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犬之助痴迷狸猫的怪癖,差不多就是在那之后养成的。
随着四国境内最大的敌人阿波三皋氏走向覆灭,势力本就较弱的其他几家大名也积极同土佐修好表示臣服,二条家俨然已是这大岛屿上首屈一指的势力。在内部,一些最初对犬之助不满、只把他当黄口小儿的谱代家臣,也不得不为其军事成果所折服。永禄八年老当主去世后,二十六岁的犬之助正式继任家督,成为土佐乃至全四国最具权势之人。
此时日本的土地上,征服、反抗、结盟与背叛正反复发生,这是织田信长等追逐权势、追逐地位之人生存的时代。可犬之助的野心却像彻底熄灭了似的,自他继任家督后,十余年间四国境内再未发生大规模战争,尽管地方大名间偶有小的摩擦,也总在犬之助的主持调解下人宁事息。随着四国成为乱世中一方短暂的乐土,他的诸多想法便渐渐开始落地。
《四国守护名鉴》记载了他治下土佐颁布过的一些政策,比如私自猎杀狸猫者杖二十,不经允许禁止饲养猎犬,划定专门的耕地以种植山栗、茱萸之类狸猫喜食之物,在寺庙中摆放狸猫石像供人参拜等等。农民们即便遇到狸猫偷吃庄稼,也不可擅自伤害,须得找到管理狸猫的专人,让他用温和手段赶走狸猫,为此,据说还有人在田地周围垒起石墙以阻拦狸猫云云。
当时人对于犬之助这些奇怪的规定已多有议论,有人说犬之助此举是示人以弱,找借口止息刀兵;有人说犬之助是平安时代著名的狸妖隐神刑部转世,故生性喜爱狸猫;有人说是某位高僧曾为犬之助占卜,告诉他狸猫可旺其运势;还有人说犬之助是被狸猫妖怪迷住心窍,变成了傀儡。读过前面的内容后再看到这些说法,或许会引读者一笑吧。
与上述资料不同,守鹤在《本传》中记录的多是犬之助与狸猫相关的言论和生活上的具体事迹,例如在把养马的经费挪用于修建狸猫园时,曾宣称“三只狸猫抵得过一匹良马”。再比如,将犬追物中作为目标的狗替换为狸猫,举办所谓“狸追物”比赛等等,其中倒也不乏一些趣谈:
“尝有狸夜入庖厨,窃食悬鲊,为侍女所捕。公闻之不怒,反笑曰:‘此鲊颇咸,恐其餐后口舌干渴,不若以酒赠之’,乃强灌狸三杯,逐之门外。愚尝闻春秋之时,壮士食秦君马,而秦君宽仁不以为罪,反赐美酒。以此而言,则胜浦公亦可谓有古君子之风矣。”
按守鹤和尚说,所有的这些行为,似乎都是犬之助与猯藏间约定的一部分,即是说,猯藏运用妖术帮犬之助建立霸业,犬之助反过来为猯藏的狸子狸孙们提供优渥的生存条件。虽说如此,他却觉得犬之助做这些事并不像在勉强,反而有种发自内心的感觉,就好像这才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生活。
既不再需要狸猫妖怪的力量,犬之助与猯藏直接见面的时间也较以前少了,只有猯藏偶尔想找他喝酒谈天时,才会变着法以各种模样登门,有时是浪游的武士,有时变作荷兰的商人,最离谱的一次是天正十年的某天,本能寺惊变的消息刚刚传遍日本,她竟变作刚刚死去的织田信长的模样,手提酒壶大摇大摆来到犬之助家中,若是当时接待的侍者能认出他来,恐怕当场就会吓个半死吧。至于二人聊天的内容,则多半是猯藏自己的亲见亲闻,其中一部分被犬之助转述给守鹤和尚,他在听后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些故事全出自犬之助编造,那他真可谓天赋异禀了。
一次彻夜长谈,猯藏饮酒至兴处,竟讲起自己的出身来,由于当时犬之助亦陷入醉意,故事后只能靠零碎记忆向守鹤转述。猯藏本居唐土,大约在鸟羽、崇德天皇时期东渡来到日本,问其缘由,只说是来拜访一位老冤家。
“在你们这儿是叫‘玉藻前’来着?我还是习惯‘蓝’这个称呼。”
远在难以使用确切纪年描述的、不为信史所载的古代,猯藏便与她称之为“蓝”的狐妖相识了。说“相识”或许不甚确切,毕竟她们那时都还只是灵智未开的野兽,只要见了面肯嗅嗅对方的气味,不立刻撕打得毛飞绒绽,已经算是关系和睦。假如一切顺利,它俩本来也将在日复一日的懵懂状态中觅食、交配,产下几茬幼崽,最后死在某个洞穴或草窝里,就像此前几十万年无数狐与狸的同胞们一样,顶多活得比它们聪明点,能多吃几口好肉。
某天清晨,一直平平无奇的草叶稀疏的开阔地中间,被野兽们按照朴素就近原则踩踏出的兽道岔口上,猯藏发现了……一团么,还是该说一片或一堆呢。它没有那样复杂的语言系统来分享自己的所见,于是它跑到蓝睡觉的洞里,在狐狸屁股上咬了一口引它过来,两只小兽就这样呆呆地望着那物,连有麻雀在身旁蹦跶也不去管。
最开始是苹果,不知何时已经塌倒成月亮的形状,下个瞬间则对折扑打着翅膀。从远处看像人类木堆上跳动的热草,离近了又有种上冻后爪子踩在硬水上的感觉。刚还是哼唧抽动的柔弱猪崽,回过神来,已经变成了瞪视着它们蓄势待发的长蛇……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老实说,即使当时所见的景象至今仍清晰留存在脑海中,猯藏也难以将其描述出来,她相信蓝也是一样的。它们两个只是痴迷地望着那似乎会永远不停变化下去的东西,到太阳落下、升起、再落下、再升起。
不知过了几天,待猯藏回过神,那东西已经消失了,她转头看向身旁,发现蓝变成了一只胖胖的狸猫。
“相应的,我也当了回狐狸。”
她抽口烟,继续说:“不管怎样,这就是我们第一次的变化,从这个层面上说,那东西可以算是我俩的师父吧,论下来我还是大师姐呢,倒也不吃亏。”
后来猯藏知道,除她俩外也曾有别人见过那东西,只是不一定像她们这样受其恩惠。人类后来写书,在书上称那东西为女娲,说它“人面蛇身,一日七十变”,尊它为人类乃至大地万物之祖,猯藏总觉得这数字实在太过保守,每次提及都要嘲笑人类想象力的局限。
“我们得了这本事以后,没多久就分道扬镳了,这还问为什么……她是狐我是狸,立场不同呗,不过这其实是次要的,归根结底还是想法不一样。”
猯藏说蓝是个死心眼,变成什么就觉得自己该是什么,变兔子只会埋头大嚼草根,看见其他狐狸马上跑个没影,比真兔子还慌张;变成鸟就连地也不肯下,睡觉都挂在树上。后来跑去找人类的王恋爱,也依然是一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劲头,把自己逼成了所谓祸国殃民的“妖妃”,后人编故事,说天神派妲己下界毁坏殷商国运,就是指的这一出。
“扣这种罪名倒真有点冤枉人,她哪会有这种心眼呢,哈哈。”
那么狐与狸相比,究竟谁的变化本领更高强?犬之助本以为一向大大咧咧的猯藏会直接宣称狸猫更厉害,或者打个哈哈应付过去,但她却放下酒杯,非常干脆地承认,是狐妖更厉害。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狐妖变成什么就认定自己是什么吗?这种思维方式自然会使她们的变身无限接近真实,让人寻不出破绽,可这不一定就是什么好事。像那样完全抛却自我、沉浸在扮演的角色里,其实相当危险,迄今为止,狐妖们已经在这一点上吃了许多亏,尤其是蓝自己”,她顿了顿,告诉犬之助,狸猫在变身时总会多少留下属于自己本体的一点瑕疵,可能是器物上的小尾巴、稍重的黑眼圈,或者是与本尊不同的说话腔调,就算这么做有让伪装失效的风险,也总是坚持。
“越是要伪装成别人的人,越不能忘记自我,这就是狸猫流的变身”,猯藏总结道。二十世纪的演艺界有所谓“三大表演体系”的说法,如此联系起来,狐妖之流或可归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氏的体验一派,而狸妖猯藏则属布莱希特氏的观察一派了。
“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那个晚上吗?”
“记得。”
“为什么我当时怂恿你认领刺杀大功,你现在明白了吗?唉,行吧,人活几十年,悟性也就到这了”,她耸耸肩:“因为当时的你在我看来很有意思啊,就像在狐和狸两边犹豫不决一样。你说不想做英雄,要遵从本心做个诚实人,远离乱七八糟的恩怨,可那时的你并不懂得另一条路是何等分量,就算你选择了狸的一边,我也不觉得是自己赢。”
“赢什么?”
“当然是蓝啦,像我们这种老妖怪,好胜心都很强的。蓝那边也是,只要听说土佐有位‘狸大将’,她肯定就知道是我在这。”
“呵呵,那像我现在这样,该算你们谁赢?”
“未可知,未可知呀,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猯藏看着杯中波光出了神,半晌继续道:“你心里也有数吧?中央很快会出现一位天下人,扫平群雄,等到他举刀砍向四国的时候,你要怎么做呢?我有言在先,如果你想当不屈居人下的豪杰,杀身成仁,那就是蓝赢了,我没有理由再帮你打仗。如果你老实投降,安心过太平日子,那就是我赢了,你以后自然也不会再用到我的力量,明白了么?”
守鹤记录道:“公默不能答,良久,举杯笑曰‘思此无益,不若饮之。’猯藏亦大笑,乃尽饮杯中之物,悠然化狸形作醉态出,终不复回。”
六
四十六岁的犬之助最后一次回绝丰臣秀吉的劝降,将要带兵前往矢筈山。
或许是不忍心下笔,守鹤并未对犬之助的陌路作细致描写,只说他遣散众家臣,并亲自清点分发钱粮。守鹤和尚原本想与他同死,无奈犬之助说总要留个人活着为他念经超度,便也只好从命。他本就孤身一人,此后的几十年也不曾娶妻生子,故而家臣尽去后显得格外孤独。
《天正军纪》记载,矢筈山之战并不算是一场像样的战争。按土佐军的说法,就在快到达矢筈山下时,走在前面的犬之助突然催马前冲,同身后的大部队脱节拉开了距离。丰臣军的记录也写道,或许是多年不曾打仗了,原本精于兵法的犬之助此时竟昏了脑袋,仅带少数几个骑兵向丰臣军本阵冲来,简直就像是在一心求死。一阵规模不大的拼杀过后,这位狸大将便被刺倒在马下,一代豪杰就此落幕。
关于这位土佐守护,百姓们觉得,尽管这位大人在关于狸猫的事情上多少有些魔怔,可单论不滥杀、不打仗这一条,作为战国大名就已经十分难得,所以总还愿意说为他些好话。守鹤和尚后来到了名为“本相寺”的山野小寺投身,住持听说他是胜浦公的近人,也同样表示欢迎。后来守鹤还从他那里听到一件奇事,于是便将其记录下来,聊以充当整部《本传》的结尾。
“胜浦公既没,秀吉恼其顽抗不降,乃枭其首悬于高知城外,以为诸大名之戒。往来民众虽腹议之,亦不敢明言。某夜月满,城外忽隆隆然有震声,少顷,但见狸猫自林中蜂涌而出,啃折木架,携胜浦公之头堂皇离去,若众星拱月。秀吉闻之,大怒,欲重责其民,殿上人谏曰,此狸猫得其恩惠,故报之,责民无益。乃止。
噫,此亦狸妖之所为欤?吾不知也。”
终之终
完成这部《狸大将抄》的初稿后,我马上将复印件寄给了岩本教授请他过目和批评,我担心这部混杂了太多自己想象和发挥的作品,是否已经破坏了《本传》中犬之助事迹原有的韵味。一个星期后,从大阪寄来了一支信封,除他的回信外,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
在信中他先是对小说含蓄地赞赏了一番,随后却向我道起歉来,说他此前遗漏了一些与《本传》相关的资料,若不给我看,则心中颇过意不去,可若这时再给我看,又恐将会对小说既成的安排造成影响。两难之下,只好将资料原文抄录以供参考,至于最后是否将其用于小说定稿,则全凭我斟酌。
各位或许也能猜到,《本传》的原件,正是出自守鹤和尚最后栖身于斯、写作于斯的本相寺。同《本传》一起被发现的,还有当时收留守鹤的住持所写的笔记,上面记录了守鹤和尚前来投靠时的状况。由于僧人云游之事多有发生,为方便管理,接收的寺庙总要做此类记录备用。笔记篇幅不长,仅仅是例行公事般对来人的外貌、衣着等信息描述一番,说为他理发、沐浴,换上新的僧袍云云。
至于随信寄来的那张照片……单论其内容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然而在已经完成整部小说初稿后的现在,考虑到照片里那东西所在的位置,我便不能不承认岩本所说“对小说造成影响”的话是何等正确了。斟酌再三,我决定将文稿一字不改,谨在文末不加修饰地将照片内容加以描述,我相信,只要是读过了前文的读者,一定能理解这照片所具有的意义,这是再多文字也难以表达清楚的。
小说确定出版后,我也曾联系大阪大学民俗学系,想向他们表达感谢。
“……是那位岩本新二教授,四五十岁,研究妖怪的柳田先生的高足。”
“实在不好意思先生,我刚刚查过了,学校里的确有一位岩本新二教授,可他和你要找的恐怕不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
话筒那边的声音稍作迟疑。
“这位岩本新二教授不是搞民俗学的,他在生命科学系,专攻犬科动物……”
好吧,好吧,还没结束,我还有一张照片要讲。照片拍摄的是守鹤和尚来投本相寺时换下的旧衣服,出于某种原因这套衣服一直保存在寺中,最后与《本传》一起被发现,并拍照留档。
那是一套落满灰尘的武士铠甲,胸甲的位置上,画着一个圆圆的狸猫头家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