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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郡有卢某者,少为市井无赖,走狗斗鸡,昼夜樗蒲。后因赌得暴利,兼并田宅,遂富甲一乡。既富,则恶其旧名,强使人呼“卢员外”。又购书数架,列于高阁,晨夕焚香,未尝卒读一卷。然群小趋炎,争相谄媚,或曰“员外有王佐之才”,或曰“胸罗万卷,过于班马”。卢某闻之,大喜,遂自命鸿儒,以为天下文章,不过如此。 会郡中诸举人宴集兰亭。其人皆名动一方,或词赋冠场,或丹青绝俗,有数子更列天下名榜百人之内。卢某闻之,乃盛服而往,携珍馐异果数车,以金玉饰盘,遍馈诸生。众人知其豪富,亦起身称谢,不欲失礼。 既坐,诸生谈《春秋》义理,卢某辄横插数言;论诗法源流,卢某又拍案高声。其语浅鄙,类市井争胜之辞,而偏好折辱他人。众生虽心厌之,然皆读书知礼,不欲当席失和,故但含笑应付,以酒相宽而已。然席间神色,渐多勉强。 酒酣,周举人出《匡庐图》摹本示众。群贤环观,皆称其骨法高古,气韵生动。于是白秀才整衣而言曰: “荆浩云:‘度物象而取其真。’夫画之妙,不在肖形,而在得神。若徒求逼似,与匠工何异?” 周举人亦曰: “东坡有言:‘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写月贵其清辉,写风贵其余韵。妙正在似与不似之间耳。” 梅翁抚须而笑曰: “老夫少时学画,务求酷肖,后乃知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世。画中三分不似,方留观者神游之地。” 众皆称善。 独卢某坐间茫然,听不能晓,又恐人窥其浅陋,面赤心躁,忽拍桌大呼曰: “皆迂腐空谈耳!画若不像,谁人肯买?若将柿子画得似顽石,岂不贻笑?” 言毕,满座俱寂。 陈秀才低首啜茶,不欲接语;梅翁缓缓举盏,淡然曰: “员外高论。异日若开画肆,生意必盛。” 卢某不悟,反大笑拱手曰:“承老先生吉言!” 众人闻之,或掩袖,或侧目。 周举人至此不能忍,霍然而起,正色叱曰: “足下可止矣! 诸君久不责汝,非惧汝财势,实以读书人敦厚,不欲恶言伤人耳。汝乃因此益自放纵,遇谈必争,开口便讥。未知礼义,而先逞狂狷;未识文章,而妄评高下。 《老子》曰:‘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夫不争者,未必不能;多言者,往往无知。汝但读数页残书,便欲与鸿儒并席;闻几句谄词,遂自比古贤。此岂不谬哉? 昔楚人沐猴而冠,衣冠虽盛,其心终兽。又如鹦鹉学舌,能效人言,而实不知其义。今观足下,正类此耳! 金玉满堂,不过富室;腹中空空,终是鄙夫。士林敬人,以德与学,不以金银铜臭也!” 言罢,四座肃然。 卢某面色忽青忽赤,如酒糟泼面,张口欲辩,而众目俱冷,竟不能出一言。遂低首捧盏,终席不复敢妄语。 后人闻之,皆笑曰: “暴富可饰其室,不可饰其心;金帛可买人趋附,不可买真学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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