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帕秋莉大人,该起床啦~” 秋晨的第一束曦光透过伏瓦鲁魔法图书馆的半扇天窗洒进层林般的深褐色大书柜时,图书馆的使魔轻轻地推开了魔女卧房的檀木门,立在她的旁边小声地将贪睡的人儿唤醒。而伏瓦鲁魔法图书馆的馆主,知识与避世的少女,七曜的魔法使,百寿的阅者,帕秋莉·诺蕾姬,此时正在赖床。 “唔……反正还没什么事情……让我再睡五分钟……”紫发的魔女隔着纱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哼着说,舒展着翻了个身,把被子抱到了怀中,活像一只树懒。 “不行,帕秋莉大人,起床啦!”小恶魔无视了数日以来每天都会上演的狡辩,伸手把瘫睡着的魔法使从温暖的棉蛹中拖起来坐好,一边嘟囔着一边自顾自地帮她穿起了衣服,“咲夜大人已经给你做好了康复早点了,再不起床就要放凉啦。快起来啦,帕秋莉大人~” “我不要吃胡萝卜……”紫发的魔女细微地悲鸣着,“要变成兔子了……” “要吃胡萝卜。”小恶魔把粉紫色的洋帽扣在魔女的头上,“胡萝卜富含维生素,对眼睛有好处的。”说着她半推半搡着把魔女从床上扶了起来,一只胳膊挽住她的小臂,“走啦,帕秋莉大人。” “这是下克上,这是异变啊……”走廊中响起魔女无力的哀号声,“灵梦救我……” “哟,帕琪。”在结束了与胡萝卜和西兰花的例行战争后,某位烦人的老鼠准时准点地来到了洋馆的露台。她听到魔理沙骑着扫帚飞落到这边,一阵明显的细微摩擦声后,她嗤地把一只椅子拉过来坐到了旁边,“今天也起得很早DA★ZE。” 她好像还随手拿起了一份糕点塞到了嘴里。 帕秋莉随手捏了个迷你火焰箭向那边丢过去,显然是被对方闪开了。“下次再来的时候,还请小偷女士走美铃那边的正门。” “哦,美铃在那边跟琪露诺她们玩DA★ZE。”那道厚脸皮的声音大大咧咧地说,“你看,桑尼和斯塔也……啊。”那道声音忽然顿了顿,轻咳了一声,“桑尼和斯塔也在那边,在和美铃练打拳DA★ZE。” “今天的话,爱丽丝又没有时间吗?”帕秋莉察觉到了魔理沙的细微纠正,默然地点了点头,示意没放在心上,“除了最初几天以外,她一直没有过来过。” “爱丽丝那家伙,最近心情有些糟DA★ZE。”魔理沙说着摇了摇头,“她好像觉得你的病有她的原因,所以不是很愿意过来,把自己锁在了洋馆里DA★ZE。嘛,比起这个,”她听到魔理沙呼地立了起来走到了自己身边,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还是先治好你的眼睛再说DA★ZE。今天已经是最后一次了呐。走吧?睡美人女士?” 帕秋莉嫌恶地拍开了她的手爪,也站起身来,口中念了个魔咒,周围的物品摆设便模糊地映在了自己的感知中。尽管远比不上直接去看,然而经过数日的熟练与尝试后,她已经能够通过这种方式行走在红魔馆馆内的大多数走廊。她感到魔理沙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走在前面,于是率先走上了去到卧房的走廊去接受祛除眼部残留魔力的“魔理沙特效魔力治疗服务”。 …… 澄蓝的空与海,魔女的石塔耸立。 纯而且净的春原开满了芽绿的草与点点白花,旷远的风舒然而过,澄镜的海面皱起一圈圈漪纹,荡在古旧的石塔上,连向远而澄澈的海与天。 她看到在春原的一处,如墟如丘之地,几方灰青石的十字架静默地立在波光粼粼的溪水边畔,丘壤上稀疏地绽着数朵小的花。 她站在石塔外仰望。古旧的石塔默然耸立。 吱呀地,她缓缓推开那两扇纹绘着宙宇星河的石门。 她看见小小的紫发魔女伏在檀木的书桌旁,窗外,墟丘上的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赤裸着双脚在溪流里抓鱼。 她走近到小小的紫发魔女身旁,安静地坐下。风从窗外吹进,翻动桌上的书页,带进春原的花香。一只纯白而小的蝶扑打着翅翻飞而至,栖在幽亮的墨水瓶的瓶口上。小小魔女的稚嫩的手握着一只黄铜笔尖的浅鹅白长羽毛的笔,在泛黄的羊皮纸上沙沙地绘写着。 她看到小小的魔女停下了记写,抬起头看向她。 “帕琪,你最近过得还好吗?”那孩子张口问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在这边的石塔里学习这些晦涩的文字,想把它们装进自己的脑袋里了吧?这样的话,一直以来也没有过厌倦吗?” “是啊。”她感叹地回答道,“再怎么热爱它们,也总会有厌倦的一天呢。有时候虽然眼睛在盯着书和卷轴看,心里却想着和外面的那些孩子们一起在夕阳下掏鸟窝捉鱼,到头来整整一天过去,书页还是停留在我翻开的地方呢。” “不过,那些孩子们现在都已经变成了矮矮的十字架呢。”小小的魔女用手指向窗外的溪畔,墟丘之上,几方灰青石。“那些孩子们都长大,变老,变成了那边的小丘包。直到他们的存在被人遗忘,直到他们的后辈都不记得他们的时候,你仍然在这边的石塔上学习呢。” 她点了点头。“人类能在这个世界上停留的时间太过短暂,所以我寻求魔法与知识。魔法不会衰老,知识不会被遗忘,即使是上千年过去,魔法使和知识依旧能像刚刚诞生时那样强壮有力。” “是吗。”她看的小小魔女的眼瞳中闪动着,“可是当许多魔法使被教会捆绑在火刑柱上炙烤的时候,她们的知识和魔法难道不是随之消亡了吗?这样一来,从这边离开到红魔馆的日子里,究竟是什么在支持着你呢?” 她默然不应。 “如果逝者知道自己逝去之后,自己最在意的人们在悲伤之后仍然能够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连带着自己的那一份,这样的话,也会觉得自己的一生是有遗憾的吗?”小小的魔女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明明一个世纪以来都生活在一个很好的大家庭里面,也有了爱丽丝和魔理沙这样的同行朋友,为什么还会觉得只有知识与智慧才是自己的全部呢?这样的话,真的可以算是从石塔里面出去了吗?还是说,其实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在欺骗自己,因为会失去就不愿意承认呢?” “可是……”她看着小小魔女盯着自己的眼瞳,茫然地开口,“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一百多年以来的废寝忘食,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为之牺牲了童年与健康的,为之受到教会迫害与追杀的,究竟是换来了什么?难道这百年来的追求,其实都是虚弱无力的吗?” 小小的魔女从硬木凳上跳了下来,拉着了她的手走向一边,“你看,许多人类都是会吃饭的呢。”在石塔的一角,她看到人类的一家团聚在餐桌前餐宴着,大大小小的盘子摆满了整桌,“不吃饭的话,身体就会缺乏能量,最终不能够活着呢。好多人的一辈子会吃数不尽数的面包,这样一来,他们其实是为了吃面包而存在着吗?”小小的魔女挥了挥手,忽的,眼前的团聚变成了街巷中的一个长椅。一位离婚的男士坐在椅上,望着手中的面包,久久难以下咽。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看见灰暗的云浮在天上。“你看,这只人类明明也是很饥饿的样子,为什么他不会想吃饭呢?” “……” “今天的帕秋莉会因为魔法失败而感觉灰心丧气,明天的帕秋莉会因为吃到了甜点而开心高兴,这样的情绪,其实都是虚假的吗?还是说,今天的帕秋莉其实和明天的帕秋莉不是同一个人呢?”小小的魔女继续说着,“因为魔法和知识而存在着,感到快乐和沮丧;因为朋友和家人而存在着,感到高兴或悲伤。这个样子的帕秋莉,因为不是过去的用知识锁着自己的帕秋莉,所以其实就不是帕秋莉了吗?”说着,小小的魔女凭空飞起,抱住了她,“帕琪,既是因为存在而去相信,而且因为相信才能够继续存在呀。你看,她们就在那里呢。”那孩子用手指向门外,她回身看过去,看到蕾米等人站在澄净的空与海中,等待着她,伏瓦鲁魔法图书馆安静地耸立着。猛地,她感到自己被推向门外,一片光亮模糊了她的视界。 帕秋莉睁开了双眼,栎木与红绸的床顶映入自己的眼中,清晰与明锐的图像让她感到几分恍惚。她慢慢地坐起身来,看向暗白墙壁上悬挂的黄铜时钟。白底的表盘上刻写着十二组墨黑的罗马数字,鎏银的流梭般的长针指向“Ⅱ”,而相对矮胖的短针则指向了“XII”。隐约地,魔理沙那不拘小节的笑声与蕾米莉亚的调笑声隔着墙传进她的耳中。 她站起身来,低下头看见自己衣服因睡眠导致的褶皱,摇了摇头整理好,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送过红林与澄霜的雾之湖涌进古堡的窗内,抚过轻摆的床帘,吹在栎木桌上深棕色的药瓶与拆下的纱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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