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楔子
从前,有一位才华横溢的舞蹈家。她的舞台下总能聚满观众。她与自己可爱的女儿一起生活,在夜幕降临之际,舞蹈家轻唤着女儿的名字,哼唱着摇篮曲,两人依偎着入睡。
——选自《女孩与红舞鞋》
无名的灵魂漫无目的地漂流着。
它刚刚从谁人布置的未知的意识泥沼中挣脱——那是它潜意识中厌恶的疯狂而混乱的味道,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感觉不到。
除了一抹浅淡的红色。像是一团火焰。
那一定是和自己相关的东西。灵魂这么想着。
我一定要过去。我要……回家。它的意识中无端冒出这句话。
在触及到那颜色时,灵魂感觉自己投入那团温暖的火焰,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自己似乎也随之获得了摆脱黑暗的力量……
1.
直到有一天……舞蹈家的舞步变了。一位最忠实的艺术家认出,那不是舞蹈家,而是她的女儿。艺术家记得,这位女孩,最近割断了艺术家的手腕。
——选自《女孩与红舞鞋》
帕秋莉醒来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蕾米莉亚坐在床边,眼神专注地削苹果,椅子上搭着湿毛巾,似乎刚刚用过。这画面本应让人安心,但帕秋莉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劲,下意识抓紧了被子,柔软的触感才让她略微安心了些。帕秋莉下意识地看向蕾米莉亚。
察觉到帕秋莉的视线,对方显然松了口气,翅膀像是突然活过来般愉快地扑闪着,让帕秋莉感到有些新奇。蕾米莉亚转头向身后看了一眼,不再理会意外变得欢脱的翅膀,放下手中的苹果,轻轻将指尖按在帕秋莉的胸口,感知着她的心跳,平稳的节奏顺着指尖传递,看来帕秋莉已经脱离了危险。蕾米莉亚轻轻“嗯”了声,语调上扬。
蕾米莉亚扶起帕秋莉,眼神中满是关切:“感觉怎样?有没有不舒服?”
帕秋莉眼神迷茫,暂时难以回应。
蕾米莉亚的眉头紧蹙,看上去有些焦虑,但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再问。
半晌,帕秋莉感到状态恢复了些。回复道:“已经好些了,只是魔力尚未恢复。”
“那真是太好了,我可不希望你遇到什么危险。”
帕秋莉紫色的眸子中闪烁着一丝疑惑。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一些记忆闪回,想起某个人的言行,身子不自觉一颤,被夺取魔力时的无力感让她一时间动弹不得。
一股强烈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她需要知道现状,避免其他人遭到“那个人”的伤害。于是问道:“蕾米,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眼前的蕾米莉亚一怔,似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眼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但很快收敛起这种姿态,神色恢复如常。
她右手撑着下巴,挤了挤眼睛,脸上似是带了些不屑,简明扼要地作出回答:“昨天你出事之后,地底那位觉妖怪说要来当什么侦探调查事件,派她的猫调查后,指控……咲夜在你杯子里下毒。之前还只能按照她们的结论处理,现在可不能再放任凶手逍遥……”
觉妖怪?那边连自己的事情都多得数不清,哪里会有闲工夫前来帮忙?这次的事件波及到她们了吗?
帕秋莉的眉毛几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蕾米莉亚见状愣了一下,立刻抿紧嘴唇,没有再说话,手指却摆出不自然的弧度,像是在阻止其蜷缩成拳。
地底的觉妖怪,平时很少涉足外界事务,这次却不知为何派出了她那只妖怪猫来调查事件,这让帕秋莉感到有些奇怪。
不过蕾米莉亚一反常态,出乎意料地提供了相当简洁的叙述,而不是抓不住重点的长篇大论,倒也让帕秋莉感到意外。但是似乎有什么含糊不清的音节被压下去了。帕秋莉根本没有听清。尽管内心疑惑,但是帕秋莉没有再问,只想独自思考那个音节究竟会是什么。
绯色的眸子几乎停在帕秋莉眼前,蕾米莉亚站起身凑上前来,双眸凝视着帕秋莉,眼中急切的火苗点燃了话语,翅膀不经意间刮过椅背,发出有些刺耳的响声。
“你还记得遇害之前的事情吗?凶手究竟是……?”
“看来,凶手已经被抓起来了。”帕秋莉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蕾米莉亚,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捕捉到什么。
凶手落网,听候发落。只要帕秋莉这个关键的证人一发话,就可以……
不知为何,帕秋莉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兴奋感。
但是……事情的进展有些过于顺利了。
若要成为凶手,咲夜自然有足够的资格,毕竟连时间都站在她那边。
但既然如此,她为何会放任自己落入如此不利的境地?
蕾米莉亚足够机敏,当然能意识到帕秋莉的意思。但意外的是,她看上去似乎格外慌乱。她嘴角抽搐,双手紧紧抓着裙摆,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仿佛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是她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毫无疑问。”帕秋莉看到蕾米莉亚腿上的盘子里刚削好的苹果摆得齐整。很难想象这是蕾米莉亚的手笔。没想到对于这种本来只会交给下人做的杂活,这位大小姐居然有如此精湛的技艺,帕秋莉感到有些惊讶,但一时难以得出什么结论。
帕秋莉眼底波澜暗涌,神情却依然平静。按照蕾米莉亚随心所欲的性格,也并不能排除是她一时兴起的可能。她捏起牙签插了块,像欣赏艺术品般打量片刻,随后把目光锁定在蕾米莉亚身上,一字一句地回复:
“袭击我的,就是十六夜咲夜。”
蕾米莉亚的翅膀突然张开,搅乱了周围的空气。她的手在腰间摸了个空。她太过慌张了,而且话语中也有矛盾和含糊之处。
帕秋莉目光转移,看见了掉落在侧的通讯装置。
那正是红魔馆里用的款式。
“我一直都——额,我是说,她不可能向我隐瞒什么!你说的真的是咲夜吗?”
这不像是蕾米平时的作风,她一定有事情在瞒着我。帕秋莉可以确定。
咲夜作为红魔馆唯一的人类,相貌独特,认错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倒是蕾米的追问有些可疑。
帕秋莉按住太阳穴,零碎画面骤然浮现:
“您要的咖啡。”在熟悉的柔和声线中,帕秋莉接过迟来的女仆递过的茶杯。
身体突然变得沉重,手中的咖啡杯随之翻倒,魔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失,正是因为喝了那杯咖啡。
惊讶,恐惧,愤怒,这些情绪如同流动的火焰肆意燃烧着,但帕秋莉已经无力注意了,只记得全身像被某种沉重的东西灌满,却无力抵抗,只能任由意识变得模糊……直到帕秋莉的意识彻底沉寂。
银发,女仆装,无非人特征,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她逆光而立,表情有些看不真切,似是狞笑,但这一表情太过怪异,以至于帕秋莉都不能确信。
就是她端来的咖啡。她恐怕在里面下了什么毒。
她一步步倒退着,与以往不同,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格外响亮。
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绝不能……放任这样危险的存在留在红魔馆。
必须除掉她,以绝后患,只要用最后的证据盖棺定论……
帕秋莉的呼吸忍不住急促了几分,蕾米莉亚对上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尽管对方问的问题再明显不过,迎着灼热的目光,帕秋莉还是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回复道:“我没有说谎。在我昏迷之际,看见的就是她,给我端来了咖啡。”
“你确定……她给你端了咖啡?”蕾米莉亚的语速加快了些。
“你的侧重点,完全可以放在‘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她’上,”帕秋莉打量着蕾米莉亚,“为什么,要在意这无关紧要的一细节?”
“……我竟不知道还有此事。”
蕾米莉亚转过身,翅膀也随之耷拉下来。她低头沉默不语,幼小的身躯似乎在和翅膀一同微微颤抖。
窗外阴沉沉,雾蒙蒙,没有吸血鬼讨厌的阳光和流动的雨水,但这样的天气十分压抑,整个世界异常昏暗,闻上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就像有某种风暴正在酝酿。
“我想不明白,咲夜有什么理由做出这种事,”帕秋莉咬下一小口苹果,“能让她开口的手段应该有不少……说不定就能问出些什么了。”
“我明明和……”蕾米莉亚小声嘀咕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原本白皙的脸颊退去最后一丝血色,显得越发白了。她神情惶恐,看上去像平白挨了一记重拳。
“开玩笑的吧,这不,不可能……”
她满脸惊慌,整个人接连后退几步。
正好踩翻一个装着清水的脸盆。
蕾米莉亚的表情顿时因疼痛而扭曲,从喉咙里溢出低声的呻吟。
帕秋莉被突然惊醒,突发的变故止住她思绪中的杀意。她坐起身,想要扶起摔倒在地的好友。
眼前的蕾米莉亚查看着伤势,嘴里却在低声道歉:“对……对不起!”
帕秋莉愣住了。
说出这句话的人也愣住了。
蕾米道歉的冲击力,更甚于魔理沙突然把从图书馆拿的珍贵魔导书还来——她嘴上说得好听,却从来没有还过书。
帕秋莉不可能意识不到反常之处。她收敛起温柔的神态,正色道:“蕾米,你究竟在对谁道歉?”
蕾米莉亚很快收敛了表情,语气平静,嘴角却细微地抽动着,声音也有些许颤抖:“看来你还没有康复,甚至……出现了幻听。我稍后再来找你。”
她不动声色,轻轻带上房间门,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随后大约过了两三秒钟,门后传来咚的一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靠在了门板上。
帕秋莉被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随即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帕秋莉看向那个脸盆。它离蕾米莉亚原先坐的地方并不远。是个方便的位置,但对于下几滴小雨就难以前进的蕾米莉亚来说,并不安全。
椅背上残留着翅膀留下的擦刮痕迹,在帕秋莉眼中格外醒目。
趁着某个有点可疑的人不在房间内,帕秋莉把被水浸湿的通讯装置捡起擦干,藏进袖子里,再按照刚才的姿势躺回床上。
考虑到蕾米莉亚的异常举动,或许它能起到重要作用。虽然能进行实时联络,但是某个人就在门外,帕秋莉不敢贸然打开。
关门的动作太轻了,不似蕾米莉亚的作风。蕾米关门的力度很重——尤其是在心烦意乱的时候,经常震得她耳朵疼,但这个人不会,即使她的举动看起来相当失态和混乱。
那么,真正的蕾米莉亚究竟在哪里?为什么连一个冒牌货都能坐在帕秋莉的房间里,借着她的名义干涉这起重大事件?
究竟是谁,能够不留痕迹地对蕾米莉亚动手?
答案似乎再次指向了那个人。
十六夜咲夜。
那么,倘若真的是她策划了这一切,她会怎么做?
冒充蕾米莉亚,恐怕只有她亲力亲为——不出意外的话,只有她最熟悉蕾米、且应变能力最强。
而自己原本的躯壳,失去原主必定会引人怀疑。
她必会物尽其用——比如说,让蕾米莉亚困在那具身体内,即使她将真相全盘托出,也不会有人相信,从而丧失辩解的机会。
而且,如果蕾米是自由的,为什么不来找我?就算不能亲口告诉我,她也可以托身边的人传达,绝不会任由她的好友帕秋莉一无所知——难道……信息被某人刻意截断了?帕秋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只要演一出狸猫换太子,就能垄断红魔馆的所有权力。
但如果真的是她,这样仍然不足以解释她的所有举动。
明明在确认凶手是“咲夜”时,只需要顺水推舟就好,为什么她到了那么关键的一步,反倒错漏百出?这和她平时的作风不符。
难道……她根本不是咲夜?还是说,她是在迷惑自己,实则已经布置了陷阱,故意露出破绽作为诱饵引诱自以为抓住真相的我?
但无论如何,那个人的隐瞒,本身就是对蕾米、对红魔馆的亵渎。
而且,想要除掉咲夜……这真的是她内心的真正想法吗?这种想法是故意误导吗?
帕秋莉不禁开始反思,或许这只是她在混乱中产生的错觉,又或许是有人故意引导她产生这,样的想法,好掩盖真正的真相。趁着某个可疑的家伙不在,帕秋莉趁机整理思绪。那些记忆……虽然可能是凶手的误导,不过如果加以推测……也可以反推对方的目的。
通过之前发生的魔力夺取事件,以及咲夜被指控的情况,帕秋莉推测,这些事件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而蕾米莉亚的异常行为,可能是这个联系的关键所在。
“给我过来。”帕秋莉的思维飞快地运转着,突然听到外面的蕾米莉亚这样说,声音带着一丝愠怒。
帕秋莉身体一颤,手里的通讯装置差点脱手。她正要做点什么,蕾米莉亚的声音再次响起,甚至带了些颤抖:
“燐小姐,偷听并不像一位安分的客人能干出的事情,如果不能表明来意,红魔馆不介意对你们下达逐客令。”
帕秋莉隐约听到门外的说话声,她来不及穿鞋就赶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上门。
另一个声音得意洋洋地“哼哼”两声,说道:“咱就知道,你们一定有事在瞒着我们!”
“是你的侦探大人插手在先,我们才决定有所保留。红魔馆遵照了你们的意见控制了嫌疑人,”蕾米莉亚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既然所谓的凶手已经落网,去而复返又有什么意图?”
“意图嘛……这是该保密的。”
蕾米莉亚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红魔馆可不会像你们那边一样捂下属的嘴,在我看来另请高明才是更好的选择。”
“不愿我们继续插手,你们的态度我明白了,”燐话锋一转,“帕秋莉之前一直昏迷,你却提到了‘我们’,又是谁与你共同决定了对我们的态度?难道……是咲夜?”
“我的决定,是其他成员都默认的。倒是你,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找不愉快,”蕾米莉亚听上去像是憋了一肚子火,她愤愤地、一字一顿地说,“在我决定剥了你的皮之前,请滚回去。”
“内心异常躁动……明明受到了‘她’的影响,魔力却没有损耗的迹象,甚至都这样了还没有大发雷霆……”燐明明受到威胁却毫不生气,自顾自说着话,夹杂着笔落在纸上细微的沙沙声,“真的有可能是这样!不枉觉大人对着她们的证词辛苦研究!”
“你们究竟在打什么算盘?”蕾米莉亚质问道。
“事实上,指出一个凶手确实能够稳住局面,对于我们并不是长久之策,但现在我还不方便明说,”燐的语速放慢了些,声音低沉,“不过在事件解决之后,我们也会尽力提供帮助,尽快解决困扰你们的问题。”
门外有人的呼吸声加重了些。随后,蕾米莉亚的声音再度恢复了平静:
“从你的许诺中,我看不到什么希望。我不愿追究为什么你们选择插手,识相的话,就不要继续来搅浑水了。”
“好吧,我言尽于此,不过,你也该试着大胆一点嘛——我回去汇报信息了,再见喽!”
门外重归寂静,燐几乎没有留下脚步声,却也没有听到蕾米莉亚离去的动静——看来她打算守在门外。
帕秋莉站起身,拧动门把手。她的身体还有些许无力感,但并无大碍。动作很慢,但足以提醒外面的人,让其恢复体面。
蕾米莉亚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帕秋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对方顿住,呼吸的节奏却有些乱了。
“既然你真的认定了她是凶手,那眼下也只有继续调查了。”
“认定”两个字被咬得很重,随后她闷闷地哼了声,似是嗤笑。
蕾米莉亚缓步走来,帕秋莉才察觉到她的腰上系着一串风铃,却并没有因为走动而响起,变形严重,看上去大概是被损坏了。当风铃扫过的时候,她的表情竟有些怅然若失。
那不是美铃的东西吗?为什么她会佩戴这样不符合蕾米品位的东西?倒不如说……这一“多余”的挂饰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蕾米莉亚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涤剂的气味。“因为便宜且见效快啊。您购买魔法道具的钱,说不定就是从这里省下来的。”在被帕秋莉问起时,咲夜这样回答。
咲夜偶尔会在帕秋莉在场时打扫图书馆,然后被帕秋莉喝止:“我的魔法研究会因这气味,增加过多危险的变量。”
“哎呀,抱歉,大概是忙昏了头了。”女仆的手指摸挲着腰间的怀表,露出一如既往的完美笑容。
不过她从未在蕾米面前忘记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气味对于蕾米过于敏锐的嗅觉来说,简直是灾难——引用咲夜原话。
而且,暂且不提咲夜是否会忘记蕾米讨厌这种气味,按照蕾米的叙述,咲夜应该已经被关进去一天了,照理来说,红魔馆的家务早该因此而基本暂停了——妖精女仆们不愿意干枯燥繁琐的家务,理论上,这种气味并不会存在。
而现在除了咲夜,又有谁会……
帕秋莉注意到对方小心翼翼而尴尬的神情,完全不像蕾米莉亚平日的行事风格。要是换做以往,遇到这种情况,蕾米莉亚大概会抱怨帕秋莉,毫无顾忌地外耗他人。
而且,蕾米莉亚虽然行为任性,但好歹也是活了五百年的强大妖怪,这一惊一乍的行为实在怪异。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越来越强烈的违和感让帕秋莉感到疑惑。她能感觉到,蕾米在隐瞒什么。
蕾米莉亚的声音压得有些低,表情也有些不自然,甚至翅膀还在蜷缩着,但依然强装镇定:“这不重要。我需要你陪我进行一些调查。”
“有新的进展了吗?”帕秋莉问,决定先跟上她的节奏,再做打算。
蕾米莉亚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轻轻点头:“只是我自己的一些想法。如果感觉身体好一点的话,就跟我去现场看看吧,虽然目前还没有突破,但如果是你的话,或许可以……”
帕秋莉问:“连我的证言也无法突破,看来你掌握的信息比我想象中要多。”
“时机与人都是衡量信息公开与否的条件。我有自己的判断,你无需着急。”蕾米莉亚故作高深地说。
她在想方设法敷衍我。几十年相处,蕾米从未这样对待过我。帕秋莉想。
眼前人明明顶着好友的面容,言行却相当突兀,就像有人把一本书的封皮,套到了另一本书身上。
而属于蕾米利亚的封皮,对于这个人来说似乎太过宽大。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知道些什么,那份被她隐瞒的信息,甚至足以动摇受害者的证词。
于是帕秋莉向眼前的吸血鬼好友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半握着的小小的手掌。
“在你看来,这次事件究竟有哪些疑点?”帕秋莉试探着问道。
“她一直不擅长那些东西——我是说,魔法之类的,对于人类而言,哪怕没有魔法也能活得很好。”
“你和地下那只猫,闹得很不愉快。”帕秋莉语气平静地说。
“比起外人的信口开河,我自然是更愿意相信自家人的结论。只是……”蕾米莉亚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随后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没什么,进行调查之后,我们一定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这个冒牌蕾米以自家人相称,但对帕秋莉依然有所保留。这个冒牌货……她从未对帕秋莉真心相待吗?还是说,在她心里最在乎的存在,与帕秋莉在立场上产生了某种冲突?
“犯人的作案手法是使人失去意识、夺取魔力,若非亲眼看到,我实在难以相信咲夜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帕秋莉随手撩起遮挡视线的刘海,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过,既然连你也如此谨慎,我们确实不应漏掉任何细节。”
蕾米莉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见帕秋莉一时没有动作,又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只小手也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随后勉强张开,全然没有蕾米莉亚平时不容置疑的强烈意图。
至少她现在还没有对我展现出恶意。帕秋莉想。
于是帕秋莉向眼前的吸血鬼好友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半握着的小小的手掌。
“在你看来,这次事件究竟有哪些疑点?”帕秋莉试探着问道。
“咲夜一直不擅长那些东西——我是说,魔法之类的,对于人类而言,哪怕没有魔法也能活得很好。”
“你和地下那只猫,闹得很不愉快。”帕秋莉语气平静地说。
“比起外人的信口开河,我自然是更愿意相信自家人的结论。只是……”蕾米莉亚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随后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没什么,进行调查之后,我们一定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这个冒牌蕾米以自家人相称,但对帕秋莉依然有所保留。这个冒牌货……她从未对帕秋莉真心相待吗?还是说,在她心里,最在乎的那个存在,与帕秋莉在立场上产生了某种冲突?
“蕾米莉亚”的翅膀微微颤抖着,像两片在秋风中顽固抓住枝头的枯叶。左手则扶着下巴,脑袋不偏不斜,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这种规整反而令人有些恼火。
帕秋莉感到,有什么东西时不时扫过她的衣袖。
大概,是“她”的翅膀吧。
帕秋莉仿佛抓到了猫的尾巴,掌中微微的颤栗感,让她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那个冒牌货的动机,再顺势找到真正的蕾米。
帕秋莉所知的信息并不多,甚至不完全可信。
那些被害之前的记忆,以及心中莫名的杀意,很有可能是什么人想要借自己之手除掉“咲夜”。
在想到现在的蕾米利亚已经不再是自己……或许,被关起来的“咲夜”才是真正的蕾米莉亚。
结合这些异常行为、以及对话中的矛盾之处,再考虑到之前的记忆,她心中的想法得到证实:身边的蕾米莉亚不知何时起,已经被咲夜占据了身体。
这个猜想,倒也符合蕾米做出那些大意的举动。
而且,猫确实会喜欢风铃。
喜欢拨弄折射着彩色光线的,闪闪发亮的风铃。
那些破绽,就像是被风吹动的挂着彩色页签的书页,明明只是平放,却意外地露出了自己真实的内容。
震惊于这个发现的同时,帕秋莉也感到有些不安。
呼吸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既然咲夜占据了蕾米的身体,那被关在地牢的,又是谁?
只能是蕾米莉亚。
真正的,蕾米莉亚。
夺取魔力,占据身体,祸水东引,如今又与自己待在一起。
她究竟想做什么?帕秋莉不明白,正如猫的行为难以捉摸。
所以接下来只能小心应对了。
复苏的魔法使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再次刺激到对方——事实上她也并不擅长与人相处,也暂时不打算戳穿对方摇摇欲坠的蹩脚伪装,便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向前走。旁边的大小姐也只是沉默地向前走,二人就这样一言不发。
一路都是这样诡异的沉默。
帕秋莉敏锐地察觉到,自从她停止交谈之后,对方显然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愈发紧张了,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那个人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2.
没有人知道,那女孩穿着根本脱不下来的舞鞋,被迫跟上舞蹈的节奏。但她没有呼救,她害怕别人毁掉这双鞋子。
——选自《女孩与红舞鞋》
咲夜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帕秋莉的猜测是正确的。此时陪伴在帕秋莉身边的,确实是占据蕾米莉亚躯壳的十六夜咲夜。
是无法停止时间调整自身状态的十六夜咲夜。
走廊好长。曾经摆弄红魔馆空间的咲夜从来没有发现,它居然这么长。
如果和帕秋莉大人坦诚的话……会怎么样?
咲夜本来只是想……象征性地试探一下帕秋莉大人,结果居然……被指控了!
但那是大小姐的挚友啊。她怎么会突然变卦,诬陷大小姐——或者说……诬陷大小姐的女仆?妖怪之间的关系,可是很稳定的啊。
可是……她的指控……让我没办法把大小姐从地牢捞出来。我应该……相信她吗?
万一只是误会呢?帕秋莉大人平时可是很好的人……
在纷乱的思绪中,咲夜打捞起一段回忆。
“帕秋莉大人!不好了!美铃她……好像晕过去了!”
帕秋莉没有指责咲夜的喧哗,咲夜把美铃从背上放下后,她耐心检查美铃的状况。
“还好,她只是睡着了。”
美铃没有被袭击,只是睡着了。但帕秋莉并没有因为浪费时间而感到不耐烦。
接着,似乎是为了验证帕秋莉的判断,美铃说起了梦话。
“尽管放马过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守住红魔馆!”
咲夜活动着手指,向美铃走去。然后……在一番亲切的“问候”中,美铃醒了。看着她捂着脑袋,看上去羞得无地自容的样子,咲夜却感觉……有点欣慰?
咲夜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告诉她吧。你已经受到这么多委屈,就用这幼小的身躯,投进她的怀里向她倾诉吧。咲夜的心这样说。
她看上去,还是这么冷静、这么理智。她一定能理解现状。大小姐说不定也……
不。
不能这样。
她还没有读懂帕秋莉大人的眼神。
十六夜咲夜。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还根本不清楚她的目的。红魔馆的命运……现在可是握在你的手里!为了一个不稳定的同盟,真的要赌上红魔馆的未来吗?
“怎么了?”帕秋莉问。
“我……”
咲夜的声音在颤抖、在哽咽。
她想到现在的美铃——失去了记忆中的坦诚,变成不靠谱的说谎精,说着隐瞒旷工的鬼话。
她想到蕾米莉亚的语气中,一闪而过的无力,那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灵魂——明明恶魔是摆弄他人灵魂的存在。
而自己一直披着主人的皮囊,连休息都担惊受怕。
一切都变了。
她大概快要坚持不住了。要是再抓不住机会,就错过最后的解释时机了……等到帕秋莉大人彻底揭穿自己的身份,就来不及了!
“我怎么会有事,你在质疑我蕾米莉亚?”咲夜这么说着,扭过头去。
她当然知道,只凭自己,完全不能顶替与好友相处百年的主人。但是,咲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往好的方向想,就算她可以被信任,难道要跟她说“你指认的人实际上就在你的面前,还顶替了大小姐的身份,导致她被关进地牢,但我无意冒犯,这是个意外”?要是能说出这种话,可真是嫌自己——或者说嫌这具身体——命太长了。
连提出计划的大小姐都感到不安……帕秋莉的心意又应该如何保证?
“区区侦探也终究是外人而已,等帕琪醒来就和她一起揪出真正的凶手,到时候,她们的表情……想必会相当丰富吧?”咲夜在心里复述着大小姐说过的话。
那时的蕾米莉亚,带着势在必得的骄傲,仿佛认定了事情必然圆满结束。
咲夜觉得,她应该离开,用通讯装置和大小姐商量接下来的行动策略。
但是,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尚未痊愈的帕秋莉大人啊。
而如今,却因此陷入了难以脱身的地步。
是自己太优柔寡断了吗?
还是说……连这份情感,也不知不觉被利用了?
眼下,她能怀疑的目标并不多。
甚至如今,连帕秋莉也算其中一个。
她指认了咲夜,眼睁睁看着“蕾米莉亚”在她面前错漏百出。
她不应该看不出什么,却还要继续和眼前的冒牌货演戏。
不,那可是一位被谋害的病患。她确实容易受到各方面影响,甚至没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但是,为什么要作伪证陷害“咲夜”?咲夜用空闲的左手摸了摸下巴,明明自己根本没有泡过咖啡的印象,更何况,帕秋莉遇害时,自己就已经……
难道她一开始,就连大小姐都想欺骗吗?
可是,大小姐能安心把自己托付给帕秋莉,几十年的相处,难道还不足以看穿好友的秉性?
她深知,时间不仅可以是使人明目的药剂,也同样可以是令人盲目之毒。
而拥有漫长寿命的妖怪,耐心或许根本不逊于人类。
咲夜不愿让红魔馆、让蕾米莉亚涉险,但哪怕有丝毫可能,她所质疑、冷落的帕秋莉,恐怕早已看出端倪,正在逐步失去对她的信任。
如果不加以解释,再加上红魔馆真正的主人“不知所踪”,帕秋莉在误会与隐瞒之下,只怕……
正因如此,抉择才分外煎熬。
咲夜的内心,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在有些杂乱的脚步声中,在无法继续被她用能力操控的逼仄空间中,莫名涌现出杀意。
如果自己的记忆没错的话,在案发前一小时,她就已经和大小姐意外地发生互换,而案发当时自己又和大小姐在一起。本来以为帕秋莉醒来之后能证明“咲夜”的清白,所以才勉强答应和大小姐调换身份进行调查。
本来打算象征性地试探一下,就说出和大小姐互换的事情……还以为只要那魔女发话,就能帮她们摆脱困境,结果却……!
为了防止她对自己和大小姐不利,先暂时隐瞒下来吧,让别人以为自己就是真正的王牌,大概会让她,让所有潜在的敌人有所忌惮——顶着发动过战争的蕾米莉亚的身份。
毕竟,冒着风险暴露灵魂互换,等同于直接暴露缺陷,在情况尚未明了的情况下是大忌。
明明大小姐那么信任帕秋莉……现在却白白承受本属于咲夜的冤屈,作为“凶手”说出的话语又难以被采信,又该如何发泄无人理解的愤怒呢?被困在自己的人类身躯里,她现在甚至徒手砸不坏桌子——那是原先能轻松掰断的东西。
明明是操纵命运的夜之领主,此刻却再也看不透命运,那优雅而高贵的灵魂,本就不该委身于此!
而且……距离把大小姐关进去……已经是第二天了。
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了。
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了……
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了!
那侦探说插手就插手,不仅办事效率奇低,还放任可能明知无辜的人含冤入狱却不加解释,甚至因此牵连我的大小姐平白受苦……
简直……不可理喻。
咲夜不仅在照顾昏迷的帕秋莉,也暗中联络过大小姐获取调查意见——可惜两人一直毫无头绪。
当然,咲夜并未止步于此。
平时,她一人承担几乎整个红魔馆的工作,并且乐在其中。
而如今这副躯壳,若论其他方面,自然是强大得无可指摘,除了对任何工作而言都是负担之外。
咲夜总需要工作,总有工作等待她完成。然而,仅仅是如今的模样,就足以让这份理所当然的责任变得见不得光。
同样地,翅膀不便收拢,也让她在需要躲避时格外狼狈——以蕾米莉亚原本的实力,根本不需要这样做。而高速移动固然方便,却太耗费体力。
于是,发生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没有妖精女仆敢想象,红魔馆的主人会缩在柜子里,躲避区区妖精女仆。
也许正是大小姐威名远扬,即使触碰到疑似翅膀的东西,也并没有在意,摸到糖罐之后就带着战利品走开了。
可是,收拾厨房这么麻烦的事情,除了她以外没人会主动干,如果不收拾就完全一团糟,以蕾米莉亚的身份又不方便直接下达这样的命令。
而且吸血鬼畏惧流水的体质也成了累赘,让洗碗也变得困难了许多。更何况这具身体的自愈能力,也随着内在的变化而大幅削弱了——现在脚踝还是隐隐作痛,但因此放慢脚步就约等于示弱。
咲夜内心窝火,连帕秋莉的手被自己攥得生疼都没发觉。
而且,现在的情况也不妙。
我随时可能暴露。一旦被发现,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咲夜想。
而且,帕秋莉大人的动机也值得推敲。十六夜咲夜对红魔馆而言,早已成为不可或缺的齿轮,有什么理由让她陷害一个……重要的女仆?
不知为何,灵魂深处一直萦绕着烦躁的感觉,难以平静,而如今,这蛰伏的猛兽终于有出动的意图。
咲夜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她们会过于理解,甚至过度解读自己。面对这种人,如果不能停止时间,会更容易紧张,刚才就已经因为紧张,出了不少错。
而当帕秋莉不再全然信任自己,无法依靠其智慧脱离困局,甚至有意或无意将一切引向绝路,智慧的魔女已经与累赘无异。
既然她如此对待我,那便让她看看,一个决心为主人清除一切障碍的女仆,有多危险吧。
这样的想法,毫无征兆地钻进咲夜的脑海。
咲夜感到自己的怨恨和愤怒从未如此强烈,这种情绪从互换时就隐约存在,而现在这想法已如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在她的内心肆虐。
要现在就替大小姐清理门户吗?
不,不能这样。先斩后奏的行为本身,就是对主人最大的不敬。
一想到蕾米莉亚,咲夜的心猛地一颤,仿佛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一切黑暗的情绪被烧灼着无处遁逃,咲夜的眼神随之逐渐清明。
既然自己按大小姐的要求留在这里,就绝不能辜负大小姐的信任,这才是十六夜咲夜的本分。
在内心念到自己的名字时,那濒临失控的情绪竟然再次退却。咲夜似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莫名冷静下来,在肆虐的思维洪流中,她登上一叶以她为名的小舟,不再畏惧那些浪潮,奋力划动双桨,逃离愤怒与怨恨的漩涡。
可是,在这股烦躁逐渐褪去之后,漫无止境的不安又向咲夜的内心涌来,攥住咲夜的灵魂,让她再次感到煎熬,连呼吸也随之困难了几分。
那串风铃也没有在响。
她感到不安。
在这煎熬之下,咲夜无力察觉到那些负面情绪的突兀和古怪,只当自己的内心不够坚定,这才让这些杂念有了可乘之机。
为了坚定自己的内心,不再受纷乱的思绪影响,咲夜决定回忆与大小姐互换之后的事情,通过这种方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