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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作品] 【中短篇】织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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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9: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这篇文章的作者将在比赛评审期结束后通过编辑公布。
这篇文章是 幻想战闻录 2026冬祭 -暗之章 - 入围作品。
我们希望能向更多读者安利优秀作品,也希望能吸引更多作者来我们活动玩。这里是我们活动的介绍:https://thwiki.cc/-/1s6e
本篇的讨论会在2月27日晚八时在幻想战闻录&幻想梦缘华联合交流QQ群296724892开展,有兴趣可以加群询问讨论会详情。
全文24595字。有食人表现。


排版来自word文档。可能有转载者擅做主张的成分。
———————————— 以下,正文部分 ————————————


一 狩猎


  一般来说,猎手通常不会在盛夏之中的正午时分外出狩猎,当悬在头顶上的太阳过于毒辣的时候,无论是飞禽还是走兽,都不会离开阴凉的庇护所外出觅食,即便是水里的鱼,都会尽可能地往水底下游。在这种时候寻找猎物,只是在耀眼的阳光面前自讨没趣。
  而有些聪明的人,就想到了这一点。
  尽管被统称为人类,但人与人之间还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的存在是猎手,而有些人的存在则是猎物。
  那些作为猎物的人们,想要躲避猎手的狩猎,就必须付出比猎手更多的努力。
  地上的草早就被太阳给晒成灰了,只剩下近乎焦土一般沙砾炙烤着每一个胆敢在这个时候行走在这片荒谷之上的生灵。
  这种时候,别说是人或者马的腿脚了,就连那用铜板箍了一圈的木头车轮,也在长途跋涉地颠簸之中变得越发摇晃,随时都有可能散架的样子。
  既能提高一路上的安全保障,又能分摊一部分成本压力,远行的货商们通常会选择结伴而行。
  一个商户通常只有一辆马车、五六个人,而十来个这样的商户,就能组成一支看上去颇为庞大的商队。这些商户们凑在一起,各自准备一点金的银的铜的铁的,就能雇佣几个打手、保镖、甚至是武士,来为这几车满满当当的货物保驾护航。
  在车队最前方,一个武士从腰间摸出了水袋,拔出了袋口上的木塞,然后举起头,将水袋里的一切“一饮而尽”。
  水袋里别说水了,就连水蒸气都已经所剩无几。那个武士似乎早都忘记了什么时候喝完了这点水,仿佛自己只要时不时地往下倒,就能倒出几滴足够用来救命的水。
  商队中的其他人,大多都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麻布衫,有的甚至直接就是光着膀子,一浪高过一浪的热潮迫使这运送货物的伙计们想尽了办法来给自己散热。
  可偏偏,行走在商队前方和两侧的那几个武士们,像是一点都不觉得热一般的,在自己的身上挂着几片看上去又厚又沉的铁片,走起路来咣当咣当的响,让本就让人烦躁的赶路行程中又多出了几分刺耳的聒噪。
  即便是最落魄的武士,他的身份也要比其他不是武士的平头百姓们要贵上那么几个铜板,也因此,他们总是需要一些东西来将自己与其他那些不是武士的人们区分开来,比如说腰间的佩刀,还有身上的那些盔甲。
  这几个武士当中,甚至有几个人身上的盔甲都不能叫做盔甲,只能称之为用几根棉线系着,挂在胸口或者背上的铁片,很难想象这几张锈痕满满的铁片究竟能挡下什么样的攻击,但对于武士而言,出门在外,这就是他们不可亵渎、不可冒犯的象征。
  “诸位,振作起来,我们现在离京城就只剩下不到十里路了,在太阳下山之前,我们一定能赶到的!”
  在用不存在的水润了润嗓子过后,那个武士转过身去,朝着身后的人们呼喊了起来。在他的激励声中,商人、脚夫、还有其他那些比他还窘迫的武士们,仿佛都饮下了那一份甘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颊上,都尽力地挤出了一点笑容。
  仿佛那京城的城楼已经高高地悬在了眼前,他们抬头望着前方那宛如蜃气楼一般的幻觉,已经非常沉重的脚步又坚定了几分。
  只不过,眼睛一直都在望着前方的行路人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在路旁不远的枯木丛中,有几双眼睛,正不声不响地注视着他们。
  一个同样身上披了几块铁片的人,躲在一块石头后面,仔细地观察着商队里的每一个人。
  “看到那个走在车队最前面,还有那些走在车队两侧的武士了吗?”
  他头也没回地说到。
  那块石头后面,只有他一个人,乍一看,还以为他在自言自语呢。
  “这个车队请了不少的打手,但只要那几个披着铠甲的武士倒下,其他的那些打手就只是待宰的牲畜。”
  “你的意思是说,其他人暂时不用管,只需要专心对付那几个武士?”
  在那块石头上,趴着一只蜘蛛,它的身形有如猎犬那般庞大,但它把整个身子埋得很低,黑色的躯体与褐色的螯肢让它几乎与土地融为了一体,即便是仔细望着那个方向也很难看清它的轮廓。
  “是的,现在的他们已经精疲力竭了,放倒他们应该不难。”
  “好,我这就去告诉其他同胞。”
  “记住,以我们的张弓放箭的声音为号,当我们从这里放箭的时候,他们会一起躲到马车后面以躲避箭矢,你们就从另一边撕咬他们。”
  “嗯。”
  商议完毕后,那只蜘蛛便从石头上跳下,从地面上钻了下去。
  估摸着它已经就位了之后,那个人便从腰间拔出了佩刀,朝着不远处的枯木丛中挥了一下。
  那些躲藏在树干后面的人们看到了佩刀反射而来的光芒,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随即从树丛中站了起来,弯弓搭箭,瞄准了车队中的人们。
  咻……
  寂静的空气中,响起了几声箭矢极速划过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就是几个倒霉蛋在被箭矢射中之后,发出的惨叫声。
  本来都快要昏迷过去的武士们,瞬间被那深入到骨髓里的恐怖声响给唤醒了精神,他们立刻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望向了箭矢射来的方向。
  “有强盗!有强盗!快躲在马车后面!”
  为首的那个武士挥舞着手中的佩刀,像驱赶牛羊那样的将其他人赶到马车后面。
  “所有人都躲在马车后面,不要冒头,赶快离开这里!”
  他一边指挥着其他人躲藏起来,一边抄起马鞭,重重地劈打在了拉车的马身上,催动着它们赶紧跑。
  车上的货物实在是太沉了,即便挨了几次重鞭,除了多哀嚎几声之外,也没有办法拉得更快。
  咚!
  就在武士们举着佩刀,望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准备抵挡强盗们奔涌而来的冲击时,一声巨响,伴随着脚下土地剧烈地晃动,从他们的身后传了出来。
  一只身形宛如大象一般的巨型蜘蛛,从地下破土而出,而在它的身下,无数只比它小上许多,却仍有野猪或者耕牛那般大小的蜘蛛从刚刚挖出的洞窟中一只接着一只地跳了出来,朝着车队那里的人们奔涌而去。
  “哇!蜘蛛!蜘蛛!好大的蜘蛛啊!怪物!”
  转过头去,望着那比自己还要庞大许多的怪物朝着自己涌来,无论是多么英勇的武士也都会被这样的场面结结实实地吓上一跳。
  几乎是靠着求生的本能,武士举起了手中的佩刀,奋力劈砍,斩断了一只即将刺中自己的螯肢。
  “快!拿起武器,挡住他们!”
  武士们都举起了自己的佩刀,对准了那只巨大的蜘蛛,而那些打手还有脚夫们,他们并没有刀剑,也没有其他铁制的物件,只能拿起放在马车上的竹竿、木棍、甚至是就地捡到的石头,迎击扑面而来的蜘蛛们。
  一些体型较大的蜘蛛们围住了武士,不断挥舞着螯肢或喷吐着蛛丝攻击着他们。而武士们手中的钢刀也不是什么漂亮的装饰品,手起刀落,不是螯肢或者蛛腿被斩断,就是蛛首被纵着劈成两半。
  而就在武士奋力与那些蜘蛛们搏杀的时候,一声马儿嘶鸣的声音,如同行刑场上的丧钟一般,响彻在整个车队上空。
  一些比围攻他们的蜘蛛还要小上一号的蜘蛛,趁着其他人还在搏杀的时候,绕过了人们手中的武器,径直扑向了拉车的马匹们。
  它们扑在马的身上,锋利的口器一咬就撕破了马身上沾满了汗水与尘土的皮肤,随后口中的毒液顺着疮口涌入了血液中,几乎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十几匹拉车的马便在绝望的哀嚎中倒在了地上,也让它们身后的货车瘫痪在地。
  “就是现在,上!”
  看着车队完全停了下来,路旁的强盗们纷纷从枯树丛中跳了出来,举着钢刀或者长矛,朝着车队那边冲了出来。
  打手们手上的竹竿木棍完全不是铁制兵器的对手,几个照面过来便被掀翻在地。
  而武士们同时被蜘蛛与强盗前后夹击,顾此失彼,脚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混乱了起来。
  啪!
  最大的那只蜘蛛喷出了一束蛛丝,朝着那个为首的武士打了过去,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举着佩刀的手臂上,霎时间,他的手臂像是挂上了一块秤砣一般,一时半会难以挣脱。
  “受死!”
  望着那个武士费力撕扯蛛丝的样子,强盗察觉到了这个好机会,他举起手中的佩刀,朝着他劈了过去。
  望着朝自己劈来的刀刃,武士眼疾手快,一个侧身,躲开了刀刃的朝向。随后,他的手腕奋力一掷,将佩刀丢给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咔嗒!
  他的另一只手举着佩刀向前挥出,轻而易举地砍破了强盗胸前的铠甲,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胸口上那道平整的伤口下血涌如注。
  “龌龊的畜生!”
  那个武士怒骂了一声,便转动着手腕,将佩刀反过来握着,朝着强盗扎了过去。
  胸口像是结冰了一般的强盗,别说举刀格挡,就连重新站起来,似乎都变得费力。
  就在那刀刃即将刺入他的胸腔之前,一只小蜘蛛从货车上跳了起来,直奔着武士的脖颈处飞扑而去。
  此时的武士想要正过刀刃来应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蜘蛛扑到了他的背上,一口便朝着他的脖颈上咬了下去。
  武士还想要举起刀,朝着这只该死的畜生劈去,但是,蜘蛛口中的毒液先一步瘫痪了他的肢体。
  不多时,那名武士轰然倒下,而这一倒,也宣告着车队中的其他人,已经变成了盘中之餐。
  彻底放倒了武士之后,小蜘蛛松开了嘴巴,从他的身上跳了下来,朝着那个强盗爬了过去。
  那个强盗双手捂着胸口,想要给伤口止血,但任凭他怎么揉怎么捏,那殷红的鲜血仍旧止不住地向往渗出。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小蜘蛛。
  小蜘蛛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经常在其他人类眼中看到的神情——他们将之称之为绝望。

二 纺织

  “张弓!”
  随着领头的武士一声令下,四名手握长弓的武士站成了一排,握紧了手中的箭矢,手指紧紧地捏住了弓弦,将原本挺直的长弓拉成了月牙,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箭矢所指的方向。
  在庭院的另一边,有一块被立起来的木桩,上面并没有被画上箭靶,而是披上了一匹布。
  这匹布的颜色十分怪异,由黑色、白色、灰色、褐色等一点也不鲜艳的颜色画成——都不能说是画上去的,因为各种颜色的着墨几乎没有规律,完全就是端着各种不同颜色的染料然后往上面随手一泼而作成的,甚至说它是一块刚刚从厨房里拿过来的擦桌布也毫不为过。
  而在庭院一旁的屋檐下,有一个少女,她本来应该坐在她身后的那个男子身旁,与他一起端起茶碗,共同欣赏庭院中的“弓术训练”,但显然,她有些坐不住。
  她跑到了庭院中,一个再往前走一步就有可能会被箭矢误伤的地方,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望着那些弯弓搭箭的武士们。
  在明媚的阳光地照耀下,她那一头褐黄色的短发彷如闪烁着金光,在庭院中显得有些灿烂。
  而在茶桌旁的那个男子身侧,还有一个女子立在他的身旁。
  她看着少女这一幅天真到有些失礼的模样,脸色非常不好,想要上前去把她给拽回来。
  但男子摆了摆手,示意女子不要管她。
  “放箭!”
  又是一身令下,领头的武士松开了手指,箭矢瞬间朝着那匹布疾驰而去。
  咻……啪嗒……
  箭矢并没有如预期中的那样,射穿那匹看上去不过半指厚的布,稳稳当当地扎在了后面的木桩上。而是结结实实地一头撞了上去,在空中颤颤巍巍晃动了好一会,才心有不甘地落在了地上。
  就好像箭矢射向的并不是一匹布或者一块木桩,而是一块坚硬的石头;又好像射出去的箭矢并没有撞上箭头,只是一根装了尾羽的竹棍。
  “嘻嘻!”
  看到眼前的景象,少女似乎非常开心,笑声止不住地从嘴巴里漏了出来。
  “放箭!”
  又一声令下,第二个武士射出了箭。
  箭矢依然没有射穿那匹布,就像上一支那样,浑身颤动着掉在了地上。
  “放箭!”
  第三支箭射出,情况依旧没有改变。
  “放箭!”
  咻……咚!
  第四支箭射出,而这一次那匹布没有这么好运,箭矢稳稳当当地击穿了那匹布,一头扎进了后面的木桩中。
  “哦……”
  那支箭像是扎在了少女的心头一般,让原本有些激动的她瞬间消沉了下去。
  她转过身,回到了那个男子的身前,低耸着脑袋,不好意思抬着头看他。
  就像是她犯了个很可怕的错误一样。
  “实在是万分抱歉,大人,我……”
  看着少女一副快要哭出来了的模样,男子连忙止住了她。
  “唉,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你可能不知道,那四个大哥哥呀,可是天王一般的存在呢!哪个不是力大无穷、气吞山河的家伙?就算是钢铁锻造的盔甲,也不一定能抗下他们射出三箭而不被射穿呢!你织出的布,能够接下三箭,直到第四支箭才被射穿,可是非常了不得的呀!”
  “真的吗?”听到男子的话,少女的面容转悲为喜。
  “当然是真的,我可是非常喜欢你织的布呢,以后啊,你就留在我身边,帮我多织出几匹这样的布,可以吗?”
  “是!大人!”少女非常激动地朝着男子鞠了一躬。
  “呼,乖乖,这小姑娘的手这么巧吗?居然能织出如此坚韧的布来。”庭院中的武士收起了长弓,朝着屋檐下的少女靠了过来。“嘿,小姑娘,我行走在战场上十几年,还没有听说过有能够抵挡箭矢的布匹呢,你是怎么织出来的?”
  “嘿嘿……”少女转过身去,朝着那个为首的武士做了个鬼脸。“才不告诉你呢,这可是我们家族里的独门秘诀……”
  “不可放肆!”还没等武士们说话,那个男子身后的女子厉声喝止住了少女。“天王大人向你问话,你自当一五一十地禀告,怎么可以这样敷衍了事,傲慢无礼!”
  “这……”少女被她地怒斥声吓得收起了自己原本非常开心的笑脸,只剩下满脸的惊恐和无助,站在了瑟瑟发抖,左右不是。
  “唉……”看着少女的笑容消失不见,男子似乎也有些不开心,他连忙止住了女子。“她要是不想说,那就不用说了,又不是什么值得把她吊起来严刑拷问的机密情报。”
  “也不是不想说,只是……”少女的眼神有些恍惚,她低着头,不敢看向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这种东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这就是啦!你呀也真是的,问人家小姑娘怎么织布,怎么?你是打算跟她拜师学艺吗?”男子用戏谑的语气朝着武士们说到,引来了他们一阵爽朗的笑声。
  在他们的笑声之中,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也渐渐地缓和了不少。
  “说起来,现在我已经见识到了你织布的手艺,是不是也到了跟我们看看,你缝补的手艺怎么样的时候啦?”男子满脸笑意的对少女说到。
  “是……是,大人,你的铠甲,我已经为您修补好了,现在就在裁缝屋里。”
  “你在修补它的时候,有像织这匹布那样的,让它变得更加坚韧吗?”
  “有……有的。”
  说出回答的时候,少女心里其实没什么底。她有些害怕自己的手艺会让男子感到失望。
  “哦,那就快去把它请出来吧,顺便,再去找个稻草人过来,把铠甲披在它的身上,我要亲自试一试,它是否比那张布还要坚韧。”
  “将军!”没等少女回话,一旁的武士先站不住了。“上一战过后,您重伤未愈,还请静心疗养,勿要过于操劳……”
  “唉,不仅仅是铠甲和刀剑需要修补和磨砺,就连人也是需要训练的呀,我这样一直坐着喝茶,要喝到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披挂上阵呢?更何况,稻草人又不会还手,难道我连这个都要害怕吗?”
  男子的语气听上去非常轻松,但周围的所有人都清楚,那是不可反驳的命令。于是女子便带着少女前去取回铠甲,武士们则寻来树干与稻草,立起了假人。
  “嘶……”
  当武士们将刚刚修补好的铠甲披在假人身上之后,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刚才那匹布仅仅只是铺开来披在木桩上,让这些武士们都忽视了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在铠甲被取回了之后,被众人重新想起。
  就像是那匹刚刚从厨房里拿过来的擦桌布那样,原本光彩熠熠、威风凛凛的铠甲,在经过少女的缝补之后,变得有些……丑陋。
  少女先是洗净了铁片上的血渍与锈迹,然后用自己织出来的布和纺出来的线,将铁片之间的空隙一点一点地缝合了起来。从缝补的手艺而言确实做得非常精致,但那突兀且不合时宜的色彩,让整副盔甲都看上去有种怪异的感觉。
  武士们似乎都想说些什么,但看着男子抽出佩刀走向了假人,也只能暂时先把嘴巴闭上。
  只见男子举起佩刀,自上而下劈了过去,而盔甲在挨下这么一刀之后,甲面上并没有出现割痕。
  这倒不是说铠甲有多坚固,只是男子本身就没有太用力,测试铠甲本身就不可能拼尽全力,毕竟不管是伤到了铠甲还是伤到了刀都不太好。
  在点到即止般地劈砍了几刀之后,男子收起了自己的佩刀。
  “嗯,不错,上乘的手艺。”看得出来,至少作为这副铠甲的主人,男子对缝补后的样子相当满意。
  “大人……”没等少女说话,女子先忍不住了。“您不觉得这副铠甲现在的这个样子,无法彰显您那威猛的气质吗?”
  “哦?此话怎讲?”
  “这……”她有些说不下去。作为下人,有些话她不能说得太直白,不然就会显得太冒犯。
  “将军,请恕我直言。”看着女子一脸难堪的模样,一旁的武士接过了话。“请您想象一下,您穿着这样的铠甲,带领着我们的军队,去与我们的敌人作战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的画面吧。我认为我们的敌人会耻笑我们,作为主帅的您,竟然只能穿戴如此丑陋的铠甲。”
  “丑陋……吗?”
  男子的眼神扫过面前的所有人,最后停留在了少女身上。
  听到其他人用那样的词来形容自己的作品,少女羞愧得就差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土里了。
  “铠甲这种东西,是为了抵挡刀剑与箭矢,保护主人的性命安全而被锻造出来的,评判的它是否优良,应该是由它是否足够坚韧,而非足够华丽,我说得不错吧。”
  “确实如此……”众人回避着男子的目光,不敢多说什么。
  “只不过呢,小姑娘,你能说说看,为什么你要把我的铠甲缝补成这个样子呢?”男子并没有想要刁难少女的意思,只不过,即便是这点轻言细语,都足够把女孩压得喘不过气了。“是为了让铠甲变得更坚韧所以在外观上必须做出一些让步吗?还是你现在的手艺还有更多的精进空间?”
  “我,我……”男子的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少女不可能再随便搪塞过去了。“我很喜欢这样的颜色……”
  “什么?”听到少女的回到,众人一脸不可思议的望向了她,尤其是女子。“你把布织成那个样子,是因为喜欢?”
  “呵呵呵呵……”而男子则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喜欢这样的颜色吗……挺好的。”
  他走上前去,摸了摸少女低着的,不敢抬起来的头。
  “我记得当时,如果不是我带着破损的铠甲去找你缝补,你已经把这个小姑娘赶出裁缝屋了吧?”
  “是的,大人。”女子回答到。“在当时,她织出来的布不仅色彩丑陋,还硬得像石头一样,连裁剪它的剪刀都弄坏了一把,我就觉得她并不适合纺织与裁缝。也没想到,它会如此的适合用在缝制盔甲上……”
  “此等能工巧匠,竟差之毫厘便被弃如敝履……”男子的手心非常温暖,让紧张得连话都说不上来的少女感到了一丝放松。“你等需将此女好生照看,对自己所熟识的技艺务必倾囊相授。日后,还会有更多的甲胄要交予她来缝补,只是那时,不可再像这般不堪。”
  “是,大人……”

三 进食


  拉车的马都已经中毒倒下,强盗们只能把那些瘫在地上、口吐白沫的牲畜们从套绳里拖出来,然后自己钻了进去,取代了那些牲畜们原本的位置,将马车朝着巢穴那边拖了过去。
  那些体型比他们庞大许多的蜘蛛们是不可能来帮他们拖这些不能吃的东西的,它们正喷吐着蛛丝,将那些人畜的尸体裹成一个又一个结结实实的茧,接力拖到了那个发起伏击时凿出来的洞窟中,从地下将今天的收成带回巢穴。
  “那个,叫什么来着……土蜘蛛……母神?”
  一个强盗从马车那边走了出来,他刚刚清理了一下车上的货物,将一些不值钱的、或者说没什么用的东西给扔了下去。
  “可不可以先借我们几个人,让他们帮着我们把这些货物拖回去,完事了之后再还给你们?”
  那些并没有受伤,只是被怪物们吓得双腿发软,摊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商户还有脚夫们,此时已经不再能够称之为人类,只能说他们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且还是知道自己已经躺在了砧板上的羔羊。
  “呜嗯……”
  那只体型最为巨大的蜘蛛并没有回应他的请求,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声,甚至连头都没有望向他,一直都在看着那些正在结茧的蜘蛛。
  “我们又不是不还,总共也就是借他们这一小会,总不至于连这都要管我们要利息吧?”
  看着那只蜘蛛没有搭理自己,那个强盗有些不悦,但他也不可能直接从蜘蛛们的得蛛网下抢人,就只能像这样的,无助地在母神面前抱怨,或者说祈求着。
  噗!
  而母神似乎真的不想搭理这个不讲礼貌的家伙,哪怕他们这些人刚刚鼎力相助,帮着这些蜘蛛们捕获到了足够享用很长一段时间的储备粮。
  它转过头来,对着那个强盗,抬起自己的身躯,喷出了一张蛛网。
  那张网犹如一记重拳一般,直接打在了他的胸口上,将他打飞了出去,直接躺到了车队旁边的强盗们脚下。
  这点蛛网倒是不至于把他像茧一样的捆得动弹不得,只是他躺在地上,拼了命撕扯蛛丝的样子,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
  其他强盗低头看着在地上蠕动的他,摇着头发出了一些无奈的嘲笑——其中有些人的嘲笑声是发自真心的。
  笑过了之后,强盗们还是回到了车队里,强壮的强盗们催促着瘦小的强盗们赶快把套绳套在自己身上,将这些装满了收获的车子拖回巢穴。
  而那些尚且还有口气的猎物们,都被蜘蛛咬开了喉咙,注入了毒液,并捆进了蛛丝裹成的茧里,跟着蜘蛛们一起钻进了洞窟里。
  好在是现在已经过了阳光最恶毒的那一段时间,太阳远远地挂在天边,为地上的人们照亮着最后一段路,而冰凉的晚风已经迫不及待的从远方的山峦间喷涌而出,擦拭着人们身上的汗滴。
  如果风能早些出来,看一下这些人今天的所作所为,那它们还会像这样轻柔地抚摸他们吗?
  等到了晚上,所有人连同着那些货车一起,钻进了一个挂满了蜘蛛网的密林之中。
  这里的每一棵树枝上都挂着一些蜘蛛丝,就像是一面又一面的旗帜那样,在晚风中微微飘扬着,宣示着这片土地的主权归属。
  蜘蛛们回到密林中更深、更茂密、蛛网也更多的地方,而人类们则是拉着货车,在密林中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他们砍倒了几棵树,用这些木材在空出来的地上搭起了自己的住处。
  在他们还没有完全泯灭的人性来看来,这些木材搭起来的建筑完全不能称之为“给人住的房子”。
  没有墙壁,也没有门窗,只是用木材搭起了一个框架,然后在这个框架的顶上挂上了一层蜘蛛网,再在这些蜘蛛网上铺上一层茅草或者树叶,能让下面的人不至于淋着雨睡觉;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用木板或者石头砌成的床也是没有的,只有用蜘蛛网铺在地上,再在上面铺上一些棉絮或者兽皮当褥子。
  强壮的强盗们占据了那些松软的泥土,让自己躺在上面睡觉时不会被石块硌得骨头发疼,至于那些瘦小的强盗们,要么想办法自己把地上的石头挖开或者挖土填平,要么就自己去找那些蜘蛛多要几张蜘蛛网,在树上吊起一张网兜床,在永不停息的摇曳中提心吊胆的入眠。
  搭建住处的这些蜘蛛网通常是去那些树上或者山洞里揭下来的,只要别拿太多,蜘蛛们也不会为难他们。但要是有人不识好歹,想要多拿一些蜘蛛网来给自己搭一间完整的屋子,那么蜘蛛们就会出来把他拖走,让他自己变成蜘蛛丝的一部分。
  安顿好车子之后,强盗们拆下了绳子与帆布,开始挑选起自己的收获。
  有些强盗从货车里搬走了一些值钱的东西,比如说铜板银块这样的货币,或者说玛瑙玉石这样的比较容易拿出去交易的物品;而有些强盗则是只拿走了一些粮食、药草,或者是锅碗瓢盆那样的工具,对于他们而言,既不能吃又不能用的装饰品,是毫无意义的废品。
  车上还有几坛酒,这种东西没有“谁拿到了就归谁”的说法,全部都属于最强壮的那几个强盗,要是有人敢僭越,偷偷地私藏两口,那几个强盗会很乐意地把他们的血肉供奉给那只被称为母神的巨大蜘蛛。
  而在蜘蛛巢穴中,蜘蛛们也从母神那里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食粮。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人类学的,那些去到外面捕猎的蜘蛛们,总是能够分到更多的食物。
  小蜘蛛背着那个属于自己的茧,一路从巢穴深处跑到了外面,那几个人类的住处附近。
  此时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隔着树梢上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漫天星辰的闪耀于这片丛林之中没有任何意义,抬头能看到的,只有比黑暗更黑暗的夜空。
  小蜘蛛解开了茧,端详着自己今天的晚餐。
  那个在白天的时候,还在和自己一起战斗的强盗。
  人类的鲜血可以非常宝贵的食粮,蜘蛛们可不会放任鲜血流光在外面,在将他捆成茧之前,小蜘蛛就已经用自己的蜘蛛丝涂在了他胸口的伤口上。
  蜘蛛们的食粮,除了外出捕猎到的人畜,也还有这些依附于它们,甚至可以说是供奉着它们的人类们。对于这种身负重伤,自己无力救活自己的人类,他的同胞们是不会选择伸出援手,让出那些宝贵的粮食和药品,给他一个治疗、休养、重新加入到狩猎中的机会的。
  虽然伤口下的血止住了,但体内已经流动了许久的蛛毒早就让他没了动弹的力气,连说话都没有办法张开嘴巴,只能侧身躺在茧中,无助地望着面前的小蜘蛛,眼角下滴落着几滴可怜兮兮的泪水。
  如果他还能说话,他会说些什么呢?
  祈求自己看在不久前还在并肩作战的份上,不要吃掉他吗?
  那好像没什么意义,就算所有的蜘蛛都看他可怜,放了他一马,他也只能是躺在其他地方,在睡梦中安详的死去。
  它需要有人来救他,但在这里,注定不会有人救他。
  多愁善感了一会之后,小蜘蛛还是扑了上去,撕开了他的皮肤,享用起了他的血肉。
  别说它没有办法救活他了,就算有,它也没法那么做,它自己也劳累了一天,饿肚子是什么感受,这里的所有人,还有所有蜘蛛都很清楚。
  他应该会理解的吧。

四 建筑

  “将军,将军……”
  天才蒙蒙亮,一名武士半跪到了男子的屋门前,轻声呼喊着他。
  有些要紧的事,需要男子亲自前去处理,若是以往,这个武士一定会直接拉开房门,将男子直接从卧榻上拽起,也不管他究竟有没有醒过来,便直接拖到需要他的地方。
  但现在,男子身上的伤势尚未完全痊愈,现在仍是应该静养的时候,不应该太过操劳。
  “进来。”
  他本来打算一直在门外等待,等到男子睡醒了之后,再告诉他发生了些什么,再向他请示应该怎么做。
  但他只是在门外轻轻地呼喊了一声,门内就传来了男子的声音。
  他拉开了屋门,竟可能地放轻脚步,来到了男子的卧榻前。
  看着武士的到来,男子直接从榻上坐了起来,尽管眼中还满是倦意,但他还是尽力地睁开了一点眼睛望着他。
  “将军,官仓那边出事了。”
  “官仓……出什么事了?”
  “一座装满了稻谷的谷仓,塌了。”
  “什么!?”听到武士的话,男子一瞬间睁大了自己的眼睛,脸色的倦容被一扫而空。“谷仓塌了?”
  “是的,将军,谷仓里的稻谷,都被埋下去了。”
  “那你还不赶快找人去挖!?”
  “已经在挖了,我也是刚刚才收到的消息。”
  “什么时候塌的?”
  “应该是昨天晚上,是官仓里巡逻的卫士在今天早上才发现的。”
  “哎呀!”
  男子连忙从榻上跳了起来,抓起衣架上的衣物就往身上披。
  虽然说男子的伤势已无大碍,但武士还是认为他并不需要亲自跑到外面去操劳,只需要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听他这样的人汇报消息就好了。
  但男子甚至不给武士一个劝阻自己的机会,翻身上马,直接就朝着谷仓那边飞奔而去。
  在倒塌的谷仓旁,许多工匠正举着锄头或者铲子,将废墟堆上的石块和瓦片一点一点地挖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散落一地,甚至已经沾水或者混入泥土的稻谷捧出,重新收集了起来。
  “大人……”“大人……”“大人……”
  看着男子策马而来,谷仓旁的工匠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连同守卫在附近的卫士,以及听闻消息而来围观的平民们,一起毕恭毕敬地对着男子行了个礼。
  “别愣着了,赶快挖啊!”
  听到男子的催促声,工匠们连忙拿回自己的工具,继续忙碌了起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男子非常清楚粮食对于一支军队,乃至于一座城镇的重要性,虽然放眼望去,这样的谷仓还有不少,但如果说其中一个谷仓中的稻谷全部蒸发,那完全是不亚于在心口上挖走一块肉的损失。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快把这堆废墟给刨开,将底下的稻谷尽可能多的抢救回来。
  而不管是男子眉目间的焦急,还是工匠手脚间的匆忙,仿佛每耽搁一秒钟,都会有一粒稻谷被虫子吃掉,或是因为着水而发芽。
  一群人从清晨忙碌到下午,中途连饭都不敢停下来吃,直到已经挖无可挖了才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将军,已经将那些还没被污染的稻谷重新收集了起来。”
  “收回了多少?”男子焦急地问到。
  “大约五、六百石。”
  “天哪……”听到下人的回复,男子觉得自己身上那尚未痊愈的伤口好像快要迸开了。“几百石米啊,就这么没了……”
  他捂着脑袋,稍稍缓解了一下自己因为听到坏消息而出现的头痛。
  “先把这些好的稻谷装到其他谷仓里,然后重新修建一座新的谷仓。”他下令到。
  “是!”下人领命之后,转身离开了。
  “大人……”
  就在男子准备转身回府的时候,那个裁缝屋的少女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木头。
  “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此时的她尽管脸上一尘不染,像是刚刚洗过一般,但她的衣物上却是沾满了灰尘和泥土,也不知道在裁缝屋里织布的她为什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脏。
  “我听到这里有谷仓塌了,就来这里帮忙了。”
  “帮忙?你帮什么忙?”
  “我帮忙在谷仓里面挖谷子呀。”
  说完,她举起手中的木头,递给了男子。
  男子翻身下马,接过了那块木头。
  “这座谷仓之所以会倒塌,是因为支撑谷仓的木梁被虫子啃食了。”
  男子仔细观察着这块木头,发现上面充满了被虫子咬出的空洞。
  “如果在建造屋子时,能够想些办法让木梁避免被虫蛀,就可以让屋子立得更久而不倒塌。”
  “确实如此……”男子望着这块木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会去告诉木匠,让他们想想办法……”
  “大人,可以让我来试试吗?”
  “嗯?”
  听到少女的话,原本被倦意缓缓侵蚀的头脑,又一次完全清醒了过来。
  “你是说,你不仅对裁缝屋里的织布机有兴趣,还对木匠们的刀凿斧锯有兴趣?”
  “不是的,大人,我其实……”少女顿了一下,说到。“我是对建筑有兴趣,重修谷仓的事,可以让我来试一试吗?”
  “建筑?修谷仓?”听到少女的话,不仅仅是男子,就连他身后的武士都愣住了,迷茫地望着面前这个看上去纤细又瘦弱的小姑娘。
  没人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从哪里来的,一开始的时候,是裁缝屋的人发现了正蹲在屋外观察织布机来回运作的她。问她从哪来、要干什么也不说,只是希望能跟着她们学习怎么织布和裁衣。
  裁缝屋的人以为她是一个孤儿,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一开始的时候她们还挺开心的,因为少女确实非常勤奋。但很快她们就发现了不对劲,没用多久就上手了织布机的她,织出来的布不仅色彩阴森,而且还异常的坚韧,连剪刀都很难剪开它。
  如果不是男子刚好带着破损的铠甲出现在那里,她应该已经被裁缝屋扫地出门了吧。
  而现在,这个小家伙,居然说自己想要建造一间谷仓。
  “小姑娘,这可不是坐在纺织机前织布那样简单的,建造房屋,可是要去抗那些木梁和石块的,你扛得动那些材料吗?”
  “我想试试看。”少女的眼神中,完全感受不到那种因无知而来的天真,只有某种堪称渴望的坚定。
  “唉……”男子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那就……随你吧,其他工匠们建造的时候,你就跟着他们,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就帮,没有的话,你就站在旁边看。”
  或许是因为她确实把铠甲缝补得足够好,让男子对这个小姑娘多出了一分信任——反正就是个小女孩,就算真的把事情搞砸了,又能砸到哪里去呢?
  也没有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男子重新翻身上马,回到自己的府邸中,草草吃过晚饭就睡下了。
  本来以为折腾了一天,今夜会有一夜安眠的……
  “将军!将军!”
  结果到了第二天,又是天才蒙蒙亮的时候,那个武士又闯了进来。
  “又怎么了?”
  这一次的武士没有像昨天那样的叫门,而是直接拉开了屋门创了进来。
  收到了惊吓的男子连忙从榻上坐了起来,一脸茫然地望着武士。
  “谷仓修好了。”
  “修好了?就一晚上?”
  “就一晚上,那个裁缝屋的小姑娘,一晚上就把谷仓修好了。”
  男子不可置信地望着武士,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好一会。
  似乎是想明白了的男子,收起了自己的惊讶,满是无所谓地躺回了被窝里。
  “修好了就修好了呗,让他们把新收的粮食装在里面就行了。”
  “将军,您得去看看。”
  “我知道要由我亲自验收,但就非得是大清早的吗?等我睡够了再去……”
  “将军!我根本就没有办法用语言跟您描述那个小姑娘把谷仓建成了什么样,您一定得亲自去看看!”
  武士似乎已经忘记了主从之间应该保持的礼仪,几乎是吼叫着对男子说到。
  “行行行,我去看一眼……”
  有些不情愿的,男子从床上爬了起来,慢悠悠地换好了衣裳过后,才骑着马去到了谷仓那边。
  谷仓附近已经围满了人,也包括那个少女,和那个教她织布的女子。
  “抱歉抱歉,万分抱歉,大人,是妾身没有管教好这个孩子,万分抱歉,大人……”
  看着男子到来,女子连忙连滚带爬地跪到了他的马前,磕头如捣蒜。
  “还不快过来跪着!”
  她磕了好一会,才发现少女仍在后面站着,便转过头去,怒骂着她。
  少女被这样的场景吓到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唉……”男子翻身下马,将女子从地上叫了起来。“别急着认罪,先告诉怎么了。”
  “将军,您看……”
  武士也下了马,指着那间重新建起的谷仓说到。
  “这个……”
  从外面看上去,这个谷仓跟其他的那些没什么两样,少女为了防止自己再织出一张色彩阴森的布来,在建造谷仓的时候,是刻意地照着其他谷仓的样式来建的。
  “有什么问题吗?”
  “将军,您应该去看看里面。”
  在武士的带领下,男子穿过了围观的人群,来到了谷仓的门前。
  还没有进去,他就已经被吓住了。
  底下的角落处、木材之间的拼接处、用于存放粮食的格窖中、最顶上的天花板、甚至是石料当中的缝隙处,目光所及,全都铺满了灰白色的蜘蛛网。
  就像是少女使用了一种很常见的材料一般,她用蜘蛛网建造了这座谷仓。
  “蜘蛛网……”
  望着这间见所未见的屋子,男子伸出手指,捻着这些蜘蛛丝,开始沉思了起来。
  “将军!”
  跟在他身后的武士叫了他一声,但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蜘蛛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男子恍然大悟地转过身去,望向了武士。
  武士点了点头,用这无言的方式回应了他。
  “把那个小姑娘叫过来!”
  听着男子的呼喊,少女连忙走进了谷仓。
  “这间谷仓,是你建的吗?”
  “是我,大人。”
  “这些蜘蛛网呢?”
  “也是我挂上去的,大人。”
  “呵呵呵呵……”
  听到少女的回答,男子冷不丁的笑了一声。
  这让少女有些害怕。
  “来来来,小姑娘。”而男子则是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可以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铺这些蜘蛛网吗?”
  “因为谷仓里可能会有虫子钻进来,偷吃粮食,或者凿坏木梁,所以我就想着像蜘蛛结网那样的,捕捉它们。请大人放心,这些蜘蛛网并不会捕捉粮食……”
  “捕捉虫子吗?真是有趣的想法呢?那这些蜘蛛网,也是你从裁缝屋里织出来的布吗?她们跟你的布匹一样的坚韧吗?”
  “呵……”男子的这个问题,似乎吓到了少女。“我……是,是的,这些蜘蛛网,只是看起来有点可怕,实际上,就是我用织布机织出来的布……”
  “别紧张,小姑娘,将军大人可是喜欢得很呐。”武士在他们旁边说到。
  “真的吗?大人?”
  “当然是真的。”男子连忙说到。“一开始我还不相信呢,可只有亲眼看到,我才发觉,就像是让你守在裁缝屋里织布缝衣一样,建造一个小小的谷仓,完全就是在暴殄天物,你得技艺,完全应该去放在更重要的地方,就像是缝补铠甲那样。”
  “诶?真的吗?”听到他说的话,少女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之前女子对她咒骂一般的训斥,真的让她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当然是真的”男子开心地抚摸着少女的额头,语气中的喜悦似乎都藏不住了。“有没有兴趣去修建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说……城墙?”
  “城墙?”
  “是啊,城墙,用来阻挡敌人进攻,保护城中人们不受伤害的城墙。”
  “当然!我也可以建那个!”听到要去建造更重要的东西,少女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那就走吧,我们带你去城墙那边看看,要是有什么能够让城墙变得更坚固的办法,一定要跟我们说哦。”
  “是!大人!”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43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烂醉

  不仅仅是人类,那些蜘蛛们连牲畜都不肯放过,只要是能啃下一块肉的,它们都会装进茧里打包带走。
  强盗们的伙食除了在外面劫掠到的粮食,也就是到蜘蛛网没有那么密的地方,去挖一点野菜或者树根。
  想要吃点肉,基本上就只能盼望着蜘蛛的巢穴那边,能往这里扔过来几根他们吃剩下的骨头,能让自己像一条狗一样的抱着啃。
  那点残渣倒是用不着抢。
  即便都已经沦落到了祈求食人怪物庇护的地步,也依然有些人不愿意放弃自己作为人类的“高傲”,宁愿饿死也不愿意食用同类的肉。
  只要心底里不排斥这个,那么自己的伙食就会差到哪里去。
  小蜘蛛自上而下地吃掉了那个强盗的半边身子,基本上吃光了所有的内脏,便觉得差不多了,将剩下的半边连着托在下面的茧,一起拖到了强盗们的营地里。
  剩下的那半边身体里倒是还有不少完整的好肉,若是其他蜘蛛的话,会选择将茧重新包裹起来,等待下一次饥饿感的到来。
  “这里还剩下些肉,你们有谁还没吃饱吗?”
  但小蜘蛛还是把这半边送给了那些强盗们。
  “哦,谢谢,来得正是时候……”
  几个比较瘦弱的强盗,没能分到太多的粮食,能在下一次劫掠到来之前再多吃一些,哪怕是同胞的肉,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他们拔出佩刀,将腿肢上的好肉剜了下来,挂在刀背上,来到了篝火堆旁,将佩刀悬在了火苗上,炙烤了起来。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能回想起来,自己是人,不是畜生,食物一定要用火烹熟了之后才能吃。
  顺着油脂被灼烧后散发而出的气味,一些本来已经吃饱了的强盗也朝着篝火堆边靠了过来。
  左一刀,右一刀,也没几下子,剩下半边身子上的肉就给剜得差不多了,他们一起围在篝火堆旁,各自举着自己的佩刀或者矛杆,远远地看上去,像是某种誓约仪式,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用这种仪式来宣称彼此之间成为了兄弟。
  没过多久,肉便烤熟了,强盗们各自从上面取下了一两块,扔给了小蜘蛛。
  作为蜘蛛,这只小蜘蛛可是个实打实的“异类”——她居然也喜欢吃烹熟了的食物,就像是人类一样。
  要求人类烹制他们的同胞,不管怎么说还是太残忍了,所以小蜘蛛一般会先啃食掉猎物的内脏和一部分表皮,让他剩下的残躯看上去“不那么像人”,再交给其他人来料理。
  蜘蛛们既不需要火焰取暖,又不需要火光照明,“娇贵”的蜘蛛网更是经受不住烟熏火燎,在蜘蛛们筑起的巢穴中,是见不到一点火苗的。
  “呜……好苦啊……”
  一个瘦小的强盗领到了一块烤肉,尝过了一口之后,便“呸呸呸”地将它吐了出来。
  “有肉吃还嫌苦?”另一个强盗拿起烤肉,虽然说不上大快朵颐,但也可以说是很享受地在细嚼慢咽。“那你去劫那些运送香料的车队就好了,烤肉的时候撒一点,就不苦了,还香呢。”
  “不是,这肉啊,骚的腥的馊的臭的我都吃过,可就是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味的肉啊,这真的能吃吗?”
  小蜘蛛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满腹牢骚的小家伙。
  它对他没什么影响,应该是不久前才拜入到母神大人的庇护下的。
  “没办法啦,土蜘蛛是这样的,只要抓到猎物,就会往里灌点毒药,把它麻痹到不能动弹,方便它们捆在茧里……”
  “什么!毒药?”听到老强盗的解释,小强盗立马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仍在分食烤肉的人们,还有那只带来了肉的小蜘蛛。“有毒你们也吃?你们都疯了吗?”
  “干嘛呀,一惊一乍的。”其他人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又不是让你直接抱着土蜘蛛的嘴巴喝,那点毒药毒不死人的,它们也没想着把人给毒死,只要能保证肉质新鲜,它们不会灌得太多的,放心吃啦。”
  “呜呜呜……”看着周围的人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小强盗刚刚鼓起来的,尝试同类相食得勇气被瞬间击得粉碎,他愤怒地将那块咬了一口的烤肉扔在了地方,然后瘫坐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了一团,啜泣了起来。“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嘁,这就受不了了。”其他人似乎是已经接受了,只要吃不死那就不是毒药的事实。“是谁拦着你回家了?这些蜘蛛网吗?”
  “是啊,你要真想走,我们也不会拦你的,除非我们实在是太饿了,否则一两个人是不值得我们出去捕猎的。”小蜘蛛一遍尝着烤熟的肉,一遍对那个小强盗说。
  但他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抱着自己,用哭声来让本就不安的人们感到更加的心烦意乱。
  “他已经没有家了……”就在这时,一个强壮的强盗摇摇晃晃地从那间最大的蛛网屋内走了出来,从其他强盗手中拿过了一块烤肉,啃了起来。
  他的脸红扑扑的,鼻息间散发着非常浓烈的酒气,看上去,那几坛刚刚劫夺来的酒,已经被他们几个给喝光了。
  “这家伙的爹,是京城里一个管农田的官家里养的小吏,那个官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天皇还是其他大官,具体是什么罪名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落了个满门抄斩的结局,就连他爹在内的许多小吏和门客都受到了牵连,被砍了头。他其他的家人倒是没有被砍,但要么是沦为了奴隶,要么是被赶出了京城。”
  “被赶出了京城?”小蜘蛛疑惑地问到。“这是一种惩罚吗?”
  “是啊,京城里的人管这个叫做流放,被流放的人想去哪都行,就是不能回到京城,要是被发现他还在京城里面,就会先给他一顿痛打,再把他从城里扔出来。”
  一块肉吃了下去,但好像他还没吃够。
  他朝着篝火堆旁的人们扫视了一圈,就又有人把自己手中的烤肉递了过去,哪怕他什么都没说。
  “没办法呀,没办法,神明大人不保佑我等,我等就只能供奉邪神了呀……”也不知道是酒还是毒在发作,让他整个人都是一副昏昏的样子。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回去,那个叫京城的地方吗?”也不知道小强盗想不想知道,但小蜘蛛是有些好奇的。
  “如果只是回到京城的话,办法还是有的。但对他而言,没什么意义,因为他想要回的那个家,已经彻底地从京城里被抹去了。”强壮的强盗说。
  “等他想通就好了。”另一个强盗说。“就像那个在京城里一时冲动杀了人的伙计一样,他先是向土蜘蛛供奉了几个活人,然后从劫来的财宝中挑走了许多值钱的东西,去到了其他的城市,花钱买通了那里的官员,给自己买了一个新的名字和身份,才顺利地重新回到了京城。”
  “也不是非要回到京城啦……”又一个强盗说。“就像那个贪生怕死的逃兵一样,他从这里拿了些钱,就直接跑去了很远的乡下,不知道现在活得咋样,但估摸着是不会再回来了的。”
  “过惯了京城的好日子,还有人能适应乡下的苦日子吗?”又有一个人说。“唉,我要是也识字就好了,就像那个在京城里因为行骗而被官府通缉的书生一样,他第一次跟着我们劫货,就抢到了一张什么什么的凭证,是干啥的我也不知道,就知道他拿着那张凭证,用着那个人的名字和身份,在京城了过得可舒坦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言语间不是在回忆曾经在京城的生活,就是在构思回到京城的办法。
  烤肉里面的毒素,渐渐地麻痹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便放下了对其他人,还有其他蜘蛛的防备,就像是坛子里的酒一样。
  活在蜘蛛网下的生活确实太过痛苦,尤其是在回忆起曾在京城当中的生活的时候。如果没有酒来安慰自己,那么蜘蛛们用来麻痹猎物的毒液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不回去呢?”小蜘蛛望着那个最强壮的强盗,问到。
  “我吗?”在酒水与毒液的双重作用下,他已经摊到在了地上,也许还能动,但完全不想动。“我更是回不去了呀。我本来是京城里一个大名手底下的武士,麾下有那么几百个兵、前几年那会,大名让我带着我的兵,去讨伐他的敌人。本来以为那会轻而易举,结果我们就轻敌冒进,中了埋伏,那几百个兵全都死了,就我一个人活了下来。等我回到京城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大名正在为我主持葬礼,他以为我也跟着其他人一起战死沙场了。在那一刻我发现,只要我不回去,我就还是战士、是英雄、是楷模,但只要我回去了,我就会瞬间变成懦夫、败将、必须处死的罪人。所以说啊,想要回去,要么所有认识我的人全部死完,要么我能把我这张脸皮给割下来,换成另外一张……”
  “这样啊……”
  望着身边这些在毒液的麻痹下渐渐睡去的人们,小蜘蛛离开了他们的营地。
  它没有回到自己的巢穴,而是来到了丛林外,望着去往京城的方向,茫然地眺望着。
  那个地方,真的有这么美好,美好到值得那些无法回去的人们,无时无刻都在念想着吗?

六 施毒


  一连十几天,少女都没有回到裁缝屋,再去学习如何织布裁衣。
  男子带着她,围绕着京城的整座城墙行走了一圈,告诉她,如果有不怀好意的人想要越过城墙,城墙上的阁楼会怎样阻击他们,城墙下的水沟会怎样拦截他们,城墙外的陷阱会怎样拖住他们,城墙内的守卫会怎样迎击他们。
  对于男子大部分的解释,少女都是听得云里雾里的,或许是因为那样的语言对于她来说还是有些难以理解,又或许是因为在她的眼中,她看到了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
  直到后来,男子问了少女这样一个问题:“你可以建造这样的一座城堡吗?想象一下,你自己居住在这座城堡里面,而你要做的,就是尽可能阻挡像我这样的人,进入到你的城堡之中。”
  “诶?阻止大人您吗?”少女不解的问到。“可是,为什么呢?您想让我修建什么,我都可以,但是,为什么要阻止您呢?如果我真的建起了那样的一座城堡,那我一定会邀请你来做客的呀!”
  “呵呵呵呵……”男子笑着摸了摸少女那头褐黄色的短发。“如果你的城堡能够阻挡我的脚步,就说明它也能阻挡我的敌人呀。如果你真的建起了一座,连我都无法闯入的城堡,我就会任命你来做那些工匠们的官,由你来带领着他们修缮我们的城墙,将它修筑成任何敌人都无法攻破的样子。到那时,就轮到裁缝屋里那几个老太婆来瞻望你的脸色啦。”
  “你是说,姐姐们吗?”男子以为他这样说,少女会变得很兴奋,但她没有。“如果我把那样的城堡建好了,她们就会……受到惩罚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男子觉得有些尴尬。“唉,我们就不提她们了,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如果是大人的愿望,小女子自当竭力完成。只是小女子不知,这一次,我是不是不能再像建谷仓时的那样,使用蜘蛛网那样的材料了……”
  “不,小姑娘,只要时你能找到的材料,就可以使用,没有任何禁忌。”
  随后,她就按照男子说的那样,在城外的一片荒地上,用了几天的时间,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只能住下她一个人的城堡。
  虽然男子说过没有禁忌,但她还是收敛了一些,只是回忆着自己在京城的城墙上看到的样子,模仿着,用石头和木材建起了一道城墙。
  但这样的城墙看上去跟京城的很像,但走进了观察就会发现两者之间的差距。男子和他的那四位武士都没有太费功夫,轻而易举地就闯了进去。
  不想让男子感到太过失望,少女连忙开始加固。
  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做,她只能用自己的理解去做。
  她先是用蜘蛛网封堵住了城墙的大门,但男子很快就发现这种连接在一起的蜘蛛网,一把火就能全部烧干净;随后她又用某种很浓稠的液体涂城墙前的小路上,让人行走在其中时会被粘住脚,这些粘液难住了他们一天,第二天他们再来的时候,准备了许多火焰燃尽之后留下的灰烬,撒一把铺在上面,那些粘液就不再那么黏人了;接着她又织出了许多蜘蛛网,制成了那种闯入者出现时会捕捉他们的陷阱,刚开始的时候确实让男子的武士们吃了不少苦头,可渐渐地,他们开始能够敏捷地躲开飞来的蜘蛛网,或者能用手中的木棍代替自己接住它们。
  被接二连三的拆破防备之后,少女似乎也有些恼了,她一把推掉她建起来的墙壁,在身后的山坡上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洞穴,然后将那些石料与木料,连同自己织出的蛛丝,筑成了一座阴森诡异的迷宫。
  她似乎已经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阻挡他们的闯入与翻越了,于是便干脆放弃了男子对她说过的话,回想着自己最熟悉的技艺,置身在这个天罗地网一般的迷宫中,躲藏这前来搜寻她的人们。
  刚开始的时候,武士们进入到迷宫中,别说寻找少女了,就连走出去都很费劲。
  这让少女在一段时间里,见到男子和武士们时,都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可渐渐地,武士们还是摸索到了在迷宫中寻找方向的办法。他们一点一点地撕破了蜘蛛网筑成的障碍与陷阱,用钢刀与火焰堵住了少女继续遁逃的路径。
  直至最后一层蛛网筑成的屏障被击破,武士们围在逃无可逃的少女面前。
  而这一次,少女没有再继续想办法,加固自己的城堡了。
  她回到了男子的庭院中,餐桌上摆放着她最喜欢的饭食,可明明已经饥肠辘辘了的她,此刻却完全没有一点胃口。
  她坐在餐桌前,从夕阳还挂在天边的时候开始,一直坐到了月亮高高地悬在夜空上的时候,桌上的菜肴,要仍旧没有动过一分一毫。
  她走出了男子为她准备的屋子,来到了他的卧室门前。
  “大人……”
  “进来吧。”
  屋中的男子正借着月光,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月光洒在屋中的桌台前,又被刀刃折射到了屋中的墙壁上,不知为何,当那点银色的光芒闪烁到自己的身上时,少女会觉得自己有些胆寒,就好像刀刃真的切在了自己身上。
  “非常抱歉,大人。”少女跪在男子身侧,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男子收起了自己的佩刀,转身望向了少女。“你做得很好呀,只要继续精进便是……”
  “小女子已经穷尽了所有的技艺与力量,却仍旧无力阻挡您的步伐,想必若是由我来修筑城墙,也将无法真正地阻拦敌人吧。小女子辜负了大人的期望,还请大人降罚。”
  “降罚?倘若你真的已经穷尽了自己的所有技艺与力量,那你就已经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我本就应该予你赏赐,怎么会降罚呢?”
  “大人……”男子的话,让女孩愣住了。
  这跟她之前对男子、对京城、对京城里的人的听闻,有些不一样。
  “说吧,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而男子的话,更是让她受宠若惊。
  赏赐吗?
  少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大人,您能接纳无依无靠、无处可去的我,就已经是于我天大的恩赐了,小女子怎么索求更多。”
  “呵呵呵呵……”男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真是个好孩子呀。”
  少女感受着男子的抚摸,原本心中的紧张与担忧都渐渐地消散许多。
  如果可以,少女希望的赏赐,就是男子能像这样,多摸摸自己。
  “只不过,有一个问题,让我非常好奇。”
  男子收回了手,望着少女,说到。
  “什么问题?”
  “从谷仓,到城墙,你似乎特别倾心于使用蜘蛛丝来粘合材料,还有制作装饰。”
  听到男子的讲述,少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眼睛瞪得通大,仿佛是收到了不小的惊吓。
  “我倒是无意质疑你的选择,但是我非常好奇,你是如何收集到如此多的蜘蛛丝的?是你知道如何驯养蜘蛛吗?还是你制作的是一种跟蜘蛛丝很像但不是的材料?”
  霎时间,少女的鬓角间冷汗直流。
  她低下头,躲避着男子的眼神,不知该作何回答。
  “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知道男子的心中有没有一个答案,也不知道男子想要从少女口中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房间中的空气,在冰冷的月光下,似乎都变得冻结了起来,仿佛下一秒钟,油灯中的火烛会被瞬间打灭。
  “大人。”
  直到屋门被人拉开。
  “药师?”
  男子抬头,看到了拉开屋门的人。
  “大人,该换药了。”
  “诶,不用了,我的伤势已经痊愈,不用再换药了。”男子摆了摆手,说到。
  “大人,行百里者半九十,这已经是最后一副药了,还望大人不要轻慢自己的身躯。”
  “这样啊。”男子看了看药师,又看了看少女。“既然这样,那你就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大人。”
  心中如释重负的少女,连忙向男子再行了一礼,便退出了他的房间。
  她心有余悸地站在月光下的庭院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连走路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她催促着自己快点走,但越催促自己就越是走不动。
  呯!
  也不知道她走了多久,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她背后传了过来。
  少女登时转过身去,发觉声音正是从男子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那好像是,茶碗被摔碎的声音。
  嘣咚!
  就在少女还是迟疑的时候,一个漆黑的身影,直接撞破了男子的屋门,冲到了庭院中。
  “站住!”
  就在他的身后,男子举着自己的佩刀,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有刺客!”
  听到屋中的动静,闻讯赶来的卫士们,纷纷举着火把与佩刀围到了庭院中。
  而那个身影则是纵身一跃,翻出了院墙,眨眼间便不知所踪。
  明明近在咫尺,男子却将佩刀撑在地上,奋力地想要让自己站稳。
  “将军!将军!您还好吗?”
  看着男子现在的样子,武士并没有追向那个声音,而是来到了男子身边,想要将他扶起。
  “可恶,我中招了。”
  此时的男子口唇发紫,声音颤抖,素色的睡袍上,两点泛黑的鲜红色正在慢慢散开。
  “将军,您受伤了!”
  “不……”男子咬紧牙关强撑着。“我中毒了……”
  “什么!中毒?”
  顺着他身上滴落而出的血液,少女再一次愣在了原地。
  她从他的身上,嗅到了一道非常熟悉的气味。
  那个气味,是她无论过了多久,都不可能忘掉的,镌刻在骨髓里的记忆。
  因为那个气味,本身就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她连忙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端起了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油汤。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她把手指插入汤中,端给了男子。
  “大人,此汤可解毒,请饮下。”

七 结茧


  站在巢穴外,小蜘蛛徘徊了很久。
  那不是犹豫是否要进去,而是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进去。
  母神的巢穴深藏在山腹之中,洞口低矮,岩层被蛛丝一层层加固,像是某种有意识的结构。蛛丝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细密而安静,随着洞穴内部的气息起伏而轻轻震动。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在确认来者的身份。
  它下定决心之后,便穿过了丛林,来到了洞穴入口外,可站在外面,它又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在很久以前,它是不需要被允许的。那时它还只是巢中的一只小蜘蛛,顺着母神的气息爬行,在巢穴的脉络中进食、蜕皮、休眠。它知道每一条丝线通向哪里,知道哪一段岩壁后藏着温暖的湿气,知道哪一处巢室里有尚未醒来的同族。
  可现在,它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破茧、寻觅、进食,它的身体完全遵循着属于蜘蛛的节律,靠着生物的本能,在毫无驱使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成长着,直到自己可以完全脱离母神的怀抱,独自完成狩猎。
  它早已不需要回到这里,但不知为何,它的思绪中,多出了一个愿望,一个自己无法完成,必须要由母神亲自应允的愿望。
  它站了很久,直到洞穴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稳定的震动。
  那是母神的回应。
  不是呼唤,而是允许。
  它这才俯身,进入巢穴。
  母神栖居在最深处。
  那里没有明确的"形态"。巨大的蛛躯与岩层、蛛丝、泥土融为一体,仿佛整座巢穴本身就是它的身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气味,混合了毒液、湿土与旧日蜕壳的残留。
  小蜘蛛伏下身去,将额部贴在地面。
  这不是它从人类那里学到了跪拜之礼,而是一个孩子在向自己的母亲证明自己仍然属于这片土地。
  母神的意识缓慢而沉重地落在它身上。
  它感到一种熟悉的压迫,那是族群、记忆与本能的重量。母神并不需要语言,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询问。
  “你想要什么?”
  小蜘蛛沉默了一会儿。
  它原本在路上想好了要说的话,可当真正面对母神时,那些语言忽然显得多余。
  它的意识,在母神面前清晰无比:与人类的相处、对京城的描述、对人类社会的想象。
  母神静静地欣赏着。
  或者说,母神在辨认。
  辨认哪些是见闻,哪些是幻觉,哪些是土蜘蛛能够理解的,哪些已经超出了巢穴的边界。
  良久之后,母神的呼唤再度传来。
  “你想进入他们之中。”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小蜘蛛应了一声。
  “以他们的形态。”
  它再次应声。
  母神沉默了。
  巢穴深处的蛛丝轻微收缩,像是在重新计算结构的承重。几只尚未完全成熟的土蜘蛛从侧巢中退开,避让那逐渐凝聚的意识波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母神终于开口。
  “你没有办法把自己变成人类,你能做的,只有披上一张人皮,将自己原本的姿态伪装起来。”
  小蜘蛛抬起头。
  “如果你以原本的姿态去与人类接触,他们极有可能会抵触你,但如果你能找到让他们接纳你的方法,你就能真正融入到他们之中;而如果你选择了伪装,会极大的降低你被他们接纳的难度,但一旦你的伪装被揭穿,无论之前你为他们做过些什么,粉身碎骨都会是你注定的下场。”
  小蜘蛛再次低下了头。
  母神说的这些,它都知道,而它,明明早已思考出了它的答案。
  “即便如此,你仍要选择吗?”母神问。
  小蜘蛛的犹豫,被它揭示了出来。
  它想起了似乎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的京城,想起强盗们谈论那座城池时眼中的光,也想起他们话语里掩藏不住的疲惫。
  它并不天真,它知道那里不会欢迎异类。
  但它有个问题,这个问题母神无法回答,她必须去人类那里问。
  巢穴中回荡着低沉的共鸣,那是母神在调动某种古老的记忆。无数代土蜘蛛的经验在这一刻汇聚:潜伏、忍耐、等待、消失。
  母神的意识缓缓收紧,一层层地剥离那些不必要的判断,只留下一个核心问题。
  “那层伪装,将会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当你做出选择过后,你就不会再是原本的自己。想要揭下它,又要付出新的代价,并且最终的变化依然未知。”
  小蜘蛛没有立刻回答。
  它伏在地上,感受着巢穴的温度,感受着蛛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的频率。它知道,只要它现在退后一步,这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它现在还有选择。
  但它没有退缩。
  “我愿意。”
  它说。
  这一次,她下定了决心。
  母神终于伸展开来。
  巢穴深处,一张厚重而完整的茧从岩壁后缓缓显露出来。那不是新织的,而是保存已久的遗物,表面覆盖着多层旧丝,带着时间沉积下来的气息。
  “你不是第一个想要改变的个体。”
  母神说道。
  “它是由族群中的每一个思考者,共同编织而成的。”
  小蜘蛛抬头,看着那张茧。
  “一旦使用,你便能获得以往所有思考者们所共同拥有的知识,同时,你的躯体中的一部分会融入到其中,成为下一个思考者的营养。”
  它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并非单纯的变化,而是一种彻底的重构。这不是伪装,而是一次真正的蜕变。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就回到我的身边吧。”
  小蜘蛛点头。
  它走向那张茧,没有再回头。
  在它进入茧中的那一刻,巢穴的蛛丝微微收紧,像是在为它封存一段尚未被书写的命运。
  母神的意识最后一次降临。
  “去吧,铭记你的来路,抉择你的归途。”
  茧缓缓闭合。
  巢穴重新归于寂静。
  而在那片沉默之中,一只土蜘蛛,开始等待着重获新生的那一天。

八 讨伐


  “我有一个问题,大人,可不可以将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为予我的赏赐?”
  那个伪装成药师、袭击男子的身影,与少女一样,是一只土蜘蛛蜕化而成的妖怪。
  他使用了土蜘蛛的毒液,跟少女体内所流淌的,是一种东西。
  这种毒非常奇特,它的解药,就是这种毒本身。
  这种毒对躯体的冲击非常大,直接服用或者注入,都会让人四肢麻痹,头晕眼花。但只要将少量的毒液滴入油脂当中,再缓缓服用,就能减缓毒素对躯体的冲击,同时治愈原本的麻痹与昏迷。
  原本少女对男子还有些念想,但当真正的药师说出这些话了之后,她便回想起了母神的话:“一旦伪装被揭穿,无论之前你为他们做过些什么,粉身碎骨都会是你注定的下场。”
  在其他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少女悄悄地离开了庭院,离开了京城。
  临走前,少女再次趁着夜色,来到了男子的身边。
  “什么问题?”
  男子早已知道了少女的真实面目,但他并没有抽出自己的佩刀,也没有呼喊那些忠诚与他的武士。
  “如果您意识到眼前的美好是虚妄的,那么最好的选择,是继续沉溺其中,还是赶快清醒过来?”
  男子坐在床边,望着天边的明月,思索了许久。
  或许是他开始厌恶少女,又或许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思索,只是沉默,只是一言不发。
  “若是大人不愿回答,也请不要勉强。只是倘若大人愿意回答,还请大人去往京城外的黑谷下,在那里的枯藤老树下,轻轻地叩响飘扬的蛛网,小女子虔愿恭候大人的拜访。”
  识趣的少女,在其他人把自己围住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男子的房间。
  就像那些不再参拜福神,而是开始供奉那食人的土蜘蛛的人们一样,无法继续生活在京都,继续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少女,回到了土蜘蛛的巢穴。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回到哪里。
  回到强盗们的身边吗?自己虽然披着一副人类少女的皮囊,但他们都很清楚,自己仍旧是一只食人的土蜘蛛,就算他们让出了一个空位,也绝不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同族。
  回到同胞们的身边吗?虽然自己仍旧是一只土蜘蛛,但现在的她已经无法揭下这个人类的容貌,所谓的伪装,其实早已成为了躯体的一部分。
  回到母神的身边吗?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忍受了难以描述的痛苦,所想要追寻的问题,仍旧没有得到一个答案,怎么好意思空手而归呢?
  于是,她只能站在巢穴前,背对着自己的同胞和母神,眺望着远方,京城的那个方向。
  她没有期盼男子会来,她只是在等待巢穴里的人类或者蜘蛛中的其中一方接纳自己,接纳自己的外貌,也接纳自己的内在。
  或许也没有那么的高深和玄乎,她只是在遗忘自己从人类那里学来的纺织、建筑这样的技艺,回想着自己原本就会的觅食、狩猎这样的本能,等待着下一批猎物出现在自己的领地上。
  时间悄然流逝着,或许是太阳起落了几次,或许是月像更迭了几次,又或许是季节流转了几次。
  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少女突然发现,自己头顶上那张飘扬的蜘蛛网,动了。
  “诶!?”
  在那一瞬间,少女先是一惊,紧接着便是一喜。
  难道说,男子已经悟出了她的问题,带着他的答案,来找她了吗?
  她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想要顺着蜘蛛丝飘动的方向,前去迎接那个尊贵的稀客。
  但她还没有跑出去,就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在轻柔的微风中,急凑而无序地颤抖的蛛网,似乎并不只有她头上的那一张。
  大大小小的土蜘蛛们从巢穴中走了出来,站到了少女身边。他们都感受到了蛛网的颤抖,集结了起来,就像是下一场狩猎即将开始那样。
  不仅仅是蜘蛛们,就连寄居在巢穴里的人类,都感受到了蛛网的异动,他们连忙抄起武器,动了起来
  这不是有人叩响了蜘蛛们的门铃,而是有人……踏破了它们的门栏。
  “官军!是官军!”
  眼尖的几个强盗看清远处的人影。他们身着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背负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飘扬,手中的剑刃在光亮如镜,倒映出了他们正注视着的目标,彷如来自神明所宣告的最终审判。
  他们挥舞着剑刃,不费吹灰之力便斩断了扑向自己的蛛丝;他们坚挺着甲胄,轻而易举地挡下了射向自己的箭矢;他们平稳着呼吸,任由土蜘蛛们朝着自己倾泻着可怕的毒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蜘蛛们搭起的蛛网陷阱被他们随手粉碎,强盗们准备的防卫工事被他们一眼看破,无数被点燃的箭矢如同燃烧的雨滴扑向了它们身后的巢穴,将代表着家园的蛛网化作火海中的一缕乌烟。
  巢穴深处的洞窟中传来了低沉的吼声,号令着土蜘蛛们倾巢而出,阻挡武士们前进的步伐。
  强盗们也在此起彼伏的喝骂声中拉起了弓弦,将箭矢对准了武士们,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样貌也在剑刃的倒映之下。
  为首的大将骑在一匹强壮且高大的骏马上,挥舞着手中闪烁着金光的长剑,只要敢冲到跟前的,无论是大是小,皆是一刀两断,只留下一分为二躯体无力地扭动着剩下的一只螯肢和三只蛛足。
  他身旁的四位武士皆手握长矛,或劈砍,或挑刺,对蜂拥而至的土蜘蛛们皆是一击毙命,虽然只有四人,但结成的阵势如同破竹之势一般不可阻挡,迎着照耀在天边的日光,宛如四尊天王自高天而来,陷阵降妖。
  少女看到那个骑在马上的大将,她记得那身辉煌而又坚韧的盔甲,是她在理解那个男子所喜爱的色彩之后,重新缝制而成的,她在离开京城的时候,将它留在了庭院里,作为对他一直以来的照顾的谢礼。
  而那位大将也在强盗和土蜘蛛们结成的阵型中看到了少女,他的手紧紧地攥着马的缰绳,一步一步地朝着少女走了过去。
  “如果我意识到眼前的美好是虚妄的,那么最好的选择,哼……”
  一片火海之中,有些强盗在绝望中举起了钢刀,冲向了大将,但过不了三合,便是身首异处;有些强盗在绝望中背对大将,朝着巢穴更深处逃去,落入到了蛛网的陷阱中,成为了土蜘蛛母神,也可以说是土蜘蛛首领强行为自己延续的几秒钟寿命。
  “那当然是记下这份美好,将它铸造成真实的风景啊。”
  女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既不迎击,也不逃避。如果这个回答将会宣告她的宿命,那她欣然接受。
  只不过,她身旁那个最强壮的强盗,刚才还在英勇地张弓迎击,但当他看清了大将的容貌之后,他的手臂开始颤抖,让他没有办法握紧弓弦;嘴唇也开始打颤,似乎连人话都忘记怎么说了。
  “天,天哪……是,是……”
  是立刻举刀迎战,还是立刻跪地求饶,还是立刻弃甲而逃,原本还在一群亡命之徒里作威作福的土首领,现在在真正的大将面前,只能瞪大双眼,两股战战,张大着嘴巴,却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是源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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