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青史》
青史从来纸一张,
几人提笔几人亡。
后生不识兴衰骨,
只向书中拜忠良。
都言秦桧千秋恶,
铁像长跪岳王旁;
却忘东窗风雨夜,
谁执天威定岳枪?
莫须有字人人骂,
儿童亦敢吐唾浆;
可那九重黄伞下,
满朝谁敢问君王?
军令不遵非死罪?
私通盗寇岂寻常?
若依汉律层层断,
岳帅焉能不系缰?
世人但识精忠字,
不识将军亦跋狂;
功高自古疑天子,
鸟尽弓藏是旧章。
曹公挟汉称奸贼,
戏台千载唱白狼;
可若当年真篡位,
天下谁人敢举觞?
玄德未奉献帝诏,
先在西川建帝乡;
偏偏后儒称汉烈,
独把魏武写豺狼。
荀彧空怀扶汉志,
孔明亦作裂土王;
尔曹只会骂权诈,
不敢深究礼法纲。
李斯焚书诚酷烈,
却斩门阀开寒窗;
若无小篆车同轨,
六国遗民尚异邦。
都说商君残且暴,
木立南门欺弱氓;
可无秦法千秋骨,
哪来一统旧八荒?
贾相误国千夫指,
独撑襄樊对北狼;
孤城血战经寒暑,
多少宗亲先纳降?
潘美亦遭千载骂,
杨家故事最悲凉;
可无杯酒收兵柄,
赵宋何来百载疆?
中堂更被称国贼,
马关一笔辱家邦;
可叹满朝皆噤口,
独他跪殿受刀霜。
慈宁帘后无人问,
天下偏骂李鸿章;
腐儒最善欺孤臣,
不敢挥毫斥太皇。
和珅贪墨诚如海,
满身铜臭满身赃;
可若乾隆真厌恶,
他岂能活到天长?
你骂奸臣多畅快,
好似青天悬肺肠;
实则专挑软骨踩,
不敢抬头望庙廊。
鲁连蹈海因何事?
嵇康临刑为何狂?
屈子投江非爱死,
只恨楚宫尽犬羊。
魏征敢谏因明主,
海瑞抬棺赌命偿;
若逢桀纣昏昏世,
忠骨早已喂豺狼。
后世腐儒偏最巧,
读得春秋满口香;
提笔便判千年狱,
隔岸高呼道德光。
尔曹素诵春秋笔,
惯向残碑吊烈亡;
敢斥权臣污简册,
不曾北面问君王。
丹墀剑履皆缄口,
白首经纶尽括囊;
一部忠奸千古论,
不过君前佐酒觞。
平居高议存周孔,
临变争趋拜魏阊;
腰下空悬三尺印,
胸中不蓄半分刚。
昔日夸谈轻性命,
今朝对诏失肝肠;
可怜满座青云客,
尽作承颜鹦鹉行。
尔辈也称名教种?
也配清谈汉与唐?
蠹穿万卷身犹贱,
犬吠千秋气愈狂。
我偏醉里翻青史,
笑指忠奸两渺茫;
韩彭未死称良将,
一入长安便祸殃。
范蠡扁舟真识势,
文种佩剑不知藏;
自古功高疑海内,
何曾鸟尽不弓藏?
孔丘若值焚书日,
鲁壁难容七尺床;
韩子纵生宽政世,
终逃不过五刑场。
商鞅车分因变法,
晁错腰斩为安邦;
世间若有无辜血,
先泼青袍谏诤郎。
尔曹读尽圣贤字,
满袖仁风满袖霜;
却向市朝争冷暖,
不于殿陛问兴亡。
只会扬眉诛败犬,
不曾拔剑向庙廊;
可怜纸上忠肝胆,
尽在杯中醉后扬。
我今放歌非求誉,
亦不摧眉乞宠光;
但使百年尘土后,
尚余狂客道吾狂:
史笔从来依帝阙,
文章未必尽周详;
兴亡本是屠龙术,
何处人间辨犬羊!”
若使腐儒皆切齿,
任教群丑共蜩螗;
宁为浊世狂生骨,
不作金阶拜伏郎!
笑列堂
又见后生谈旧史,
最怜刑戮最荒唐;
笑人车裂咸阳道,
笑人鸩酒未央旁。
尔辈拍案称愚蠢,
说甚忠臣太痴狂;
若换是我逢此世,
定然早已避锋铓。”
尔辈未逢刀斧日,
也敢高谈保命方?
空坐暖阁评生死,
便把千秋作戏场。
韩信若反称枭杰,
不反偏言少智囊;
文山赴死成迂腐,
苟活又骂失纲常。
海瑞直言称不识,
和珅敛财又道赃;
世间竟有两般口,
专向败人吐雪霜。
笑嵇康者安知痛?
笑屈平者岂知殇?
若非世道沉如墨,
谁愿披发行沧浪。
迎头笑那崖山火,
笑尽遗民赴海亡;
却不敢问临安殿,
几人先解锦衣裳。
抚掌笑说杨家蠢,
满门忠骨葬沙场;
可若人人皆似尔,
谁替山河守北疆?
笑人自刎乌江畔,
笑羽无颜见父乡;
却忘江东八千子,
尽随楚霸王断肠。
成王败寇皆由口,
青史原来最势利;
活者加冠称圣哲,
死者裂骨作豺狼。
尔曹最善论古人,
隔岸观火语飞扬;
倘使刀兵临己颈,
只怕膝软早投降。
平日常言轻富贵,
真逢祸乱便仓皇;
昨日尚讥陈涉死,
今朝已作避秦郎。
我最厌此腐儒辈,
倚着升平说炎凉;
未饮边关风雪血,
偏爱灯前论短长。
古来多少埋骨客,
岂不知死最凄惶?
只是胸中仍有气,
不肯低头拜犬羊。
尔等但会嗤其拙,
却无半寸烈肝肠;
生逢太平谈风骨,
乱世尽作鼠偷粮!
故我每读兴亡册,
不笑古人笑庙堂;
更笑后世夸夸者,
一身奴骨两唇枪。
宁学屈平沉汨水,
不随群犬吠高墙;
宁同田横五百死,
不向新朝献媚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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