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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名叫Reisen的兔子决定去死》 Reisen决定去死,就在退役后的第三天,日出之前。
第一天,她用一整天时间将房间里外打扫过一遍。一张票根、某本书的腰封、滑落的相框...许多旧物被从床底、柜顶与沙发缝隙间翻找出,带着蛛网与结成蛛网模样的灰。简单挑拣过后,Reisen拎着那个装满废物的大袋子下了楼,往垃圾回收处去,就在社区的东南角,一个蓝塑料顶的棚子,离码头很近。每月月末,自月之都启航的货轮会在码头停靠,带来各式稀缺物,带走成山的垃圾与比垃圾还多的聪明人,这是政府补贴的一部分。而在此之前,海水的腥咸会遮蔽住垃圾堆散发出的那些不甚美妙的气味。
蓝色棚顶出现在道路尽头,一同的还有位穿工装的老人,他朝这边挥舞着手臂,殷切异常。Reisen认得那身衣服,明黄色的涤纶工装,外加一双同样明亮的厚胶皮手套——那是义工的制服。这些道德标兵们为社区,以及社区里的人们付出许多,却只领取最微薄的那档子薪水。人们爱他们,更甚于社区本身。
如果不是手里提着东西,Reisen也会偏斜着身子向这位先生脱帽致意。她打心底里感激这些社区公仆,是他们受命照看那些匆忙入伍的士兵的居所,为那些大的家具蒙上葬礼上会用的那种白布,随后在每月一日上门做简单清洁,以确保这些水泥铸的老旧方匣子不会因长久闲置,淹没在风暴洋浩瀚的潮湿中。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的Reisen都有机会从前线回来,在认识到这些微小工作后,用不那么标准的脱帽礼向这位先生行礼。
老人微笑着点点头,接过Reisen手中的袋子,用那双明亮的园丁手套拍了拍的这位年轻人的肩膀。他说,你是幸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
第一次是在午后的驻地,Reisen坐在一处弹坑边缘,岔开双腿,她想要抬起头看一看地球——听说,敌人就是从那颗漂亮的蓝色星球飘过来的,但你也知道,那天的阳光太过强烈,晃得人睁不开眼,不得已,她只能低下头,看着不远处同期的新兵们在闪烁的沙地上奔走。
驻地有许多弹坑,大小各异,诞生的年代也不同,驻地的负责人视它们为勋章,为其中的每一个都取了名字,大的借用那些已故伟人的名字,人们视它们为精神支柱,小的则用数字编号,就像Reisen们那样,简洁、精确、分毫不差。
在最大的那个弹坑里,和今天一样明媚的午后时分,总有士兵结成两派打垒球。尽管多是些小伙子,但他们已懂得控制自己,不在球棒上施太大力,免得那颗旧鞋面缝的垒球飞到战场另一边,弄得大家都没得玩。
在实在找不齐人时,也会有人跑过来邀请她,谈吐间带着莽撞的熟络。
但他们没成功过,一次都没。
Reisen抵触这种游戏。在驻地,如此多的娱乐被禁止,唯独留下“垒球”这种运动,其用意不言而喻…运动让他们释放过剩的活力,在身体的碰撞间凝结成一个整体,最终沉沦于共患难的愿景当中,这在系统里面是人们乐见之事。但Reisen还没准备好同那些早已一成不变的死人葬在一起,她要离开驻地,在还没成为这里的一份子之前……
“来一根?”
高得吓人的上尉遮住了阳光,递来「天津牌」的手上有几处扎眼的烧痕。
“不了。”
Reisen挪了挪屁股,让阳光重新打在脸上。
上尉没有离开。他在Reisen刚刚的位置坐下,从军装口袋里掏出火机,点上烟,猛吸一大口,随后缓缓吐出。阳光之下,烟雾的纹路清晰可见。
“她不喜欢你抽?”
Reisen怔了一下,没有回话。
“别那么防备嘛~我从征兵那伙人那儿听来的,说这批里有个家伙被抓到的时候扒着车板喊什么“她还在等我”之类的。这没什么可羞耻,大家都是离开家后才来到驻地,为了自己那些珍爱的人与事物战斗……”他如留声机般喋喋不休,炫耀着那些「独特」的人生感悟。遗憾的是,Reisen对他那些道理过敏,从第二句开始,她的胃就在抽搐,这种顽疾遗传自她的母亲,打小学那次作弊的考试起便与她相伴。所以她躬着身子,默默忍受,一言不发,任由思绪在空气中飞舞,用它柔软的触须捕获灰尘。疼痛会带走很多东西,笑容、意识、专注力…事到如今,Reisen只能模糊地想起他说过些什么。女儿、前妻、一张新书桌、一次争吵、一场错过的月面旅行……是啊,他还需要说什么?那些故事都被他写在脸上,清晰可见,只有最后那句被她记了很久——“我们有机会为过去与未来的家人战斗,保卫我们的生活,我们是如此幸运。”Reisen将其误解为一句嘲弄,以致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用“上尉”而不是“长官”来称呼他,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可她执拗又软弱,像块糯叽叽的年糕,就算是被人打一巴掌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动静。上尉说她太像兔子,当不成一个好兵。他说的不错,Reisen的确没能成为一个好士兵。她准头太差,战斗意识也不到位,没杀死过谁,也没胆子去杀死谁,说白了,就是个懦夫、怂包、倒霉蛋。如果不是前线告急,军队里是容不下她这种人的。
但Reisen是幸运的。她有一双轻快的脚,只要时机成熟,她就会像真正的兔子那样,一溜烟儿从战壕里消失。而离开驻地后,这双脚也能让她同太阳赛跑,赶在邮局关门之前赶到那儿,尽管她并不怎么想去。
邮局的管理员是个枯树桩样的可怕女人,打从Reisen出生起,她就在那里工作,似乎在往前一辈也是一样。在Reisen小时候,一些父母会用“邮局树妖”的传说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孩子。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些邪恶的哄睡故事早已随着人们的离去烟消云散,风暴洋畔林立的高楼再一次淹没在寒冷与潮湿中,可她还在这里工作,每一天,每一年,岁月没能在她脸上留下更多痕迹。
何况在今天,邮件无疑是过时且繁琐的,合同、账单、法院的传唤通知…出于那种天然的严肃性,这里没人会期待一个塞满的邮箱,尤其是在你「离开」数月之后。但视而不见可不是个好习惯,他们可能会在冬夜的某日突然造访,敲开你的房门,收走那些你曾有的事物,让你度过一个不那么愉快的周末。
所以Reisen还是开了口:有邮件吗?
管理员瞥了她一眼,将脖子上的眼镜架回鼻梁上,弯下腰消失在柜台后面。约莫一分钟后,她丢出一捆细棉绳捆的信封。三…不,四封。她说,随后躺回安乐椅上,邮局内再一次回响起恼人的嘎吱声。
Reisen接过,用柜台上的公用圆珠笔在信封上戳了几下,随后撕开。一份推荐信,日期上印着政治部的红章;近一年的水电费账单,好在总量不多;一封广告,有关私人赌场;以及…一张作为奖品的月之都双人旅行套票,限期一年。什么时候的事?Reisen仔细检查起信封上的信息,来自「月之都体育之星」,发往幸福社区38号,收件人「Reisen203」,她在军队中的名字。但,是谁?她可没有参与读者抽奖的习惯,这个孤僻的家伙连报纸都不看!要知道在驻地,外面的报纸可是紧俏物什,一连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有人能弄来一份。那时候的报纸头版永远是「月都之声」,然后是讲打仗的,而Reisen们则总是掠过前几页无聊的部分,去找夹在正中的娱乐与体育板块,主要为了看那些油墨印的,勉强辨识出轮廓的图片。一些人会把他们钟意的图片与文字剪下,藏在枕套里,后面的人就只能看到七零八落采访与报道,于是报纸愈发抢手,再没传到过Reisen手中。
她实在想不出在驻地,谁会无聊到冒用自己的名字来玩在离开前报纸猜谜游戏,甚至最后还得了个奖。在远离战场之前,她从未被同僚们重视过,并不是被敌视,只是像对待驻地午后阳光下漂浮的细小沙尘,带着淡漠的无视。这又能怪谁呢?人们对她的印象,也仅仅只是跑得兔子一般快的,编号203的某只Reisen,一个懦夫、怂包、倒霉蛋。
可就是这么个懦夫、怂包、倒霉蛋,却在层层包围下,在那处通讯失灵的高地上,被那个上尉委以求援的重任。没人会理解他的所作所为,连Reisen自己都不。
她会当逃兵的!Reisen们异口同声。
是啊!我会当逃兵的!Reisen摇了摇头。
可上尉还是将自己的印章,连同信封一起塞进了Reisen的手里。
我相信你。他说。
Reisen跑了起来,在炮火与佯攻的掩护下发疯一般甩着双脚。她从未跑得这么快过,束发被解散,飘在脑后,就连思绪也被甩在身后。她听到细碎的絮语在炮声与耳鸣间穿插。没有监视器,没有督战员,一个绝佳的机会,回家去吧!为什么不呢?你不是一直期待这个吗?思绪在空气中飞舞,和战场上的苍蝇一同营营叫唤。这不叫逃跑…这叫作仁慈,你给他们希望,让他们在满足与期待中作为英雄死去,而不是像渣滓一样,被从一座高地挪到另一座高地,被无尽的斗争消磨。
可Reisen没有回话,她只是忍受着胃痛,沉默着前进。她感受着意识被风逐渐抽离出身体,上升,在云层之上俯瞰着遍布弹坑的月面,就像上尉的酒糟鼻子。她看到烟火飞舞,扬起的沙尘像雪一般飘落,一个弹坑显现,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响彻云霄。她记得它们,记得它们的名字,第谷、哥白尼、亚里士多德……她看到那些白发白须的伟人从书卷中跃出,注视着她,在货架前与柜台之后,带着营业样的微笑。
再然后呢?她记不清了,有关前线的回忆总是模糊且断裂,就好像记忆本身在抗拒它们。可Reisen清楚,有多少一息尚存之人期待她活着抵达,就有同样多的敌人希望她快些死去。而当下,她正躺在白色且柔软,绣有蕾丝花边的鹅绒床垫上,而不在那些冰冷的,被细密干涩的月壤所填充的深坑中,和亡灵们并肩躺下。
她活着,也为之庆幸。
可直到太阳升起之前,Reisen都圆睁着眼,瞪视着空无一物…不,也许是沾染了几处霉斑的天花板。
窗外,风暴洋在咆哮。
第二天,Reisen开上了那台老掉牙的蓝皮卡。她要去到城市边缘,另一片海…就去静海吧,不太远,也不太近,那里不会再有人认出她来。
打开车门,系好安全带,挂好倒档…Reisen看向后视镜,巴掌大的镜子里映出的却是张陌生的面孔。内陷的眼球布满血丝,厚重的眼袋如土星环一般环绕在四周,略微浮肿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紫色,好在过长的刘海儿又遮住了其中大半,不致于叫见到他的人像看到野人那般惊呼着跑开。
笑一个?她对镜子说到。
镜面扭曲起来,嘴角别扭地上扬,露出一点点门牙,摆出副营业样笑容,笨拙而呆板,却令人熟悉异常。她合上眼,在记忆中追寻这感觉的根源——一处门扉,一扇刷着白漆的老旧木门。Reisen推门而入,却看到有着与镜中模样相似的自己躺在朦胧的洁白房间正中,身穿制服的天使在她身旁用温柔的目光注视。我死了吗?Reisen想,环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等待着金发天使牵起她的手,就像故事中那样,带她去长满月光草的平原,月兔们的最终归所。
可天使却从一旁的抽屉里翻找出注射器与药瓶,捆好皮筋,抹上碘伏,像护士那样拍拍手背,将针头埋进凸出的血管中。痛觉刺激她张了口,可嘴巴却不听使唤,止不住的口涎从齿缝间溢出沿着嘴角淌下,濡湿了枕头。于是金发的天使俯下身,用毛巾擦了擦它的嘴角与脸颊。“放轻松,放轻松…”她用年轻且温柔的声音说到:“一颗炸弹在你身边落下来…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援军及时抵达,部队开拔往新的高地,上尉也去了,他们安排给你份新工作…不过他为你留了号码,他说,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打过去。所以别担心好好养伤吧,为那些因你而获救的战友…还有恋人,大家都在祝福你好起来,我的英雄。”日光灯管为她披上一层薄纱,连那头柔软的长发也变得透亮,她站在那里,像是泛着辉光的维纳斯。
那个瞬间,Reisen庆幸自己从战场上活了下来。
可讽刺的是,此时此刻,她却在认真为一种恰当的死法作考量。
抱炭…这个季节寻找炭火太不容易,而且这死法痛苦又原始,像是花魁、牛郎与落魄文人的首选。割腕…天呐,想象一下吧,用那些几毫米宽、并不算锋利的刀片割开皮肤、肌腱最终抵达血管的过程会有多费力,而成功之后,你还要感受着温度从切口处缓慢流出…真是糟糕!吞枪死得倒是足够快,子弹会击碎硬颚,自颅底射入颅腔,在空腔效应的作用下将脑子搅成恶心糊糊,而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不过她不会这样做。她见过那些被子弹打穿脑壳后的凄惨死相。更何况,她曾经真的有一把枪,是刚到政治部时,上司发给她的配枪。
出院之后,Reisen被安排到政治部实习,作为三号柜台的实习专员,负责档案相关的各类事物,与她共事的还有一位青年,「Reisen129」,来自月都,作为前辈教了她许多事情。起初Reisen以为是自己威胁到了他的岗位,或是哪里做的不好引起了不满,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人对所有人,或者说所有东西都一个样,唯一不同的只有工作。无论是谁,也不能从他完成的工作里挑出一丝一毫的毛病,连那位财务都不能。除开工作外,他们之间并没有太多交流,可Reisen敬佩他,用她的话来讲,壹贰玖是那种真正的聪明人。可奇怪的是,无论在餐厅,走廊还是复印室,Reisen似乎才是那个更引人瞩目的,被众人关注的焦点。
“她们在谈论「新人」。”某一天,在清晨的餐厅读周报时,壹贰玖突然开口讲道:“这里很久没来新人了,三个月来,她是第一个。人们都在谈论她,谈论她的传奇,谈论她在信号受干扰的情况下,如何孤身一人穿越火线与Faladay。那位上尉前前后后派了七个人,只有她一个人完整地跑回来,带着那封支援信。人们议论纷纷,要为这传奇找一个原因,一个合理的发端。于是他们找出她被封存的档案——这是政治部的特权。一些人看到那些训练的成绩,说她是天才,退役后会成为一名光荣的马拉松冠军,但更多人翻找出口供,说这一切是爱所致,在风暴洋,她的恋人在等待着,也许今天依旧在等…就因为这个没人认识的女孩儿,政治部大厦里久违地弥漫起八卦逸闻的酸臭味。”
“我…不,也许她只是希望大家活下去,那样胜利说不定能来得更快一些。”
她真是这么想的吗?Reisen不清楚,她连昨天的事都会很快忘掉。
“别紧张,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在讲故事。不过…”壹贰玖顿了顿,报纸又翻过一页。“为什么不逃走呢?反正谁赢都一样不是吗?就像静海湾与风暴洋人,很多人在乎今晚的月球杯决赛,但其实根本没什么区别。月人们只是在自己吓自己,兔子也是,即便月都毁灭,世界末日永远不会到来。无论谁赢,我们都要烂在这里,变成图表与数据的奴隶。”
“但你总得选一个。”
Reisen拒绝让思维更深入,呆板无趣总比认真思虑后的徒劳无功更容易为人所接受。
“那你来选吧。”壹贰玖挑了挑眉,随后又补充道:“不是赌球,是有奖竞猜,月都周报上的。随便选,我相信你。”
“…那就风暴洋人,5:0大满贯。”
“真是夸张。奇迹会发生吗?”
“我不知道。”
也许已经发生过了。
“如果战争结束了,你会去哪?留在政治部?还是回到风暴洋?”
他从口袋里抽出刀片,将周报上球赛相关的那角取下,叠好塞进了大衣内侧口袋。
“我会留在这儿。风暴洋是个缺少活力的地方,年轻人争着从那里逃出去……”
“你也是其中之一。也许,还是比较幸运的那几个。”
“我还在实习期,也许明天就要回驻地去,或者被赶回家,一切都说不准。”
“也是,那祝你好运。”
他站起身,将报纸卷好塞回架子上,随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无人的餐厅中回荡,轻快得像是卸下了某件沉重的包袱。
那天之后,Reisen正式成为了政治部的一份子,而转正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将她的前任与昔日同僚——「Reisen129」的档案转到驻地下面去。她听「Reisen198」,就是昏迷期间照顾她的那位护士说,是因为他揍了财务一顿,才被下放去驻地的。真是可怜…壹玖捌双手合十,像一个真正的天使那样为他们祈祷。
但生活总要继续,工作也是。
政治部的工作单调又繁琐,基本就是面对着不同的人,将装着不同人们身份信息的牛皮纸袋找出来,确认好后,再将它们放回该在的地方,日复一日。幸运的是,有壹玖捌在。在那些鲜少人光顾的上午,她会在穿过大厅时在Reisen的窗口前放缓脚步,朝着那面单向玻璃热切地挥着手臂;而在繁忙的下午,下班前夕,她则会远远地看过来,用那双宝石般剔透的红色眼睛。
她热情、开朗、富有活力,与阴冷坚硬的周遭格格不入,像是一束阳光,不是驻地午后时分那灼眼炽烈的灿阳,而是清晨,自政治部大楼西侧走廊窗户向外看时,洒在医院庭前的一束曦光。在那些晴朗的日子里,她会早早起来,在洁白的床单中穿梭,染上阳光与麦芽香气,她发稍的气味。
从某一天起,Reisen突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但很快又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她早不是校园里那些情窦初开的稚嫩兔子了,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恋爱了。
良久,Reisen最终决定服药,无痛、平缓,最重要的是尸体完整。她将卡车停在一处药店门口,锁好车后径直进入。玻璃柜台后面,留着金色及肩短发的少女从书本中抬起头。
“哇哦…”Reisen听到了她小声惊呼。“呃…我能帮您什么?”
“唑吡坦…这里有吗?”
“爸~有客人要买唑吡坦!”
一阵窸窣声响,几秒后,一个中年男人从里屋走出,又在看到Reisen脸的怔在原地。看得出来,他被吓到了。
“我…”Reisen想解释,却吃了螺丝。她胡乱地翻着口袋,将那本软皮革裹的小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我的证件…我只是想要些能助眠的「药物」。”
男人接过证件,几秒之后,他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抱歉孩子,请原谅我,你看起来实在有些…狼狈。不过有规定开这种药必须留档,过来吧…在这边做登记。”
他走到柜台末端,拿出了表单与笔。
只是一些简单的个人信息,任谁也不会弄错,她快速且精确地将表单的每一处空白填满,用工正的墨迹。
可扫过一眼后,男人却将表单递了回来。
“…这里要写你自己的名字。”
“这就是我的——”
她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Reisen203」。
天啊……
“我能理解,孩子…我也有亲人在军队里,那是个不那么好的地方。但是,在这里,你只需要用你自己的名字。”
说这话时,男人的眼神柔和许多,就好像见到了他口中的那位亲人一样。他看着Reisen将「Reisen203」划去,涂抹成凝重的黑块,随后在一旁用小字写下她真正的,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Seiran」。
夜深,清兰驾着皮卡在环城公路上飞驰。
车窗外,风暴洋在咆哮,向着不远处那一成不变的城市。它与静海不同。静海是温驯的老猎犬,每当有人伸出手时,它就会甩着尾巴躺下,发出讨好的呼噜声,肚皮的柔软似乎触手可及。清兰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出生在这里,一切会不会有所改变。
夜灯稀疏,像是地平线上刚升起的星星。
政治部院子一处偏僻角落里,刚刚逃离平安夜派对的二人并肩而坐。
“你说,为什么这里要用数字称呼彼此。”
穿白色制服的女孩儿开口打破沉默,水汽凝成白雾,为她长的睫毛上挂上了霜。
“方便管理,军队是一个大系统。而且,这样对大家的精神更好。人们不应把过多的精力用在记住死者的名字上,那只会让人走向自艾自怜的境地,最终溺死在悲伤里。”
这不是清兰的真心话,她只是在重复,重复那些从别人口中听来的道理。
“那...”但面前这个女孩不会知道这些,她只是讲些天真而残虐的话:“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不会…呃,至少概率很小,这里是大后方,守备也很充足,最重要的……”
“好啦好啦,别那么认真嘛~我就是随便一问…嘛~反正你死那天,肯定会有不少人为你哭泣。”
“谁?”
“许许多多被你帮助过,爱你与你爱的人…唔,如果你愿意把那个让给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考虑考虑。”
她是在说那个小茶杯蛋糕,几分钟前,清兰顺手从聚会上带出来的。
“请便。”
“哎嘿嘿…”
她笑了,像是得到了礼物的孩子。
“…说起来,我没怎么听你谈起她过,也没见你给她打电话,分手了?”
“不,她只是…你知道的,性格有点孤僻。”
“那就好…真可惜我们没早点遇到。”
“什么…?”
“字面意思,对吧?”她揉搓着手心,天气很冷,也许再过几分钟就不得不回去。“不过嘛…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我聊聊…或者至少打个电话嘛~”
“嗯。”
“这儿冬天可真安静…有时会让我想到静海,我在那里长大。”
“你是静海人?”
“不,我父母是雨海人,但他们死了,因为一场车祸。好在老爸收养了我,还有我妹妹。他是个好大夫,可惜受伤之后再不能上手术台…哦对了,你有打火机吗?”
“呃,你抽烟的吗?”
“当然不是。”她晃了晃手里那根裹着「彩带」的铁丝。“烟花棒,护士们一人一支。我也想要更多,哪怕再多一根呢,结果被财务先生骂了一顿。要不怎么人们总说他有点太严苛了呢。”
老实说,她的言辞委婉得过了头。
清兰很清楚那个管账的家伙是个什么货色,百元钞票的喉舌,政治部的葛朗台,军队这个巨大的混沌系统生出一支触手。
不过,这就是她会说的话。
“等到战争结束,我们一起去月之都看看吧,带上我妹妹,她一直对「月读乐园」念念不忘…别担心,我会把她介绍给你认识的。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你们会相处得很好——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不是「Reisen198」吗?在你的铭牌上有写——”
“不。我是说我的名字,我自己的名字。”
她按下按压柄,火苗蹿出,引燃点火头,几秒后,火星四射,点亮了二人的面孔。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凑到清兰耳边,用仅有她们能听见的音量说:
——Reisen。
可下一秒,她们却仍并肩而坐,就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清兰感到不可思议,她看向她,看向那张永久平和的温柔面孔。
火光下,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然后是尖锐的防空警报声。
回忆被切断,只留下火与硝烟与漆黑的幕布,以及漫长的胃痛。
清兰吃下顺手买的胃药,随后摇下天窗,伸出手掀开幕布,曾经被称为「医院」的废墟在熊熊燃烧,焦黑的塔楼倒插进泥土中。穿着橘色石棉服的人们在火场边观望,而那个管账的家伙靠在碎墙边,指尖夹着一支烟,「天津牌」的,苦涩的气息自阴燃的火星中弥漫。思绪在空气中飞舞,与呛人的烟气混合,漂浮在坍塌的瓦砾堆上——世界是个巨大的烟灰缸!
清兰走上前去,却被瓦砾绊倒,像动物一样跪伏在他脚边,紧攥住裤脚。
“铃仙在哪?先生。”
她感受得到,血管里有不知名的事物在跳动,一股脑儿向上涌。
“我们遭到了轰炸,许多「资产」因此受损。”
他语气低沉,缺少起伏,像是纪念馆的播报员。
“没人在乎这些!Reisen在哪?”
伴随着鼓动的频率,清兰的脑袋膨胀得像是颗气球,一颗公园中随处可见,画着笑脸涂鸦的红色橡胶气球。
“雇员们死伤惨重,我们需要再「招募」一批——”
“去**的吧!我现在**只想**知道!Reisen在**的哪!”
“这里没有名叫Reisen的兔子,之有「ReisenXXX」从001到999。如果您需要查询对应档案,请步行至政治部三号柜台——”
砰!
气球爆炸了。
回过神来时,她已被扭送入禁闭室里,在黑暗中,等待着像她前任那样被送往驻地,然后被无尽的战争消磨殆尽。
可事实却不像她预料那般。
“你被开除了!回风暴洋去吧,别再像条疯狗那样乱咬人了!”
人们开口,带着鄙夷与不解。
回去吧。所以她对自己说。快些回家去吧。
可是回哪里去?回到那个淹没在潮湿中,被霉斑与蛛网掩埋,冰冷、狭隘、呆板的水泥匣子里?然后在沙发上环抱双膝,像平安夜期待礼物的孩子那样,期待一位你从未见过,今后也永远不会见到的此生挚爱,一个被怯懦与虚伪填满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可她还是回去了,赶在太阳升起之前。
在离开前,她要最后作一次告别,和一切爱她与曾爱她的人们。
清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无灯的客厅里蒙上一层铅色的蓝。
人们依靠着这个狭小的构造物彼此相连,摆脱了线路的桎梏,取而代之的是脆弱又无法触碰的射线,你永远不知道这发射线会去往何处,却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在那里,近在咫尺。
拨号——
呼叫呼叫呼叫
“喂?”一个厚重的声音,令人怀念。
”呃…我是——”
“贰零叁!?你遇到麻烦了?哦不对,我现在该叫你……”
“Seiran,上尉。我…我还好,现在在风暴洋…你知道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简而言之,我回家了。”
“我知道,我听说你弄出的「麻烦」了。你真该多给他脸上来几拳,那混蛋连驻地的账都管。”笑声从听筒那端传来,像是滚动的雷。“你收到信了吗?”
“收到了。”
“我有位朋友在风暴洋做生意,他们那儿就需要你这样的人,记得带着信去。”
“谢谢您。”
“所以别在意那群家伙的话,你救了很多人,不是全部,但对于一只兔子来讲,已经足够了。你是我们的骄傲,孩子。”
“您也是,长官。”
“祝你幸福,祝你们幸福,祝愿故乡的人们幸福永远。”
电话挂断了。
另一位。
拨号——
呼叫呼叫呼叫
“喂?你是谁?”声音很疲惫,但仍能从其中分辨出那些独有的习惯。
“贰零叁……”
“哦,真是少见。”
“你听起来很累。”
“现在可是深夜…不过这几天是自由活动。所以你是怎么知道——好吧,我知道了。虽然原则来讲,政治部的雇员们不该,不过政治部本身就没什么原则。”
“我离开了。”
“什么?”
“我离开了政治部。”
“哈,我早该知道你完不成那些工作——”
“和工作没关系,我揍了财务一顿。”
“哦,那还不错。所以让我猜猜…你会风暴洋了?”
“是的。”
“那你收到奖品了吗?”
“什么奖品?”
“当然是「风暴洋人」!简直是皇家同花顺,你这家伙真**酷!”声音的主人很亢奋,非常亢奋,好像神迹显现在他面前。“那可是两人份,快**给她打个电话吧,朋友!说你想和她一起旅行,然后顺水推舟,告诉她你想说的一切!”
“但是——”
“没有但是!去**的晚安——”
电话挂断了。
然后,最后一位。
拨号
呼叫——
再一次呼叫——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再来一次吧。思绪在空气中飞舞,命令她,用无可置疑的语气。再打一次,确认好号码。
于是,再一次
拨号
呼叫——
再一次呼叫——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这个号码再也不会被打通了。
窗外,风暴洋不再咆哮,显现出罕有的宁静,天边泛起一抹轻快的淡蓝色,她知道,是时候了。
她将药瓶握在手心,拇指抵住印着“下压旋开”的凸纹瓶盖,虎口卡紧瓶身的棱槽,用力——盖子“咔”地一沉,阻力消失,顺势逆时针旋转半圈,螺纹松开,一声短促的叹息逸出。撕掉瓶口环形的透明封条,拔开盖子,一团蓬松的雪白脱脂棉塞在瓶口。她用尾指小心勾出,露出下方一小包印着“请勿食用”的蓝色干燥剂,和几粒躺在阴影里的椭圆形药片。
是时候了。
她将药片倒在手心,倒上一杯水。
咚咚咚——
玄关处传来敲门声。传教?或是偷盗的贼?她有些恼火,起身,顺着猫眼向外望去。
是那个金发女孩儿。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您自己写的…我有些担心,自打开战之后,就有各种各样令人伤心的事情发生。几天前,他们说我的姐姐牺牲了,她是在保护病患的时候被炸弹砸中了。她和我写信,讲过那里许多事。她说,她交到一个新朋友,是从前线下来的,我们所有人的英雄。”
“我…我不懂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感谢您为大家做出的牺牲,清兰女士。”
“…谢谢你。”
“嗯…我走了,祝您身体健康。”
女孩儿鞠了一躬,随后缓慢地转身离去,像是面对一件轻盈易碎的事物。
清兰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玄关。她瘫在沙发上,四肢瘫软,望着霉斑点点的天花板。
她想。
如果我曾有一位爱人……
……
……
……
不!
她推开门,走上街道,发了狂地甩着膀子,晨风携来风暴洋浩瀚的潮湿,弥散在空气中,打湿了她的衣领与袖口,让她微微发颤。但很快,她感到火焰在体内燃烧。她在街道上飞跑、流汗,手掌汗津津的,将那张巴掌大小的铜版纸浸湿、弄皱。
跑起来!思绪在空气中飞舞,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嗡鸣。甩开你那双脚!让你的肌腱跳起舞来!破皮卡、出租屋、风暴洋的老旧社区…一整个世界被她丢在身后,太阳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炸开,清兰踏上金黄的街道。道路尽头,那个女孩儿站在轿车旁,仰起头颅,金发被阳光点亮,晨雾为她披上头纱,她站在那里,像是索菲笔下的少女。
隔着一整条街道,清兰深吸口气,然后呐喊,用此前从未有过的音量。
“嘿!孩子,你想去月之都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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