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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自己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人们总是日复一日地期待着什么,但是当真正期望的事情到来的时候,却又会对不可预知的变化感到惊惧。但那又如何,终究还是得面对的,就像你不得不走出留恋而又厌倦的青春一样。 在蕾米莉亚那出乎意料的拜访后的第七天,蕾米莉亚终于抽出时间来完成与芙兰朵露的约定了。她们坐在由河童工业生产的汽车上,开往了坐落于妖怪之山底部的幻想乡大世界。据新闻报道,这个游乐园上的东西都是由河童独立研发完成,绝对与外界的游乐设施没有任何关系。当然,考虑到这个报社往日的新闻信誉以及游乐场运营方在往日里表现出的贪财性情,这个宣传可以当做单纯的漂亮话看待。 她们在汽车上大约坐了十几分钟就下车了,这并不是因为她们已经到了,而是因为能让车开的路已经结束了。幻想乡并不是一个现代社会,而是一个农业社会,是妖怪与异类的乌托邦,在这种地方想要奢求能够联通整个地区的公路未免有些强人所难。这台耗资数十万条精品小黄瓜的汽车暂时被留在这里,接下来的路需要她们自行飞行前往。芙兰朵露看着身后的那台豪华汽车,暗自松了口气。说实话,与其坐这辆车,她更愿意自己走过来,因为这车没开多远,悬挂系统就出了问题,导致车内的人仿佛置身于洗衣机内,被颠得东倒西歪。 今天的天气很好,光线充足但又不至于灿烂到能令吸血鬼感到不适。芙兰朵露和蕾米莉亚两人并行在天空中飞行。空气划过芙兰朵露的脸庞,让她十分放松,就连原先的紧张感都减轻了不少。天上的视野很好,能够看到她们已经经过的广袤的雾之湖,还有从雾之湖延伸出去的河流以及河畔的大片被称为人间之里的人类聚居区。只是她们前进的方向并不是那边。她们飞向了一片崇山峻岭,那山是如此之高,以至于上半部分都被浓密的雾气所笼罩。随着距离的拉近,这座山逐渐占据了芙兰朵露的全部视野。 “芙兰,该下降了,跟上我。”蕾米莉亚在前方转过头提醒芙兰朵露。然后她就向下俯冲,冲入了山里的迷雾中。芙兰朵露紧随其后,一头冲了进去。雾很浓,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有人在前方引路,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芙兰朵露冲出雾层,身后拖着一道逐渐稀疏的白色尾迹。蕾米莉亚已经在前面等着她了。芙兰朵露没有询问蕾米莉亚停止原由的想法,因为即便是一个妖精也该明白这一点——没有必要了。 闪烁着“幻想乡大世界”字样的巨型电子广告牌插在倾斜的山坡上。由大量游乐设施以及许多造型奇特的建筑组成的这个坐落于荒无人烟的山区的建筑群就是先前说好的游乐场了。数辆缆车沿着钢缆线路从更为低矮的山下向上攀爬,同时也有对等数量和缆车向山下进发,就像是胡乱摆放琴枕的古琴一样。从空中看去,能看到云霄飞车在像是被巨人弯曲的钢管一样的轨道上不要命地滑行,不远处还有一个驱使着比它自身还要大的巨型圆轮的机器,圆轮缓慢地转动着,就像是风车与巨人的混合体。这就是被称为“河童眼”的摩天轮,也就是这个游乐场的特色项目。除此之外,包括人类、各类妖怪、弱小神明以及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生物的人群在园区里到处活动肆意的发泄他们的精力…… “这可比我想象中要大多了。看来图片还是有局限性的。”芙兰朵露从腰包里拿出一份《文文新闻》,里面刊登着关于幻想乡大世界的特别报道。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是美铃告诉我的,她说这是一句古老的东方谚语。”蕾米莉亚说。 她们在游乐园大门前降落。蕾米莉亚出示了两张特别预约的票,看门的河童就把她们放进去了。蕾米莉亚将这两张票在芙兰朵露面前显摆几番,好像是在说“看,我多贴心”,但芙兰朵露只是鄙夷地回以白眼。她嘴角出现了不可查的细微上翘。 她们在游乐园待了一天。她们按照宣传里的游玩顺序,玩了能将外界人甩到休克的大摆锤,玩了用船体与迎面而来的巨浪对撞的海盗船,玩了几乎毫无缓冲可言的跳楼机,但都觉得不甚有趣。说来也是,对于一个能将在空中用弹幕进行决斗当做娱乐项目的地方的居民而言,这些项目恐怕也就欺负一些不曾参与过弹幕决斗的普通人罢了。因此,这一天的收尾就只能去寻找一些不以刺激感为卖点的项目了。芙兰朵露在四周看了一圈,最后将视野锁定在那无论在哪都能第一时间看到的摩天轮上。此时太阳即将落山,芙兰朵露觉得夕阳下的摩天轮很美。 芙兰朵露对蕾米莉亚说:“走之前,我们就在上面待着吧,就当看风景来消磨时间了。”但是,蕾米莉亚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顿时升起一片阴云。就算她很快就用明媚的笑容掩盖了过去,芙兰朵露还是觉察到了。 “怎么了,姐姐,你不舒服吗?”芙兰朵露有些担心地靠过去。 “没事的,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好像有什么事还没来得及做。”蕾米莉亚将一只手捂在胸前。 “真的没事吗?”这并不能让芙兰朵露信服。 “没事的。相信我就好,别忘了,我能够观测命运,所以只要相信我就好。好了,时间不多了,我们赶紧过去吧,不然又得等十几分钟才能等到下一个位置了。”蕾米莉亚拉着芙兰朵露的手跑了过去。 “你这话说的,你又不是上帝。”芙兰朵露说。 “至少我是自己的上帝。”蕾米莉亚小声说。 她们一路小跑跑到了摩天轮底部的乘坐点。正如蕾米莉亚所说,如果她们来吃了,就得等上一会了。她们刚进入乘坐舱,就看到有几个人排在了她们身后。还有几个人,看到排队的现状之后,嚷嚷着要去坐云霄飞车了。 她们面对面而坐。摩天轮缓步向上升起,距离地面越来越远了。乘坐仓大胆地使用了弧形玻璃,这让她们仿佛毫无约束地置身空中,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即便她们自身也能飞行也是如此。芙兰朵露双手贴着旁边的玻璃,几乎全身都要趴上去了:“快看,姐姐。那个过山车好像比我想象中有意思啊。” “你刚才不还说那个速度太无聊了吗?” “速度是挺无聊的,但是如果要体验那种飞行中的转折感,那去坐那过山车好像也不错啊。待会我们下去试试吧。” “待会啊……” “家里是出了什么大事吗?为什么一直都闷闷不乐的。” “是有些事,但我能处理好。” “就不能讲出来吗,让我也分担一下啊,难道我不是家里的一员了吗?” 芙兰朵露摆正身子,盯着蕾米莉亚。平常,芙兰朵露总是被蕾米莉亚压着,无论何时她都尽可能地扮演乖巧的妹妹。但是现在不同了。她能在以前将一切责任甩给别人,但是如今她见过蕾米莉亚那副虚弱的牧羊后,她已经不想要再这样下去了。 “有些事情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决的。命运一旦被揭露,那就会变得迷幻,变得无法预知。”蕾米莉亚说。 “难道我就要等着命运降临到我头上而无所作为吗?”芙兰朵露反驳道。 “命运是由固定的机械运动决定的。世界上所有事情都已经被提前预订好了。无论是今天我说的话,还是别的什么事。就算我说出来了,也不过是预言的自我实现。我不说,能让我坦然面对未来,我说出来,就要为固定的未来而担惊受怕,这难道是一种好的结果吗?”蕾米莉亚撑着脸颊向窗外看去。 “这……可是……可……我。”芙兰朵露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她并不像蕾米莉亚一样聪明,更何况蕾米莉亚的这些结论肯定是经过多年总结思考后得出的。就连红魔馆里的大魔法师帕秋莉都不曾有所反驳,她又有什么能力回击。 但看到芙兰朵露窘迫的样子,蕾米莉亚反而笑了,笑得很纯真,笑得很真诚。她对芙兰朵露说:“这件事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但是我可以旁敲侧击地告知你。” “但是,这不是会发生坏事吗?”芙兰朵露疑惑地问。 “不会的,事情的好坏要根据对于当事人的实际情况来判定。跟何况,有什么事能比让自己可爱的妹妹烦恼更坏呢?谁叫我是你爹姐姐,而你是恰好是我的妹妹呢。”蕾米莉亚说。 感受到这份好意,芙兰朵露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敢让蕾米莉亚说出来,因为这会让她感到愧疚,但她又想了解事情从而为她分忧。她就这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就在这样的漩涡之中,摩天轮缓缓升到了顶部。 蕾米莉亚站起来,走到乘坐仓中间。她面对着芙兰朵露,张开双手摆成十字形。橘黄色的光从她身后照出,在弧形的玻璃里肆意反射,在蕾米莉亚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光晕。她嘴唇紧绷,神色紧张却又有一种释然,仿佛在极力压抑着身体里的某种巨大的能量。她对着芙兰朵露轻声说:“对不起。” 然后就是巨大的轰鸣声以及强大的压力。芙兰朵露被乘坐仓顶部狠狠地压住,自由落体地往地上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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