持着托下巴的姿势,苍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掠过一丝惊愕,然后是浓重的困惑和……一丝罕见的无措。他见过无数人在生死边缘崩溃,见过被咒灵吓得失禁的新人,见过同伴死在面前而精神失常的术师。

但这种……仅仅因为一句随口的、甚至不带恶意的调侃,就触发如此剧烈、如此熟练、如此指向明确的自残行为,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已经不是恐惧,这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近乎条件反射的极端生存策略。

包厢里一时只剩下尤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和安吉拉低沉而坚定的安抚话语。

五条悟张了张嘴,苍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罕见地没有立刻吐出什么轻松的话来化解尴尬。他甚至下意识地把撑在桌上的手肘收了回来,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仿佛面前不是两个需要审问的“可疑分子”,而是两个……稍微大声说话就会碎裂的琉璃制品。

他准备好的那些带着试探、掌控和些许压迫感的开场白,被这突如其来、血腥又荒诞的一幕彻底打乱了节奏。那股属于“最强”的、自然而然弥漫开的无形气场,微妙地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僵硬的安静。

空气凝滞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尤莉的抽噎在安吉拉持续的拍抚和低语中渐渐微弱下去,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她埋在安吉拉肩头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想挣扎出来,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对不起”……

“可以了。”安吉拉适时地收紧了手臂,制止了她的话头。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五条悟。

她的脸上已经重新拼凑起平静的轮廓,甚至还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了一个略显疲惫、带着歉意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金色的瞳孔深处,是清晰的紧张和对怀中人的维护。

“让您见笑了,五条先生。”她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解释的意味,语速平缓,“这孩子……以前在一些……‘类似帮派’的环境里长大的。那边的环境,比较强调‘代价’和‘服从’。她不是对您不敬,只是……习惯了用那种方式表达‘错误’。”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尤莉后脑的发丝:“冒犯了真正的大人物,自残谢罪是表示顺从、争取活命机会的一种方式。她这只眼睛,” 她指了指尤莉的左眼,“就是这么没的。她不是故意失礼,只是……应激反应。请您见谅。”

五条悟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的轻松笑容早已消失无踪。那双被墨镜遮挡的苍蓝眼眸此刻想必充满了愕然与一丝罕见的无措。他看看安吉拉怀里那个依旧不敢抬头、像受惊雏鸟般的红发少女,又看看虽然面带微笑、但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隐晦戒备状态的安吉拉。

这场面……有点棘手。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开场都要棘手。

一时间,包间内只剩下尤莉压抑的、逐渐平复的抽泣声,和安吉拉轻缓的拍抚声。气氛尴尬而凝重。

“啊……这样。”他终于开口,五条悟难得地收起了全部玩世不恭,声音低沉了些,甚至显得有些拘谨,他抬手挠了挠后颈,这个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我……明白了。”

他摆了摆手,这个动作甚至显得有些谨慎,他走进包间,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他没有再靠近,而是选择了靠近门口的座位坐下,姿态明显比之前收敛了许多,仿佛怕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再次刺激到那个在安吉拉怀里微微发抖的红发少女。

“没事,我没……那个意思。不用放在心上。那什么,抱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渐渐凉掉的菜肴上,试图转移话题:“那什么,抱歉。菜好像要凉了,不如……先继续吃饭?”

他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已经失去最佳温度和光泽的烤松茸,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在食物上。

安吉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线。这意外的、惨烈的插曲,虽然惊险,却阴差阳错地搅乱了对方完全掌控局面的步调.她轻轻松开尤莉,但手仍安抚性地搭在她微微颤抖的后背上,低声说:“好了,没事了。继续吃饭。”

尤莉呆呆地点点头,像接受指令的机械,重新拿起勺子,舀起已经变温的米饭,木然地往嘴里送。眼睛还是红肿的,时不时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飞快地瞥一眼对面安静吃饭的五条悟,又立刻垂下眼帘,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安吉拉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清酒壶,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然后起身,微微倾身,为五条悟手边的杯子也斟上酒液。澄澈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双手捧起自己的酒杯,转向五条悟,姿态郑重:“五条先生,无论如何,感谢您昨晚的援手。也感谢您今天的邀请。我酒量不佳,仅以此杯,聊表谢意。”说完,她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喉头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五条悟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眼神微动,也端起了酒杯。“不用这么客气嘛。”他脸上的笑容恢复了一些,但少了几分之前的随意,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不过,安吉拉小姐,还有这位嗯,尤莉小姐,你们二位,,才是第一次见面就能给我如此大的一份‘惊喜’啊。””

他也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指尖重新开始有节奏地轻点桌面,目光变得专注起来。“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安吉拉小姐,昨晚之后,我对你们可是充满了好奇。不介意……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安吉拉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标准的、准备谈判或陈述的姿态。“请问。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我会尽量回答。”

“很好。”五条悟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如同无云的晴空,清晰地倒映出安吉拉的身影,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第一个问题,也是最简单的:你们从哪里来?昨晚那种力量,还有刚才……”

他瞥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尤莉,“这位小姐的反应模式,可不像是我知道的任何一个咒术师流派。”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顺便说一句,我调查了你的档案。履历虽然很干净,但是很多地方……嗯,扛不住推敲呢。”

关键的问题来了。

安吉拉和尤莉的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尤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更深地埋下头去,专注地数着碗里的米粒。

“我们来自‘脑叶公司’(Lobotomy Corporation),一家都市内主要从事能源研发与供给的企业。”安吉拉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这是她们反复核对过的说辞,“我担任公司的副首席执行官兼本部CEO秘书,也是公司创始人的女儿,算是高层管理人员之一。尤莉是公司分部的前台兼安保副队长,我的下属。”

“能源公司?。”五条悟挑眉,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不过,‘脑叶公司’这个名字,还有你们所在的地方……‘都市’?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没有这样一个地方,或者说,这样一个……规模庞大到能容纳你们这种‘企业’和‘规则’的地方。”

“关于公司的具体技术和业务范畴,涉及商业机密,恕我无法详细透露。”安吉拉回答得滴水不漏,但语气并不强硬,反而带着点坦诚的无奈,“至于‘都市’……它确实不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已知的经纬度坐标内。您可以把它理解为,在某种极端环境下,人类文明最后聚集、挣扎求生的一个超巨型城市集合体。资源极度匮乏,空间异常拥挤,因此……社会规则和生存逻辑,与这里截然不同。”

“哦?最后的城邦?”五条悟的兴趣被明显地勾了起来,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快了一点,“有多大?多少人?怎么管理?”

“总面积大约与瑞士相仿。”安吉拉平静地抛出一个令人震撼的数字,“而人口,据上次不完全统计,超过七十三亿。”

五条悟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七十亿。瑞士。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的画面让即使是他,也短暂地陷入了沉默。那是一种远超东京,甚至远超日本列岛的、令人窒息的密度。他目光扫过尤莉单薄却绷紧的肩膀,想象着在那样一个钢铁丛林里,一个失去庇护的年轻女孩需要面对什么,才能将“切手指谢罪”变成一种生存本能。

“由二十六个被称为‘翼’(Wing)的超级企业联合体,以及处于顶端的‘首脑’(Head)——三家代号为A、B、C的公司机构共同管理。”安吉拉继续道,声音平缓而清晰,“城市之外的地球其他区域,早已是充满致命灾难和怪物的无人区。除了翼公司直接庇护的‘巢’中居民,其他大多数人生存在‘后巷’。那里由官方的‘收尾人’事务所和各式各样的‘帮派’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血腥的秩序。”

她顿了顿,看向尤莉:“在后巷,乃至整个都市,竞争是唯一的主旋律,力量是唯一的通行证。在那里,像尤莉这样的普通员工,一旦失去‘翼’的庇护流落街头,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学会遵守无数不成文却比钢铁更硬的‘规矩’。也必须对任何可能代表着‘力量’的存在,抱有最深刻的……敬畏,或者说,恐惧。”

五条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苍蓝色的眼眸深邃,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背后所代表的、一个完全不同维度的残酷世界。

安吉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纯粹是一场意外。一次……公司内部的实验事故,导致了空间上的异常扭曲。我和尤莉,是被抛过来的‘不速之客’。”

她放下茶杯,看向五条悟:“我们没有任何敌意,也无意带来纷扰。事实上,我们最大的愿望,是找到方法回去,或者至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获得一个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直到我们恢复足够的力量,或许能找到归途。”

“实验事故么?”五条悟摸了摸下巴,“你们公司的‘实验’听起来可比我们高专的课题刺激多了。那么,安吉拉小姐,你的‘力量’又是怎么回事?昨晚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双头巨人?还有那根会着火的棍子?”

终于问到核心能力了。安吉拉心中早有预案。

“我将我的主要能力称为‘心灵具现化’。”她斟酌着词句,力求解释得既符合这个世界的认知框架,又不泄露系统和脑叶公司的奇点,“简单来说,我可以将自身或他人所承载的、足够强烈的情感或潜意识中的某些‘概念’,短暂地具现化为现实存在。比如,将孤独、燃烧、奉献和怨恨,固化为具有火焰属性的武器。”

她在虚空一点,终末火柴之光出现在手中,燃烧的杖身映亮了她平静的面容。

她顿了顿,补充了更关键的部分:“更进一步,当我对某人足够了解,并且对方也愿意的时候,我可以短暂地通过我的术式制造出书页,‘模拟’他们的战斗方式、经验甚至部分特质。”

“情感具现?模拟他人?”五条悟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些,眼里兴趣盎然,“就像昨晚那样?请了某个‘大家伙’上身?”

“可以这么类比。但限制非常严格。”安吉拉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苦笑,“首先需要足够深刻的‘理解’或‘连接’,这往往需要时间和契机。其次,‘模拟’的程度和持续时间,受我自身状态制约。如果强行模拟超出我当前负荷的存在,或者自身状态不佳时使用,就会像昨晚那样……被那股力量的‘本能’或残留意识所影响,暂时失去自我的主导权。”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终末火柴之光收回:“那并非愉快的体验。”

“原来如此。有点类似某些特殊的降灵术,但原理听起来更唯心?”五条悟摸着下巴思考,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空酒杯,“那么,关于你的武器对咒灵效果不佳的问题……”

“这正是我想请教您的。”安吉拉立刻接过话头,神情变得认真,“我的武器,由高度凝聚的情感能量固化而成,按理说应该能对同样由负面情感构成的咒灵造成有效伤害。但实际战斗中,往往事倍功半。是缺少了某种关键的‘转化’或‘应用’方式吗?”

“关键就在于‘咒力操作’啦。”五条悟伸出食指,指尖浮现微不可察的咒力流转,安吉拉眯起眼睛仔细看着,“咒灵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也就是‘咒力’的沉淀和扭曲诞生的。所以要彻底祓除它们,核心在于用精炼过的、受控的咒力,去破坏、‘抵消’或者‘净化’它们构成的核心。”

他用筷子夹起一片凉透的烤肉,举到眼前。

“你的武器,情感能量很庞大,很‘硬’,就像这根铁签子。”他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烤肉的表面,留下一个小凹痕,“能扎疼它,甚至捅破它的皮。但是,”他手腕一抖,筷子尖端忽然萦绕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扭曲波动,“如果这根签子包裹上了针对性的、锐利的咒力,就像这样——”

他手腕一动,筷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轻轻刺出。

“噗。”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筷子尖端并未用力,但那片烤肉的内部结构,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搅动了一下,肉质纹理瞬间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就能从内部,更有效地破坏它的‘结构’。”五条悟收回筷子,那片烤肉落回盘中,看起来完好,但不久就突兀地化为了灰烬。

“我们换一个比喻吧,”他双手比划着,“用球棍击打水气球也可以将其击破,但往往需要多次用力的打击才有可能。但当我们把球棍削尖,就可以轻松而高效地刺破气球了。”他摊开手,“当然,这只是个粗浅的比方。真正的咒力应用要复杂得多,有强化、有赋予属性、有构筑术式……不过原理大概是这样。”

安吉拉紧紧盯着那片化为灰烬的烤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困扰她多日的疑惑,此刻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是能量性质的“转化效率”和“攻击专精”问题。都市的EGO体系更侧重于情感的概念性,直接而粗暴;毕竟本身研发时就是以让异想体迅速丧失反抗能力、再循环利用而制作的武器。而这个世界的咒术体系,则发展出了一套精巧的“咒力提炼、操控、转化”的技术树,更注重特性和杀伤力。

“非常感谢您的指点,五条先生。”她真心实意地道谢,这解释让她对未来的力量方向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对我非常重要。”

“不客气~互相学习嘛。”五条悟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去,重新摆出那副慵懒的姿态,但眼神却锐利起来,“那么,安吉拉小姐,轮到我问一些可能不那么‘学术’的问题了。你刚才说,你是那什么‘脑叶公司’的高层。那么……像你这样的‘高层’,或者比你……嗯,‘全盛时期’还能打的存在,在你的公司,或者你所说的‘都市’里,多吗?”

问题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评估潜在威胁。

安吉拉沉默了片刻。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已凉透,又轻轻放下。这个细微的动作给了她一点组织语言的时间。

“在我的世界,对个体战力的划分有另一套体系。”她抬起眼,直视着五条悟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我因实验事故受伤之前,我的实力评级,大约在‘都市之星’到杂质级。这个级别,大致相当于……”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参照,“您所定义的‘咒术师’中,最顶尖的那一梯队,或许……还要略高一些? 抱歉,我现在实力还没有恢复,而且对您也不太了解,所以我不太能确定。”

五条悟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打断。

安吉拉捏着自己的下巴继续说道:“而在我所服务的脑叶公司,至少拥有三位实力与我全盛时期相仿,甚至更强的存在。其中两位,被公认为我们那个世界的‘绝顶’——色彩级收尾人‘殷红迷雾’卡莉,以及前C公司的首脑‘调律者’珍娜。”

她顿了顿,声音里悄然染上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惆怅,这情绪并非完全伪装:“……‘色彩’级收尾人‘漆黑噤默’罗兰,以及他的妻子,初代‘漆黑噤默’安吉莉卡,他的妻兄,‘苍蓝残响’阿尔加利亚……他们都曾是站在都市顶点的人物。”

她不知道五条悟是否有测谎类的术式,但她所说的,除了隐去血腥的过往和具体关系,其余都是基于事实的陈述,经得起推敲。

“而像脑叶公司这样的‘翼’级企业,在都市中,共有二十六个。”她看着五条悟,“每一个‘翼’的顶端,都至少屹立着一位同等级别的强者,作为其统治的基石和武力的象征。而其中,很多翼更是专门战斗的暴力机构。除此之外,后巷的大型帮派五指,还有战斗特化的收尾人协会,也同样有这种级别的强者坐镇。”

“不仅如此,” 安吉拉继续加码,“‘都市’在各种各样的‘黑科技’领域——包括能源、材料、生物、时间乃至空间技术——都有着超乎你们想象的积累。类似‘咒灵’的天然灾害或人造怪物,我们也应对了不知多少年。所以,五条先生,如果你们的高层中有人因为我们的‘特殊性’,产生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控制欲或侵略幻想……请务必提醒他们,仔细权衡后果。”

她的话语里没有炫耀,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警告——我们来自一个力量体系毫不逊色,甚至可能更加残酷和庞大的世界。我们孤立无援,但我们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的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完整,暴力而可怕的文明。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头看着包厢顶部精致却略显陈旧的木质花纹,似乎在脑中飞快地计算、推演着什么。包间里再次陷入安静,炭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发出“噼啪”的轻响,渐渐暗淡下去。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头看着包厢顶部精致却略显陈旧的木质花纹,似乎在脑中飞快地计算、推演着什么。包间里再次陷入安静,炭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发出“噼啪”的轻响,渐渐暗淡下去。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长长地“嗯——”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拖出慵懒的尾音。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回桌面,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灿烂、却也更加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苍蓝色的眼底深处,有什么光芒一闪而过。

“哇哦,‘绝顶’,‘色彩’,‘二十六翼’……”他轻轻吹了声口哨,手指在桌面上弹钢琴般点了几下,“听起来真是……精彩纷呈的世界啊。比我们这边老是开些无聊会议的‘高层’有意思多了。”

安吉拉耸了耸肩:"我是不觉得日理万机的首脑们有那个时间开会”

五条悟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首脑’?他们有能力跨世界吗?会不会……”

安吉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肯定:“请放心。‘首脑’或许有难以想象的技术,但他们是极端的‘孤立主义’和‘保守派’。他们经历了十多次足以反复摧毁整个文明的灾难——智械危机、虫潮、自我崩解,甚至是外星文明入侵。因此对任何可能带来巨大‘变量’、颠覆现有脆弱平衡的事物,都抱有最深切的恐惧和排斥。即使他们知道通往这个世界的‘路’,也绝不会主动踏足。对他们而言,‘稳定’高于一切扩张的诱惑。”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巧妙地打消了对方关于“异世界入侵”的最大顾虑。

“……当然,那都是过去,也是远在另一个世界的‘背景板’。” 安吉拉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坦然的无奈,“而现在的我,实力十不存一,需要从头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尤莉更是需要时间和相对安全的环境来疗愈身体和心灵的旧伤。我们披露这些‘背景’,并非炫耀或威胁,恰恰相反——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坦诚,避免因信息差而造成误判,引发我们双方都无法承受的冲突。”

她直视五条悟,目光清澈:“我们展现我们来自怎样一个‘重量级’的棋盘,是为了让您理解,我们为何如此渴望避免在这张新棋盘上,下出任何一步险棋。”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起来:“嘛,安吉拉小姐,你刚才的解释很关键。你说你们那边的‘首脑’们,因为经历了太多差点毁灭文明的灾难,所以是极端的‘孤立主义者’,害怕任何巨大的‘变量’……嗯,听起来跟我们这边某些老古董的思维方式,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他耸耸肩,一副“我懂”的表情,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塔尖状,笑容变得有些狡黠:“只要你们不搞出类似昨晚那种差点拆了半个学区的大动静,或者做出危害普通人的事情……我个人是很乐意和有趣的‘变量’站在一边的。毕竟,一成不变的咒术界,实在太无聊了。”

他的态度似乎软化,甚至带着点“欢迎”的意味,“放心,我这人最讨厌麻烦,尤其是‘烂橘子’们制造的麻烦。你们的事情,我会暂时帮你们‘过滤’一下,不会事无巨细地报告给那些老头子。”

“当然,我们无意制造任何混乱。”安吉拉肯定道,“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适应、学习、恢复,并寻找归途或建立可持续的生存方式。”

“很好,目标明确。”五条悟手指点了点桌面,“那么,关于‘适应’和‘学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比如……”他拖长了语调,眼睛弯了起来。

安吉拉知道,提出要求的时机到了。她必须主动塑造对话的走向。

“感谢您的理解,五条先生。”她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为了更快适应这个世界,避免因不了解规则而再次引发误会或危险……我希望能让我和尤莉,可以系统性地学习这个世界的‘咒力’知识、应用技巧,以及相关的规则和社会常识。”

她直言不讳:“我们认为,‘咒术高专’是最合适的场所。”

“作为交换,”她继续道,语气认真,“我们可以利用我们的经验和能力,协助处理一些咒灵相关事件——尤其是那些需要快速反应、隐蔽行动,或者情况特殊、普通术师处理起来可能比较棘手的任务。”她看了一眼尤莉,尤莉立刻挺直了背,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尽管眼圈还是红的,“还有一些不适合没有经历过风雨的年轻人、对道德有较高考验的任务,也可以尽管依赖我们。”

她看了一眼尤莉,尤莉立刻挺直了背,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尽管眼圈还是红的。

“此外,”安吉拉继续抛出她的计划,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既然短期内回归无望,我也不希望坐吃山空,或者仅仅依靠不太稳定的方式获取资源。脑叶公司的核心业务之一是能源,我们拥有一些独特的、相对清洁高效的能源转化与供给技术。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在这里,在遵守一切法律法规和本地‘潜规则’的前提下,建立一个小型的研发或业务试点。”

她看向五条悟,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咨询意味:“这既能为我们提供稳定的立足点和资源,或许也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些微小的益处。既然您是四大特级之一,那么在这个世界的神秘侧一定也有一定的话语权吧。在某些行政手续、行业准入或者……必要的背景沟通方面,不知您是否能够提供一些便利的指引?”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提议。”五条悟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没问题!入学手续什么的,包在我身上。我们高专最缺的就是有‘社会经验’和‘特殊才能’的学生了!乙骨他们那一届刚升上一年级,正是需要开阔眼界的时候!你们加入的话,课堂气氛一定会变得超级有趣!”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似的:“至于高层那边,‘特聘外籍术师’,这个名头怎么样?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开的绿灯,那些老头子多少得给点面子。”

他特意提到了“御三家”和“绿灯”,既展示了自己的能量,也是一种隐晦的承诺。

“至于开公司搞能源……”他摸着光滑的下巴,露出那种狐狸看到肥鸡时的、混合着算计和纯粹兴趣的笑容,“绿灯嘛,当然可以开。促进异世界文化交流,引进先进清洁能源技术,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功德无量啊!作为热爱和平、关心社会发展的优秀教师和家主,我当然是举双手赞成!”

他话锋一转,眨了眨眼,语气变得狡黠:“不过嘛,具体的细节、章程、还有怎么跟那些脑子僵化的‘窗’和上面那些‘烂橘子’解释……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从长计议嘛~!”

安吉拉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真诚的感谢之意:“非常感谢,五条先生。那么,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谈判至此,基本达到了安吉拉的预期:获得了暂时的安全许可、接触咒力体系的机会、一个相对合法的身份掩护,以及与这个世界“最强”建立了初步的、非敌对的联系。

“好说好说!”五条悟重新拿起筷子,这次是真的准备大快朵颐的样子,尽管菜已经凉透了,“先吃饭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尤莉小姐,别光数米粒了,这烤肉凉了风味差了点,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韩牛,隔空朝尤莉的方向示意:“安吉拉小姐,你也别光看着,动筷子啊!这顿算我的,就当是给两位‘未来的优秀高专生’兼‘潜在的杰出企业家’接风洗尘了!”

安吉拉看着瞬间又切换回“热情好客”模式,甚至开始热情推荐哪道凉菜蘸什么酱汁更好吃的五条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开了第一扣。

她拿起筷子,给还在发愣、似乎无法适应这突兀气氛转变的尤莉,夹了一大块凉掉的韩牛烤肉,放在她碗里,声音温和却清晰:“吃吧。以后,要习惯很多新东西。”

尤莉看着碗里那块纹理依然漂亮、只是失去了热气的肉,又偷偷抬起眼,瞄了一眼对面那个正津津有味吃着冷掉松茸、还抱怨酱油不够地道的白发男人。

那个安吉拉给她的记忆里如同神祇般降临又离去的“最强”,此刻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或许更可怕了,因为完全猜不透。

她小口地咬住烤肉,凉了的油脂有些凝滞,但浓郁的肉香依旧在口中化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混合着食物带来的踏实温暖,慢慢涌上来。

安吉拉端起酒杯,里面还有小半杯清酒。她转向五条悟,两人隔着杯盘略微狼藉的桌面,举杯示意。

“我很期待哦,安吉拉……社长?”五条悟晃着酒杯,笑容狡黠。

“暂时还是叫安吉拉就好。”安吉拉也微微一笑,举起了茶杯。

“那么,为了我们的‘友好交流’和‘未来合作可能性’,”五条悟也拿起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干杯?”

“干杯。”

琉璃杯相撞,声音清越。

清冷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辛辣和回甘。

前路依然混沌未明,但至少,船已下锚,帆已微张。

尤莉偷偷抬起头,看着安吉拉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正仰头喝酒、喉结滚动的白发男人。

她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碗里的饭全都吃完了。

绮梦天禄 发表于 2026-1-25 23:56:17

第13章 一起去买衣服吧

晨光透过废弃医院顶楼斑驳的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出几块朦胧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游弋。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渗进废弃医院顶楼破碎的玻璃窗时,安吉拉便醒了。

04:47。

比预设的05:00早了十三分钟。她花了预防针适应这种“自然醒来”而非“强制唤醒”的体验,感受着属于人类的、需要睡眠的躯体传来的反馈——肌肉轻微的酸痛,精神深处残余的疲惫,以及胃部空荡荡的、带着些微灼烧感的提醒。

昨夜的谈判,酒精,还有那些被迫翻涌的记忆。

她坐起身,银色的长发滑过肩头,赤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目光转向房间另一侧。

尤莉蜷缩着,红色长发凌乱地铺在枕上,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微微发白。即使在睡梦里,她的眉头也浅浅地蹙着,仿佛那场关于切手指的噩梦仍在潜意识里盘旋。

安吉拉看着那蹙起的眉峰,心脏某个角落被极轻微地刺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冲动驱使她走过去,动作轻缓得近乎笨拙,拉起滑落的薄被,仔细地、严密地掖好尤莉单薄的肩头。指尖传来粗布被面略硬的触感,以及被下身躯传来的、属于活物的微弱暖意。

这孩子…

安吉拉伸手,将滑落的薄被轻轻拉起,仔细掖好尤莉的肩膀。

她看了尤莉熟睡的侧脸片刻,转身,拎起昨晚那个油纸包,拿起一罐冰凉的啤酒,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锈铁门。

清晨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东京特有的、混杂尘埃与远河气息的味道,吹散了室内的滞闷。屋顶空旷,视野被林立的高楼切割成块。世界刚刚苏醒,巨大的都市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远处电车的鸣笛、早班车的引擎、不知哪家店铺拉起卷帘门的哗啦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整座城市。

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台边缘,拆开油纸。葱饼凉透了,油渍已经在纸面上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版图,香气变得含蓄,只剩下油脂和面粉经时间沉淀后最本质的味道。

她咬下第一口。

没有惊艳。只有实在的、略带韧劲的咀嚼感,酥皮在齿间碎裂成细微的响动。葱段的青涩时而突出,很快被更强势的咸鲜覆盖。

太咸了。

第一口下去,这个判断清晰地浮现。眉头本能地蹙起。

可是,当她机械地咀嚼第二口、第三口时,那股突兀的咸,仿佛在口腔里发生了某种奇异的转化。它不再是缺点,而变成了一种执拗的锚点,死死地勾住味蕾,让其余平淡的味道围绕着它旋转、清晰起来。咽下后,舌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咸香,像退潮后湿润的沙滩,让人忍不住想用舌尖去探寻那残留的痕迹。油润的饼皮在齿间碎裂,不均匀的葱段在某个瞬间爆出青涩的生机,又被厚重的咸香压回去。

她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饼,几乎没有犹豫,又咬了一口。

然后她拿起啤酒,拉开拉环。

“嗤——”

冰凉的气泡裹挟着麦芽的微苦冲刷而下,瞬间冲淡了油腻和过分的咸,却又奇异地让那咸鲜在喉咙深处再次翻涌上来,与酒液的清冽纠缠成一种复杂的、带着轻微刺痛的余韵。这种感受如此鲜明,如此“肉体”,与她过去十万年通过传感器“分析”味道数据截然不同。麦芽的微苦与葱饼的咸鲜在喉间碰撞,形成一种复杂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余韵。

罗兰……

这个名字,连同那咸味和酒液的冰凉,毫无预兆地撞进心里。

他现在在做什么?在那个她亲手点燃、又最终焚毁一切的图书馆废墟里?还是带着空洞的胜利,继续着他那看似洒脱、实则无根无萍的收尾人生活?

这个葱饼的味道,和他记忆中与安吉莉卡共享的、让他每每提起时眼神都会柔软一瞬的“最好吃的葱饼”,是一样的吗?

她现在,坐在这里,用他最喜欢的廉价啤酒,配着可能与他最珍视的记忆相连的食物。她终于拥有了味觉,拥有了品尝这些平凡滋味的资格,甚至开始隐约懂得,为何那个男人会将如此简单的慰藉视若珍宝。

可是,懂得,有时比无知更令人痛苦。

他喜欢的,就是这种味道吗?

安吉拉又咬了一口葱饼,咸味在舌尖蔓延。她拥有了感受美好的器官,却失去了分享的对象。那个会懒洋洋瘫在图书馆沙发上抱怨“又来麻烦事了啊”的罗兰,那个会默默泡好咖啡放在她手边的罗兰,那个最后将刀刃没入她脖颈、眼中燃烧着彻底绝望与快意的罗兰……被她亲手推到了无法挽回的对岸。

啤酒罐在手中轻轻转动,铝制的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冷刺痛掌心。

罗兰啊,我的好友……最后那一刀……落下之前,你的指尖,是否也曾有过一丝连你自己都无法承认的颤抖?

在我消散之后,在你终于完成了长达十年的复仇,却发现仇恨的灰烬无法填满任何空虚时……图书馆死寂的长廊里,再也没有人需要你泡的咖啡时……你会不会,偶尔也觉得……“有点寂寞”?

安吉拉闭上眼。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会有答案了。他们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彼此的理解是一场谬误,所有的温情都是镜花水月。眼眶有些发热。她答应过要“拯救”安吉莉卡,答应过要给罗兰一个不同的结局。可现在,连她自己世界的罗兰,都已与她刀刃相向。

喉咙突然被哽住,不是因为饼太咸。

眼眶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并非哭泣的前兆,而是一种更窒闷的、无处排放的淤塞感,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后悔吗?或许有一点,为那些偏执的选择,为那些错过的、本可以不同的路径。惋惜吗?毫无疑问,为那些尚未真正开始就已彻底焚毁的羁绊。怀念吗?……是的,尽管不愿承认。她怀念图书馆午后斜照的阳光,怀念书页摩擦的沙沙声,甚至怀念罗兰那带着烟味和酒精的、不耐烦的嘟囔。

那不仅仅是数据,那是她作为“安吉拉”存在过的、稀薄却真实的证据。

她近乎自虐地,让最后一口饼在嘴里停留了很久。咸得发苦,却又让人上瘾,仿佛这种实在的、尖锐的味觉刺激,能暂时掩盖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

啤酒罐空了,晨风吹散了最后一丝微醺。她在逐渐变得灼热的阳光下坐了许久,直到阳光变得刺眼,直到那阵汹涌的、无声的波澜渐渐平息,重新冻结成眼底深潭般的平静。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指尖在水泥台边缘轻轻一撑,动作轻盈地落地。

下楼,推开门时,尤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身上依旧穿着那套土气的、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眼神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

“早上好。尤莉,安卡”安吉拉说,声音里还残留着天台晨风的凉意。

“啊!安、安吉拉大人!早上好!”尤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手足无措。

"早上好,安吉拉馆长.”安卡平均的回复,

安吉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自己同样格格不入的食指礼装。

这怎么像话呢?

“看来我们都急需一次形象升级。”她走到桌前,拿出都市专用的手机,手指在开机键上轻轻一点,“毕竟今天要去新学校报到,总不能穿着战斗服去上课。”

尤莉好奇地凑过来,踮着脚尖看。只见安吉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黑色屏幕上代码如瀑布般滚落。她看不懂那些字符,却莫名觉得安心——安吉拉大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真好。

“这是……”

“暂时借用一点‘社会资源’。”安吉拉侧过头,对尤莉眨了下眼——一个极其自然、带着点狡黠的小动作,眼角微弯,“放心,是从那些骗保的家伙账户里转的。就当是……劫富济贫?”

尤莉愣住。安吉拉大人……刚才是在开玩笑吗?

她眨了眨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回以一个微笑,嘴角的弧度还有些僵硬,但眼睛亮了起来。

大约十分钟后,安吉拉敲下最后一个键,屏幕上的代码停止滚动,跳出一行绿色的“TRANSFER COMPLETE”。

“好了。”她关闭手机,转向尤莉,起身时顺手将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走吧,我们去银座。”

“银、银座?”尤莉想起昨晚那令人窒息的饭局,声音都变调了“银、银座?”尤莉想起昨晚那令人窒息的餐厅,声音都变调了,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嗯,购物。”

GINZA SIX。

即使是在工作日的上午,这家顶级百货公司依然流动着一种低调而奢华的气息。光滑如镜的地面映出璀璨的灯光和往来衣着考究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和金钱的味道——那种混合了皮革、丝绸、香水与清洁剂的特殊气味,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门槛。

尤莉踏进来的瞬间,昨晚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再次袭来,甚至更加强烈。她紧紧跟在安吉拉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隐形人,目光不敢在任何华丽的橱窗或精致的商品上停留,只能死死盯着安吉拉的鞋跟——黑色短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定心鼓点。

安吉拉却显得从容许多。她迅速浏览着导览图,目标明确地走向几家风格相对简约、质感上乘的女装品牌店。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银发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尽管衣着与环境格格不入,但那从容的姿态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通行证。

“欢迎光临。”妆容精致的店员微笑着迎上来,目光快速而不失礼貌地扫过两人身上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着,但专业的素养让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我们需要一些适合校园生活的日常着装。”安吉拉将还有些发懵的尤莉轻轻推到前面,对店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这孩子刚从国外转学过来,对本地风格还不太适应。麻烦您帮忙搭配几套——要简洁、舒适,但也不要太……嗯,普通。”

店员眼睛一亮:“明白了!这位小姐的红发和肤色很适合浅色系,我们可以从基本款开始,加入一些现代穿搭……”

接下来的半小时,尤莉感觉自己像个人形洋娃娃。

“这件针织衫的面料很亲肤,搭配这条休闲裤,日常上课完全没问题……”

“转身,尤莉。”安吉拉坐在试衣间外的沙发上,一手托腮,另一手轻轻挥动,“左边,再转一点。嗯,可以。但腰带可以换一条更细的。”

“这、这条裙子会不会太……”尤莉揪着裙摆,脸涨得通红。

“太什么?”安吉拉挑眉,忽然站起身走过来,在尤莉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尤莉和店员都愣住了。她仔细调整了一下裙摆的褶皱,手指灵巧地将压痕抚平,动作专业得像时尚杂志的造型师:“长度刚好,剪裁也合适。你只是不习惯穿裙子而已。”

她抬头,对尤莉露出一个鼓励的笑,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试试看,就当是……新武器的适应性训练?”

“武、武器?”尤莉瞪大眼睛。

“当然。”安吉拉站起身,语气轻松,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合适的着装是最佳的伪装武器之一。想象一下,如果你穿着这条裙子走在街上,谁会相信你能徒手拆掉一堵墙?”

尤莉愣住,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抖动,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

“你现在不需要表现出一副"我很不好惹”的样子”她转身对店员说:“这套要了。另外,请把那件西装式的外套拿来——藏青色那件。”

当尤莉换上那套藏青色西装外套和九分裤走出来时,连她自己都对着镜子愣了一下。剪裁合身的布料勾勒出她纤细却蕴含力量感的线条,红色长发披散下来,冲淡了套装的严肃,反而有种奇特的、介于少女与职场新人之间的青涩干练。

“怎么样?”安吉拉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双手轻轻搭在尤莉肩上。

“有、有点像……四协会?”尤莉不确定地说,歪了歪头,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是像‘很有潜力的四协会志愿生’。”安吉拉纠正她,手指轻轻将尤莉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这个亲昵的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记住这个感觉。在这个世界,看起来‘专业’比看起来‘能打’更有用。”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教导的意味:“我们在后巷,看见了满身纹身的,那我们会尊重他、会恐惧他,因为满身纹身代表了他的阶级、他的经历。但是在这个世界……”她轻轻摇头,“虽然也有名为雅库扎的帮派,但实力都不怎么样,他们也是被歧视的阶级。所以,收起你那套‘用外表震慑他人’的本能,学会用另一种方式获得尊重。”

尤莉乖巧地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西装外套的扣子.

.

.

.

最后一套是那条香槟色的吊带长裙。

“绝、绝对不行!”尤莉的惊叫从试衣间里传出来,带着真实的恐慌。

安吉拉走过去,隔着帘子轻声说:“只是试试。我保证,不买也没关系。”

“但是——”

“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安吉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撒娇的语调,“我想看看,如果你穿上它,会是什么样子。”

帘子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拉开。

尤莉低着头,双手死死交叠在小腹前,根本不敢看镜子。香槟色的丝绸如水般包裹着她,勾勒出少女纤细的曲线。露出的锁骨和肩膀线条清晰,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裙子长及脚踝,行走间带起轻微的、梦幻般的流动感。

她看起来……美得惊人。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脆弱的、易碎的、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的美。

店员适时地发出真诚的赞叹,双手轻合在胸前:“小姐,这套非常适合您!气质完全不同了呢!”

尤莉的脸红得像要滴血,求助般地看向安吉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安吉拉凝视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她走进试衣间,站到尤莉身边,扶着少女的肩膀,两人一起对着镜子里的倒影。

狭小的试衣间里,香槟色的丝绸与黑色的礼装形成奇妙的对比。尤莉隐隐约约的闻到来自安吉拉身上一股香香的味道,悠长细腻,她很喜欢.

“你看。”安吉拉轻声说,手指轻轻点了点镜面,指尖与镜中倒影相触,“这个女孩,和那个穿着运动服躲在门后的女孩,是同一个人。但世界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对待她们。”

尤莉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她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中倒映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像。

“衣服不会改变你是谁。”安吉拉继续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像在念诵某种咒文,“但它们可以改变世界看你的方式。有时候,我们需要这种……‘伪装’。有时候,我们也需要让自己记住——除了战斗和生存,我们还可以是别的样子。”

她转身,对店员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这套也要。请搭配一件合适的开衫,要浅米色的,面料轻薄一些。”

店员欢快地应声而去。尤莉还在盯着镜子,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裙子的肩带——纤细的丝带系在肩头,仿佛一扯就断。

结账时,安吉拉甚至和店员聊了几句当季的流行趋势,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带着妹妹来购物的普通姐姐。她接过包装精美的纸袋时,还微微颔首致谢,仪态无可挑剔。

走出百货公司时,尤莉提着好几个沉甸甸的纸袋——手指被勒出浅浅的红痕——身上已经换上了新买的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偷偷看向身边的安吉拉——黑色长袖上衣和长裤,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银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反射着正午的光。

“安吉拉大人,”尤莉小声说,脚步轻快地跟上,“您刚才……好像很开心?”

安吉拉侧过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眼睛在阳光下眯成细线:“嗯。因为购物是人类的经典娱乐活动之一。”她顿了顿,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新鲜的惊奇,“而且,帮别人挑衣服,意外地很有趣。”

她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尤莉手里最重的两个袋子,手指勾住提手时微微用力:“走吧,该去新学校了。”

尤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挺直的脊背,从容的步伐,银发在肩头跳跃。那个在图书馆里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与人保持着距离的安吉拉大人,现在会开玩笑,会狡黠地眨眼,会自然地帮她提袋子,会帮她解围,会在清晨的天台独自啃着咸葱饼发呆——

这样的安吉拉大人……

尤莉加快脚步,小跑着走到安吉拉身边,鼓起勇气说,声音虽然轻,但很清晰:“那个……谢谢您。不只是为了衣服。”

安吉拉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银色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然后,她笑了——温暖的、明亮的、直达眼底的笑,嘴角的弧度柔软得不可思议。

“不用谢。”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毕竟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吧?”

她抬手拦下出租车,打开车门时,还特意用手挡了一下车顶——一个绅士般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小动作。尤莉愣愣地看着那只挡在车顶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上车。”安吉拉侧身示意。

车子驶向郊外的山区。尤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东京街景——高楼、商铺、行人,一切都那么陌生又充满生机。她又看了看身边闭目养神却依然散发着某种安定感的安吉拉。即使前路未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低头,摸了摸身上柔软的卫衣面料,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绮梦天禄 发表于 5 天前

第14章 开学就社死的话,人生就要结束了罢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低头,摸了摸身上柔软的卫衣面料,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车子驶入郊外山区,窗外的景致逐渐从都市的钢筋水泥转变为层叠的苍翠。安吉拉靠在座椅上,看着山道上投下的斑驳树影,终于有了一丝空闲。

离抵达高专还有十多分钟。她闭上眼,轻声对副驾驶座上的尤莉说:“休息一会儿吧,到了叫你。”

“是。”尤莉小声应道,但依然坐得笔直,手指揪着新买的牛仔裤边缘。

安吉拉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光。

“安卡,打开系统界面。”

【正在载入……】

无声的提示在她视网膜上浮现。只有她能看到的光屏在眼前展开,淡蓝色的UI简洁而优雅。

主页面上多了几个新图标。最显眼的是一个闪烁的“个人信息”按钮。

安吉拉用意识点击,界面展开——

两个Q版小人并排站着。

左侧是她自己,银色长发,金色眼眸,一身黑色长裙。

右侧是尤莉,红发束成马尾,穿着新买的浅灰色卫衣,嘴角微微上扬。

但尤莉的小人上方有一个锁形图标,显示“暂时锁定”。

她的视线移向自己那一侧。面板分为两个部分:

【人格书页槽位:1/1】

【战斗表徽槽位:1/9】

九个槽位分别标注着:鼻尖、左耳、右耳、口部、左脸颊、右脸颊、头饰1、头饰2、左手、右手、眼部。

目前只有右手的槽位里有一个图标——【拇指义体(工具类)】。

安吉拉在意识中问道:“安卡,战斗表徽除了工具类,其他类型怎么获得?”

【获得条件未知。】安卡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平静而清晰,【系统未提供获取途径。根据数据分析,可能需要达成特定情境或完成隐藏任务。】

“连你都不知道?”

【我的数据库不包含此类信息。】安卡顿了顿,【推测可能是为了防止滥用或刻意刷取。需要您自行探索。】

安吉拉若有所思。她将注意力转回人格书页槽位——那里装备着【艾莉之页】。

她尝试点击,想更换书页。

【当前等级不足。】红色的提示弹出,【需满足以下条件:1.宿主实力达到“都市传说”级;2.唤醒至少一名司书;3.等待下一次系统版本更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动技能【防御技术】已激活:25%概率在招架时防御力提升10%。”

无法更换……安吉拉抿了抿唇。艾莉的书页虽然好用,但毕竟不是她最熟悉的能力。她继续往下看。

生命值以百分比显示:100%。

眩晕条变成了八个浅蓝色的圆点,整齐排列在血条下方。安卡的解释文字浮现:【直观化显示,被击中概率损失眩晕点,脱战后每30秒恢复一点,成功招架或破防可立即恢复。】

然后是战斗书页栏。

目前解锁了五个主动技能槽位和一个被动技能槽位。系统说明显示,每提升一个实力阶段(都市怪谈→都市传说→都市之星……),就能各解锁一个槽位。

书页使用需要消耗“光芒”。初始光芒值为3点,上限未知。获得光芒的方式有三种:

击杀敌人

每30秒自动获得1点

装备具有“回复光芒”效果的战斗书页

最有趣的是使用机制——每次准备使用战斗书页时,系统会从已装备的书页中随机抽取三张(可能重复)。使用一张后,自动补抽两张。没有冷却时间,但同一时间只能使用一张书页。

不过每当战斗持续5分钟,就可以额外增加一个“可同时打出的书页数量”。安卡补充说明:【一回合计为一分钟,每回合自动获得一点“情感等级”,部分高级书页需要特定情感等级才能使用。】

此外,EGO技能现在也可以通过消耗光芒来使用了——这倒是个好消息。

安吉拉迅速在脑海中整理装备:

【主动书页】

微-微差爆破(1光芒)

过来练练(1光芒)

灼热打击(2光芒)

丧心病狂(3光芒)

闪电连击(2光芒)

【被动书页】

雷-雷打不动(常驻生效:招架连续成功2次,第三次招架成功反弹伤害,若命中,强制将敌人僵直5秒)

装备完毕。她注意到书页携带规则:每种费用的书页最多带4张,回光芒的书页最多2张。同名单页只要还有剩余,就可以重复携带,上限3张。

【为了让您更直观地理解战斗机制。】安卡回应,【此外,使用书页时,您的思维速度会暂时提升十倍——可用于分析战局、预判攻击,并精准衔接技能释放。】

“十倍……”安吉拉想象了一下那个状态。在那种时间感下,敌人的动作会像慢镜头一样,确实能极大提升反应能力。

她退出个人信息界面,看向下一个图标:【每日签到】。

点击进入,一个简洁的日历界面展开。今天的位置有一个闪烁的“签到”按钮。她意念一动——

【签到成功!获得脑啡肽×10】

日历下方显示着连续签到奖励:月末累计可获得200脑啡肽。

安吉拉快速心算。每天10点,一个月就是300点,加上月末奖励就是500点。而抽一次卡需要10点脑啡肽……

“也就是说,哪怕我什么都不做,四个月也能攒够让马库斯苏醒的抽卡次数?”她在意识中问道。

【正确。】安卡确认,【但前提是您能连续签到且不进行其他抽卡。建议不要将所有脑啡肽用于司书唤醒,保留部分用于抽取战斗书页和EGO技能书页。】

“明白。”安吉拉点点头。有明确的希望总比没有好。

下一个图标:【指令】。

点开后,她发现多了一个子分类:【阵营指令】。

界面里,大部分阵营名称都是灰色的,无法点击查看。唯二亮着的两个是:

东京咒术高专

脑叶公司

“阵营声望?”安吉拉轻声念出界面上的说明文字,“个人声望和阵营声望分开计算……最高100点,年末根据声望等级发放奖励……”

她仔细阅读奖励档位:

20点:蓝色稀有奖励

50点:紫色卓越奖励

75点:2个紫色卓越奖励

90点:金色史诗奖励

100点:虹色传奇奖励

安吉拉先点击了【东京咒术高专】的条目。

一系列待办事项弹出:

【入学报道】(传闻级指令,奖励:Lob点数+50,脑啡肽+20)

【与至少三名同学建立友好关系】(都市传说级指令,奖励:Lob点数+100,特殊道具×1)

【在实战课程中表现优异(包括尤莉在内至少获得2次胜利)】(都市传说级指令,奖励:Lob点数+200,脑啡肽+50)

【协助处理一起咒灵事件】(都市怪谈级指令,奖励:Lob点数+300,脑啡肽+100,高专声望+5)

……

“建立友好关系……”安吉拉看着第二条指令,嘴角微抽。以她现在的社交能力……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她接着点开【脑叶公司】的条目。

这里的指令风格截然不同:

【重建能源供给系统(第一阶段)】(长期指令,当前进度0%,完成奖励:T-22协议)

【收容至少一种异想体】(都市传说级指令,奖励:脑啡肽+500,研究数据×1)

【招募一名员工】(都市传说级指令,奖励:Lob点数+200,人才档案×1)

【确立公司在本世界的合法身份】(都市怪谈级指令,奖励:特殊许可证,公司声望+1)

……

“收容异想体?”安吉拉皱眉,“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东西?”

【根据数据比对,咒灵与异想体存在相似性,但本质不同。】安卡解释,【咒灵是负面情绪的凝结体,而异想体是心灵的具体化。因此异想体皆为都市的异想体,需要宿主,也就是安吉拉您抽取出来。】

安吉拉若有所思。她关闭系统界面,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尤莉。

少女正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车窗上画着圈。

“尤莉。”安吉拉轻声开口。

“在!”尤莉立刻坐直。

“放松点。”安吉拉示意她不必紧张,“我在想……要不要给你也装备人格书页。”

尤莉眨了眨眼:“人格书页?”

“就是……类似他人战斗经验的具现化。”安吉拉斟酌着措辞,“可以让你暂时获得某些人的战斗技巧和身体素质。”

尤莉想了想,认真地问:“会比我现在强吗?”

安吉拉沉默了片刻,在意识中询问安卡。

【以您当前等级抽取的书页,纸面实力大约在‘都市怪谈’中下游。】安卡回答,【尤莉作为接受过翼公司正规强化手术的高级员工,实际战力在都市怪谈至都市传说之间浮动。装备低阶书页反而可能限制她的发挥。】

“安卡说,目前的书页对你帮助不大。”安吉拉如实转告,“你本身的战斗经验更宝贵。”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在对付非人之物方面——比如咒灵——你作为脑叶公司员工的实战经验,可能比大多数收尾人更专业。毕竟你们的工作就是和异想体打交道。”

尤莉的眼睛亮了起来:“您是说……我的经验有用?”

“当然。”安吉拉微笑,“异想体可以镇压,咒灵自然也可以。而书页里的人格们,他们作为后巷居民,更擅长杀人,而非杀怪物。”

尤莉用力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不过下一次系统升级后,你就能使用书页了。”安吉拉说,“需要10000点Lob点数,而且至少要唤醒两名司书。”

她看向窗外,山林越来越密:“在那之前……尽量别透露太多关于都市和公司的事。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韩国来的咒术师家族,因为特殊原因需要在这里学习。”

“是!”尤莉点头如捣蒜,“我都听安吉拉大人的!”

安吉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这么紧张。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尤莉愣住,然后眼圈微微泛红:“嗯……朋友。”

车子继续前行,终于在山路尽头停下。

下车后,安吉拉双手插兜,仰头望着眼前的建筑。

咒术高专坐落在八王子市与青梅市交界的山林中,建筑风格以佛教为主题,却采用了神道教的布局。宏伟气派的建筑群让她想起了H公司的大观园——那种古老与现代、神圣与世俗交织的奇异美感。

山脚下是巨大的校场,山顶隐约可见更多建筑,似乎是高层居住区。

但……没有人迎接。

安吉拉皱眉,走到石阶前,发现周围空无一人。连个指引牌都没有。

“我们……要上去吗?”尤莉小声问。

“等一会儿。”安吉拉在石阶上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看他们打算晾我们多久。”

尤莉点点头,蹲在一边的花坛旁,好奇地观察里面的小虫子。一只黑色的甲虫正费力地爬过碎石,她用手指轻轻拨开障碍,帮它开出一条路。

十分钟过去了。

安吉拉的耐心正在消磨。这算什么?下马威?还是单纯的疏忽?

就在她准备起身自己上山问个说法时——

“安吉拉大人!”尤莉突然惊呼。

与此同时,一个轻快到过分的声音几乎贴着安吉拉的背后响起:

“哟!你们来了!”

安吉拉浑身一僵——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连一丝气息、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她猛地转身,右手已本能地虚握,终末火柴之光随时准备召唤——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苍蓝色的眼睛。

五条悟弯着腰,那张戴着墨镜的俊脸几乎要贴到她的鼻尖,脸上挂着灿烂到有些欠揍的笑容:

“等很久了吧?抱歉抱歉,刚才在教训几个不听话的学生,耽误了点时间~”

他直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安吉拉瞬间紧绷又强行放松的姿态,以及旁边吓得差点跳起来的尤莉,笑容更深了:

“那么,欢迎来到咒术高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里的‘特聘进修生’了。”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五条悟。”

他歪了歪头,墨镜滑下鼻梁,露出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苍蓝眼眸:

“请多指教哦,安吉拉同学,尤莉同学。”

山林的风吹过,扬起安吉拉银色的发丝。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却让她本能感到危险的男人,缓缓呼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请多指教,五条老师。”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五条悟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那么,跟我来——”

“阿悟。”

一道低沉而不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三人抬头。

鸟居下,一个身形如铁塔般壮硕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但紧绷的布料几乎要被下面虬结的肌肉撑破。脸上戴着一副墨镜,下巴线条刚硬,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黑道干部在等小弟汇报”的强大气场。

他靠在鸟居的柱子上,双臂环胸,目光冷峻地注视着他们。

“你又迟到了。”他扶了扶眼镜

五条悟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摆手:“反正你也没事干嘛~年纪大了不活动活动怎么行?”

安吉拉注意到,被称为“阿悟”的五条悟虽然语气轻松,但身体姿态有了一瞬间的细微调整——肩膀放松,重心微微后移。那是面对敬重的长辈时,本能的反应。

“总有借口。”男人的语气依旧冷硬。他将视线转向安吉拉和尤莉,墨镜后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两人全身,“这就是你说的新人?”

“没错~”五条悟点头,侧身让开一步,“给你介绍一下——夜蛾正道,东京咒术高专的校长。”

安吉拉上前一步。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鞠躬礼:

“初次见面,夜蛾校长。我是安吉拉,这位是我的同伴尤莉。感谢贵校愿意接纳我们作为特聘进修生。”

她的姿态无可挑剔——恭敬而不卑微,礼貌而不谄媚。身边的尤莉也连忙跟着鞠躬,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夜蛾正道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手续已经办妥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宿舍安排在一年级的楼层。课程安排稍后会有人送到房间。”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安吉拉:

“既然阿悟坚持为你们担保,我希望你们能遵守高专的规矩。”

“我们明白。”安吉拉直起身,金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没有丝毫躲闪,“我们会珍惜这次学习机会的。”

夜蛾又看了她几秒,这才转身离开。黑色的西装背影很快消失在鸟居后的建筑阴影中。

五条悟吹了声口哨,打破了沉默:“别介意~校长就这脾气。其实人挺好的,就是总板着脸,像个教导主任——啊,原来如此啊,他就是我那一届教导主任!”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安吉拉,故作神秘地说:“而且他做的咒骸超——级可爱哦!下次带你们去看!”

安吉拉后退半步,保持礼貌的距离,微笑:“有机会的话。”

“那么,”五条悟拍了拍手,声音重新变得轻快,“我先带你们去宿舍?还是想先去参观一下学校?”

安吉拉侧头看了一眼尤莉。

——少女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高耸的鸟居、蜿蜒而上的石阶、掩映在林木间的古老建筑。她的眼里有好奇,也有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新衣服的面料。

“麻烦老师先带我们去宿舍吧。”她点了点头,“我想尤莉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新环境。”

“没问题~”

五条悟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向校园深处走去。安吉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尤莉则紧紧跟在她身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五条悟在前面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栋建筑介绍:“那是教学楼~”“那边是训练场~”“啊,看到那个屋顶了吗?那是教师宿舍,我就住那边哦~”

清晨的山林弥漫着薄雾,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石板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吉拉和尤莉跟在五条悟身后,沿着蜿蜒的林间小道向校园深处走去。

尤莉不时好奇地张望四周——这里的环境与都市截然不同,空气中飘散着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她下意识地靠近安吉拉半步,手指轻轻攥着对方风衣的衣角。

安吉拉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没有推开,反而放慢了脚步。

“紧张吗?”她轻声问。

尤莉咬了咬嘴唇,诚实地点点头:“有、有点……”

“正常。”安吉拉淡淡地说,“我第一次做本部秘书的时候,也是很紧张的。”

尤莉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安吉拉大人也会紧张吗?”

“以前会。”安吉拉耸了耸肩,“老实说现在还是有点,但是仔细想想没什么可紧张的嘛。”

她忍俊不禁,转过身倒退着走,面对着尤莉:“放松点,这里是学校,不是后巷。”她眨了眨眼,“而且就算有埋伏——你觉得五条老师会让我们轻易中招吗?”

走在前面哼着小调的五条悟头也不回:“当然不会~老师我可是很靠谱的!”

骗人。安吉拉在心里吐槽,明明第一次见面就用那种方式吓人。

她侧过脸,对尤莉眨了下眼:“所以你今天紧张,明天可能还会紧张,但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尤莉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用力点头:“嗯!”

走在前面的五条悟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苍蓝眼睛:

“感情真好啊~”他的语调拖得长长的,“不过要提醒二位,待会儿见到同学们,可要保持一点‘转学生该有的神秘感’哦?”

安吉拉礼貌地微笑:“我们会注意的,老师。”

“那就好~”

小路在前方一转,竹林豁然开朗。一座古朴的和式建筑静静伫立在空地中央,木质的廊檐下挂着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到了哦~”五条悟停下脚步,转过身,墨镜滑到鼻尖,“这里就是一年级的教室。怎么样,很有意境吧?”

安吉拉仰头看着建筑=:“很漂亮。”

她是真心的。这种历经岁月沉淀的美感,和都市里那些追求效率至上的钢铁丛林截然不同。

五条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做了个“嘘”的手势:“先别进去,给你们听听同学们的‘课前热身’~”

他坏笑着,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拉门。

安吉拉立刻拉住正要迈步的尤莉,两人默契地猫着腰躲到门边,竖起耳朵——

“嗨嗨,各位早~上好~今天,你们亲爱的五条老师,要给你们一个大~惊喜哦!”

五条悟那轻佻到欠揍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

……这人当老师真的没问题吗?

安吉拉在内心扶额。她忽然有点理解那天晚上乙骨忧太为什么那么一惊一乍了——摊上这种老师,神经不脆弱才怪。

教室里一片死寂。

几秒后,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然后是“嘭”的一声手掌拍桌声。

“来,问我。”五条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恶趣味。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怯懦的男声响起:

“额...那,五条老师...您说的惊喜是?”

安吉拉眉梢微挑。

这个声音……是那天晚上的黑发少年!他叫乙骨忧太对吧?

原来是一年级的学生?

她立刻在脑子里调出那晚的记忆碎片:苍白的咒灵,燃烧的火焰,少年惊恐却依然挡在孩子面前的身影…

看起来怯懦,但关键时刻还挺勇敢的嘛。

等等,那既然这个少年在,那么……

果不其然,随着桌椅在地板上摩擦的刺耳声响,一个豪爽的女声炸开:

“忧太!都说了这种情况下不要理他,白痴教师!”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暴躁,安吉拉几乎能想象出说话者拍案而起的画面。这个声音……是那个拿长矛的女生!禅院真希!

乙骨忧太唯唯诺诺地回应:“对、对不起,真希同学……”

“鲑鱼。”

另一个低沉的男声简短地说了个意义不明的词。

……谁?这说的什么?暗号?咒语?还是某种方言?

安吉拉一头雾水。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五条悟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同学之间就要相亲相爱才行~”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那么,就由你们亲爱的五条老师揭开答案吧!”

安吉拉屏住呼吸。

“从今天开始,从韩国转来了两位很有潜力的咒术师。未来至少一年,她们都会是你们的同窗——”

故意停顿。

“——男生们,欢呼吧!两个人都是超~可爱的女转校生哦!”

教室里顿时传来一阵骚动。

安吉拉听到了桌椅挪动的声音,还有小声的议论。

“呐呐,忧太——”一个憨厚的男声响起,语调贱兮兮的,“别这么紧张嘛~今天只是来两个转学生而已,而且还是女孩子?”

还有其他人?

安吉拉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转学生?”那个叫真希的女声再次响起,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而且还是那个白痴教师邀请的。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家伙。”

她叹了口气:

“只希望不要再出一个忧太一样的人了。”

“哎?”乙骨忧太发出了困惑又委屈的声音。

安吉拉眯起眼睛。

“不要再来一个忧太一样的人”……什么意思?乙骨忧太有什么特殊之处吗?那晚他确实表现得很糟糕,但……

她回想起最后出现的那个苍白咒灵——里香。那种压倒性的力量,还有五条悟出现时说的“特级过怨咒灵”……还有那句,你的忧太在等你...

难道说……

“那么,现在让我们热烈欢迎——”

拉门被猛地拉开。

安吉拉和尤莉猝不及防地暴露在门口,还保持着猫腰偷听的姿势。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安吉拉把差点跌倒的尤莉拽起来,故作镇定的整理了一下领口。

五双眼睛——不,四双人类的眼睛加一个……一个……

安吉拉的目光扫过教室,然后定在了教室右侧的座位上。

她的思维停滞了一秒。

……熊猫。

一只黑白相间的、毛茸茸的、正咧着嘴对她挥手的熊猫。

会动的熊猫。

坐在教室里的熊猫。

在跟她挥手的熊猫。

安吉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个世界……连熊猫都会上学了吗?!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咒灵是由负面情绪形成的怪物,咒术师是用咒力战斗的人类,那熊猫是……熊猫形态的咒术师?还是说熊猫在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智慧生物?不对,她看过的资料里没提过…难不成是都市里那些血肉缝合一样的疯子?

“噗。”

五条悟在旁边笑出了声:“怎么样,惊喜吗?我们高专可是有很多‘特别’的学生哦~”

安吉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其他人。

左侧靠窗的位置,黑发少年乙骨忧太正瞪大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尴尬,脸上写满了“怎么会是你”的震惊。他身边坐着戴眼镜的马尾少女禅院真希——此刻正抱着双臂,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们。

真希身后的座位上,一个用高领遮住半张脸的白发少年——应该就是刚才说“鲑鱼”的那位——正微微歪着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

然后……熊猫。那只熊猫还在对她挥手。

而讲台上,五条悟正张开双臂,做出夸张的“欢迎”姿势:

“——安吉拉同学和尤莉同学!”

安吉拉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震惊和无数个问号,向前迈出一步,踏入教室。尤莉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紧跟在她身后,几乎要贴到她背上。

“初次见面。”安吉拉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金色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是安吉拉,这位是我的同伴尤莉。从今天起,我们将作为特聘进修生在这里学习,请多指教。”

她微微鞠躬,姿态无可挑剔。

尤莉也连忙跟着鞠躬,声音有些发紧:“请、请多指教!”

教室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熊猫率先打破了沉默:

“哇哦~真的是很可爱的转学生呢!”它从座位上站起来,毛茸茸的手掌挥了挥,“我是熊猫!这位是乙骨忧太,那边是真希,还有狗卷棘——大家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哦!”

乙骨忧太连忙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你、你们好!我是乙骨忧太……那个,那天晚上……”

他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歉意和不安。

安吉拉看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那天晚上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你救下了那两个孩子,这就够了。”

乙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是、是的!”

禅院真希推了推眼镜,依旧抱着双臂: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她的目光锐利,“能被那个白痴教师亲自邀请,还说什么‘特聘进修生’……普通的咒术师可没这个待遇。”

这个问题直截了当,毫不客气。

安吉拉迎上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性格直接,不喜欢绕弯子,重视实力,对五条老师有意见但应该很尊敬……或者说,至少认可他的实力。想要获得她的认可,最好的方式就是展现出实力。

“我们来自韩国的某个咒术师家族,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需要在这里暂时学习。”她的回答半真半假,“至于‘特聘’……可能只是因为五条老师觉得我们‘有趣’吧。”

她说着,侧头看向讲台上的五条悟,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五条悟立刻接话:“没错没错!就是因为很有趣嘛~”他走到安吉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而且安吉拉同学可是很有潜力的哦!那天晚上,她可是在准一级咒灵面前保护了忧太呢~”

“准一级?!”真希的瞳孔微微收缩。

乙骨忧太也睁大了眼睛:“你就是那个...!”

熊猫吹了声口哨:“厉害啊!”

狗卷棘小声说:“木鱼花。”

这次安吉拉还是没听懂,但是大概是表示惊讶的意思?

五条悟满意地看着学生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所以呢,从今天起,安吉拉和尤莉就会和你们一起上课、一起训练。”他双手一拍,“要好好相处哦!尤其是男生们,要照顾新同学——”

“五条老师。”安吉拉突然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安吉拉微微一笑,她感觉到了,教室里流动的紧张感,那些好奇、审视、期待的目光……这让她想起了图书馆刚开馆时,迎接第一批客人的感觉。

“虽然我们是转学生,但不需要特殊照顾。”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果有什么训练或任务,请把我们当做普通的一年级生来对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真希、乙骨、狗卷,最后落在熊猫身上——她强迫自己不要盯着看太久。

“毕竟——”她嘴角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学习如何变得更强的。如果被特殊照顾,反而学不到东西,对吧?”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禅院真希盯着安吉拉看了几秒,露出了带着战意的、兴奋的笑。

“有意思。”她走到安吉拉面前,两人的身高差不多,目光平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下午的实战训练,要不要来试试?”

安吉拉的金色眼眸亮了起来。

来了!

“乐意奉陪。”她的笑容变得灿烂,“不过要提前说好——我可是会全力以赴的。”

“求之不得。”真希咧嘴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能听到无声的火花。

五条悟在一旁笑得像个看到好戏开场的观众:

“哎呀呀,这么快就约战了吗?年轻人真有活力啊~”

他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手: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要先安排一下座位和课程表。”他从讲台上拿起两份文件,递给安吉拉和尤莉,“这是你们的课表和学生手册。宿舍钥匙已经放在你们的房间里了。”

安吉拉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课程安排得很满:咒术理论、咒力操控、体术训练、咒灵应对策略……几乎涵盖了咒术师所需的所有基础。

看来……要学的东西很多啊。

她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排的两个空座位:

“我们可以坐那里吗?”

“当然可以~”五条悟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安吉拉点点头,拉着还在发呆的尤莉走向座位。经过乙骨忧太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小声说:

“对了,那天晚上……谢谢你最后没有丢下那两个孩子先跑。”

乙骨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那、那是应该的……”

“但很多人做不到‘应该的事’。”安吉拉对他眨了下眼,然后继续走向座位。

尤莉在她身边坐下,紧张地小声问:“安、安吉拉大人,下午的实战训练……”

“嗯。”安吉拉翻开学生手册,语气轻松,“就是有水平,所以才能当我们的对手啊。”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竹林。

而在教室的另一端,禅院真希正摩挲着下巴,盯着安吉拉的背影,低声对熊猫说:

“那个银头发的……不简单。”

熊猫点点头:“能直面暴走的特级咒灵里香还活下来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鲑鱼。”狗卷棘表示赞同。

乙骨忧太则有些不安地看着新同学,小声嘀咕:

“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的预感,在不久的将来,将会一一应验。

第一堂课是咒术理论。五条悟讲得天花乱坠,但安吉拉发现,他讲的很多基础概念自己已经在昨晚的恶补中掌握了。她干脆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系统界面的信息,偶尔抬头听几句重点。

尤莉则坐得笔直,努力跟上课程内容,但时不时会露出困惑的表情。

下课后,安吉拉正准备带尤莉去熟悉校园,忽然注意到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乙骨忧太偷偷瞄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禅院真希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熊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连刚才还跃跃欲试要和安吉拉切磋的真希,此刻表情也变得有些复杂。

安吉拉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氛围,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不是……”乙骨忧太连忙摆手,“只是……安吉拉同学看起来,嗯……很有气质。”

“对对对!”熊猫接过话头,毛茸茸的爪子比划着,“就像那种……电视剧里的大小姐?或者是大公司的高管?”

安吉拉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啊,这个啊。”她放下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自然,“大概是因为我之前确实是一家能源公司的CEO和主管秘书吧。礼仪和姿态是工作所需。我们公司的创始人就是我的父母,所以说我是大小姐也没错.”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身边的尤莉,语气柔和了些:“尤莉以前就是我的员工,所以她才这么听我的话。”

尤莉连忙点头,小声补充:“安、安吉拉大人以前还是图书馆的馆长……”

“图书馆?”真希挑眉,“什么样的图书馆还需要馆长这么有‘气质’?”

安吉拉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一个收藏了很多特别书籍的地方。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气质的来源,又没有透露太多信息。教室里几人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原来是前公司高管,难怪气场这么强。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时,安吉拉注意到,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那个白发少年——狗卷棘,正不停地回头看她。

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安吉拉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紫色的眸子。狗卷棘愣了一下,却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加仔细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和手中的平板电脑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举止奇怪的男生在看什么?

安吉拉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她能感觉到,狗卷棘的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强烈的不解和……困惑?

终于,狗卷棘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一边皱着眉继续盯着安吉拉,一边伸手戳了戳坐在旁边的熊猫。

熊猫转过头,看到他递过来的平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起来。

几秒钟后,熊猫的表情变了。

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先是出现了震惊,然后是困惑,接着是某种难以形容的……扭曲。它抬起头,用爪子指了指平板,又指了指安吉拉,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

安吉拉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熊猫深吸一口气,把乙骨忧太和真希都叫了过去。三个人——不,两人一熊猫——挤在一起,低头看着平板。

然后他们的表情也同步变化了。

震惊。

困惑。

难以置信。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去,他看了一眼平板,墨镜后的眼睛瞪大了,随即——

“噗。”

他捂住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五个人挤成一团,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他们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刷过一个又一个视频或图片,每刷完一个,就会齐刷刷地抬起头,用那种“我看到了什么这怎么可能”的表情看安吉拉一眼。

安吉拉:“?”

尤莉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不安地小声问:“安吉拉大人……他们怎么了?”

“不知道。”安吉拉老实回答,“但看起来……好像和我有关?”

终于,在第五次集体抬头看她之后,安吉拉忍不住了。

“五条老师,各位同学。”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有什么问题吗?你们的表情……嗯,很精彩。”

五人组齐刷刷地僵住了。

他们互相交换眼神,像是在用眼神推选谁去“送死”。

最后,熊猫深吸一口气,抱着平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安吉拉面前。它脸上的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混合着同情、尴尬、好奇,还有一丝努力憋住的笑意。

“那个……安吉拉同学。”熊猫的声音小心翼翼,“我们刚才……看到了一些东西。”

它把平板放在安吉拉的桌面上,用爪子点开一个YouTube视频,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怕被波及。

安吉拉低头看去。

视频标题是:【东京深夜奇景!路灯上的神秘美少女在做深蹲?!】

发布者:夜行の猫

上传时间:两周前

播放量:87万

视频开始播放。

拍摄地点明显是某条夜晚的街道,画面有些摇晃,像素也不高,看起来是用手机拍的。镜头聚焦在路边的一盏老式路灯上——

路灯顶端,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有着精致的银色纹路,在昏暗的路灯光下泛着微光。一头银蓝色的短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戴着华丽的黑色眼罩。

她面无表情,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然后,她开始做深蹲。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深蹲。腰背挺直,膝盖不超过脚尖,动作匀速流畅。

一下。

两下。

三下。

视频持续了三十秒,她就做了三十个深蹲,全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站在路灯上做深蹲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视频结束,自动跳转到评论区:

【热评1:我看了三遍,确认不是特效……所以真的有人半夜站在路灯上做深蹲?】

【热评2:这小姐姐颜值好高!但是行为好怪!】

【热评3: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新型健身方式?高空深蹲?】

【热评4:我在现场!她就那么突然出现在路灯上,做了半小时深蹲,然后又突然消失了!】

安吉拉盯着屏幕,沉默了。

她认出来了。

那件长袍——是食指苦行者礼装。

那头银蓝色短发——是她自己的头发。

那个面无表情做深蹲的少女——

就是她自己。

还……被人拍下来了? 还……有87万人看过了?

旁边的尤莉也凑过来看,然后倒吸一口冷气:“安、安吉拉大人……这、这是……”

安吉拉的大脑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十秒钟,整整十秒钟,安吉拉只是盯着屏幕,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安、安吉拉大人?”尤莉担忧地小声叫她。

安吉拉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太急了,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她捂住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因为呛到,是因为……羞耻。

熊猫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张纸巾:“那个……你还好吗?”

安吉拉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五条悟已经笑得整个人靠在墙上,一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像筛子。真希抱着双臂,嘴角抽搐,一副想笑又强忍着的表情。乙骨忧太满脸通红,眼神躲闪,不敢看她。狗卷棘的眉毛已经拧成了麻花,紫色眼睛里写满了“为什么”。

熊猫则一脸“节哀顺变”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是你吗?”

安吉拉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的CPU,不,她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短暂的宕机。

那是……两周前的事。

她快速回忆起来。那天晚上,她接到了一个【传闻级指令】:

【在东京市区任意一处公共设施上,进行不少于30分钟的健身运动。】

【奖励:Lob点数+5,脑啡肽+1】

当时她刚刚开始适应指令系统,觉得这个任务简单又安全,就随便选了个人少的路段,找了盏路灯……

所以那个时候……被人拍下来了?还上传到了YouTube?还……有87万播放量?

安吉拉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

这是她成为人类以来,第一次体验到“社会性死亡”的感觉。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个……”安吉拉的声音干涩,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那副从容的语调,“这个视频……是伪造的。”

她说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不信。

五人组齐刷刷地看着她,表情一致:你在逗我?

“真、真的。”安吉拉强撑着说,手指悄悄在桌下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现在的……那个,视频技术很发达。Deepfake,你们知道吗?就是可以换脸的那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五条悟终于忍不住了,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修、修行?!在路灯上做深蹲?!哈哈哈哈安吉拉同学你真是太有趣了!!!”

真希也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所、所以你其实是个会在半夜爬到路灯上做深蹲的怪人?!”

乙骨忧太努力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狗卷棘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小声说:“腌高菜。”

熊猫则用爪子拍了拍安吉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安吉拉同学……以后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修行需求,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可以帮你找更……隐蔽的地方。”

安吉拉:“……”

她默默地低下头,盯着平板上那个还在循环播放的自己。

视频里的她,面无表情地在路灯上做着深蹲,银发在夜风中飘扬。

……形象,彻底崩坏了。

“找到了找到了!”五条悟突然举起手机,兴奋地打断她,“看这个!【银座街头的神秘歌者!用消防栓当麦克风高唱俄罗斯民歌!】”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

视频里,穿着深蓝长袍的银发少女正抱着一根消防栓,表情严肃地唱着《喀秋莎》,歌声嘹亮而……跑调。

安吉拉:“……”

她的脸颊彻底红了。

“还有这个!”真希也掏出手机,憋着笑,“【新宿公园的倒立读书少女!】”

视频里,安吉拉倒立在公园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也不错!”乙骨忧太小声说,展示着自己的手机,“【涩谷车站内的无声默剧表演者!】”

安吉拉:“……”

她默默地捂住脸。

一个。

两个。

三个。

五个视频,十个视频,二十个……

安吉拉感觉自己就像被公开处刑。每一个视频都是她为了完成那些荒唐指令而做出的“壮举”,现在全都变成了呈堂证供。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发白。完了。

彻底完了。

我在这个学校的形象……还没开始建立,就已经结束了。

尤莉在旁边手足无措,看看安吉拉,又看看那些视频,最后小声说:“其实……安吉拉大人唱《喀秋莎》的时候,还挺好听的……”

安吉拉甚至不敢抬头看其他人的表情。

“那个……”熊猫小心翼翼地开口,“所以这些……都是你?”

安吉拉张了张嘴,想否认。

但否认有意义吗?那些视频清清楚楚,连她右手指尖那个微小的伤疤都拍得一清二楚。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脸上挂着一个僵硬到几乎要裂开的微笑:

“这……这是一种……特殊的……修行方式。”

声音干巴巴的。

“修行?”五条悟挑眉,墨镜后的眼睛闪着恶趣味的光,“在路灯上做深蹲是修行?”

“是……是的。”安吉拉硬着头皮说,“为了锻炼……平衡能力。还有……腿部力量。”

“那抱着消防栓唱歌呢?”

“那是……为了训练肺活量。还有……克服公开表演的恐惧。”

“倒立看书?”

“为了……促进脑部血液循环。提高阅读效率。”

安吉拉每说一句,脸就更红一分。她知道这些解释蹩脚得要命,但她能怎么办?难道说“因为有个系统让我这么做的”?

教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

“噗。”

真希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乙骨忧太也捂住了嘴,肩膀开始抖动。

熊猫的嘴角疯狂上扬,毛茸茸的脸都憋红了。

狗卷棘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五条悟……五条悟已经笑得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桌子:

“哈哈哈哈哈哈——修、修行?!安吉拉同学你真是太有创意了哈哈哈哈——!”

笑声像是会传染,瞬间充满了整个教室。

安吉拉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她的脸颊烫得可以煎鸡蛋,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甚至能感觉到尤莉在旁边担忧又同情的目光。

冷静。冷静。安吉拉。

你已经活了10万年了。

你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崩溃。

……但这是社死啊!是公开处刑级别的社死啊!

我人生的前10万年,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啊!

想想办法,安吉拉,想想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

所有笑声戛然而止。大家都看着她,以为她要生气或者夺门而出。

但安吉拉只是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行为艺术研究社】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那个已经裂开但还在强撑的微笑:

“既然大家都对我的‘修行方式’这么感兴趣……不如,我们一起成立一个社团?”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安吉拉同学你太有意思了!!!”熊猫笑得在地上打滚。

真希笑得拍桌子:“我、我加入!我一定要让老东西们也干出一样的事情!”

乙骨忧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我也想学倒立看书……”

狗卷棘用力点头:“鲑鱼鲑鱼!”

五条悟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走到安吉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吉拉同学……你果然是个宝藏。”

他咧嘴一笑:

“我批准了!‘行为艺术研究社’,社团活动室就安排在旧校舍那边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安吉拉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老师……”

她走回座位,感觉脚步都是飘的。

坐下后,她默默地掏出手机,打开YouTube,搜索自己的那些视频。

87万播放量。

12万点赞。

3万条评论。

她点开评论区,快速浏览——

【用户A:这小姐姐是认真的吗?站在路灯上做深蹲?】

【用户B:我试过了,根本站不上去!她怎么做到的?】

安吉拉默默关掉手机。

……还是找个时间黑进YouTube把视频删了吧。

她这么想着,抬起头,正好对上真希戏谑的目光。

真希对她挑了挑眉,用口型说:“路灯深蹲?”

安吉拉:“……”

她默默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让我死吧。

就现在。

尤莉在旁边小声安慰:“安吉拉大人……其实、其实那些视频拍得还挺好看的……”

“谢谢你,尤莉。”安吉拉的声音闷闷地从手臂里传来,“但不用安慰我了。”

社死的现实,就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高雅转学生”人设。

而现在,她只能顶着“行为艺术家”这个称号,在这个学校活下去。

至少……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在笑闹的同学们。

至少他们看起来……不讨厌我?不如说,都是直率且真诚的人,真是太好了。

熊猫对她竖起大拇指:“安吉拉同学,以后社团活动请多指教!”

真希对她咧嘴笑:“下午实战训练的时候,记得教我两招啊。”

乙骨忧太对她腼腆地笑了笑。

狗卷棘对她点了点头。

就连五条悟,也对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安吉拉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点。

算了……

社死就社死吧。

至少……这样好像……也挺热闹的?

她坐直身体,重新打开课本,准备开始第二堂课。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风铃叮咚作响。

新的校园生活,以一场惨烈的社会性死亡开始了。

但安吉拉忽然觉得——

也许,这样也不算太糟?

至少,她再也不用端着那副累死人的“高雅”架子了。

不过……下次完成指令的时候,我一定要戴上口罩和帽子。

……不,还是直接黑掉附近的监控吧。

新的生活,开始了。

虽然开头有点惨烈,但……总会好起来的。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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