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载尘与土,一樽梅花露,半纸命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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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夕,上元佳节。
物部布都正襟危坐于案前,风自东牖徐来,拂动银丝。忽而抬眸,唇边遂噙一丝若有若无之笑,启声道:
“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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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苏我屠自古立于外堂,素手提药,语声低缓,“此明日所需之汤剂。“
“物部様——”
布都闻声仰首,笔锋略滞,于信纸上一点,墨落笺尾,恰成圆满之句。遂起身,行至屠自古身侧,步履盈盈,敛袖一礼。
“元宵良夜,尚劳卿亲送,实为过矣。”语罢,将一印有“致上宫王丰聪耳殿”之书卷,徐徐递至屠自古手边。
“职分所在,何劳挂齿。”屠自古接过,低眉不语。
“苏我殿晚膳可曾用?”布都一边斟酒,一边温言相询。那酒倾入盏中,色如琥珀,清冽异常,隐隐有梅香浮动。
“不必。”屠自古起身欲辞。
“善。吾诚疏忽矣,竟忘夜色正浓。”布都含笑盈盈,将方才书就、折痕犹在的信笺压于杯底,不紧不慢,不露声色。
复又自斟一盏。
四下寂然。
布都举杯,一饮而尽。
此间斗室,寂若无人。独窗外笑语喧阗,朦胧灯火人潮。
屠自古目视窗外——有孩童提灯而过,有女郎倚门而望。灯火映帘,明明灭灭,恍若流萤。她手覆杯沿,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布都再饮,杯复空。喉间微动,眸光却落在屠自古脸上,不曾移开。
屠自古终是端起,浅浅一抿。眉头微蹙,那缕陈年寒梅的余香,淡而不散,缠于鼻间。
“苏我殿不喜此味乎?到底骨肉亲,马子大人素日亦不甚好之。”
屠自古闻言,摇头甚力,复又抿唇:“酒性清烈,入喉却温,甘美非常。”
旋即,指腹摩挲杯口,似在品,那丝流年的滋味。
“梅庆元宵,故名之曰‘梅花露’。”布都莞尔,“此酒以元宵日初绽之梅浸酿,封存经年,此为第三十五载。”
屠自古身子微微一僵。那杯中馥郁,竟勾出旧年烟尘,缠上心头。
布都语声幽幽,似叹似诉:
“用明二年,汝可曾忘否?”
语罢,三饮而尽,复又斟满——壶中酒尽,此末盏矣。
屠自古眸色微动,沉吟不语。蹙眉抬手,饮尽杯中酒。那旧景余味漫过喉间,竟惹得鼻尖微酸。杯盏重落于案,正压信笺之侧。
屠自古方起身,忽觉衣袖一紧——布都竟倚其肩,轻轻伏于背上。那重量极轻,似一片将落的叶。
“此酒……实为吾兄所好。”
屠自古喉间微哽,无语凝噎。舌尖梅韵犹存,身后人的低语,更让她辛楚鼻酸——她明知不妥,明知逾矩,却仍是无法推开那抹倚向她的身影。
“屠自古哟,”那颤音无声,却好似惊雷。须臾,附耳低言:
“这血缘尝着,苦么?”
语毕,徒留寂静刺耳。
布都复取案上杯,仰首饮尽,忽将屠自古转过身来,踮足而上,以唇渡酒,送入其口中。
唇触寒玉,酒入灼喉。那冷润花气,在唇齿间缠绵。
恰此刻,窗外烟花轰然炸响,天地俱白。
屠自古呼吸一滞,回过神,悲喜交加。
杯落于地,缓缓滚去。叮叮咚咚,渐行渐远。
布都脚下微踉,额角轻撞于屠自古胸前,乌帽滑落,银丝垂落肩头。有别于素日,消些许寒色,长几分荏弱。艳梅一影,骨稚神清。
“吾之乌帽……”布都如醉如痴,秋水销魂,“幸得太子大人不在,方得如此。”
那语声微哑,如释重负。布都抬眸浅笑:“得矣。”
屠自古凝视她片刻,思绪万千。窗外又炸烟火一朵,赤色光芒映在布都脸上,将她苍白的容颜染上一抹绯红。那双素日里清冷自持的眼眸,此刻醉意朦胧,明明灭灭,像极了……
“汝醉矣。”屠自古语声微颤,扶其卧下,使枕于膝,四目相对。
“屠自古,莫、莫小觑吾。吾之酒量,汝岂不晓!”布都红透双颊,薄怒含羞。伸手去够案上的酒盏,却捞了个空,只得作罢。揉两揉惺忪倦眼,瞥人一笑、朦胧眠去。
屠自古长视其睡容,恍恍惚惚,昏而未觉。前尘影事,触目情何限:
一念顷,烽火连天;忽相看,物部覆灭。
如何能做到此等地步?
心重悲、情交煎。
屠自古闭眼半晌,微微颔首。
若皆为口中“大义“,则所谓“来今盛世”,诚愿一同见证。
蓦地,双目忽然一热,有泪滑落,正映着光华烟火,璀璨如珠。
“何故泣也,屠自古?”布都何时又醒眼微开,抬手欲拭其泪,指尖颤颤的,似用尽了全身气力,“适才冒昧,是吾之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喧阗淹没:“然吾实情不自禁。”
屠自古低下头,望着她。灯火下,布都微微眯起双眼,玄然如墨,深不见底。那眼神,竟与三十五年前别无二致,依旧顾盼生姿,难断悲喜。
或许变的人是屠自古,不再童真,不再热忱。
自这般直面彼此,几许多时?
“无需多言,布都。”
布都手微微一顿。那只手悬在半空,半晌,才轻轻落在屠自古颊上,拭去那道泪痕。布都哑然。唇边笑意渐深,一点点漾开。
“终肯唤我名矣。”她轻笑道,“得矣。”
说毕,右手忽失力垂落。屠自古急以双手接住,轻轻覆于己颊。那手凉凉的,细细的,瘀紫斑斑。她握了片刻,才缓缓放回布都胸前。
醒复醉,醉还醒。布都翻身侧卧,双手交叠,呼吸渐匀。
窗外烟火渐疏,只余零星几朵,在远天寂寂绽放。屠自古望着那张睡颜,良久,探手取案上信笺,拆而观之。
火光映在纸上,字字分明:
“假托器皿已备,计熟事定,秘术所需万全。翌日拂晓,待苏我殿同吾共往大祀庙。”
阅毕,叠好藏于左袖之中。不由得,轻抚上布都额顶,那个浅浅的印痕——原是乌帽所在之处。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如抚一件易碎瓷器。
“太子大人……莫弃吾一人……”布都梦中呢喃,右手微握,眉间蹙起,像是被什么魇住了。双目轻阖,睫羽微颤;红泪如珠,欲坠未坠。
屠自古以指拂其额前乱发,似欲抚平那紧蹙之眉,然终不过拨开一缕银丝。指尖从眉心划过,沿着鼻梁,轻轻落在布都唇上。
那唇,仍冰如寒玉,尚沾梅芳。
“何所惧,今与子偕行。”
那声音柔得如同叹息,
却道出千头万绪、百感交集。
“再如何说,吾身亦流一半物部之血。”
言罢,屠自古俯下身,落吻在布都眼帘。极轻,极慢。
那悬泪终于滑落,自山根而下,没入鬓角。复沾在屠自古手背上,刺骨冰凉。
而布都——那本应沉睡之人——唇角微微抿起。
恰在屠自古垂眸之际,悄无声息。
启齿间,浅笑一声,若有若无:
“得矣……”
窗外,最后一朵烟火寂然消散,夜色重归于静。
丙午年正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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