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烂醉
不仅仅是人类,那些蜘蛛们连牲畜都不肯放过,只要是能啃下一块肉的,它们都会装进茧里打包带走。
强盗们的伙食除了在外面劫掠到的粮食,也就是到蜘蛛网没有那么密的地方,去挖一点野菜或者树根。
想要吃点肉,基本上就只能盼望着蜘蛛的巢穴那边,能往这里扔过来几根他们吃剩下的骨头,能让自己像一条狗一样的抱着啃。
那点残渣倒是用不着抢。
即便都已经沦落到了祈求食人怪物庇护的地步,也依然有些人不愿意放弃自己作为人类的“高傲”,宁愿饿死也不愿意食用同类的肉。
只要心底里不排斥这个,那么自己的伙食就会差到哪里去。
小蜘蛛自上而下地吃掉了那个强盗的半边身子,基本上吃光了所有的内脏,便觉得差不多了,将剩下的半边连着托在下面的茧,一起拖到了强盗们的营地里。
剩下的那半边身体里倒是还有不少完整的好肉,若是其他蜘蛛的话,会选择将茧重新包裹起来,等待下一次饥饿感的到来。
“这里还剩下些肉,你们有谁还没吃饱吗?”
但小蜘蛛还是把这半边送给了那些强盗们。
“哦,谢谢,来得正是时候……”
几个比较瘦弱的强盗,没能分到太多的粮食,能在下一次劫掠到来之前再多吃一些,哪怕是同胞的肉,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他们拔出佩刀,将腿肢上的好肉剜了下来,挂在刀背上,来到了篝火堆旁,将佩刀悬在了火苗上,炙烤了起来。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能回想起来,自己是人,不是畜生,食物一定要用火烹熟了之后才能吃。
顺着油脂被灼烧后散发而出的气味,一些本来已经吃饱了的强盗也朝着篝火堆边靠了过来。
左一刀,右一刀,也没几下子,剩下半边身子上的肉就给剜得差不多了,他们一起围在篝火堆旁,各自举着自己的佩刀或者矛杆,远远地看上去,像是某种誓约仪式,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用这种仪式来宣称彼此之间成为了兄弟。
没过多久,肉便烤熟了,强盗们各自从上面取下了一两块,扔给了小蜘蛛。
作为蜘蛛,这只小蜘蛛可是个实打实的“异类”——她居然也喜欢吃烹熟了的食物,就像是人类一样。
要求人类烹制他们的同胞,不管怎么说还是太残忍了,所以小蜘蛛一般会先啃食掉猎物的内脏和一部分表皮,让他剩下的残躯看上去“不那么像人”,再交给其他人来料理。
蜘蛛们既不需要火焰取暖,又不需要火光照明,“娇贵”的蜘蛛网更是经受不住烟熏火燎,在蜘蛛们筑起的巢穴中,是见不到一点火苗的。
“呜……好苦啊……”
一个瘦小的强盗领到了一块烤肉,尝过了一口之后,便“呸呸呸”地将它吐了出来。
“有肉吃还嫌苦?”另一个强盗拿起烤肉,虽然说不上大快朵颐,但也可以说是很享受地在细嚼慢咽。“那你去劫那些运送香料的车队就好了,烤肉的时候撒一点,就不苦了,还香呢。”
“不是,这肉啊,骚的腥的馊的臭的我都吃过,可就是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味的肉啊,这真的能吃吗?”
小蜘蛛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满腹牢骚的小家伙。
它对他没什么影响,应该是不久前才拜入到母神大人的庇护下的。
“没办法啦,土蜘蛛是这样的,只要抓到猎物,就会往里灌点毒药,把它麻痹到不能动弹,方便它们捆在茧里……”
“什么!毒药?”听到老强盗的解释,小强盗立马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仍在分食烤肉的人们,还有那只带来了肉的小蜘蛛。“有毒你们也吃?你们都疯了吗?”
“干嘛呀,一惊一乍的。”其他人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又不是让你直接抱着土蜘蛛的嘴巴喝,那点毒药毒不死人的,它们也没想着把人给毒死,只要能保证肉质新鲜,它们不会灌得太多的,放心吃啦。”
“呜呜呜……”看着周围的人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小强盗刚刚鼓起来的,尝试同类相食得勇气被瞬间击得粉碎,他愤怒地将那块咬了一口的烤肉扔在了地方,然后瘫坐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了一团,啜泣了起来。“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嘁,这就受不了了。”其他人似乎是已经接受了,只要吃不死那就不是毒药的事实。“是谁拦着你回家了?这些蜘蛛网吗?”
“是啊,你要真想走,我们也不会拦你的,除非我们实在是太饿了,否则一两个人是不值得我们出去捕猎的。”小蜘蛛一遍尝着烤熟的肉,一遍对那个小强盗说。
但他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抱着自己,用哭声来让本就不安的人们感到更加的心烦意乱。
“他已经没有家了……”就在这时,一个强壮的强盗摇摇晃晃地从那间最大的蛛网屋内走了出来,从其他强盗手中拿过了一块烤肉,啃了起来。
他的脸红扑扑的,鼻息间散发着非常浓烈的酒气,看上去,那几坛刚刚劫夺来的酒,已经被他们几个给喝光了。
“这家伙的爹,是京城里一个管农田的官家里养的小吏,那个官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天皇还是其他大官,具体是什么罪名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落了个满门抄斩的结局,就连他爹在内的许多小吏和门客都受到了牵连,被砍了头。他其他的家人倒是没有被砍,但要么是沦为了奴隶,要么是被赶出了京城。”
“被赶出了京城?”小蜘蛛疑惑地问到。“这是一种惩罚吗?”
“是啊,京城里的人管这个叫做流放,被流放的人想去哪都行,就是不能回到京城,要是被发现他还在京城里面,就会先给他一顿痛打,再把他从城里扔出来。”
一块肉吃了下去,但好像他还没吃够。
他朝着篝火堆旁的人们扫视了一圈,就又有人把自己手中的烤肉递了过去,哪怕他什么都没说。
“没办法呀,没办法,神明大人不保佑我等,我等就只能供奉邪神了呀……”也不知道是酒还是毒在发作,让他整个人都是一副昏昏的样子。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回去,那个叫京城的地方吗?”也不知道小强盗想不想知道,但小蜘蛛是有些好奇的。
“如果只是回到京城的话,办法还是有的。但对他而言,没什么意义,因为他想要回的那个家,已经彻底地从京城里被抹去了。”强壮的强盗说。
“等他想通就好了。”另一个强盗说。“就像那个在京城里一时冲动杀了人的伙计一样,他先是向土蜘蛛供奉了几个活人,然后从劫来的财宝中挑走了许多值钱的东西,去到了其他的城市,花钱买通了那里的官员,给自己买了一个新的名字和身份,才顺利地重新回到了京城。”
“也不是非要回到京城啦……”又一个强盗说。“就像那个贪生怕死的逃兵一样,他从这里拿了些钱,就直接跑去了很远的乡下,不知道现在活得咋样,但估摸着是不会再回来了的。”
“过惯了京城的好日子,还有人能适应乡下的苦日子吗?”又有一个人说。“唉,我要是也识字就好了,就像那个在京城里因为行骗而被官府通缉的书生一样,他第一次跟着我们劫货,就抢到了一张什么什么的凭证,是干啥的我也不知道,就知道他拿着那张凭证,用着那个人的名字和身份,在京城了过得可舒坦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言语间不是在回忆曾经在京城的生活,就是在构思回到京城的办法。
烤肉里面的毒素,渐渐地麻痹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便放下了对其他人,还有其他蜘蛛的防备,就像是坛子里的酒一样。
活在蜘蛛网下的生活确实太过痛苦,尤其是在回忆起曾在京城当中的生活的时候。如果没有酒来安慰自己,那么蜘蛛们用来麻痹猎物的毒液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不回去呢?”小蜘蛛望着那个最强壮的强盗,问到。
“我吗?”在酒水与毒液的双重作用下,他已经摊到在了地上,也许还能动,但完全不想动。“我更是回不去了呀。我本来是京城里一个大名手底下的武士,麾下有那么几百个兵、前几年那会,大名让我带着我的兵,去讨伐他的敌人。本来以为那会轻而易举,结果我们就轻敌冒进,中了埋伏,那几百个兵全都死了,就我一个人活了下来。等我回到京城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大名正在为我主持葬礼,他以为我也跟着其他人一起战死沙场了。在那一刻我发现,只要我不回去,我就还是战士、是英雄、是楷模,但只要我回去了,我就会瞬间变成懦夫、败将、必须处死的罪人。所以说啊,想要回去,要么所有认识我的人全部死完,要么我能把我这张脸皮给割下来,换成另外一张……”
“这样啊……”
望着身边这些在毒液的麻痹下渐渐睡去的人们,小蜘蛛离开了他们的营地。
它没有回到自己的巢穴,而是来到了丛林外,望着去往京城的方向,茫然地眺望着。
那个地方,真的有这么美好,美好到值得那些无法回去的人们,无时无刻都在念想着吗?
六 施毒
一连十几天,少女都没有回到裁缝屋,再去学习如何织布裁衣。
男子带着她,围绕着京城的整座城墙行走了一圈,告诉她,如果有不怀好意的人想要越过城墙,城墙上的阁楼会怎样阻击他们,城墙下的水沟会怎样拦截他们,城墙外的陷阱会怎样拖住他们,城墙内的守卫会怎样迎击他们。
对于男子大部分的解释,少女都是听得云里雾里的,或许是因为那样的语言对于她来说还是有些难以理解,又或许是因为在她的眼中,她看到了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
直到后来,男子问了少女这样一个问题:“你可以建造这样的一座城堡吗?想象一下,你自己居住在这座城堡里面,而你要做的,就是尽可能阻挡像我这样的人,进入到你的城堡之中。”
“诶?阻止大人您吗?”少女不解的问到。“可是,为什么呢?您想让我修建什么,我都可以,但是,为什么要阻止您呢?如果我真的建起了那样的一座城堡,那我一定会邀请你来做客的呀!”
“呵呵呵呵……”男子笑着摸了摸少女那头褐黄色的短发。“如果你的城堡能够阻挡我的脚步,就说明它也能阻挡我的敌人呀。如果你真的建起了一座,连我都无法闯入的城堡,我就会任命你来做那些工匠们的官,由你来带领着他们修缮我们的城墙,将它修筑成任何敌人都无法攻破的样子。到那时,就轮到裁缝屋里那几个老太婆来瞻望你的脸色啦。”
“你是说,姐姐们吗?”男子以为他这样说,少女会变得很兴奋,但她没有。“如果我把那样的城堡建好了,她们就会……受到惩罚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男子觉得有些尴尬。“唉,我们就不提她们了,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如果是大人的愿望,小女子自当竭力完成。只是小女子不知,这一次,我是不是不能再像建谷仓时的那样,使用蜘蛛网那样的材料了……”
“不,小姑娘,只要时你能找到的材料,就可以使用,没有任何禁忌。”
随后,她就按照男子说的那样,在城外的一片荒地上,用了几天的时间,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只能住下她一个人的城堡。
虽然男子说过没有禁忌,但她还是收敛了一些,只是回忆着自己在京城的城墙上看到的样子,模仿着,用石头和木材建起了一道城墙。
但这样的城墙看上去跟京城的很像,但走进了观察就会发现两者之间的差距。男子和他的那四位武士都没有太费功夫,轻而易举地就闯了进去。
不想让男子感到太过失望,少女连忙开始加固。
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做,她只能用自己的理解去做。
她先是用蜘蛛网封堵住了城墙的大门,但男子很快就发现这种连接在一起的蜘蛛网,一把火就能全部烧干净;随后她又用某种很浓稠的液体涂城墙前的小路上,让人行走在其中时会被粘住脚,这些粘液难住了他们一天,第二天他们再来的时候,准备了许多火焰燃尽之后留下的灰烬,撒一把铺在上面,那些粘液就不再那么黏人了;接着她又织出了许多蜘蛛网,制成了那种闯入者出现时会捕捉他们的陷阱,刚开始的时候确实让男子的武士们吃了不少苦头,可渐渐地,他们开始能够敏捷地躲开飞来的蜘蛛网,或者能用手中的木棍代替自己接住它们。
被接二连三的拆破防备之后,少女似乎也有些恼了,她一把推掉她建起来的墙壁,在身后的山坡上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洞穴,然后将那些石料与木料,连同自己织出的蛛丝,筑成了一座阴森诡异的迷宫。
她似乎已经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阻挡他们的闯入与翻越了,于是便干脆放弃了男子对她说过的话,回想着自己最熟悉的技艺,置身在这个天罗地网一般的迷宫中,躲藏这前来搜寻她的人们。
刚开始的时候,武士们进入到迷宫中,别说寻找少女了,就连走出去都很费劲。
这让少女在一段时间里,见到男子和武士们时,都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可渐渐地,武士们还是摸索到了在迷宫中寻找方向的办法。他们一点一点地撕破了蜘蛛网筑成的障碍与陷阱,用钢刀与火焰堵住了少女继续遁逃的路径。
直至最后一层蛛网筑成的屏障被击破,武士们围在逃无可逃的少女面前。
而这一次,少女没有再继续想办法,加固自己的城堡了。
她回到了男子的庭院中,餐桌上摆放着她最喜欢的饭食,可明明已经饥肠辘辘了的她,此刻却完全没有一点胃口。
她坐在餐桌前,从夕阳还挂在天边的时候开始,一直坐到了月亮高高地悬在夜空上的时候,桌上的菜肴,要仍旧没有动过一分一毫。
她走出了男子为她准备的屋子,来到了他的卧室门前。
“大人……”
“进来吧。”
屋中的男子正借着月光,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月光洒在屋中的桌台前,又被刀刃折射到了屋中的墙壁上,不知为何,当那点银色的光芒闪烁到自己的身上时,少女会觉得自己有些胆寒,就好像刀刃真的切在了自己身上。
“非常抱歉,大人。”少女跪在男子身侧,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男子收起了自己的佩刀,转身望向了少女。“你做得很好呀,只要继续精进便是……”
“小女子已经穷尽了所有的技艺与力量,却仍旧无力阻挡您的步伐,想必若是由我来修筑城墙,也将无法真正地阻拦敌人吧。小女子辜负了大人的期望,还请大人降罚。”
“降罚?倘若你真的已经穷尽了自己的所有技艺与力量,那你就已经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我本就应该予你赏赐,怎么会降罚呢?”
“大人……”男子的话,让女孩愣住了。
这跟她之前对男子、对京城、对京城里的人的听闻,有些不一样。
“说吧,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而男子的话,更是让她受宠若惊。
赏赐吗?
少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大人,您能接纳无依无靠、无处可去的我,就已经是于我天大的恩赐了,小女子怎么索求更多。”
“呵呵呵呵……”男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真是个好孩子呀。”
少女感受着男子的抚摸,原本心中的紧张与担忧都渐渐地消散许多。
如果可以,少女希望的赏赐,就是男子能像这样,多摸摸自己。
“只不过,有一个问题,让我非常好奇。”
男子收回了手,望着少女,说到。
“什么问题?”
“从谷仓,到城墙,你似乎特别倾心于使用蜘蛛丝来粘合材料,还有制作装饰。”
听到男子的讲述,少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眼睛瞪得通大,仿佛是收到了不小的惊吓。
“我倒是无意质疑你的选择,但是我非常好奇,你是如何收集到如此多的蜘蛛丝的?是你知道如何驯养蜘蛛吗?还是你制作的是一种跟蜘蛛丝很像但不是的材料?”
霎时间,少女的鬓角间冷汗直流。
她低下头,躲避着男子的眼神,不知该作何回答。
“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知道男子的心中有没有一个答案,也不知道男子想要从少女口中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房间中的空气,在冰冷的月光下,似乎都变得冻结了起来,仿佛下一秒钟,油灯中的火烛会被瞬间打灭。
“大人。”
直到屋门被人拉开。
“药师?”
男子抬头,看到了拉开屋门的人。
“大人,该换药了。”
“诶,不用了,我的伤势已经痊愈,不用再换药了。”男子摆了摆手,说到。
“大人,行百里者半九十,这已经是最后一副药了,还望大人不要轻慢自己的身躯。”
“这样啊。”男子看了看药师,又看了看少女。“既然这样,那你就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大人。”
心中如释重负的少女,连忙向男子再行了一礼,便退出了他的房间。
她心有余悸地站在月光下的庭院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连走路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她催促着自己快点走,但越催促自己就越是走不动。
呯!
也不知道她走了多久,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她背后传了过来。
少女登时转过身去,发觉声音正是从男子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那好像是,茶碗被摔碎的声音。
嘣咚!
就在少女还是迟疑的时候,一个漆黑的身影,直接撞破了男子的屋门,冲到了庭院中。
“站住!”
就在他的身后,男子举着自己的佩刀,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有刺客!”
听到屋中的动静,闻讯赶来的卫士们,纷纷举着火把与佩刀围到了庭院中。
而那个身影则是纵身一跃,翻出了院墙,眨眼间便不知所踪。
明明近在咫尺,男子却将佩刀撑在地上,奋力地想要让自己站稳。
“将军!将军!您还好吗?”
看着男子现在的样子,武士并没有追向那个声音,而是来到了男子身边,想要将他扶起。
“可恶,我中招了。”
此时的男子口唇发紫,声音颤抖,素色的睡袍上,两点泛黑的鲜红色正在慢慢散开。
“将军,您受伤了!”
“不……”男子咬紧牙关强撑着。“我中毒了……”
“什么!中毒?”
顺着他身上滴落而出的血液,少女再一次愣在了原地。
她从他的身上,嗅到了一道非常熟悉的气味。
那个气味,是她无论过了多久,都不可能忘掉的,镌刻在骨髓里的记忆。
因为那个气味,本身就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她连忙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端起了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油汤。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她把手指插入汤中,端给了男子。
“大人,此汤可解毒,请饮下。”
七 结茧
站在巢穴外,小蜘蛛徘徊了很久。
那不是犹豫是否要进去,而是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进去。
母神的巢穴深藏在山腹之中,洞口低矮,岩层被蛛丝一层层加固,像是某种有意识的结构。蛛丝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细密而安静,随着洞穴内部的气息起伏而轻轻震动。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在确认来者的身份。
它下定决心之后,便穿过了丛林,来到了洞穴入口外,可站在外面,它又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在很久以前,它是不需要被允许的。那时它还只是巢中的一只小蜘蛛,顺着母神的气息爬行,在巢穴的脉络中进食、蜕皮、休眠。它知道每一条丝线通向哪里,知道哪一段岩壁后藏着温暖的湿气,知道哪一处巢室里有尚未醒来的同族。
可现在,它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破茧、寻觅、进食,它的身体完全遵循着属于蜘蛛的节律,靠着生物的本能,在毫无驱使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成长着,直到自己可以完全脱离母神的怀抱,独自完成狩猎。
它早已不需要回到这里,但不知为何,它的思绪中,多出了一个愿望,一个自己无法完成,必须要由母神亲自应允的愿望。
它站了很久,直到洞穴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稳定的震动。
那是母神的回应。
不是呼唤,而是允许。
它这才俯身,进入巢穴。
母神栖居在最深处。
那里没有明确的"形态"。巨大的蛛躯与岩层、蛛丝、泥土融为一体,仿佛整座巢穴本身就是它的身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气味,混合了毒液、湿土与旧日蜕壳的残留。
小蜘蛛伏下身去,将额部贴在地面。
这不是它从人类那里学到了跪拜之礼,而是一个孩子在向自己的母亲证明自己仍然属于这片土地。
母神的意识缓慢而沉重地落在它身上。
它感到一种熟悉的压迫,那是族群、记忆与本能的重量。母神并不需要语言,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询问。
“你想要什么?”
小蜘蛛沉默了一会儿。
它原本在路上想好了要说的话,可当真正面对母神时,那些语言忽然显得多余。
它的意识,在母神面前清晰无比:与人类的相处、对京城的描述、对人类社会的想象。
母神静静地欣赏着。
或者说,母神在辨认。
辨认哪些是见闻,哪些是幻觉,哪些是土蜘蛛能够理解的,哪些已经超出了巢穴的边界。
良久之后,母神的呼唤再度传来。
“你想进入他们之中。”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小蜘蛛应了一声。
“以他们的形态。”
它再次应声。
母神沉默了。
巢穴深处的蛛丝轻微收缩,像是在重新计算结构的承重。几只尚未完全成熟的土蜘蛛从侧巢中退开,避让那逐渐凝聚的意识波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母神终于开口。
“你没有办法把自己变成人类,你能做的,只有披上一张人皮,将自己原本的姿态伪装起来。”
小蜘蛛抬起头。
“如果你以原本的姿态去与人类接触,他们极有可能会抵触你,但如果你能找到让他们接纳你的方法,你就能真正融入到他们之中;而如果你选择了伪装,会极大的降低你被他们接纳的难度,但一旦你的伪装被揭穿,无论之前你为他们做过些什么,粉身碎骨都会是你注定的下场。”
小蜘蛛再次低下了头。
母神说的这些,它都知道,而它,明明早已思考出了它的答案。
“即便如此,你仍要选择吗?”母神问。
小蜘蛛的犹豫,被它揭示了出来。
它想起了似乎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的京城,想起强盗们谈论那座城池时眼中的光,也想起他们话语里掩藏不住的疲惫。
它并不天真,它知道那里不会欢迎异类。
但它有个问题,这个问题母神无法回答,她必须去人类那里问。
巢穴中回荡着低沉的共鸣,那是母神在调动某种古老的记忆。无数代土蜘蛛的经验在这一刻汇聚:潜伏、忍耐、等待、消失。
母神的意识缓缓收紧,一层层地剥离那些不必要的判断,只留下一个核心问题。
“那层伪装,将会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当你做出选择过后,你就不会再是原本的自己。想要揭下它,又要付出新的代价,并且最终的变化依然未知。”
小蜘蛛没有立刻回答。
它伏在地上,感受着巢穴的温度,感受着蛛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的频率。它知道,只要它现在退后一步,这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它现在还有选择。
但它没有退缩。
“我愿意。”
它说。
这一次,她下定了决心。
母神终于伸展开来。
巢穴深处,一张厚重而完整的茧从岩壁后缓缓显露出来。那不是新织的,而是保存已久的遗物,表面覆盖着多层旧丝,带着时间沉积下来的气息。
“你不是第一个想要改变的个体。”
母神说道。
“它是由族群中的每一个思考者,共同编织而成的。”
小蜘蛛抬头,看着那张茧。
“一旦使用,你便能获得以往所有思考者们所共同拥有的知识,同时,你的躯体中的一部分会融入到其中,成为下一个思考者的营养。”
它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并非单纯的变化,而是一种彻底的重构。这不是伪装,而是一次真正的蜕变。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就回到我的身边吧。”
小蜘蛛点头。
它走向那张茧,没有再回头。
在它进入茧中的那一刻,巢穴的蛛丝微微收紧,像是在为它封存一段尚未被书写的命运。
母神的意识最后一次降临。
“去吧,铭记你的来路,抉择你的归途。”
茧缓缓闭合。
巢穴重新归于寂静。
而在那片沉默之中,一只土蜘蛛,开始等待着重获新生的那一天。
八 讨伐
“我有一个问题,大人,可不可以将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为予我的赏赐?”
那个伪装成药师、袭击男子的身影,与少女一样,是一只土蜘蛛蜕化而成的妖怪。
他使用了土蜘蛛的毒液,跟少女体内所流淌的,是一种东西。
这种毒非常奇特,它的解药,就是这种毒本身。
这种毒对躯体的冲击非常大,直接服用或者注入,都会让人四肢麻痹,头晕眼花。但只要将少量的毒液滴入油脂当中,再缓缓服用,就能减缓毒素对躯体的冲击,同时治愈原本的麻痹与昏迷。
原本少女对男子还有些念想,但当真正的药师说出这些话了之后,她便回想起了母神的话:“一旦伪装被揭穿,无论之前你为他们做过些什么,粉身碎骨都会是你注定的下场。”
在其他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少女悄悄地离开了庭院,离开了京城。
临走前,少女再次趁着夜色,来到了男子的身边。
“什么问题?”
男子早已知道了少女的真实面目,但他并没有抽出自己的佩刀,也没有呼喊那些忠诚与他的武士。
“如果您意识到眼前的美好是虚妄的,那么最好的选择,是继续沉溺其中,还是赶快清醒过来?”
男子坐在床边,望着天边的明月,思索了许久。
或许是他开始厌恶少女,又或许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思索,只是沉默,只是一言不发。
“若是大人不愿回答,也请不要勉强。只是倘若大人愿意回答,还请大人去往京城外的黑谷下,在那里的枯藤老树下,轻轻地叩响飘扬的蛛网,小女子虔愿恭候大人的拜访。”
识趣的少女,在其他人把自己围住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男子的房间。
就像那些不再参拜福神,而是开始供奉那食人的土蜘蛛的人们一样,无法继续生活在京都,继续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少女,回到了土蜘蛛的巢穴。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回到哪里。
回到强盗们的身边吗?自己虽然披着一副人类少女的皮囊,但他们都很清楚,自己仍旧是一只食人的土蜘蛛,就算他们让出了一个空位,也绝不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同族。
回到同胞们的身边吗?虽然自己仍旧是一只土蜘蛛,但现在的她已经无法揭下这个人类的容貌,所谓的伪装,其实早已成为了躯体的一部分。
回到母神的身边吗?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忍受了难以描述的痛苦,所想要追寻的问题,仍旧没有得到一个答案,怎么好意思空手而归呢?
于是,她只能站在巢穴前,背对着自己的同胞和母神,眺望着远方,京城的那个方向。
她没有期盼男子会来,她只是在等待巢穴里的人类或者蜘蛛中的其中一方接纳自己,接纳自己的外貌,也接纳自己的内在。
或许也没有那么的高深和玄乎,她只是在遗忘自己从人类那里学来的纺织、建筑这样的技艺,回想着自己原本就会的觅食、狩猎这样的本能,等待着下一批猎物出现在自己的领地上。
时间悄然流逝着,或许是太阳起落了几次,或许是月像更迭了几次,又或许是季节流转了几次。
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少女突然发现,自己头顶上那张飘扬的蜘蛛网,动了。
“诶!?”
在那一瞬间,少女先是一惊,紧接着便是一喜。
难道说,男子已经悟出了她的问题,带着他的答案,来找她了吗?
她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想要顺着蜘蛛丝飘动的方向,前去迎接那个尊贵的稀客。
但她还没有跑出去,就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在轻柔的微风中,急凑而无序地颤抖的蛛网,似乎并不只有她头上的那一张。
大大小小的土蜘蛛们从巢穴中走了出来,站到了少女身边。他们都感受到了蛛网的颤抖,集结了起来,就像是下一场狩猎即将开始那样。
不仅仅是蜘蛛们,就连寄居在巢穴里的人类,都感受到了蛛网的异动,他们连忙抄起武器,动了起来
这不是有人叩响了蜘蛛们的门铃,而是有人……踏破了它们的门栏。
“官军!是官军!”
眼尖的几个强盗看清远处的人影。他们身着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背负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飘扬,手中的剑刃在光亮如镜,倒映出了他们正注视着的目标,彷如来自神明所宣告的最终审判。
他们挥舞着剑刃,不费吹灰之力便斩断了扑向自己的蛛丝;他们坚挺着甲胄,轻而易举地挡下了射向自己的箭矢;他们平稳着呼吸,任由土蜘蛛们朝着自己倾泻着可怕的毒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蜘蛛们搭起的蛛网陷阱被他们随手粉碎,强盗们准备的防卫工事被他们一眼看破,无数被点燃的箭矢如同燃烧的雨滴扑向了它们身后的巢穴,将代表着家园的蛛网化作火海中的一缕乌烟。
巢穴深处的洞窟中传来了低沉的吼声,号令着土蜘蛛们倾巢而出,阻挡武士们前进的步伐。
强盗们也在此起彼伏的喝骂声中拉起了弓弦,将箭矢对准了武士们,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样貌也在剑刃的倒映之下。
为首的大将骑在一匹强壮且高大的骏马上,挥舞着手中闪烁着金光的长剑,只要敢冲到跟前的,无论是大是小,皆是一刀两断,只留下一分为二躯体无力地扭动着剩下的一只螯肢和三只蛛足。
他身旁的四位武士皆手握长矛,或劈砍,或挑刺,对蜂拥而至的土蜘蛛们皆是一击毙命,虽然只有四人,但结成的阵势如同破竹之势一般不可阻挡,迎着照耀在天边的日光,宛如四尊天王自高天而来,陷阵降妖。
少女看到那个骑在马上的大将,她记得那身辉煌而又坚韧的盔甲,是她在理解那个男子所喜爱的色彩之后,重新缝制而成的,她在离开京城的时候,将它留在了庭院里,作为对他一直以来的照顾的谢礼。
而那位大将也在强盗和土蜘蛛们结成的阵型中看到了少女,他的手紧紧地攥着马的缰绳,一步一步地朝着少女走了过去。
“如果我意识到眼前的美好是虚妄的,那么最好的选择,哼……”
一片火海之中,有些强盗在绝望中举起了钢刀,冲向了大将,但过不了三合,便是身首异处;有些强盗在绝望中背对大将,朝着巢穴更深处逃去,落入到了蛛网的陷阱中,成为了土蜘蛛母神,也可以说是土蜘蛛首领强行为自己延续的几秒钟寿命。
“那当然是记下这份美好,将它铸造成真实的风景啊。”
女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既不迎击,也不逃避。如果这个回答将会宣告她的宿命,那她欣然接受。
只不过,她身旁那个最强壮的强盗,刚才还在英勇地张弓迎击,但当他看清了大将的容貌之后,他的手臂开始颤抖,让他没有办法握紧弓弦;嘴唇也开始打颤,似乎连人话都忘记怎么说了。
“天,天哪……是,是……”
是立刻举刀迎战,还是立刻跪地求饶,还是立刻弃甲而逃,原本还在一群亡命之徒里作威作福的土首领,现在在真正的大将面前,只能瞪大双眼,两股战战,张大着嘴巴,却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是源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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