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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礼物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每天上午,艾森坐在工具台前,修那些送来的银器。盘子,碗,烛台,茶壶,偶尔还有几件叫不出名字的装饰品。
黑色的液体从指尖渗出来,填进裂缝里,然后慢慢变硬,变成和银器一模一样的颜色。
中午,红美铃会出现在楼梯口,喊他吃饭。
“银器匠!吃饭了!”
“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走上楼梯,跟着她去餐厅。有时候鱼,有时候肉,有时候只是简单的米饭和酱菜。他不需要吃,但他还是吃。因为红美铃会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等他尝一口,然后问:“好吃吗?”
“好吃。”
她就笑。
下午,回到地下室,继续修银器。
晚上,红美铃偶尔会来。带一小碟点心,或者只是蹲在旁边看他干活。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谁来了,大小姐又发脾气了,咲夜做的布丁特别好吃。
艾森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走了之后,他就把那些铁灰色的盔甲从角落里叫出来。
一号总是第一个。它走到工具台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艾森不说话,它也不动。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然后二号,三号,四号——所有编号的都出来,站在地下室的各个角落,安静地,沉默地,陪着他。
艾森继续干活。
有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它们。那些铁灰色的甲身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黑色的纹路在表面蜿蜒——还看得见,但比刚造好的时候淡了一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它们在“活过来”,在慢慢变成真正的自己。总有一天,这些纹路会完全消失,到那时候,它们就不再是他的“一部分”,而是真正的、独立的生命。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那一天会来的。
那天中午,红美铃没有来。
艾森坐在工具台前,等了一会儿。楼梯上没有脚步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没有人。
他回到工具台前,坐下。
继续修那只银壶。
下午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红美铃那种轻快的、一跳一跳的脚步声。是稳的,慢的,每一步都一样长的脚步声。
咲夜。
艾森的手没有停。黑色的液体从指尖渗出来,填进银壶的裂缝里。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
“艾森先生。”
艾森抬起头。
咲夜站在楼梯口,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看不见下面是什么。
“大小姐让我把这个送给你。”
她走下来,走到工具台前,把托盘放在台面上。
艾森看着那个托盘。
“这是什么?”
“礼物。”咲夜说,“大小姐说,你来了快两个月了,活干得不错,应该给点奖励。”
艾森愣了一下。
奖励?
在帝国的时候,他也得过奖励。勋章,奖金,升职,皇帝的几句夸奖。那些奖励意味着——你做得很好,继续做,继续卖命,继续当工具。
但这里是红魔馆。
他只是一个被收留的外来者,一个修银器的,一个整天待在地下室不出门的人。
她们为什么要给他奖励?
“打开看看。”咲夜说。
艾森伸出手,掀开那块白布。
托盘上躺着一块怀表。
银白色的表壳,光滑的表面,精致的雕花。表盖上刻着一只小小的蝙蝠,翅膀展开,像是在飞。表链是细银链子,一节一节,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艾森看着那块怀表,半天没动。
“这是……”
“大小姐的收藏。”咲夜说,“她说你用得上。”
艾森拿起那块怀表。
银白色的表壳在他手心里,和他的皮肤一个颜色。表盖上的蝙蝠刻得很细致,连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他轻轻按了一下表盖的按钮——
“咔哒。”
表盖弹开。
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数字,三根细长的指针。秒针在走,一下,一下,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滴答。滴答。滴答。
艾森盯着那根秒针,看了很久。
“大小姐说,”咲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块表跟了她很多年,是有魔力的。你如果愿意学,可以试着用它——停住时间。”
艾森猛地抬起头。
“什么?”
“停住时间。”咲夜说,“不是很久,就几秒。但够用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大小姐说,你以前是当兵的。当兵的人,应该知道几秒能做什么。”
艾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几秒能做什么。
三秒,够开一枪。够刺一刀。够从掩体后面冲到下一个掩体。够躲过一次必死的攻击。够——
够活下来。
“我……”他说,“我不会用。”
“可以学。”咲夜说,“大小姐说,这块表会教你。”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过头,“大小姐说,不用谢她。你好好干活就行。”
她走了。
艾森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块怀表。
滴答。滴答。滴答。
他看着那根秒针。看着它一下一下地走。看着它在表盘上画着那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时间。
在帝国的时候,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永远不够,永远在赶,永远在抢。抢在敌人前面,抢在死神前面,抢在失败前面。
现在,有人送了他一块能停住时间的表。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站在墙边的铁灰色盔甲。
一号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他。胸口的黑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比昨天又淡了一点。
艾森低下头,又看着手里的表。
滴答。滴答。滴答。
那天晚上,他试了。
把表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想着咲夜说的话——“停住时间”。
一秒。两秒。三秒。什么都没发生。
他睁开眼,看着表盘。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再试一次。
还是不行。
艾森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块表。
“你是不是坏的?”他问。
表没有回答。秒针继续走。滴答。滴答。滴答。
他叹了口气,把表放在胸口上。
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灯光昏黄,安静地亮着。那些铁灰色的盔甲站在墙边,一动不动。一号站在最近的地方,低着头,像在守护他。
他闭上眼睛。
滴答。滴答。滴答。
那个声音一直响着。在他胸口,在他耳边,在他脑子里。
他想着那些话——“停住时间”。
停住时间。
如果时间能停住——
他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如果时间能停住,他能不能救下他们?那些冲在他前面倒下的人,那些被他命令冲上去再也没回来的人。如果时间能停住,他能不能把他们都拉回来?
他想起那场输掉的战争。如果时间能停住,他能不能在那只老狐狸使出诡计之前,看穿他的把戏?
他想起皇帝疲惫的眼神。如果时间能停住,他能不能在那句话说出来之前,跪下来求皇帝再给一次机会?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不会停。
从来没有停过。
但手里这块表,说它可以。
他握着那块表,握得很紧。银白色的表壳在他手心里,和他的皮肤一个颜色。表盖上的蝙蝠翅膀展开着,像是在飞。
他想着那只蝙蝠。想着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小吸血鬼。想着她送他这块表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为什么送他这个?
她不怕他拿这个做坏事吗?不怕他用这三秒,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还是说——
她根本不在乎?
艾森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手里有一块表。一块可以停住时间的表。
虽然他还不会用。
但他会学。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滴答。滴答。滴答。
他听着那个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
那声音停了。
世界安静了。
安静得像坟墓。
艾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坐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停住了。吊灯的光凝固在半空,那些飘浮的灰尘粒子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工具台上的银器静止着,那些黑色的液体停在半途,还没来得及流进裂缝里。
墙边的盔甲们也停住了。一号站在那里,低着头,面甲微微侧向他的方向——但现在,它完全不动了。像真正的雕像。
艾森低头看手里的表。
秒针停了。
停在某一秒。
他站起来。
地下室里的一切都停着。时间被冻住了。被他冻住了。
他走了两步。走到工具台前。那些黑色的液体悬在半空,他伸手碰了一下——凉的,硬的,像凝固的树脂。
他又走了一步。走到一号面前。
一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甲闭合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它在看他——或者说,在时间停住之前,它正在看他。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肩甲。
铁灰色的金属,凉的,硬的,像普通的盔甲。那些黑色的纹路还看得见,但比昨天又淡了一些。它们也停住了,不再流动,不再变化。
艾森看着它,看了很久。
三秒。
只有三秒。
他退回沙发边,坐下,把表握在手心里。
滴答。
时间又开始走了。
吊灯的光继续落下来。那些灰尘粒子继续飘浮。工具台上的黑色液体继续流进裂缝里。
一号的姿势没有变——它本来就只是站着。但它又活了,又在了,又用那种看不见的目光看着他了。
艾森低头看着手里的表。
表盖上的蝙蝠展开翅膀。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三秒。
他停住了三秒。
他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确实是笑。
他抬起头,看着一号。
“我会了。”他说。
一号没有动。
但艾森知道,它在听。
他把表收起来,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银白色的表壳在他心口的位置,和他的皮肤一个颜色。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具台前,继续修那只银壶。
滴答。滴答。滴答。
那个声音还在他耳边响着。
但现在,他知道——
只要他想,它就可以停。
第二天中午,红美铃来了。
“银器匠!吃饭了!”
“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走上楼梯。
红美铃站在楼梯口,歪着头看他。
“你今天心情不错?”
艾森愣了一下。
“有吗?”
“有。”红美铃说,“你嘴角在上扬。”
艾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上扬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那三秒的、完全安静的世界。想起那些停住的灰尘粒子。想起一号静止的样子。想起自己站在那个凝固的时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动。
“可能是……”他说,“睡得好吧。”
红美铃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是吗?”
“嗯。”
她没有再问。转身走在前面,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
艾森跟在后面。
怀里的表贴着胸口,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跳着。
不是它的跳动。
是他的心跳。
滴答。滴答。滴答。
他听着那个声音。
在红美铃轻快的脚步声里,在走廊的阳光里,在那些飘浮的灰尘颗粒之间。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需要用那三秒,去救她。
他会用。
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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