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不为痛,乃为常也
越国之隅,有川焉,色湛然如镜,乡人相传:凡创者濯其水,则血即止,若封若闭,久而不溃。
傍川有叟,年既耄,贪而无厌。偶入山,获牝牡二豕,肥腯可爱。里人见之,皆谏曰:“此可畜也,生息相续,取乳与仔,可致小利,不可竭也。”叟哂之曰:“利在目前,后事奚恤?”
遂携之至川。
初,以刀微割其耳,血流殷然。豕号而奔,叟急以川水沃之,顷刻而止。豕痛止而不死,惟惶惶环顾,莫知所之。
初犹甚骇,虽血止痛息,犹奋蹄欲逸。久之,日割一隅,或耳,或蹄,创不过寸,痛不逾顷。每割毕,则饲之以食,故豕虽伤而不怒,且以为“伤而必饱”,渐安之。
叟亦初惧其烈,恐其反噬;及见其驯顺如犬,遂恣其刃。或不濯水,或减其食,豕亦不察,唯望明日之饱耳。
久之,豕习痛如习食,见刃而伏,闻水而安,甚至自就其创,以待割焉。或有微惧者,见群豕皆然,遂亦释然。
于是生息日繁,川畔成群,叟因之立场聚利,呼朋引类,取之无已。
而旧豕之体,日削月消,骨露形枯,几不成豕。然犹徘徊水侧,不去。
一日,老者持刃至其颈。豕仰首,以为如常试割,尚待其水。刀落之际,剧痛彻骨,较往日倍甚。然其旧习已成,犹望川水而待。
而老者立而不泼。
血久不止,寒意自入。豕始觉异,四肢颤栗,乃顾左右,急嘶同类。其声哀厉,而群豕反笑之,以为“汝今日尤惰,何作怪状”。乃有趋而献耳者,有衔刃以进者,皆俯首如常。
须臾之间,旧豕委地而绝。
老者遂无阻,豕亦不逃。川水一步之遥,清可见底,然无一肯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