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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作品] 【中短篇】狸大将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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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9: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这篇文章的作者将在比赛评审期结束后通过编辑公布。
这篇文章是 幻想战闻录 2026冬祭 -暗之章 - 入围作品。
我们希望能向更多读者安利优秀作品,也希望能吸引更多作者来我们活动玩。这里是我们活动的介绍:https://thwiki.cc/-/1s6e
本篇的讨论会在2月26日晚八时在幻想战闻录&幻想梦缘华联合交流QQ群296724892开展,有兴趣可以加群询问讨论会详情。
全文17810字。有时代剧要素表现。


排版来自word文档。可能有转载者擅做主张的成分。
———————————— 以下,正文部分 ————————————



狸大将抄

秋月穿云冷荧沙,
乱波舱外戏肥虾。
八坂峰下渔家子,
只识狸声不知蛙。
——无名


  此首汉诗最初见于德川幕府早期编纂的《四国闲志》,明治年间被选入《涛客野获编》,推测是秀吉时代某歌人旅行至土佐海岸所作。汉诗鉴赏并非笔者长处,然单论其内容则可说一目了然,所咏乃是近海秋季渔民捕虾之风景,唯其最末一句,或许会令不熟悉当地典故的读者感到困惑吧?现今去四国南部旅行的游客若是稍加留意,还能在一些寺庙的犄角旮旯里发现几座怪异的石像,底子同一般地藏无异,近看却长着毛茸茸的双耳与尾巴。去问管理者或上了年纪的人,他们会说这是“狸大将”的手笔。
  如此杜撰般的称呼容易让人联想起有名的妖怪团三郎狸,这“狸大将”乃室町时代晚期四国地方领主,本名胜浦犬之助,生于天文八年(耶历1539年),卒于天正十三年(耶历1585年),是应仁之乱后乘势崛起、割据地方的众多豪杰之一。关于犬之助其人记载不甚丰富,仅见于《四国守护名鉴》、《天正军纪》与一些零散的地方志,其为本地人所乐道的,一是十六岁那年单刀潜入仇家大名的府邸,完成刺杀后奇迹般全身而退的经历,二是他统治土佐时期对狸猫这一动物堪称狂热的喜爱与尊崇,前文提及的狸猫地藏便是这段历史的遗留,他主政期间不仅倾力宣扬对狸猫的崇敬,还大量出台有利于狸猫生存的法条,现代生态学者推算,十六世纪末土佐国境内狸猫数量很可能一度超过一万五千匹,时至今日,一些地方的生态主义者还会把他当做动保先驱加以宣传。当时当地的民众想来也都习惯了与狸猫朝夕相处吧?无怪乎行至此地的本州歌人会对“只识狸声不知蛙”的生活状况感到惊奇了。
  去年夏天我受邀去大阪参加文艺界活动,恰与一位面貌硬冷的中年学者邻席,依其介绍,这位岩本教授曾在已故民俗学家柳田国男先生手下做研究,现在大阪大学担任教职,听到我的名字后,他谨慎地展露出热情,主动提及我的小说。柳田先生的著作我在大学时就接触过,坦白讲,这些年亦从中窃得过不少灵感,虽不曾与先生见面,然此刻竟有幸与他的高足交流,这不能不令我生出几分亲切感,谈话兴致也高起来。散会后,我们二人单独去附近酒馆开始了二番战。岩本教授记忆中的先生是位严厉到有些不通人情的学究,与我这外人崇拜者眼中印象相差甚远。几杯下去,话题聊到小说上:
  “阁下以民间传说为题材创作了诸多佳篇,然而还不曾专门写过狸猫,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老实说也没什么原因,他若不提,我甚至从未意识到这点。
  “既然这样,若不嫌弃,我这里有些材料想请阁下看看。”
  第二天,他专程驱车到酒店送给我一本旧报纸包裹的书,说是书,称之为影印本更恰当些:
  “故土佐守胜浦公本传”。
  首页软绵绵地写着这样几个汉字,据岩本说,多年前柳田先生把书给他,希望能做些东西出来,然此书之内容奇诡为别处所不容,难以成为科学研究之材料,直到先生去世也没有什么成果可言,他想,与其交给其他领域的学者,不如干脆送给我。
  “请阁下务必读上一读,我想,做学问用不到的材料,说不定能在小说里发光发热”,他说。


  序之序
  若说这书来历无从考察也并不正确,翻开首页即可看到著者为此传所作的一篇序文。据序文介绍,写作此传的乃是深得犬之助信任,并长久侍奉其身侧的一位学问僧,主要处理礼仪文书之类工作,日常生活中也常与其对谈消遣,同传主想来应是亦仆亦友的关系。高知县县立美术馆古代馆藏有一幅当时创作的画卷,画中装具齐全、佩戴面甲的站立武士被标注为“胜浦犬之助”,身旁侍立一位穿素色僧衣的和尚,大约便是此人了。由于遮盖严密,画像中的犬之助看不出什么特征,只有胸甲上圆圆的狸猫头家纹证明其身份,反倒是这僧人画得颇为生动,他向犬之助微微欠身,身材圆润而脸颊细瘦,双眼微眯展露笑意,看来的确像是机敏之人。僧人在矢筈山之战前与别的家臣一同被犬之助遣散,辗转寄身于乡野间一个名为本相寺的小寺院。听闻主君身亡,他不胜唏嘘,遂凭记忆将自己所知的犬之助一生记录下来藏于寺中,留待后人发掘。僧人并未在序文中留下姓名或法号,为行文方便,姑且就以同为狸猫题材的分福茶釜传说中,和尚“守鹤”的名字来称呼他吧。
  在守鹤看来,犬之助的武艺谋略,比起同时代织、丰、上杉、武田这般英雄人物亦毫不逊色,然终至穷途身死,则不可不说是性格使然。像他这般出身低微、童年坎坷的男人,怎样崛起称霸一方,又如何养成尊崇狸猫的怪癖,其中多有奇诡让人难以相信的事情,他之所以动笔写作此传,正是为了让旧主的事迹不至在风起云涌的历史中遭到遗忘,聊报知遇之恩。至于有缘读到此传的人们,细心者可留为借鉴,不信者当作消遣亦无妨,在序文的尾段守鹤写到:
  “……乘云则飞,见渊即潜,是乃龙之术也,唐土美之以喻英雄,以胜浦公之兴衰显落论,可知其确也。窃以为,不明变化屈伸进退者不足以称英雄,昔镰仓殿、尊氏公皆可谓有得于斯道矣,平家骄奢,终获坛之浦大败,信长暴虐,遂遭本能寺之殃,须知狷狂者易挫,而刚强者易折。世传狐、狸等辈爪牙柔弱,本非虎狼之敌,然及其化妖,势反强于虎、狼之妖远矣者,长于变化故也。呜呼,以贫僧观之,胜浦公崇狸之癖,亦在于此。”


  一
  尽管我对复述历史无特别兴趣,不过在正式进入那部传记前,为免去诸位翻书的麻烦,姑且对现存史料中犬之助的经历作个概括式介绍。依例,想要探究谁的个人史,总得从先祖与家庭论起,此所谓追根溯源是也,可惜就犬之助其人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尊贵的血脉可供夸耀,他的祖先据说曾在九州参与过对元军的战斗,但缺乏其他记录佐证,想来无甚突出表现,后来举家迁至四国大概也与此有关。纵然改换门庭,胜浦家也多受本地人排挤不得出头,他的父亲胜浦德兵卫侍奉土佐前代守护二条氏,死在与阿波守护代三皋长吉的一场战斗中。七年后,犬之助独自一人怀剑潜入三皋长吉别墅中,刺杀了这位熟睡中的领主并全身而退,自此名声大噪,以至于年老无子的二条家当主也选择招他为婿,最后更是让他做了家督。十几年间,犬之助与周边大小征战不断,领地范围一度接近四国之半,直到天正十三年丰臣秀吉举兵平定四国,犬之助本人亦战死于矢筈山下。
  这本《故土佐守胜浦公本传》(下文简称《本传》)正文即从其父德兵卫阵亡讲起,这一年犬之助九岁,下有一妹一弟。对那个时代的武家而言,家主丧亡固然不幸,不过母亲与长男尚在,本可尽力支撑经营下去,照顾好弟弟妹妹以图再起。然而犬之助的母亲似乎自此便陷入了某种偏执,心中除了手刃仇人为夫复仇外,再无他事:
  “父既葬,又三日,母乃唤胜浦公于前,提曰:‘汝父中道丧亡,横死于贼手,吾欲复此仇,但恨此世托生女体,无弓马驱驰之力。今为汝元服,当勤习武艺,此后,汝命即为乃父之余命,志之!’言毕大恸,命乳母寄女阿园及幼儿乌毛丸于远国,终生为胜浦公所不复见。”
  在此以前的犬之助兄妹的童年生活,守鹤和尚绝少从主君口中听到,因而记载甚稀,从其他文献我们可以知道,当时还在襁褓中的乌毛丸被送到近畿舅父家抚养,改名虎之介,一直活到了关原合战后,六岁的阿园按理说也已记事,然而其去向却并未留下记载。夫人何以如此极端,一心要培养犬之助报父仇,为此甚至不惜狠心送走两个子女,守鹤解释道,这德兵卫并非死于战场上的正面对决,乃受敌大将暗箭穿心而死,所以令人尤其怨愤难平,加之武家出身的夫人本就性情刚烈,种种因素叠加,才造就这等不凡之举。
  战时服役,闲时习武,少年犬之助的生活从此便被父亲遗留的义务与母亲安排的训练占满,再无闲适懒散可言了。各位生活在二十世纪,头脑中存在着“天赋人权”之类概念的读者们,看到小孩子在本应玩耍学习的年纪就要与兄弟姐妹分离,独自背负起艰辛沉重的生活,大概会生出些不忍之情吧?不过守鹤倒对此进行了高度评价,认为不论是老夫人还是犬之助,都称得上垂范后世的刚强之人,即便与汉太史公笔下的刺客们相比亦不逊色。
  到犬之助十六岁那年,他不仅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优秀武士,连忍者之流的技能也了然于胸,复仇的日子近了。三年前,浣石城下二条氏对三皋氏的防御战以进攻方三皋氏撤军告终,随后两家订下五年内互不相攻的约定。夫人此时已经病重,她最后一次唤来犬之助,哀叹这将逝之躯已不能等到开战那天,为了亲眼得见夙愿达成,只有令犬之助潜入三皋长吉宅邸将其刺杀。由于是自作主张的秘密行动,自然不能指望得到主家援助,然而犬之助对此没有丝毫怨言,他在肩上系紧家中传了数代的短刀和一人赶路的干粮,像此前上千个清晨一样拜别母亲,悄悄离开家,一任露水粘湿草鞋。
  当时他是怎样的心情?是否已做好死的觉悟?守鹤和尚多年后向犬之助抛出这类问题,也只得到“记不清了”的回应。那么他对以这种生存方式度过的青春感到后悔么?守鹤另起一段记录道:
  “公尝于寝中私示余以漆匣,启而观之,乃一干硬萎瘪之皮具尔。余惑不识,公笑曰:‘此吾妹素爱之蹴鞠,及其离家,别无所遗,唯余此物’,抚之默然良久,复曰:‘阿园少吾三岁,今当婚配矣’。”


  二
  乌云遮掩着月亮。
  犬之助伏在灌木丛后,沉下腰身,轻脚摸近院墙,雨中湿润的泥土被挤压着,发出只有他本人能听到的黏腻声。
  所谓刺杀,其计划与准备部分占去整件事九成精力亦不过分,经过几年调查犬之助总结出,三皋长吉此人性情放浪多变,日程中寻不到什么有规律的破绽,唯独每年七月下旬他总会离开本城前往松涛寺礼佛,顺便在那附近的别墅留住。毕竟是礼佛,故而只会带上少数几个近侍同行,况且阿波与土佐明面上尚在休战中,他本人大概也不会如往常一样警惕,这对犬之助而言算是难得良机。
  到达三皋家别墅后的第二日傍晚,犬之助远远望见车马开进院子,那穿着礼服,松松垮垮坐在马背上的不正是长吉本人么?他默默数算着草叶间攒动的人头,此一行三十余人,武士五六骑。由于是第一天入住,杂务颇多,偌大的住宅里直到深夜依旧点着暗灯,不时能听到男女轻声笑骂。为保险起见,犬之助这夜里并未动手,等待又一个天过去。
  夜渐浓,许是天公作美,这晚里月和星都看不见,约莫二更时分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犬之助把短刀卡在篱缝里,脚点刀柄翻身轻轻落在墙内,一边拽绳拉回刀一边四下观察。他落下的位置在仓库正后方,纵使院里有人也不会被看到。犬之助确认无人,缓步靠近院子中央的大屋,贴墙向正门移动,同前夜一样,两名年轻武士持火把守住正门,正碎着嘴小声闲聊。
  “……这雨也是,要下不下的,真磨叽。”
  “呵呵,往好了想,不也挺凉快的吗。”
  正面突入本不是他的计划,犬之助悄悄退后,附身钻入潮湿的屋底。
  “你心态是行,我学不来,一想到他们这会儿躺在本城喝大酒,我嗓子眼儿就犯痒痒。”
  “谁叫主上信任我们啊,能这样陪侍身边,说不定还有机会晋升呢。”
  “要真能一直跟着当然不错,可随从的人不是每次都会轮换吗?上次出行带的那些人,这回一个都没来,再上次也一样。”
  “这也没办法,三年前老管家犯错退休以后,主上就变这样了……”
  如此谨慎,不愧是一方枭雄,犬之助想,他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头顶木板。长吉等人到达别墅前,犬之助预先潜入进来选定了一个房间,看大小、陈设,很可能是长吉本人的卧室。他循着记号找到了动过手脚的那间房的地板,贴上耳朵,房里没有动静,也许是被雨声遮住。他轻轻抽下木板,用一根手指支起榻榻米边缘窥看屋内。十几秒过去,屋内积存的黑暗消融在他瞳孔里,距犬之助一臂距离的中央铺着一个隆起的床位,由于面对的是脚的方向,他一时不能判断被单下是男是女,更遑论是否为目标本人。他踮脚钻入房内,抽剑向离门较远的右侧蹑足移动。
  他赌错了,长发披散在床边,是个女人。走到这一步,下手杀人对犬之助来讲或许是最稳妥的选择:要离开房间,多少总会发出些声音,如果那时女人惊醒,再想无声灭口就太晚。何况他不能确认这女人真的睡着,万一是发现有人潜入而强装熟睡,待他离开马上大呼报警,后果不堪设想。相比较而言,现在立刻动手的话,他有把握让挣扎声传不出这个房间。即便如此,扪心自问,他也并不想杀死与他无怨的普通人,尤其是个或许比他还要年轻的女性……
  正犹豫时,纸门被人敲响了。
  均匀的三声,清脆如同用食指缓叩小鼓。犬之助完全没听到来人脚步,看来门外之人亦是秘密行事,既然如此,应该也不会点灯,他伏在原地不动,用左臂掩住短刀亮面,眯起眼盯着门的方向。铺上人看来睡得很熟,一时未醒,纸门又响起三下,伴随一声轻咳,终于将女人叫醒,她起身膝行至门前,并未看犬之助的方向。
  “怎么了?”
  “谢天谢地,再没回音我都想进去了。”
  门外是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以为你今晚不来,就歇下了。”
  “是说好了不来,可……可我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你不会怪我吧?”
  “我怪你干什么呢,只是你也知道,老爷就睡在隔壁,若是给他吵醒,或者他半夜唤人不应,咱俩的事不就坏了吗?”
  “没关系,雨停了,咱俩可以去仓库那边,有人问你就说去厕所。再说,老爷吩咐的话,不是还有阿梅在那边屋里候着么?”
  “呸,想得还挺周到……那你先去吧。”
  话是这样,女人的语气却并无不悦,男人离开后,她理理衣服深呼吸,也悄悄拉门出去,只留犬之助一人。没下杀手是正确的,他想,现在他知道了,三皋长吉,他的杀父仇人,他数年来的也可能是整个人生的意义所在,正毫无防备地睡在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此时他才突然听到中年男人特有的肆无忌惮的鼾声。
  犬之助拉开通向那房间的隔板,是的,雨的确停了,月光自敞开的外门衍入,清晰地照亮了男人的睡脸,那张他曾在战场上远远望见过的脸,那张他听别人描述过许多次的脸,说来奇怪,从这个距离看,长吉的面容一点儿也不像是位历战的武者或大名,反而有种女人似的娴静气质,犬之助似乎感觉,哪怕现在有人重重地摔开身后隔板、打碎旁边的花瓶、毫无缘由地大喊大叫、甚至一拳打在他脸上,长吉也依然会这样熟睡下去。
  他半跪在长吉头颅前,双手反握短刀。马上就结束了,他想,顺利的话,他的刀将会刺穿男人的喉管与动脉,破坏在那之下的脊髓,只要自己完成这事,就算屋外有上万大军引弓瞄准他,就算下个瞬间有猛虎撕烂门板向他扑来,他也能足不点地轻松逃走,逃走,一直逃到没有短刀和冷箭、没有大名和家臣、也没有复仇者和被复仇者的地方去,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借月光将刀尖对准长吉的脖颈。
  “噗。”
  刺活人和死人的手感是截然不同的,哪怕刚死去片刻的尸体,其肩颈处肌骨的状态也与生前有着细微差别。犬之助在修行中早已了解这些,但这一刀甚至根本不像刺在人身上,而是有种似曾相识的软绵绵的感觉,究竟像什么呢,长吉的鼾声已经停止,他让刀就那样楔在原处,努力回忆着。应该是祖父还在世的时候,有次家人团聚在一起,父亲捶打着木桩,母亲背着妹妹跪坐身旁,一边说笑着,一边把什么东西塞进他的嘴里……对了,是年糕,刚才这刀正像是筷子扎进了年糕里,柔软而滞重。终于捕捉到这种熟悉感的源头,犬之助有些安心,他不再看这死人的脸,拔出刀转身离去。
  “咳,咳咳。”
  隔板上坐起一个影子。
  犬之助背向着发出声音的东西,他站定了,低头看看手中短刀,从虎口到刀尖,雪白的刃面上一滴血也没有。
  “难得能睡个安稳觉,你有点扫兴呢,少年。”
  他回过头,一个女人揉着眼坐在那本应躺着死尸的床铺上,绛红色蓬发丛里,没睡饱似的耷拉着两枚栗子模样耳朵。


  三
  我们通常所说的“狸”,实际上是对广泛分布在东亚地区的一类犬科动物的统称,不仅是日本,在西伯利亚、中国乃至越南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欧洲人容易将狸猫与浣熊或狗獾相混淆,汉文里则称它们为“貉”。早在远古海平面上升、日本列岛同欧亚大陆隔绝前,狸猫们的祖先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既偷吃原始人类的食物,偶尔也被人类抓来吃掉。拜历史悠久所赐,自古便有许多和狸猫相关的故事口耳相传,其中尤为沉淀的要素,就是关于变化的部分吧。传说中的狸猫妖怪往往是一副长于变化、憨直圆润的形象,连近日流行的漫画或电影也都这样设计。变个锅碗瓢盆、飞禽走兽固然不在话下,就连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的各色人类,对法术高强的狸妖来说也同样信手拈来,也无怪乎守鹤和尚会在序文里将狸和狐并举为变化之妖的代表。
  不过,对于四百多年前那个夜晚里站在三皋长吉卧室中的犬之助来说,除了破坏动脉与脊髓的刺杀似乎毫无作用外,他对眼前这女人的事情一无所知。有的父母喜欢给孩子讲英雄传奇,有的则偏爱灵异故事,犬之助的母亲不巧属于前者,在其他小孩着迷于乡村怪谈时,他睡觉前听的则是平敦盛慷慨赴死这类的故事。即便有读者去到他身边,提着耳朵告诉他这是狸猫妖怪,他也不可能顺畅地将平日所见鬼鬼祟祟的肥胖动物,与面前纤瘦修长的女人,或者说看起来像是女人的东西关联起来。沉默过后,犬之助只能以最老实的方式做出反应。
  “你……你是什么东西?”
  “唉,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没礼貌”,她打个哈欠,系上腰带:“大半夜怀揣凶器到别人家做客,反倒先问主人是什么东西吗?”
  “长吉,他知道我会来?”
  “不,他可不知道”,女人耸耸肩,表情全无波澜:“一个死人能知道什么?”

  记至此处,连守鹤和尚也忍不住稍停笔叙,留下“难以置信”的评语。要言之,按这女人的说法,早在三年前阿波与土佐那场围城战中,长吉已经身染急病暴亡于阵中,算来享年三十三岁,三皋军之所以主动向二条军议和,原因也正在于此。至于这狸妖的角色,各位若是碰巧看了黑泽明导演新上映的电影,马上就能理解了,守鹤和尚写到:
  “战乱之世,群雄逐鹿,诡计频出。有大名厚贽亲族及领民中容貌相近、体格类似者,使统佩旗甲,佯称主将,此所谓影武者也。养而教之,攻可乱敌斗志,守可稳固军心,且为主将护命之替身,不可谓不全矣。愚尝闻,昔日信玄、谦信二公中川岛照面交兵之轶事,即影武者之战也。”
  有的大名为脱颖而出不择手段,往往会涉足某些旁门左道或禁忌妖邪,就像半个世纪前的纳粹德国也曾追逐炼金术与占星一样。长吉在世时,就曾耗费香火供奉狸猫妖怪,希望有一天能为自己的征伐提供助力,连他的家人也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还未等真正用到这妖怪的力量,他便突然死去了。见其子尚幼,家业不稳,为报偿长吉供奉的香火,狸妖决定悄悄变成他的样子继续维持三皋家运转,一如其生前。
  “我这么说,你听明白了吗,少年?”
  “……所以,所以长吉已经死了?”
  “哎呀,怎么还纠结这个呢。对,死了,就算原本活着,刚才那刀也肯定给他扎死了,放心了吗?”狸妖从床上站起来,露出比她的躯干还大上一圈的毛尾巴:“好,现在该你了,说说吧,你是谁,为什么杀他。”
  “为了给我爹报仇。”
  “唔,跟长吉结仇的人那可多了,具体点儿。”
  “我叫胜浦犬之助。”
  “胜浦……啊,胜浦,原来如此,你是德兵卫的儿子呀,了不起了不起。”不知为何,这狸妖莫名摆出一副熟络的长辈面孔,仿佛她是犬之助的某个远房表姐:“真可惜,假如今晚是长吉本人睡在这里,你也一定能成功的。”
  犬之助感到一阵目眩。
  “你打算杀了我,继续这样伪装下去么?”
  “不啊”,她摇摇头:“原本我就打算只做三年,三年时间足够让三皋家少爷学会独当一面,足够调整好家臣们的职务和势力,我已经不欠他的了。再说长吉这人的生活习惯其实挺枯燥的,一天天熬下来把我也憋得够呛,也巧,今夜子时一过,就是三年期满的日子,原本还愁到时候该怎么死呢,托你的福,冥冥之中送了我个方便。一代枭雄就此落幕,明天一早,随从们就会看到长吉的尸体躺在床上,然后拉回家该出殡的出殡,该哭丧的哭丧。”狸妖边说着,双手敷衍地合了个十。
  犬之助怀疑,刚才是不是有个长吉的侍女躲在房间里没被他发现,趁他转身时变戏法似地藏起尸体,然后钻进被窝假装刚醒,对自己编出这么一套说辞。那毛茸茸的耳朵和大尾巴,应该可以用麻布、毛皮、竹子和鱼胶之类的玩意事先粘好戴在身上。要么就是他刺杀完猛地站起,导致脑部供血不足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现在在做邪梦。
  “我的去向姑且不谈,倒是你呀,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
  “就是说从今往后,如果有人问起今晚这房间里发生的事,你打算怎么回答的意思。”
  的确,一定会有人问这问题,倒不如说他犬之助就是为这个而来的。主家的老爷会问,父亲的旧友会问,很多平时不相熟的人可能也会问,他们问过以后,又会讲给那些犬之助根本不认识的更多的人。就实话实说吧,告诉他们长吉早已病死,他只碰到一个狸猫妖怪,这三年来的长吉都是这狸猫妖怪假扮的。他对此虽然无可奈何,却也自信已经做到能做的一切,大可问心无愧地从这桩事上解脱了。
  “拿不定主意?”
  “该怎么说,我就怎么说。”
  狸妖饶有兴味地看着犬之助:“好,姑且不论这故事在一般人那儿可不可信吧。少年为复父仇忍辱负重,最后却发现仇人早已死去。给世人留下一个虚无至此的故事,不觉得有点残忍吗?”
  “事实毕竟就是这样。”
  “你知道假如是我,我会怎么做吗?”不知从睡袍的哪个部位摸出一杆烟锅,狸妖一边尝试点火,一边对犬之助说:“如果是我呀,我就大肆渲染今晚的事情,说自己是如何如何渗透了长吉严密的警卫,潜入时又怎么差点被他的侍女发现,在卧室与意外惊醒的长吉本人拔刀交锋数个回合,最终以一记贯注了数年来仇恨怒火的命定刺击完成复仇大业,甩开追兵,荣归故里,嘿嘿。”她说着,在地板上敲敲烟锅:“说到底,知道事情真相的再无别人,身为妖怪的我又不可能堂而皇之戳破你的说辞,这样百利无害的事有什么理由不干呢?”
  “不……我打心里不愿编这些大话骗人,白受他们的赞誉。”
  “是嘛是嘛,想遵从本心做个诚实的人呐,真令我佩服,可你要知道,这并不是什么你自己受不受赞誉的问题。只要按我说的做,不仅你的国人会爱戴你、尊你为英雄,就连四国、全日本,乃至此后世世代代听到、读到你故事的人们,也都将在你这非凡者的身上获得力量,好去捱他们各自的苦难,你的自行其是难道比我说的这些还重要?况且你究竟骗了人什么呢,你不是的的确确冒风险潜入仇人家中,把刀插在了三皋长吉的脖子上么,难道就因为事后蹦出个长着兽耳的怪女人对你讲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这些就全都不算数了?”
  犬之助生性并不善于言辞,守鹤和尚就评价他“自幼于言木讷”,对这大段的诘问他竟挤不出一句答话来。狸妖有些得意,她终于点燃烟锅吸上一口,慢悠悠继续道:“况且……”
  “况且什么?”
  “……我想,你母亲也会高兴的吧?”

  那夜的事至此告一段落,半个月后,犬之助回到土佐,而他成功刺杀长吉的消息,已先于他本人一步到达,为犬之助挣得了国人的欢迎与家主的奖赏。也就是在他归来的十天后,老夫人溘然长逝家中,依照她生前愿望与丈夫德兵卫合葬一冢,其仪式之庄重,据说与那些石高数千的豪族相比,亦不逊色。


  四
  传记行文至此,出现了一个守鹤自认难以处理的问题。依照犬之助的说法,自那夜过后他与狸妖便结成了新的供奉关系,一同回到土佐。守鹤则在不久后自京城来到四国,栖身犬之助门下,由于意气相投,很快就成了犬之助无话不说的好友,被告知了狸妖的事情。直到最后矢筈山之战前被遣散,守鹤都是唯一一个知晓狸妖存在的人。
  然而问题也正在于此:身为犬之助数十年的亲信,守鹤却一次都没有见过那所谓的狸猫妖怪的本体,也就是主上口中那个绛红色头发的纤瘦女人。犬之助告诉他,一般人本来也能看到那妖怪身形,只是每当有外人到来,她总会提前变作花瓶、卷轴或茶杯等各样物品混入环境中,故不曾被守鹤或其他人看到。这解释虽能自圆其说,但守鹤毕竟常年与犬之助朝夕相处,故不能不对主上口中这整件奇事感到怀疑了,就算是上文详细记叙的刺杀当晚之事,和后面发生的其他一些事,也一样并无直接佐证。也就是说,尽管主上向他讲述了一段与狸猫妖怪结缘的经历,但这一切也可能只是个精巧的玩笑,或是某种蹊跷的精神创伤所导致的臆想:
  “愚僧平日往见胜浦公,偶有侍女、小童退出,即与之相向致意而过。待坐定屋内,公方哂曰:‘汝适才所见离去者,即狸妖也’,起视门外,则寻人不见矣。”
  尽管《本传》作为人物传记的非虚构性基础因此遭遇危机,可要解释犬之助崇狸癖好之由来,又不能不涉及到狸猫妖怪的事情,故而守鹤再次强调,书中一切怪力乱神的内容仅来自犬之助一人口述,而这口述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靠,就有些难说了。不过作为几百年后的小说作家与读者,我们姑且不作质疑,认可犬之助对守鹤所述经历是全部真实的,以此为前提继续读下去。
  狸妖名为猯藏,年岁不详,守鹤在京都也曾听闻“妖兽尾巴越大,妖力越强”的说法,以犬之助描述的大小看,这妖怪少说恐怕也有七八百年修为,然而她给犬之助的感觉却不过三十岁,考虑到腔调和行为上的故作老态,实际外貌可能还要更年轻些。在逃出阿波的路上,猯藏施法将她和犬之助变作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妇,安全骗过了沿途盘查的守卫,这也就是两人合作的开始。到犬之助十八岁那年,二条家老当主把自己独生的女儿嫁给了他,令他成为土佐国实际上的继承人,作为婿养子的犬之助也就由原本的“胜浦”改姓为“二条”,不过随着此后数年犬之助征战四方、羽翼渐丰,老当主去世后他便改回了原本的姓氏,这就是后话了。
  战国时代的女性,即使是公卿或大名之女,其名姓与事迹也十有八九不得为后人所知晓,犬之助这位二条家出身的夫人也是如此。《本传》中说,夫人名叫澄子,与犬之助成婚时年方十六,之所以缺少记录,应该说有一部分原因要归结于她的早逝。澄子与犬之助的夫妇之缘仅有三年,在她十九岁那年冬天便因奔波受寒,染肺炎去世了,并未留下子女。
  公允地讲,这段婚姻固然有二条家老当主赏识人才、急于为土佐寻找可靠继承人的政治考量,但假若澄子小姐本人对夫婿不满意,向来宠爱独女的老当主也不会强逼她嫁人。换言之,当时的犬之助想取得眼前良机,就不能不讨得澄子小姐喜欢,可惜这恰恰是他最不擅长的东西。在对犬之助相貌的描写中,守鹤和尚留下“平平”二字,既难说英俊,也算不上丑的程度,身材也是普通水平,由于四肢粗壮,可能比一般人还要显矮些。外貌上的平凡本来还可通过性格弥补,只可惜这一方面情况更加不容乐观。前面也提到过,犬之助其人“于言木讷”像个闷葫芦,尤其缺乏同女孩子打交道的经验,第一次在二条家与澄子相见时,他便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有问则答,不问不说,少男少女见面如同讯问一般,把澄子小姐搞得哭笑不得,旁人看在眼里也只能无奈摇头。
  就在犬之助对自己的婚恋大业缺乏自信、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是猯藏向他伸出了援手(或者说是援爪)。需要去见澄子小姐时,偶尔就由猯藏变作犬之助的模样代替他前往,这狸猫妖怪不仅对社交场合的各种话题从容应对,讲得头头是道,展现出远超犬之助年龄的见识与口才,还不时借他的嘴向澄子小姐吐露许多机敏浪漫、幽默风趣的话。
  “公与夫人对坐,忽打隔不能自止,问其故,曰:‘乍见佳人,心动冲撞肺腑所致耳’,夫人莞尔。翌日亦至,又肠胃中咕然作响,夫人复问之,嘿然答曰:‘前日以口中之声为卿所嘲,愁闷不能饮食,故有此响’。后愚僧问之,则推脱曰‘此皆狸妖之语也’。”
  在守鹤看来,这现象也可以解释为只是主上鼓起了勇气,厚着脸皮努力锻炼社交能力的结果,不过一来二去这策略还真起了作用,尽管私下里犬之助依然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澄子小姐最终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只是婚礼当天自然不可能再让猯藏代劳,犬之助和澄子小姐身穿礼服并坐在一起,两人都是一副羞羞怯怯的样子,倒确实有几分夫妻相,从此以后,那个曾经开朗的犬之助又变回了老实木讷的样子。
  也就是在正式举行婚礼前后,犬之助开始作为二条家继承人处理周边愈加激烈的武力冲突。长吉被刺身亡后,三皋家在阿波的统治并未遭受根本动摇,然而时过境迁,毛利元就严岛之战中以下克上、以弱胜强的光辉战绩,在同时代大名们的野心上点了一把火。各地原本维持着脆弱平衡的几方之间,但凡有一方内部出现变故,立时盟友参战,仇家相攻,引发激烈的连锁反应。这一时期的犬之助之所以能打下不少硬仗,除了他本人久经战阵、弓马娴熟以外,也离不开狸妖猯藏的帮助。他常常让猯藏变作自己的模样,有时一人明面上赴宴饮酒,另一人暗中领兵突袭。有时兵分两路,各率一军,像《三国志演义》中张翼德的替身计那样互相照应,迷惑敌人。渐渐的,澄子夫人和其他几个亲信也知道了有这么一位与犬之助长相无二的影武者,但也只到这个程度。为防泄密,每次行动前犬之助都不透露两人谁真谁假,就连最知内情的守鹤和尚也从未见到两人同时出现的场景,这自然会引起土佐内部的担忧。有一次澄子夫人在床榻上问犬之助,假若某天两人有一个死在外面,她如何才能知道活着回来的是不是丈夫本人,犬之助沉默许久,只回答说:“你不用知道的,只要回来的那个人能照顾好你,能带领大家在这乱世走下去,是不是我本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夫人闻言,掩被不语。旦日视之,袖有濡痕而已。”

  永禄三年,即1560年的十一月,土佐与阿波间的漫长战争进入最后关头。面对阿波军的背水一搏,犬之助点出两支军,北队前往本山城为友军解围,西队则绕路攻袭敌人粮草所在的后方,当然,两队都会由犬之助“亲自”带领。
  此次战斗守鹤亦随军出发,与犬之本尊同在北队。事后他们才知道,阿波军通过内线事先获悉了犬之助两路进军的策略,仅仅这样倒也无碍:这部署本就意在逼迫阿波军回援后方,以解本山城之围。只是犬之助没有想到,阿波方事前竟以幼子为质,低头向关西毛利家秘借精兵三千,在回援截击西队之外,又设伏于犬之助北队必经狭路。几年过去,阿波军对影武者的事已有所察觉,故作此双线并击之安排,一时间西、北两队都遭受了超出预料的激烈伏击。血战过后,犬之助收拢北队兵马退守山上,与山下呈对峙态势。
  时值深冬,天降大雪,遍布山林,这种情况下部队崩溃仅仅是时间问题。尽管本城中尚留有预备队可为援军,然而且不论城中是否知晓前线事变,就算得到消息,他们也无从判断哪一边才是犬之助本尊。世上的事多是这样,靠什么手段获得了优势,往往最后也会在这上面吃亏,犬之助对此已做足觉悟,如果猯藏那边能得到支援,从容带兵突围,也不失为是好的结果。据守鹤和尚说,在当时最危急的关头,犬之助已经做好随时切腹的准备,并嘱咐他在自己死后立刻深埋尸体,以保住影武者的秘密。
  然而最终,正如历史上所记载,大本营的援军还是冒雪赶到北队所在山下,与犬之助亲卫的马廻众两面夹攻,击破了包围的敌兵。乘此威势,犬之助一路追赶溃兵直至攻破阿波军本阵,宣告了土佐一方的决定性胜利。
  为何家臣会知道该去救援北队呢,是卜卦求签所得,还是说不管本尊何在,只要救下一边总有一半蒙对的可能?班师路上,犬之助对家臣打趣道。
  “是夫人告诉我们的。”
  “夫人?”
  兴许真有所谓心灵感应吧,就在犬之助中埋伏那天夜里,澄子夫人心烦未能成眠,正披衣望着满院积雪时,忽听得墙边隐约有窸窣声,一个黑黢黢的影子笨拙地从雪地里走来,留下两行小小的脚印,雪面被月光映得清楚,粗糙的红褐色皮毛沾染一层粉雪,像柿饼上渗出的糖霜,那是只狸猫。
  天气太冷,壮着胆子跑来取暖么,夫人这样想着,却见狸猫口衔一物,它走近檐廊,只把那东西放下便扭身离开。夫人目送它返回,俯身拾起那物展开,竟是块染血的土佐军旗,旗上写有“北”字,一定是丈夫遭遇了危险,夫人说。然而事出突然,家中侍女与小厮们又不会骑马,夫人当机立断,自己跨上马,一路冒雪来到城外军营,言说北军危急,让家臣速速救援……
  待回到家中,澄子夫人已经高烧到不能下床的程度,犬之助跪坐在她身旁,让左右离开房间。见他无事,夫人彤红的脸上也挤出微笑来。
  “幸好,还不算迟,说不定你就是那种被上天眷顾的人呐。”
  犬之助说不出什么,只能用“嗯”回应。
  “听他们说了吗?有狸猫来找我的事。”
  “嗯,他们跟我说了。”
  “哎呀,现在的狸猫可真厉害啊。也多亏有人在旗上写字,否则真不知该救北队还是救西队呢。”
  “那样的话,说不定我就死在山上了吧。”
  少女特有的一丝得意在夫人眼中闪过。
  “呵呵,你承认了啊”,她放松地笑了:“其实那字是我写的。”
  “你写的?”犬之助愕然。
  “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人在北队。你看,每次你在人前说难为情的话,左拇指就会不自觉揉搓刀镡吧?那位替身先生就不曾有这样的习惯。”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结婚以前,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也就是说,猯藏伪装的犬之助从未瞒过夫人。
  “早知是这样的骗子,还同我结婚做什么呢?”
  “因为很心痛啊,就算你再怎么伪装,再怎么逼迫自己成为别人,也终究骗不过自己吧?所以你要知道,不,是我想让你知道……”,夫人猛地咳嗽起来,犬之助忙用白帕去接,只觉得满手温热而滞重。不待他细看,夫人已从他手中将白帕扯过,他只看到手帕背面渗出若有若无的殷红。
  “……我就是中意你本来的样子。”

  关于澄子夫人的临终,守鹤着墨不多,只说她是位勇敢善良的女子,且是自己与主上无以为报的恩人。直到生命的最后,已经孤独寄身野寺多年,在微灯旁伏案写作《本传》的守鹤和尚,也依然在为澄子夫人的灵魂祈求冥福,一日不忘。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2:03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犬之助痴迷狸猫的怪癖,差不多就是在那之后养成的。

  随着四国境内最大的敌人阿波三皋氏走向覆灭,势力本就较弱的其他几家大名也积极同土佐修好表示臣服,二条家俨然已是这大岛屿上首屈一指的势力。在内部,一些最初对犬之助不满、只把他当黄口小儿的谱代家臣,也不得不为其军事成果所折服。永禄八年老当主去世后,二十六岁的犬之助正式继任家督,成为土佐乃至全四国最具权势之人。

  此时日本的土地上,征服、反抗、结盟与背叛正反复发生,这是织田信长等追逐权势、追逐地位之人生存的时代。可犬之助的野心却像彻底熄灭了似的,自他继任家督后,十余年间四国境内再未发生大规模战争,尽管地方大名间偶有小的摩擦,也总在犬之助的主持调解下人宁事息。随着四国成为乱世中一方短暂的乐土,他的诸多想法便渐渐开始落地。

  《四国守护名鉴》记载了他治下土佐颁布过的一些政策,比如私自猎杀狸猫者杖二十,不经允许禁止饲养猎犬,划定专门的耕地以种植山栗、茱萸之类狸猫喜食之物,在寺庙中摆放狸猫石像供人参拜等等。农民们即便遇到狸猫偷吃庄稼,也不可擅自伤害,须得找到管理狸猫的专人,让他用温和手段赶走狸猫,为此,据说还有人在田地周围垒起石墙以阻拦狸猫云云。

  当时人对于犬之助这些奇怪的规定已多有议论,有人说犬之助此举是示人以弱,找借口止息刀兵;有人说犬之助是平安时代著名的狸妖隐神刑部转世,故生性喜爱狸猫;有人说是某位高僧曾为犬之助占卜,告诉他狸猫可旺其运势;还有人说犬之助是被狸猫妖怪迷住心窍,变成了傀儡。读过前面的内容后再看到这些说法,或许会引读者一笑吧。

  与上述资料不同,守鹤在《本传》中记录的多是犬之助与狸猫相关的言论和生活上的具体事迹,例如在把养马的经费挪用于修建狸猫园时,曾宣称“三只狸猫抵得过一匹良马”。再比如,将犬追物中作为目标的狗替换为狸猫,举办所谓“狸追物”比赛等等,其中倒也不乏一些趣谈:

  “尝有狸夜入庖厨,窃食悬鲊,为侍女所捕。公闻之不怒,反笑曰:‘此鲊颇咸,恐其餐后口舌干渴,不若以酒赠之’,乃强灌狸三杯,逐之门外。愚尝闻春秋之时,壮士食秦君马,而秦君宽仁不以为罪,反赐美酒。以此而言,则胜浦公亦可谓有古君子之风矣。”

  按守鹤和尚说,所有的这些行为,似乎都是犬之助与猯藏间约定的一部分,即是说,猯藏运用妖术帮犬之助建立霸业,犬之助反过来为猯藏的狸子狸孙们提供优渥的生存条件。虽说如此,他却觉得犬之助做这些事并不像在勉强,反而有种发自内心的感觉,就好像这才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生活。

  既不再需要狸猫妖怪的力量,犬之助与猯藏直接见面的时间也较以前少了,只有猯藏偶尔想找他喝酒谈天时,才会变着法以各种模样登门,有时是浪游的武士,有时变作荷兰的商人,最离谱的一次是天正十年的某天,本能寺惊变的消息刚刚传遍日本,她竟变作刚刚死去的织田信长的模样,手提酒壶大摇大摆来到犬之助家中,若是当时接待的侍者能认出他来,恐怕当场就会吓个半死吧。至于二人聊天的内容,则多半是猯藏自己的亲见亲闻,其中一部分被犬之助转述给守鹤和尚,他在听后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些故事全出自犬之助编造,那他真可谓天赋异禀了。

  一次彻夜长谈,猯藏饮酒至兴处,竟讲起自己的出身来,由于当时犬之助亦陷入醉意,故事后只能靠零碎记忆向守鹤转述。猯藏本居唐土,大约在鸟羽、崇德天皇时期东渡来到日本,问其缘由,只说是来拜访一位老冤家。

  “在你们这儿是叫‘玉藻前’来着?我还是习惯‘蓝’这个称呼。”


  远在难以使用确切纪年描述的、不为信史所载的古代,猯藏便与她称之为“蓝”的狐妖相识了。说“相识”或许不甚确切,毕竟她们那时都还只是灵智未开的野兽,只要见了面肯嗅嗅对方的气味,不立刻撕打得毛飞绒绽,已经算是关系和睦。假如一切顺利,它俩本来也将在日复一日的懵懂状态中觅食、交配,产下几茬幼崽,最后死在某个洞穴或草窝里,就像此前几十万年无数狐与狸的同胞们一样,顶多活得比它们聪明点,能多吃几口好肉。

  某天清晨,一直平平无奇的草叶稀疏的开阔地中间,被野兽们按照朴素就近原则踩踏出的兽道岔口上,猯藏发现了……一团么,还是该说一片或一堆呢。它没有那样复杂的语言系统来分享自己的所见,于是它跑到蓝睡觉的洞里,在狐狸屁股上咬了一口引它过来,两只小兽就这样呆呆地望着那物,连有麻雀在身旁蹦跶也不去管。

  最开始是苹果,不知何时已经塌倒成月亮的形状,下个瞬间则对折扑打着翅膀。从远处看像人类木堆上跳动的热草,离近了又有种上冻后爪子踩在硬水上的感觉。刚还是哼唧抽动的柔弱猪崽,回过神来,已经变成了瞪视着它们蓄势待发的长蛇……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老实说,即使当时所见的景象至今仍清晰留存在脑海中,猯藏也难以将其描述出来,她相信蓝也是一样的。它们两个只是痴迷地望着那似乎会永远不停变化下去的东西,到太阳落下、升起、再落下、再升起。

  不知过了几天,待猯藏回过神,那东西已经消失了,她转头看向身旁,发现蓝变成了一只胖胖的狸猫。

  “相应的,我也当了回狐狸。”

  她抽口烟,继续说:“不管怎样,这就是我们第一次的变化,从这个层面上说,那东西可以算是我俩的师父吧,论下来我还是大师姐呢,倒也不吃亏。”

  后来猯藏知道,除她俩外也曾有别人见过那东西,只是不一定像她们这样受其恩惠。人类后来写书,在书上称那东西为女娲,说它“人面蛇身,一日七十变”,尊它为人类乃至大地万物之祖,猯藏总觉得这数字实在太过保守,每次提及都要嘲笑人类想象力的局限。

  “我们得了这本事以后,没多久就分道扬镳了,这还问为什么……她是狐我是狸,立场不同呗,不过这其实是次要的,归根结底还是想法不一样。”

  猯藏说蓝是个死心眼,变成什么就觉得自己该是什么,变兔子只会埋头大嚼草根,看见其他狐狸马上跑个没影,比真兔子还慌张;变成鸟就连地也不肯下,睡觉都挂在树上。后来跑去找人类的王恋爱,也依然是一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劲头,把自己逼成了所谓祸国殃民的“妖妃”,后人编故事,说天神派妲己下界毁坏殷商国运,就是指的这一出。

  “扣这种罪名倒真有点冤枉人,她哪会有这种心眼呢,哈哈。”

  那么狐与狸相比,究竟谁的变化本领更高强?犬之助本以为一向大大咧咧的猯藏会直接宣称狸猫更厉害,或者打个哈哈应付过去,但她却放下酒杯,非常干脆地承认,是狐妖更厉害。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狐妖变成什么就认定自己是什么吗?这种思维方式自然会使她们的变身无限接近真实,让人寻不出破绽,可这不一定就是什么好事。像那样完全抛却自我、沉浸在扮演的角色里,其实相当危险,迄今为止,狐妖们已经在这一点上吃了许多亏,尤其是蓝自己”,她顿了顿,告诉犬之助,狸猫在变身时总会多少留下属于自己本体的一点瑕疵,可能是器物上的小尾巴、稍重的黑眼圈,或者是与本尊不同的说话腔调,就算这么做有让伪装失效的风险,也总是坚持。

  “越是要伪装成别人的人,越不能忘记自我,这就是狸猫流的变身”,猯藏总结道。二十世纪的演艺界有所谓“三大表演体系”的说法,如此联系起来,狐妖之流或可归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氏的体验一派,而狸妖猯藏则属布莱希特氏的观察一派了。

  “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那个晚上吗?”

  “记得。”

  “为什么我当时怂恿你认领刺杀大功,你现在明白了吗?唉,行吧,人活几十年,悟性也就到这了”,她耸耸肩:“因为当时的你在我看来很有意思啊,就像在狐和狸两边犹豫不决一样。你说不想做英雄,要遵从本心做个诚实人,远离乱七八糟的恩怨,可那时的你并不懂得另一条路是何等分量,就算你选择了狸的一边,我也不觉得是自己赢。”

  “赢什么?”

  “当然是蓝啦,像我们这种老妖怪,好胜心都很强的。蓝那边也是,只要听说土佐有位‘狸大将’,她肯定就知道是我在这。”

  “呵呵,那像我现在这样,该算你们谁赢?”

  “未可知,未可知呀,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猯藏看着杯中波光出了神,半晌继续道:“你心里也有数吧?中央很快会出现一位天下人,扫平群雄,等到他举刀砍向四国的时候,你要怎么做呢?我有言在先,如果你想当不屈居人下的豪杰,杀身成仁,那就是蓝赢了,我没有理由再帮你打仗。如果你老实投降,安心过太平日子,那就是我赢了,你以后自然也不会再用到我的力量,明白了么?”

  守鹤记录道:“公默不能答,良久,举杯笑曰‘思此无益,不若饮之。’猯藏亦大笑,乃尽饮杯中之物,悠然化狸形作醉态出,终不复回。”



  六

  四十六岁的犬之助最后一次回绝丰臣秀吉的劝降,将要带兵前往矢筈山。

  或许是不忍心下笔,守鹤并未对犬之助的陌路作细致描写,只说他遣散众家臣,并亲自清点分发钱粮。守鹤和尚原本想与他同死,无奈犬之助说总要留个人活着为他念经超度,便也只好从命。他本就孤身一人,此后的几十年也不曾娶妻生子,故而家臣尽去后显得格外孤独。

  《天正军纪》记载,矢筈山之战并不算是一场像样的战争。按土佐军的说法,就在快到达矢筈山下时,走在前面的犬之助突然催马前冲,同身后的大部队脱节拉开了距离。丰臣军的记录也写道,或许是多年不曾打仗了,原本精于兵法的犬之助此时竟昏了脑袋,仅带少数几个骑兵向丰臣军本阵冲来,简直就像是在一心求死。一阵规模不大的拼杀过后,这位狸大将便被刺倒在马下,一代豪杰就此落幕。

  关于这位土佐守护,百姓们觉得,尽管这位大人在关于狸猫的事情上多少有些魔怔,可单论不滥杀、不打仗这一条,作为战国大名就已经十分难得,所以总还愿意说为他些好话。守鹤和尚后来到了名为“本相寺”的山野小寺投身,住持听说他是胜浦公的近人,也同样表示欢迎。后来守鹤还从他那里听到一件奇事,于是便将其记录下来,聊以充当整部《本传》的结尾。

  “胜浦公既没,秀吉恼其顽抗不降,乃枭其首悬于高知城外,以为诸大名之戒。往来民众虽腹议之,亦不敢明言。某夜月满,城外忽隆隆然有震声,少顷,但见狸猫自林中蜂涌而出,啃折木架,携胜浦公之头堂皇离去,若众星拱月。秀吉闻之,大怒,欲重责其民,殿上人谏曰,此狸猫得其恩惠,故报之,责民无益。乃止。

  噫,此亦狸妖之所为欤?吾不知也。”



  终之终

  完成这部《狸大将抄》的初稿后,我马上将复印件寄给了岩本教授请他过目和批评,我担心这部混杂了太多自己想象和发挥的作品,是否已经破坏了《本传》中犬之助事迹原有的韵味。一个星期后,从大阪寄来了一支信封,除他的回信外,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

  在信中他先是对小说含蓄地赞赏了一番,随后却向我道起歉来,说他此前遗漏了一些与《本传》相关的资料,若不给我看,则心中颇过意不去,可若这时再给我看,又恐将会对小说既成的安排造成影响。两难之下,只好将资料原文抄录以供参考,至于最后是否将其用于小说定稿,则全凭我斟酌。

  各位或许也能猜到,《本传》的原件,正是出自守鹤和尚最后栖身于斯、写作于斯的本相寺。同《本传》一起被发现的,还有当时收留守鹤的住持所写的笔记,上面记录了守鹤和尚前来投靠时的状况。由于僧人云游之事多有发生,为方便管理,接收的寺庙总要做此类记录备用。笔记篇幅不长,仅仅是例行公事般对来人的外貌、衣着等信息描述一番,说为他理发、沐浴,换上新的僧袍云云。

  至于随信寄来的那张照片……单论其内容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然而在已经完成整部小说初稿后的现在,考虑到照片里那东西所在的位置,我便不能不承认岩本所说“对小说造成影响”的话是何等正确了。斟酌再三,我决定将文稿一字不改,谨在文末不加修饰地将照片内容加以描述,我相信,只要是读过了前文的读者,一定能理解这照片所具有的意义,这是再多文字也难以表达清楚的。

  小说确定出版后,我也曾联系大阪大学民俗学系,想向他们表达感谢。

  “……是那位岩本新二教授,四五十岁,研究妖怪的柳田先生的高足。”

  “实在不好意思先生,我刚刚查过了,学校里的确有一位岩本新二教授,可他和你要找的恐怕不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

  话筒那边的声音稍作迟疑。

  “这位岩本新二教授不是搞民俗学的,他在生命科学系,专攻犬科动物……”


  好吧,好吧,还没结束,我还有一张照片要讲。照片拍摄的是守鹤和尚来投本相寺时换下的旧衣服,出于某种原因这套衣服一直保存在寺中,最后与《本传》一起被发现,并拍照留档。

  那是一套落满灰尘的武士铠甲,胸甲的位置上,画着一个圆圆的狸猫头家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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