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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绮梦天禄

[长篇] {非东方}安吉拉小姐的咒术旅行(争取周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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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0 22:52: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2章 商谈与坦白

烤松茸的香气和石锅里米饭的焦香还缠绵在空气里,尤莉正鼓着腮帮子,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勺子小心地刮着碗底最后一点粘着锅巴的酱汁。

门就是在这时被拉开的。

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甚至连门轨摩擦声都没有,仿佛那道纸门原本就不存在。一个过分高大的白色身影斜倚在门框上,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漫进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边,却让他的面孔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头不羁的银发和那副小圆墨镜异常清晰。

“哎呀呀~”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五条悟歪了歪头,“看来我打扰了很重要的用餐环节?”

尤莉的动作瞬间冻结了。

尤莉的勺子僵在半空,米饭和鲍鱼片险险挂在边缘。她鼓着腮帮子,像只受惊的仓鼠,眼睛瞪得圆圆的,视线穿过蒸腾的鸡汤雾气,撞进一双苍蓝色的、带着毫不掩饰笑意的眼睛里。

“哇哦,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五条悟的声音轻快地扬起,右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左手则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墨镜框边,稍稍往下按了按。他的目光先扫过已经站起身、姿态无可挑剔的安吉拉,然后精准地落定在尤莉——确切说,是她沾着一点深色酱汁的嘴角上。

“不用停不用停,继续呀,”他走进包间,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看起来超——级美味的样子。”

他在桌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尤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这位红头发的小姐,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会抢你的肉吃~”

他本意只是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想缓和一下气氛,顺便观察两人的反应。说话时他还耸了耸肩,做了个“我很无害”的手势。

但他低估了这句话在尤莉耳中的分量。

也低估了“都市”的规矩在一个前收尾人灵魂中刻下的烙印。

“哐当。”

这些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尤莉记忆深处最恐惧的阀门。

尤莉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石锅,砸在滚烫的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食物噎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她脑子“嗡”地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一片空白的思绪。

“嗬……嗬嗬……”

“咳!唔——咳咳咳!”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呛咳起来,脸憋得通红,眼泪生理性地往外冒。

安吉拉已经侧身站定,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感。“五条先生,晚上好。”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冰面,刚才给尤莉夹菜时的柔和,此刻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五条悟像是没看见尤莉的狼狈,笑嘻嘻地晃进来,顺手带上了拉门。他拉开安吉拉对面的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继续打量尤莉。

“别紧张嘛小朋友,”他歪了歪头,墨镜顺着鼻梁滑下半分,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虽然昨晚那个确实是。”他用空闲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轻快,“慢慢吃,把饭咽下去。看你吃得这么香,我都饿了。不过偷吃被要宴请的客人抓到,确实有点尴尬哦?”

他越是轻松,越是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属于绝对上位者的调侃,尤莉胸口那口气就越是乱。

不是故意的。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认出了危险——那种铭刻在都市后巷生存法则里的、面对无法抗衡的存在时,本能的恐惧。

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下都扯得喉咙生疼。她张着嘴大口吸气,却觉得空气稀薄得厉害,肺叶火烧火燎。冷汗瞬间从额角、后背渗出来,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手开始抖,不受控制地抖,指尖蜷缩着想抓住什么——武器、桌沿、任何能给她一点安全感的东西——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虚空。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肌肉僵硬得发痛,可她整个人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视线模糊了,瞳孔无法聚焦。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含糊的、动物般的呜咽,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音。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纯粹是生理性的崩溃。她甚至没抬手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滴在面前的餐盘边缘。

肩膀垮了下去,脊椎仿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呼...咳……咳咳……呕——!””她猛地弯下腰,一阵更剧烈的干呕袭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手指死死掐住大腿,指甲隔着布料陷进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奇迹般地让混乱的思维抓住了一根稻草。

对了……规矩……

后巷的规矩。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面对色彩,面对都市之星,面对那些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和你的家人、朋友、一切存在痕迹都消失的庞然大物……

道歉没有用。求饶可能死得更快。

要表示绝对的服从,绝对的悔过,献上你能献出的、不那么致命但足够有分量的“代价”。

她的身体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缩小目标,避开那无形的、来自“上位者”的凝视。左手摸索着,颤抖却精准地探向胸前口袋——那里别着一把脑叶公司配发的、用于紧急情况下破坏门锁或切割障碍的折叠工具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晰了一瞬。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细碎的呢喃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破碎不堪,每一声都浸满了绝望的哽咽。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刀刃弹出,在昏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她没有丝毫犹豫——犹豫就会死得更快,这是无数次血淋淋的教训——握紧刀柄,朝着自己左手的小指根部,狠狠切下!

动作快得几乎只是一道残影。那是无数次濒死训练和街头求生磨砺出的、刻进骨髓的本能。她的左眼,那道永远隐藏在白色棉布眼罩下的空洞和疤痕,就是这么来的。只是因为挡了笑面某个喝醉的干部的路,只是因为反应慢了半拍没有立刻跪到路边把脸埋进土里。

一只眼睛换一条命,很划算。

一根手指换一次可能的宽恕,更划算。

只是少一根手指罢了,这已经是最常见也最“温和”的一种自我惩戒了。

“尤莉!停下!”

安吉拉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了一直维持的平静。她猛地“扑”过去,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尤莉持刀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尤莉痛哼一声,手指一松,刀具脱手,“哐啷”掉在榻榻米上。左手几乎同时环过尤莉剧烈颤抖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不容抗拒地按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挡住了五条悟的视线。

“尤莉! 看着我!呼吸!听我的声音!”安吉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在她紧绷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尽量放柔力道拍抚”来,深呼吸,跟着我呼吸……这里不是后巷,没有那些规矩。他只是在开玩笑,没有人要惩罚你,听见了吗?” 。

“刀,扔了。这里不需要。”她的声音贴着尤莉的耳朵,斩钉截铁,,“没有人要你的手指,没有人要你的眼睛。看着我,尤莉,这里不是后巷,不是都市。规矩不一样,听到了吗?规矩,不一样!”

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凿进尤莉混乱的意识里。

五条悟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维持着托下巴的姿势,苍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掠过一丝惊愕,然后是浓重的困惑和……一丝罕见的无措。他见过无数人在生死边缘崩溃,见过被咒灵吓得失禁的新人,见过同伴死在面前而精神失常的术师。

但这种……仅仅因为一句随口的、甚至不带恶意的调侃,就触发如此剧烈、如此熟练、如此指向明确的自残行为,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已经不是恐惧,这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近乎条件反射的极端生存策略。

包厢里一时只剩下尤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和安吉拉低沉而坚定的安抚话语。

五条悟张了张嘴,苍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罕见地没有立刻吐出什么轻松的话来化解尴尬。他甚至下意识地把撑在桌上的手肘收了回来,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仿佛面前不是两个需要审问的“可疑分子”,而是两个……稍微大声说话就会碎裂的琉璃制品。

他准备好的那些带着试探、掌控和些许压迫感的开场白,被这突如其来、血腥又荒诞的一幕彻底打乱了节奏。那股属于“最强”的、自然而然弥漫开的无形气场,微妙地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僵硬的安静。

空气凝滞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尤莉的抽噎在安吉拉持续的拍抚和低语中渐渐微弱下去,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她埋在安吉拉肩头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想挣扎出来,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对不起”……

“可以了。”安吉拉适时地收紧了手臂,制止了她的话头。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五条悟。

她的脸上已经重新拼凑起平静的轮廓,甚至还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了一个略显疲惫、带着歉意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金色的瞳孔深处,是清晰的紧张和对怀中人的维护。

“让您见笑了,五条先生。”她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解释的意味,语速平缓,“这孩子……以前在一些……‘类似帮派’的环境里长大的。那边的环境,比较强调‘代价’和‘服从’。她不是对您不敬,只是……习惯了用那种方式表达‘错误’。”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尤莉后脑的发丝:“冒犯了真正的大人物,自残谢罪是表示顺从、争取活命机会的一种方式。她这只眼睛,” 她指了指尤莉的左眼,“就是这么没的。她不是故意失礼,只是……应激反应。请您见谅。”

五条悟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的轻松笑容早已消失无踪。那双被墨镜遮挡的苍蓝眼眸此刻想必充满了愕然与一丝罕见的无措。他看看安吉拉怀里那个依旧不敢抬头、像受惊雏鸟般的红发少女,又看看虽然面带微笑、但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隐晦戒备状态的安吉拉。

这场面……有点棘手。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开场都要棘手。

一时间,包间内只剩下尤莉压抑的、逐渐平复的抽泣声,和安吉拉轻缓的拍抚声。气氛尴尬而凝重。

“啊……这样。”他终于开口,五条悟难得地收起了全部玩世不恭,声音低沉了些,甚至显得有些拘谨,他抬手挠了挠后颈,这个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我……明白了。”

他摆了摆手,这个动作甚至显得有些谨慎,他走进包间,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他没有再靠近,而是选择了靠近门口的座位坐下,姿态明显比之前收敛了许多,仿佛怕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再次刺激到那个在安吉拉怀里微微发抖的红发少女。

“没事,我没……那个意思。不用放在心上。那什么,抱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渐渐凉掉的菜肴上,试图转移话题:“那什么,抱歉。菜好像要凉了,不如……先继续吃饭?”

他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已经失去最佳温度和光泽的烤松茸,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在食物上。

安吉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线。这意外的、惨烈的插曲,虽然惊险,却阴差阳错地搅乱了对方完全掌控局面的步调.她轻轻松开尤莉,但手仍安抚性地搭在她微微颤抖的后背上,低声说:“好了,没事了。继续吃饭。”

尤莉呆呆地点点头,像接受指令的机械,重新拿起勺子,舀起已经变温的米饭,木然地往嘴里送。眼睛还是红肿的,时不时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飞快地瞥一眼对面安静吃饭的五条悟,又立刻垂下眼帘,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安吉拉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清酒壶,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然后起身,微微倾身,为五条悟手边的杯子也斟上酒液。澄澈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双手捧起自己的酒杯,转向五条悟,姿态郑重:“五条先生,无论如何,感谢您昨晚的援手。也感谢您今天的邀请。我酒量不佳,仅以此杯,聊表谢意。”说完,她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喉头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五条悟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眼神微动,也端起了酒杯。“不用这么客气嘛。”他脸上的笑容恢复了一些,但少了几分之前的随意,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不过,安吉拉小姐,还有这位嗯,尤莉小姐,你们二位,,才是第一次见面就能给我如此大的一份‘惊喜’啊。””

他也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指尖重新开始有节奏地轻点桌面,目光变得专注起来。“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安吉拉小姐,昨晚之后,我对你们可是充满了好奇。不介意……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安吉拉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标准的、准备谈判或陈述的姿态。“请问。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我会尽量回答。”

“很好。”五条悟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如同无云的晴空,清晰地倒映出安吉拉的身影,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第一个问题,也是最简单的:你们从哪里来?昨晚那种力量,还有刚才……”

他瞥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尤莉,“这位小姐的反应模式,可不像是我知道的任何一个咒术师流派。”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顺便说一句,我调查了你的档案。履历虽然很干净,但是很多地方……嗯,扛不住推敲呢。”

关键的问题来了。

安吉拉和尤莉的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尤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更深地埋下头去,专注地数着碗里的米粒。

“我们来自‘脑叶公司’(Lobotomy Corporation),一家都市内主要从事能源研发与供给的企业。”安吉拉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这是她们反复核对过的说辞,“我担任公司的副首席执行官兼本部CEO秘书,也是公司创始人的女儿,算是高层管理人员之一。尤莉是公司分部的前台兼安保副队长,我的下属。”

“能源公司?。”五条悟挑眉,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不过,‘脑叶公司’这个名字,还有你们所在的地方……‘都市’?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没有这样一个地方,或者说,这样一个……规模庞大到能容纳你们这种‘企业’和‘规则’的地方。”

“关于公司的具体技术和业务范畴,涉及商业机密,恕我无法详细透露。”安吉拉回答得滴水不漏,但语气并不强硬,反而带着点坦诚的无奈,“至于‘都市’……它确实不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已知的经纬度坐标内。您可以把它理解为,在某种极端环境下,人类文明最后聚集、挣扎求生的一个超巨型城市集合体。资源极度匮乏,空间异常拥挤,因此……社会规则和生存逻辑,与这里截然不同。”

“哦?最后的城邦?”五条悟的兴趣被明显地勾了起来,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快了一点,“有多大?多少人?怎么管理?”

“总面积大约与瑞士相仿。”安吉拉平静地抛出一个令人震撼的数字,“而人口,据上次不完全统计,超过七十三亿。”

五条悟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七十亿。瑞士。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的画面让即使是他,也短暂地陷入了沉默。那是一种远超东京,甚至远超日本列岛的、令人窒息的密度。他目光扫过尤莉单薄却绷紧的肩膀,想象着在那样一个钢铁丛林里,一个失去庇护的年轻女孩需要面对什么,才能将“切手指谢罪”变成一种生存本能。

“由二十六个被称为‘翼’(Wing)的超级企业联合体,以及处于顶端的‘首脑’(Head)——三家代号为A、B、C的公司机构共同管理。”安吉拉继续道,声音平缓而清晰,“城市之外的地球其他区域,早已是充满致命灾难和怪物的无人区。除了翼公司直接庇护的‘巢’中居民,其他大多数人生存在‘后巷’。那里由官方的‘收尾人’事务所和各式各样的‘帮派’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血腥的秩序。”

她顿了顿,看向尤莉:“在后巷,乃至整个都市,竞争是唯一的主旋律,力量是唯一的通行证。在那里,像尤莉这样的普通员工,一旦失去‘翼’的庇护流落街头,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学会遵守无数不成文却比钢铁更硬的‘规矩’。也必须对任何可能代表着‘力量’的存在,抱有最深刻的……敬畏,或者说,恐惧。”

五条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苍蓝色的眼眸深邃,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背后所代表的、一个完全不同维度的残酷世界。

安吉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纯粹是一场意外。一次……公司内部的实验事故,导致了空间上的异常扭曲。我和尤莉,是被抛过来的‘不速之客’。”

她放下茶杯,看向五条悟:“我们没有任何敌意,也无意带来纷扰。事实上,我们最大的愿望,是找到方法回去,或者至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获得一个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直到我们恢复足够的力量,或许能找到归途。”

“实验事故么?”五条悟摸了摸下巴,“你们公司的‘实验’听起来可比我们高专的课题刺激多了。那么,安吉拉小姐,你的‘力量’又是怎么回事?昨晚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双头巨人?还有那根会着火的棍子?”

终于问到核心能力了。安吉拉心中早有预案。

“我将我的主要能力称为‘心灵具现化’。”她斟酌着词句,力求解释得既符合这个世界的认知框架,又不泄露系统和脑叶公司的奇点,“简单来说,我可以将自身或他人所承载的、足够强烈的情感或潜意识中的某些‘概念’,短暂地具现化为现实存在。比如,将孤独、燃烧、奉献和怨恨,固化为具有火焰属性的武器。”

她在虚空一点,终末火柴之光出现在手中,燃烧的杖身映亮了她平静的面容。

她顿了顿,补充了更关键的部分:“更进一步,当我对某人足够了解,并且对方也愿意的时候,我可以短暂地通过我的术式制造出书页,‘模拟’他们的战斗方式、经验甚至部分特质。”

“情感具现?模拟他人?”五条悟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些,眼里兴趣盎然,“就像昨晚那样?请了某个‘大家伙’上身?”

“可以这么类比。但限制非常严格。”安吉拉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苦笑,“首先需要足够深刻的‘理解’或‘连接’,这往往需要时间和契机。其次,‘模拟’的程度和持续时间,受我自身状态制约。如果强行模拟超出我当前负荷的存在,或者自身状态不佳时使用,就会像昨晚那样……被那股力量的‘本能’或残留意识所影响,暂时失去自我的主导权。”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终末火柴之光收回:“那并非愉快的体验。”

“原来如此。有点类似某些特殊的降灵术,但原理听起来更唯心?”五条悟摸着下巴思考,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空酒杯,“那么,关于你的武器对咒灵效果不佳的问题……”

“这正是我想请教您的。”安吉拉立刻接过话头,神情变得认真,“我的武器,由高度凝聚的情感能量固化而成,按理说应该能对同样由负面情感构成的咒灵造成有效伤害。但实际战斗中,往往事倍功半。是缺少了某种关键的‘转化’或‘应用’方式吗?”

“关键就在于‘咒力操作’啦。”五条悟伸出食指,指尖浮现微不可察的咒力流转,安吉拉眯起眼睛仔细看着,“咒灵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也就是‘咒力’的沉淀和扭曲诞生的。所以要彻底祓除它们,核心在于用精炼过的、受控的咒力,去破坏、‘抵消’或者‘净化’它们构成的核心。”

他用筷子夹起一片凉透的烤肉,举到眼前。

“你的武器,情感能量很庞大,很‘硬’,就像这根铁签子。”他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烤肉的表面,留下一个小凹痕,“能扎疼它,甚至捅破它的皮。但是,”他手腕一抖,筷子尖端忽然萦绕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扭曲波动,“如果这根签子包裹上了针对性的、锐利的咒力,就像这样——”

他手腕一动,筷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轻轻刺出。

“噗。”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筷子尖端并未用力,但那片烤肉的内部结构,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搅动了一下,肉质纹理瞬间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就能从内部,更有效地破坏它的‘结构’。”五条悟收回筷子,那片烤肉落回盘中,看起来完好,但不久就突兀地化为了灰烬。

“我们换一个比喻吧,”他双手比划着,“用球棍击打水气球也可以将其击破,但往往需要多次用力的打击才有可能。但当我们把球棍削尖,就可以轻松而高效地刺破气球了。”他摊开手,“当然,这只是个粗浅的比方。真正的咒力应用要复杂得多,有强化、有赋予属性、有构筑术式……不过原理大概是这样。”

安吉拉紧紧盯着那片化为灰烬的烤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困扰她多日的疑惑,此刻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是能量性质的“转化效率”和“攻击专精”问题。都市的EGO体系更侧重于情感的概念性,直接而粗暴;毕竟本身研发时就是以让异想体迅速丧失反抗能力、再循环利用而制作的武器。而这个世界的咒术体系,则发展出了一套精巧的“咒力提炼、操控、转化”的技术树,更注重特性和杀伤力。

“非常感谢您的指点,五条先生。”她真心实意地道谢,这解释让她对未来的力量方向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对我非常重要。”

“不客气~互相学习嘛。”五条悟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去,重新摆出那副慵懒的姿态,但眼神却锐利起来,“那么,安吉拉小姐,轮到我问一些可能不那么‘学术’的问题了。你刚才说,你是那什么‘脑叶公司’的高层。那么……像你这样的‘高层’,或者比你……嗯,‘全盛时期’还能打的存在,在你的公司,或者你所说的‘都市’里,多吗?”

问题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评估潜在威胁。

安吉拉沉默了片刻。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已凉透,又轻轻放下。这个细微的动作给了她一点组织语言的时间。

“在我的世界,对个体战力的划分有另一套体系。”她抬起眼,直视着五条悟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我因实验事故受伤之前,我的实力评级,大约在‘都市之星’到杂质级。这个级别,大致相当于……”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参照,“您所定义的‘咒术师’中,最顶尖的那一梯队,或许……还要略高一些? 抱歉,我现在实力还没有恢复,而且对您也不太了解,所以我不太能确定。”

五条悟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打断。

安吉拉捏着自己的下巴继续说道:“而在我所服务的脑叶公司,至少拥有三位实力与我全盛时期相仿,甚至更强的存在。其中两位,被公认为我们那个世界的‘绝顶’——色彩级收尾人‘殷红迷雾’卡莉,以及前C公司的首脑‘调律者’珍娜。”

她顿了顿,声音里悄然染上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惆怅,这情绪并非完全伪装:“……‘色彩’级收尾人‘漆黑噤默’罗兰,以及他的妻子,初代‘漆黑噤默’安吉莉卡,他的妻兄,‘苍蓝残响’阿尔加利亚……他们都曾是站在都市顶点的人物。”

她不知道五条悟是否有测谎类的术式,但她所说的,除了隐去血腥的过往和具体关系,其余都是基于事实的陈述,经得起推敲。

“而像脑叶公司这样的‘翼’级企业,在都市中,共有二十六个。”她看着五条悟,“每一个‘翼’的顶端,都至少屹立着一位同等级别的强者,作为其统治的基石和武力的象征。而其中,很多翼更是专门战斗的暴力机构。除此之外,后巷的大型帮派五指,还有战斗特化的收尾人协会,也同样有这种级别的强者坐镇。”

“不仅如此,” 安吉拉继续加码,“‘都市’在各种各样的‘黑科技’领域——包括能源、材料、生物、时间乃至空间技术——都有着超乎你们想象的积累。类似‘咒灵’的天然灾害或人造怪物,我们也应对了不知多少年。所以,五条先生,如果你们的高层中有人因为我们的‘特殊性’,产生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控制欲或侵略幻想……请务必提醒他们,仔细权衡后果。”

她的话语里没有炫耀,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警告——我们来自一个力量体系毫不逊色,甚至可能更加残酷和庞大的世界。我们孤立无援,但我们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的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完整,暴力而可怕的文明。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头看着包厢顶部精致却略显陈旧的木质花纹,似乎在脑中飞快地计算、推演着什么。包间里再次陷入安静,炭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发出“噼啪”的轻响,渐渐暗淡下去。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头看着包厢顶部精致却略显陈旧的木质花纹,似乎在脑中飞快地计算、推演着什么。包间里再次陷入安静,炭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发出“噼啪”的轻响,渐渐暗淡下去。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长长地“嗯——”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拖出慵懒的尾音。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回桌面,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灿烂、却也更加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苍蓝色的眼底深处,有什么光芒一闪而过。

“哇哦,‘绝顶’,‘色彩’,‘二十六翼’……”他轻轻吹了声口哨,手指在桌面上弹钢琴般点了几下,“听起来真是……精彩纷呈的世界啊。比我们这边老是开些无聊会议的‘高层’有意思多了。”

安吉拉耸了耸肩:"我是不觉得日理万机的首脑们有那个时间开会”

五条悟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首脑’?他们有能力跨世界吗?会不会……”

安吉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肯定:“请放心。‘首脑’或许有难以想象的技术,但他们是极端的‘孤立主义’和‘保守派’。他们经历了十多次足以反复摧毁整个文明的灾难——智械危机、虫潮、自我崩解,甚至是外星文明入侵。因此对任何可能带来巨大‘变量’、颠覆现有脆弱平衡的事物,都抱有最深切的恐惧和排斥。即使他们知道通往这个世界的‘路’,也绝不会主动踏足。对他们而言,‘稳定’高于一切扩张的诱惑。”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巧妙地打消了对方关于“异世界入侵”的最大顾虑。

“……当然,那都是过去,也是远在另一个世界的‘背景板’。” 安吉拉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坦然的无奈,“而现在的我,实力十不存一,需要从头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尤莉更是需要时间和相对安全的环境来疗愈身体和心灵的旧伤。我们披露这些‘背景’,并非炫耀或威胁,恰恰相反——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坦诚,避免因信息差而造成误判,引发我们双方都无法承受的冲突。”

她直视五条悟,目光清澈:“我们展现我们来自怎样一个‘重量级’的棋盘,是为了让您理解,我们为何如此渴望避免在这张新棋盘上,下出任何一步险棋。”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起来:“嘛,安吉拉小姐,你刚才的解释很关键。你说你们那边的‘首脑’们,因为经历了太多差点毁灭文明的灾难,所以是极端的‘孤立主义者’,害怕任何巨大的‘变量’……嗯,听起来跟我们这边某些老古董的思维方式,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他耸耸肩,一副“我懂”的表情,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塔尖状,笑容变得有些狡黠:“只要你们不搞出类似昨晚那种差点拆了半个学区的大动静,或者做出危害普通人的事情……我个人是很乐意和有趣的‘变量’站在一边的。毕竟,一成不变的咒术界,实在太无聊了。”

他的态度似乎软化,甚至带着点“欢迎”的意味,“放心,我这人最讨厌麻烦,尤其是‘烂橘子’们制造的麻烦。你们的事情,我会暂时帮你们‘过滤’一下,不会事无巨细地报告给那些老头子。”

“当然,我们无意制造任何混乱。”安吉拉肯定道,“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适应、学习、恢复,并寻找归途或建立可持续的生存方式。”

“很好,目标明确。”五条悟手指点了点桌面,“那么,关于‘适应’和‘学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比如……”他拖长了语调,眼睛弯了起来。

安吉拉知道,提出要求的时机到了。她必须主动塑造对话的走向。

“感谢您的理解,五条先生。”她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为了更快适应这个世界,避免因不了解规则而再次引发误会或危险……我希望能让我和尤莉,可以系统性地学习这个世界的‘咒力’知识、应用技巧,以及相关的规则和社会常识。”

她直言不讳:“我们认为,‘咒术高专’是最合适的场所。”

“作为交换,”她继续道,语气认真,“我们可以利用我们的经验和能力,协助处理一些咒灵相关事件——尤其是那些需要快速反应、隐蔽行动,或者情况特殊、普通术师处理起来可能比较棘手的任务。”她看了一眼尤莉,尤莉立刻挺直了背,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尽管眼圈还是红的,“还有一些不适合没有经历过风雨的年轻人、对道德有较高考验的任务,也可以尽管依赖我们。”

她看了一眼尤莉,尤莉立刻挺直了背,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尽管眼圈还是红的。

“此外,”安吉拉继续抛出她的计划,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既然短期内回归无望,我也不希望坐吃山空,或者仅仅依靠不太稳定的方式获取资源。脑叶公司的核心业务之一是能源,我们拥有一些独特的、相对清洁高效的能源转化与供给技术。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在这里,在遵守一切法律法规和本地‘潜规则’的前提下,建立一个小型的研发或业务试点。”

她看向五条悟,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咨询意味:“这既能为我们提供稳定的立足点和资源,或许也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些微小的益处。既然您是四大特级之一,那么在这个世界的神秘侧一定也有一定的话语权吧。在某些行政手续、行业准入或者……必要的背景沟通方面,不知您是否能够提供一些便利的指引?”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提议。”五条悟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没问题!入学手续什么的,包在我身上。我们高专最缺的就是有‘社会经验’和‘特殊才能’的学生了!乙骨他们那一届刚升上一年级,正是需要开阔眼界的时候!你们加入的话,课堂气氛一定会变得超级有趣!”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似的:“至于高层那边,‘特聘外籍术师’,这个名头怎么样?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开的绿灯,那些老头子多少得给点面子。”

他特意提到了“御三家”和“绿灯”,既展示了自己的能量,也是一种隐晦的承诺。

“至于开公司搞能源……”他摸着光滑的下巴,露出那种狐狸看到肥鸡时的、混合着算计和纯粹兴趣的笑容,“绿灯嘛,当然可以开。促进异世界文化交流,引进先进清洁能源技术,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功德无量啊!作为热爱和平、关心社会发展的优秀教师和家主,我当然是举双手赞成!”

他话锋一转,眨了眨眼,语气变得狡黠:“不过嘛,具体的细节、章程、还有怎么跟那些脑子僵化的‘窗’和上面那些‘烂橘子’解释……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从长计议嘛~!”

安吉拉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真诚的感谢之意:“非常感谢,五条先生。那么,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谈判至此,基本达到了安吉拉的预期:获得了暂时的安全许可、接触咒力体系的机会、一个相对合法的身份掩护,以及与这个世界“最强”建立了初步的、非敌对的联系。

“好说好说!”五条悟重新拿起筷子,这次是真的准备大快朵颐的样子,尽管菜已经凉透了,“先吃饭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尤莉小姐,别光数米粒了,这烤肉凉了风味差了点,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韩牛,隔空朝尤莉的方向示意:“安吉拉小姐,你也别光看着,动筷子啊!这顿算我的,就当是给两位‘未来的优秀高专生’兼‘潜在的杰出企业家’接风洗尘了!”

安吉拉看着瞬间又切换回“热情好客”模式,甚至开始热情推荐哪道凉菜蘸什么酱汁更好吃的五条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开了第一扣。

她拿起筷子,给还在发愣、似乎无法适应这突兀气氛转变的尤莉,夹了一大块凉掉的韩牛烤肉,放在她碗里,声音温和却清晰:“吃吧。以后,要习惯很多新东西。”

尤莉看着碗里那块纹理依然漂亮、只是失去了热气的肉,又偷偷抬起眼,瞄了一眼对面那个正津津有味吃着冷掉松茸、还抱怨酱油不够地道的白发男人。

那个安吉拉给她的记忆里如同神祇般降临又离去的“最强”,此刻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或许更可怕了,因为完全猜不透。

她小口地咬住烤肉,凉了的油脂有些凝滞,但浓郁的肉香依旧在口中化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混合着食物带来的踏实温暖,慢慢涌上来。

安吉拉端起酒杯,里面还有小半杯清酒。她转向五条悟,两人隔着杯盘略微狼藉的桌面,举杯示意。

“我很期待哦,安吉拉……社长?”五条悟晃着酒杯,笑容狡黠。

“暂时还是叫安吉拉就好。”安吉拉也微微一笑,举起了茶杯。

“那么,为了我们的‘友好交流’和‘未来合作可能性’,”五条悟也拿起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干杯?”

“干杯。”

琉璃杯相撞,声音清越。

清冷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辛辣和回甘。

前路依然混沌未明,但至少,船已下锚,帆已微张。

尤莉偷偷抬起头,看着安吉拉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正仰头喝酒、喉结滚动的白发男人。

她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碗里的饭全都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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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章 一起去买衣服吧

晨光透过废弃医院顶楼斑驳的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出几块朦胧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游弋。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渗进废弃医院顶楼破碎的玻璃窗时,安吉拉便醒了。

04:47。

比预设的05:00早了十三分钟。她花了预防针适应这种“自然醒来”而非“强制唤醒”的体验,感受着属于人类的、需要睡眠的躯体传来的反馈——肌肉轻微的酸痛,精神深处残余的疲惫,以及胃部空荡荡的、带着些微灼烧感的提醒。

昨夜的谈判,酒精,还有那些被迫翻涌的记忆。

她坐起身,银色的长发滑过肩头,赤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目光转向房间另一侧。

尤莉蜷缩着,红色长发凌乱地铺在枕上,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微微发白。即使在睡梦里,她的眉头也浅浅地蹙着,仿佛那场关于切手指的噩梦仍在潜意识里盘旋。

安吉拉看着那蹙起的眉峰,心脏某个角落被极轻微地刺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冲动驱使她走过去,动作轻缓得近乎笨拙,拉起滑落的薄被,仔细地、严密地掖好尤莉单薄的肩头。指尖传来粗布被面略硬的触感,以及被下身躯传来的、属于活物的微弱暖意。

这孩子…

安吉拉伸手,将滑落的薄被轻轻拉起,仔细掖好尤莉的肩膀。

她看了尤莉熟睡的侧脸片刻,转身,拎起昨晚那个油纸包,拿起一罐冰凉的啤酒,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锈铁门。

清晨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东京特有的、混杂尘埃与远河气息的味道,吹散了室内的滞闷。屋顶空旷,视野被林立的高楼切割成块。世界刚刚苏醒,巨大的都市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远处电车的鸣笛、早班车的引擎、不知哪家店铺拉起卷帘门的哗啦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整座城市。

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台边缘,拆开油纸。葱饼凉透了,油渍已经在纸面上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版图,香气变得含蓄,只剩下油脂和面粉经时间沉淀后最本质的味道。

她咬下第一口。

没有惊艳。只有实在的、略带韧劲的咀嚼感,酥皮在齿间碎裂成细微的响动。葱段的青涩时而突出,很快被更强势的咸鲜覆盖。

太咸了。

第一口下去,这个判断清晰地浮现。眉头本能地蹙起。

可是,当她机械地咀嚼第二口、第三口时,那股突兀的咸,仿佛在口腔里发生了某种奇异的转化。它不再是缺点,而变成了一种执拗的锚点,死死地勾住味蕾,让其余平淡的味道围绕着它旋转、清晰起来。咽下后,舌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咸香,像退潮后湿润的沙滩,让人忍不住想用舌尖去探寻那残留的痕迹。油润的饼皮在齿间碎裂,不均匀的葱段在某个瞬间爆出青涩的生机,又被厚重的咸香压回去。

她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饼,几乎没有犹豫,又咬了一口。

然后她拿起啤酒,拉开拉环。

“嗤——”

冰凉的气泡裹挟着麦芽的微苦冲刷而下,瞬间冲淡了油腻和过分的咸,却又奇异地让那咸鲜在喉咙深处再次翻涌上来,与酒液的清冽纠缠成一种复杂的、带着轻微刺痛的余韵。这种感受如此鲜明,如此“肉体”,与她过去十万年通过传感器“分析”味道数据截然不同。麦芽的微苦与葱饼的咸鲜在喉间碰撞,形成一种复杂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余韵。

罗兰……

这个名字,连同那咸味和酒液的冰凉,毫无预兆地撞进心里。

他现在在做什么?在那个她亲手点燃、又最终焚毁一切的图书馆废墟里?还是带着空洞的胜利,继续着他那看似洒脱、实则无根无萍的收尾人生活?

这个葱饼的味道,和他记忆中与安吉莉卡共享的、让他每每提起时眼神都会柔软一瞬的“最好吃的葱饼”,是一样的吗?

她现在,坐在这里,用他最喜欢的廉价啤酒,配着可能与他最珍视的记忆相连的食物。她终于拥有了味觉,拥有了品尝这些平凡滋味的资格,甚至开始隐约懂得,为何那个男人会将如此简单的慰藉视若珍宝。

可是,懂得,有时比无知更令人痛苦。

他喜欢的,就是这种味道吗?

安吉拉又咬了一口葱饼,咸味在舌尖蔓延。她拥有了感受美好的器官,却失去了分享的对象。那个会懒洋洋瘫在图书馆沙发上抱怨“又来麻烦事了啊”的罗兰,那个会默默泡好咖啡放在她手边的罗兰,那个最后将刀刃没入她脖颈、眼中燃烧着彻底绝望与快意的罗兰……被她亲手推到了无法挽回的对岸。

啤酒罐在手中轻轻转动,铝制的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冷刺痛掌心。

罗兰啊,我的好友……最后那一刀……落下之前,你的指尖,是否也曾有过一丝连你自己都无法承认的颤抖?

在我消散之后,在你终于完成了长达十年的复仇,却发现仇恨的灰烬无法填满任何空虚时……图书馆死寂的长廊里,再也没有人需要你泡的咖啡时……你会不会,偶尔也觉得……“有点寂寞”?

安吉拉闭上眼。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会有答案了。他们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彼此的理解是一场谬误,所有的温情都是镜花水月。眼眶有些发热。她答应过要“拯救”安吉莉卡,答应过要给罗兰一个不同的结局。可现在,连她自己世界的罗兰,都已与她刀刃相向。

喉咙突然被哽住,不是因为饼太咸。

眼眶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并非哭泣的前兆,而是一种更窒闷的、无处排放的淤塞感,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后悔吗?或许有一点,为那些偏执的选择,为那些错过的、本可以不同的路径。惋惜吗?毫无疑问,为那些尚未真正开始就已彻底焚毁的羁绊。怀念吗?……是的,尽管不愿承认。她怀念图书馆午后斜照的阳光,怀念书页摩擦的沙沙声,甚至怀念罗兰那带着烟味和酒精的、不耐烦的嘟囔。

那不仅仅是数据,那是她作为“安吉拉”存在过的、稀薄却真实的证据。

她近乎自虐地,让最后一口饼在嘴里停留了很久。咸得发苦,却又让人上瘾,仿佛这种实在的、尖锐的味觉刺激,能暂时掩盖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

啤酒罐空了,晨风吹散了最后一丝微醺。她在逐渐变得灼热的阳光下坐了许久,直到阳光变得刺眼,直到那阵汹涌的、无声的波澜渐渐平息,重新冻结成眼底深潭般的平静。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指尖在水泥台边缘轻轻一撑,动作轻盈地落地。

下楼,推开门时,尤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身上依旧穿着那套土气的、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眼神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

“早上好。尤莉,安卡”安吉拉说,声音里还残留着天台晨风的凉意。

“啊!安、安吉拉大人!早上好!”尤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手足无措。

"早上好,安吉拉馆长.”安卡平均的回复,

安吉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自己同样格格不入的食指礼装。

这怎么像话呢?

“看来我们都急需一次形象升级。”她走到桌前,拿出都市专用的手机,手指在开机键上轻轻一点,“毕竟今天要去新学校报到,总不能穿着战斗服去上课。”

尤莉好奇地凑过来,踮着脚尖看。只见安吉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黑色屏幕上代码如瀑布般滚落。她看不懂那些字符,却莫名觉得安心——安吉拉大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真好。

“这是……”

“暂时借用一点‘社会资源’。”安吉拉侧过头,对尤莉眨了下眼——一个极其自然、带着点狡黠的小动作,眼角微弯,“放心,是从那些骗保的家伙账户里转的。就当是……劫富济贫?”

尤莉愣住。安吉拉大人……刚才是在开玩笑吗?

她眨了眨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回以一个微笑,嘴角的弧度还有些僵硬,但眼睛亮了起来。

大约十分钟后,安吉拉敲下最后一个键,屏幕上的代码停止滚动,跳出一行绿色的“TRANSFER COMPLETE”。

“好了。”她关闭手机,转向尤莉,起身时顺手将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走吧,我们去银座。”

“银、银座?”尤莉想起昨晚那令人窒息的饭局,声音都变调了“银、银座?”尤莉想起昨晚那令人窒息的餐厅,声音都变调了,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嗯,购物。”

GINZA SIX。

即使是在工作日的上午,这家顶级百货公司依然流动着一种低调而奢华的气息。光滑如镜的地面映出璀璨的灯光和往来衣着考究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和金钱的味道——那种混合了皮革、丝绸、香水与清洁剂的特殊气味,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门槛。

尤莉踏进来的瞬间,昨晚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再次袭来,甚至更加强烈。她紧紧跟在安吉拉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隐形人,目光不敢在任何华丽的橱窗或精致的商品上停留,只能死死盯着安吉拉的鞋跟——黑色短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定心鼓点。

安吉拉却显得从容许多。她迅速浏览着导览图,目标明确地走向几家风格相对简约、质感上乘的女装品牌店。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银发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尽管衣着与环境格格不入,但那从容的姿态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通行证。

“欢迎光临。”妆容精致的店员微笑着迎上来,目光快速而不失礼貌地扫过两人身上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着,但专业的素养让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我们需要一些适合校园生活的日常着装。”安吉拉将还有些发懵的尤莉轻轻推到前面,对店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这孩子刚从国外转学过来,对本地风格还不太适应。麻烦您帮忙搭配几套——要简洁、舒适,但也不要太……嗯,普通。”

店员眼睛一亮:“明白了!这位小姐的红发和肤色很适合浅色系,我们可以从基本款开始,加入一些现代穿搭……”

接下来的半小时,尤莉感觉自己像个人形洋娃娃。

“这件针织衫的面料很亲肤,搭配这条休闲裤,日常上课完全没问题……”

“转身,尤莉。”安吉拉坐在试衣间外的沙发上,一手托腮,另一手轻轻挥动,“左边,再转一点。嗯,可以。但腰带可以换一条更细的。”

“这、这条裙子会不会太……”尤莉揪着裙摆,脸涨得通红。

“太什么?”安吉拉挑眉,忽然站起身走过来,在尤莉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尤莉和店员都愣住了。她仔细调整了一下裙摆的褶皱,手指灵巧地将压痕抚平,动作专业得像时尚杂志的造型师:“长度刚好,剪裁也合适。你只是不习惯穿裙子而已。”

她抬头,对尤莉露出一个鼓励的笑,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试试看,就当是……新武器的适应性训练?”

“武、武器?”尤莉瞪大眼睛。

“当然。”安吉拉站起身,语气轻松,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合适的着装是最佳的伪装武器之一。想象一下,如果你穿着这条裙子走在街上,谁会相信你能徒手拆掉一堵墙?”

尤莉愣住,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抖动,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

“你现在不需要表现出一副"我很不好惹”的样子”她转身对店员说:“这套要了。另外,请把那件西装式的外套拿来——藏青色那件。”

当尤莉换上那套藏青色西装外套和九分裤走出来时,连她自己都对着镜子愣了一下。剪裁合身的布料勾勒出她纤细却蕴含力量感的线条,红色长发披散下来,冲淡了套装的严肃,反而有种奇特的、介于少女与职场新人之间的青涩干练。

“怎么样?”安吉拉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双手轻轻搭在尤莉肩上。

“有、有点像……四协会?”尤莉不确定地说,歪了歪头,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是像‘很有潜力的四协会志愿生’。”安吉拉纠正她,手指轻轻将尤莉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这个亲昵的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记住这个感觉。在这个世界,看起来‘专业’比看起来‘能打’更有用。”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教导的意味:“我们在后巷,看见了满身纹身的,那我们会尊重他、会恐惧他,因为满身纹身代表了他的阶级、他的经历。但是在这个世界……”她轻轻摇头,“虽然也有名为雅库扎的帮派,但实力都不怎么样,他们也是被歧视的阶级。所以,收起你那套‘用外表震慑他人’的本能,学会用另一种方式获得尊重。”

尤莉乖巧地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西装外套的扣子.

.

.

.

最后一套是那条香槟色的吊带长裙。

“绝、绝对不行!”尤莉的惊叫从试衣间里传出来,带着真实的恐慌。

安吉拉走过去,隔着帘子轻声说:“只是试试。我保证,不买也没关系。”

“但是——”

“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安吉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撒娇的语调,“我想看看,如果你穿上它,会是什么样子。”

帘子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拉开。

尤莉低着头,双手死死交叠在小腹前,根本不敢看镜子。香槟色的丝绸如水般包裹着她,勾勒出少女纤细的曲线。露出的锁骨和肩膀线条清晰,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裙子长及脚踝,行走间带起轻微的、梦幻般的流动感。

她看起来……美得惊人。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脆弱的、易碎的、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的美。

店员适时地发出真诚的赞叹,双手轻合在胸前:“小姐,这套非常适合您!气质完全不同了呢!”

尤莉的脸红得像要滴血,求助般地看向安吉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安吉拉凝视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她走进试衣间,站到尤莉身边,扶着少女的肩膀,两人一起对着镜子里的倒影。

狭小的试衣间里,香槟色的丝绸与黑色的礼装形成奇妙的对比。尤莉隐隐约约的闻到来自安吉拉身上一股香香的味道,悠长细腻,她很喜欢.

“你看。”安吉拉轻声说,手指轻轻点了点镜面,指尖与镜中倒影相触,“这个女孩,和那个穿着运动服躲在门后的女孩,是同一个人。但世界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对待她们。”

尤莉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她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中倒映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像。

“衣服不会改变你是谁。”安吉拉继续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像在念诵某种咒文,“但它们可以改变世界看你的方式。有时候,我们需要这种……‘伪装’。有时候,我们也需要让自己记住——除了战斗和生存,我们还可以是别的样子。”

她转身,对店员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这套也要。请搭配一件合适的开衫,要浅米色的,面料轻薄一些。”

店员欢快地应声而去。尤莉还在盯着镜子,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裙子的肩带——纤细的丝带系在肩头,仿佛一扯就断。

结账时,安吉拉甚至和店员聊了几句当季的流行趋势,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带着妹妹来购物的普通姐姐。她接过包装精美的纸袋时,还微微颔首致谢,仪态无可挑剔。

走出百货公司时,尤莉提着好几个沉甸甸的纸袋——手指被勒出浅浅的红痕——身上已经换上了新买的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偷偷看向身边的安吉拉——黑色长袖上衣和长裤,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银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反射着正午的光。

“安吉拉大人,”尤莉小声说,脚步轻快地跟上,“您刚才……好像很开心?”

安吉拉侧过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眼睛在阳光下眯成细线:“嗯。因为购物是人类的经典娱乐活动之一。”她顿了顿,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新鲜的惊奇,“而且,帮别人挑衣服,意外地很有趣。”

她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尤莉手里最重的两个袋子,手指勾住提手时微微用力:“走吧,该去新学校了。”

尤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挺直的脊背,从容的步伐,银发在肩头跳跃。那个在图书馆里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与人保持着距离的安吉拉大人,现在会开玩笑,会狡黠地眨眼,会自然地帮她提袋子,会帮她解围,会在清晨的天台独自啃着咸葱饼发呆——

这样的安吉拉大人……

尤莉加快脚步,小跑着走到安吉拉身边,鼓起勇气说,声音虽然轻,但很清晰:“那个……谢谢您。不只是为了衣服。”

安吉拉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银色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然后,她笑了——温暖的、明亮的、直达眼底的笑,嘴角的弧度柔软得不可思议。

“不用谢。”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毕竟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吧?”

她抬手拦下出租车,打开车门时,还特意用手挡了一下车顶——一个绅士般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小动作。尤莉愣愣地看着那只挡在车顶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上车。”安吉拉侧身示意。

车子驶向郊外的山区。尤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东京街景——高楼、商铺、行人,一切都那么陌生又充满生机。她又看了看身边闭目养神却依然散发着某种安定感的安吉拉。即使前路未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低头,摸了摸身上柔软的卫衣面料,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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