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
伏月颂
伏月颂
甲第连云帝阙高，
九衢如砥接金鳌。
忽闻梁木摧长夜，
万里悲风动海涛。
白马素车来北阙，
青衿缟带满东皋；
诸生本是寻常辈，
欲效当年叩马曹。
曾闻贾谊忧时策，
复诵刘蕡对御毫；
不为一身求显达，
只将孤愤问钧陶。
新华门外春阴重，
玉砌苔深锁凤毛；
十上封章人不见，
百回伏阙气犹豪。
广场夜静星河落，
万帐灯明映素袍；
或坐或眠依石柱，
或歌或泣对云旄。
有人绝粒存孤节，
誓学夷齐耻食周；
有人裂指书丹血，
欲向苍冥诉郁陶。
红巾猎猎风前举，
白幡萧萧月下飘；
铁骑未来心已定，
书生亦可比孙敖。
忆昔田横五百士，
宁蹈东溟不折腰；
又闻嵇子临刑日，
广陵声绝魄犹骄。
是时夏木阴初密，
忽见长街动怒涛；
云压九门星斗暗，
风翻万炬鬼神号。
车轮辘辘来天外，
甲影重重蔽斗杓；
自行车横拦去路，
血色渐侵白布条。
有子扶伤奔夜市，
有女呼名彻九霄；
红簪遗落尘土里，
不知何处葬兰苕。
昨日同盟犹执手，
今宵隔世各萍漂；
残旗卷地无人拾，
断履遗阶月自高。
燕山不语埋忠骨，
易水何曾洗旧涛；
千炬已沉沧海底，
一星犹在太虚烧。
后来车马喧阛阓，
后来歌舞满城壕；
后来年少谈今古，
不识当时血未消。
我读春秋常掩卷，
每于此处意难逃；
并非欲定千秋案，
但惜诸生气未凋。
身无寸铁当雷霆，
敢向天门问治道；
纵使长缨终未系，
亦教来者识风标。
呜呼！
若尔果真无愧怍，
何须讳语锁城壕？
青编可焚碑可毁，
能教天下尽无曹？
若尔果真昭日月，
何妨后世共评高？
周公尚待春秋定，
何独此事畏推敲？
若言诸子皆狂悖，
不过书生气未消；
一纸空文惊帝阙，
几声长啸动旌旄。
手无寸铁何称寇？
身着青衿岂贼枭？
未见辕门悬战鼓，
未闻海内起兵刀。
若言逆党图倾覆，
何处连营接九皋？
何处楼船遮大泽？
何处甲士满江皋？
所见唯余红布带，
所闻不过少年号；
却教万乘疑天坠，
竟使千军向夜鏖。
我常怪此难思处，
至今抚卷意犹劳；
若真鼠辈何须惧？
若是微尘何用操？
呼声数万惊宸极，
笔墨三千震紫袍；
岂是书生真可畏？
实因人心不可牢。
昔秦焚典坑诸士，
亦谓斯文乱帝韬；
后来阿房成焦土，
唯有文章过海涛。
昔汉诛生钳众口，
未使谤言绝一朝；
可知堤溃非因蚁，
实是洪流积已滔。
故我不问谁功罪，
亦不轻言孰贬褒；
但见诸生埋骨处，
至今风雨满蓬蒿。
后来若有凭栏客，
试向长空发一嘲：
“若真天地无亏欠，
何必千秋讳此遭？
若真当日除凶暴，
何人勒石记勋劳？
若真诸子皆无用，
何以闻名便色挠？
若真几句书生语，
何能撼动九重高？”
说到此间人不语，
唯余残月照城壕；
一声乌鹊穿云去，
飞过燕山第几桥。
古来青史埋多少，
屈子怀沙恨未销；
今日若论天下士，
应与前贤共一曹。
莫言往事成尘土，
沧海扬灰亦有潮；
待到后人重展卷，
犹闻长夜哭蓬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