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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回到我们那凸出的座位上,只是我没想到宇佐见在此已恭候多时。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昨天的事,你还有什么印象吗。”
那毫无印象的探险确实让我印象深刻啊,说那是和宇佐见一起的最无趣的一个下午都不为过。毕竟就那么看两眼水水就过去了,最后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吧。
“有点哟,其实在你提出要去那的时候我就想说,那边大概率都锁好了门,没什么看头的。”
“……”
沉默,宇佐见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是怪我没早点提醒她这种事,现在才来打马后炮吗?
“啊,好吧,我没能早点说出来是我的……”
“不,没有的事。不如说挺谢谢你能这么早说出来的。”
这是什么,变相挖苦嘲讽我?但宇佐见脸上的笑,称不上好看,一样就能看出是强装出来的。
我不清楚在来到我们这个小县城之前,宇佐见经历了什么,也害怕要是刨根问底的话,会不会触碰到她某根紧绷的弦。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和宇佐见相处久了的我知晓,其实她也和我们这些普通人没差啦,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知道她那个秘密的我,从那时起就已经把她放在和我一个位置上看待了。
也许是直觉吧,我觉得宇佐见这么让人难以接触,不过是从前就缺了那么些能理解她的朋友罢了。
或许我在她的心里无足轻重,但我已单方面把她当作朋友了哦,既然是朋友的话……
“我说呐,宇佐见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我能力有限,大概率是不能帮上什么忙的,但我想,就像道法课上讲的那样,我觉得我稍微能帮你承担些情绪,帮你消化点它们。”
我突然感觉我安慰人的话术很蠢,是不是不应该这么直接,而是循序渐进地去诱导她说出来更好。在语毕后那一小段沉默里,心脏的砰砰声格外清晰,刚说出来就后悔了,我果然不太会说话啊。
“mortal何必要僭越另一个世界的人呢,这不关你的事哦。”
被她一句话唬住了,语气平淡,带有很强的疏离感。
“愿你,继续无知幸福的活下去哟。”
依旧是那副强装的笑容,这是对我的最后通牒吗?——不要多管闲事。她想说的是这个吧……
宇佐见离开了,同学都陆陆续续进来了。
一整个上午,我旁边空荡荡的,不适感在徘徊。我时不时抬头观察周围人的反应,好吧,他们比我轻松多了,毕竟谁都习惯宇佐见的稀奇古怪了,没人在乎她来不来。
中午放学,起码我今天不用叫醒她去按时吃饭了,不是吗。
饭后,依旧回到我那一个凸出的位置上发愣,拉开椅子,落下腰板。
旁边宇佐见的座位椅子不见了,书也搬走了好多。脑海里胡思乱窜,就像她来的时候一声不吭,走的时候也不带走一片云彩。既然要走,帮最后个忙吧,剩下的书堆在抽屉里还挺乱的,我顺便整理一下吧。不管这好意她心不心领,但是我得去做。
随意抽里几本,很奇怪,对于不碰课本的她来说,这些书是不是有点旧了,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写的是我的大名……
一本两本,直到我检查完里面为数不多的书。没错,都是我的书,毕竟我是这个班多余的那一个,这桌子也和我一样,多出来让我塞点杂七杂八的书的,好给自己坐的位置上腾出空间。这很合理,太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不应该啊,这明明是宇佐见的座位…
在掏出所有书本的最后,才发现抽屉里还藏着个小塑料瓶。看样子是什么药物的,我甩了甩,里面还有好几片,瓶身上全是英文,看不懂写了个啥,咱也就不知道是什么药。
我把药顺手揣到包里,整个下午都在神游天外,和以往一样,把这一天水过去,然后迎来两百来天后的死刑宣告。
晚自习下课晚有那么唯一一件好处,我快回到家的那段路上很是静谧,月亮依旧挂着,今天显得格外的圆,天上没有几片云,但依旧见不到几颗星。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在正常不过的观景,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走着夜路回家。
钥匙和锁孔咬合,家门没有反锁,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小小天地,终于感觉能透一口气了。
打开窗子,让外面的风能涌进来。——看来风拒绝了我,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
今天一整天都有胸闷的感觉啊,头也晕晕的,我大抵是感冒了吧。这么想着,无力地趴在书桌上,用手扶住额头,再怎么想也没有做作业的兴质,但也没有上床睡觉的欲望,这种状态趴床上,也只是和天花板干瞪着眼吧
我仅仅只是发愣,像往常一样散发思绪。
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放在一边的一个笔记本上,我不认得这个本子,起码是没印象用过。
打发时间而已,怎样都无所谓了,我翻开第一页:
“从未想过我这种人会有记日记的习惯,索然无味的学校生活到底有什么好记录的啊,可我还真曾写过日记,这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平淡生活里出现的偶然变数?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有种预感是,我和宇佐见堇子接触的那么点时间,我的开始在改变,而不总是往坏的方向。”
“……”
“在山顶上偶遇了宇佐见堇子,再一次被她吓到了啊……她大抵真的和普通人类不一样吧,我感觉能单开一个种的那种。没有侮辱性,只是形容差别大而已……”
“……”
“想起第一次邂逅宇佐见堇子的时候,觉得有必要所以还是记在这里了,什么探索隐秘的秘封俱乐部初代会长,啊,别人的秘密应该藏在心底才对,写出来的还叫秘密吗。”
“……”
“谁能想到我这种人居然还被女孩子邀请去图书馆了,和宇佐见去找书的,不清楚她看了些什么,问了我很多这里的民俗传说啊,她最后提到的新概念神隐挺有意思的。”
“……”
“今日无事……”
笔记戛然而止了,中间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罢了,我想是在看某部第一人称视角的轻小说,还是很没品的那种青春恋爱文学,但很蹊跷的是,这字迹的主人恰好又是我,越想越让人头疼啊。
明明没去思考什么,大脑却超负荷了,捏了捏眉心,决定还是躺到床上去。
被什么硬硬的东西硌到了,弓起腰来伸手往背后一探,摸到了个球状物,平举到眼前,黑乎乎的,如果没开灯的话,应该融入周围的环境了吧,不过就算开了灯也看不出来什么细节,或者说这东西就根本没有什么细节。
乌漆嘛黑的一块珠子,和外面的夜一样黑。
握住手心里的质感很温润,我试着把它贴向眉心,凉但不冰的感觉在皮肤上产生,刺激背后的大脑皮层,感到一点舒适。
我的包就放在旁边,稍微直起身来往里面探,搜出那曾放在我抽屉里的药。这上面的信息我查过了,简单来说就是安眠药,我买它来应该是为了应对类似今天的失眠场景。
倒出其中的一粒白色药片,几克佐匹克隆换一场梦,真是划算……
困扰我的是失眠吗?在药生效之前,脑海里翻腾的是那本日记的书页。我对其一点印象也没有,但通读下来,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违和感,就好像我本就经历过这一切一样。
心里开始涌现出期待,如果那笔记本上记录的是曾真实存在过的就好了,如果我能再见到那位,并非我臆想出来的少女就好了。
缓缓闭合双眼,我紧握着那颗珠子,对它祈祷。我攥得够紧,直到沉睡也未曾松开。
……
什么粉红色的泡影在我周身,膨胀,炸开,然后又在某处凭空出现,继续膨胀。
很难用言语形容我看到了什么,不定形的流光溢彩,我虚幻的般的肢体锁不住外溢的感觉,感觉挣脱肉体的束缚,在外扩散舒张,和那些色彩交织在一起。
直到这时,我才能就感觉来说,那些色彩像门,正在把我吸引入一个更加缤纷的世界。
完全被色彩淹没之际,眼里出现了更具体的景象,脚上也传来着地的触感,我身处一个很传统的木屋的内部似的,看到有扇百叶窗,透出灿烂的几束束光线,温暖而惬意。
也是,我大概也能理解她为什么也想要离开我所处的世界了。
我朝着门那边活动脚步,每走一步我的思绪便愈发清晰,不仅是重新有了存在于世的实感,更是那些本应该被修正的记忆,在此刻又重新涌现。
但没时间留给我感伤,她的话,应该也仍在茫然吧,这正是我凑巧来的此地的理由啊。说来也真是搞笑啊,两边的世界都适应不了,两边的世界都不接纳,还真是,高不成低不就啊。嘛,不过我也曾是这样就是了,虽然以前一直都忘了。
我,将手搭在推拉门上,大力往两旁拉开,刻意制造出“唰啦”的响声。
她,就坐着塞钱箱上,双腿不安分地甩着,连瞥都没往我这边瞥一眼。
“好久不见~”
“唉唉唉?”
动作幅度这么大的吗。
“没什么好夸张的啦,还记得你的那颗珠子吗?”
我朝她打了个响指,然后摆出自以为最好的笑容。
“是吗,第一次后,我还以为对你无效呢。”
头怎么低下去了啊,一眼看出的情绪低落啊,不用在我面前强撑的说。
我走进一步,就站在塞钱箱旁边,抬头看向前方的鸟居,布局不一样啊,是另一间神社吧。
“那,那个,我想你应该也记起她的事了吧,我带你去呗,正好我……”
“我是来找你的哟。”
礼尚往来,这次由我来打断她了。
又把头低下了,咬着双唇。我把身体略微侧转,直视着她的半边身体。
从前,我没能抓住连接着以前的那个她的线,直到她自行斩断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有比我更重要得多的责任在肩上啊。
现在,我对面前的这个她身上飘逸的线却不想放手,它们已经细若游丝,而她在两个世界辗转却仍未找到能够稳定自己的锚。
我和她的关系也不过是根随时会绷断的线,但在彻底断开之前,线会一直绷紧,不松手。
“我说你,为什么也想通过神隐的方式离开呢,你真能那么干脆利落,毫无牵挂的离开。”
“世界会修正不合理的地方,反正神隐之后也没人记得我,在乎我。”
“我记得啊,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来找你的。”
头抬起来看我了,这算是有了进展吧。
“你明明能自由来往两个世界的,我想也没必要非一劳永逸不可吧。”
“外面的普通人一辈子也意识不到这边世界的存在,我的活动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离经叛道。”
“仅仅只是不被人理解吗,我想你也不是那种在意他人眼光的人啊。”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我一直都觉得她的行为准则深刻地贯彻着这句话。
“你知道的,我们也都高三,在这之后不久。我要是再想像在学校里一样,不用顾忌生活,只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可就难了。天知道以后我还能不能再回到这边了,与其这样,还不如……”
“我说,你还是真是小孩子气啊。”
“连你也这样认为吗……”
“不,我理解你哟,不过还是想吐槽一下。你脑袋明明挺机灵的,怎么在这种地方都转不过来呢,我想这并不意味着你再也没机会来这里了吧,这怎么能划等号呢。别一头撞死在自己认定的未来上啊,以后的发展可说不清楚规律啊。”
“可是……”
“况且啊,在外界来揭开另一个世界的隐秘,才有意思啊,而这,才是秘封俱乐部的宗旨,不是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头扭过去,我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从赛钱箱上下来,朝屋里走去的时候,她也没能转过身来让我看到正面。
“喂喂,可以送客咯。”
我不知道她朝屋内对谁喊。然后就见到了出来的一道红色的人影,后知后意识到,她画的画有现实原型的啊。
“你,想通了?”
“是啊,只是一时兴起的冲动罢了。”
“无所谓了,总之,我们永远欢迎你来哦,只是别再犯傻了。”
简短的对话结束,只见那红色巫女,用御币大手一挥,半空中赫然出现个一人高的裂缝。
她向我挥了挥手,看到她终于露出真切的笑容,也就意味着我没让那根线绷断。
她整个人消失在缝隙里后,那个巫女朝我勾了勾手指。
走到那到缝隙旁,这下才看清楚里面有若隐若现的眼睛一般的事物,从里面向外窥探,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奇怪咕叽声。
“我也要进去吗。”
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
“没错。”
我还在缝隙口酝酿思绪的时候,背部传来一股冲击力。我被踢了进去,果然,之前一开始在纸上就觉得这个巫女很暴力的直觉是没错的。
漆黑的空间里,我只能感受到极速的下坠感,然后背部又一次受到冲击。
人和冰冷的瓷板来了个亲密接触,我从床上滚了下来,瞬间清醒了不少。
窗户门没有关好啊,窗帘被风吹得呼呼响,空气流通,让我感觉舒畅了不少。月光就这么撒在了我的日记本上,正正巧巧,这幅构图很有意境。
我似乎做了场很长的梦,以前我没能抓住的东西,此刻终于不再放手。
但我始终想不起来原先的她是谁,算了,怀古伤今不适合我,起码这次,我没有忘掉她。
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原本这整本都写满了的,但无所谓了,早就是个新开始了。
我在第一页我的名字那边,补上了另一个名字——宇佐见堇子。
到了明天,一切又回归了正轨,好像变了什么,又好像一直如此。
在人都走完之后,我叫醒了她,看她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然后就一手托腮看着我。看出来我有话要说吗,那我也懒得酝酿什么了。
“我想加入秘封俱乐部,堇子会长!”
那是我加入秘封俱乐部的第一天,也是彻底和过去和解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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