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车论
古有《礼》曰:「男女有别,夫妇有义。」《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古之言婚姻者,所以重信而贵终也。故昏礼不言情浓,先言执手;不言欢娱,先言同牢。盖夫妇者,非一时之悦,乃百年之盟也。
今世则异矣。
夫人有一车,固善;得一趁足之车,尤便于行。若途中偶遇一共享之车,轻捷而易乘,遂生欲锁而有之之念,此亦人情之常,未足怪也。
然吾犹愿告诸君曰:
毋轻爱共享之车。
何也?
夫既曰共享,则天下之人皆可扫码而骑。今日汝得之,明日彼亦得之;朝属于此,夕属于彼。既人人皆得骑之,则安得独谓其属于一人哉?
汝乃倾其资财,购润滑之膏,易精良之轮,补其链,饰其漆,易其灯,革其座,使观者皆曰:「此车之主,诚爱车者也。」然车未尝知恩,后来之人亦未尝感德。
汝方骑之安稳,而旁人已争而夺之。
彼岂问此车谁修?谁养?谁费金玉?彼惟知扫码可骑而已。
《庄子》所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尚知相濡以沫;今人相遇于道,反不知一念之义,但争一时之便耳。
汝又谓:「吾既倾囊修之,当可据为己有。」
然未尝思乎?
此车昔为何人所骑?其轮几易?其灯几更?其座几换?汝今日所厌之旧饰,又安知非昔日他人倾力所为?后日汝今日之经营,又安知不为后来之人所笑?
是故昔人种树,后人乘凉;今人修车,来者纵骑。
而修车者,独不得其荫。
悲夫!
汝日忧其风吹,夜忧其雨蚀,忧其胎损,忧其链锈,见其微伤,心痛如己病。
然后来骑者,不过视之为一程之器。
既非己物,则何惜之有?
故越坑则急驰,遇阶则强跃,及其弃去,不过随手一掷耳。
《孟子》曰:「爱人者,人恒爱之。」然其言本施于相爱;若一方独爱,一方独取,则非仁,乃役也。
夫共享之车,纵饰以珠玉,终不过人人可骑之车耳。
汝谓可以与之共至终途乎?
于是充其气,润其链,补其漆,易其轮,增其灯,甚至改之为电驱,使其不劳而远。
然及中途,屏忽示曰:
「不在服务之域。」
虽竭力蹬踏,汗流浃背,寸步不能前。
非汝不用力也,势已尽矣。
及其弃汝而去,又或责汝曰:「此处有损,当倍偿之。」
于是倾其家财,以偿细伤。
修之者贫,骑之者散。
天下宁有是理哉?
是故共享者,所以谓共享也。
其载汝,不过数时;长不过数载。
无论情之深浅,费之多少,终非汝所有。
及其真可属于汝之时,或轮已敝,或链已断,或人已倦。
彼时纵与汝,汝亦未必乐受矣。
夫谁真爱一众人皆骑之旧车乎?
然吾言至此,亦不可独责于车。
盖车视人,又何尝异于是?
今日骑此,明日易彼;朝誓白首,夕寻新欢。
口称自由,实逐新鲜;名曰体验,实轻然诺。
《论语》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今则或以反复为洒脱,以多试为聪慧,以无定为自由,以守约为迂腐。于是忠者谓之愚,信者谓之执,久者谓之累,专者谓之缚。
其风一开,则人与车,皆为可替之物。
尤有甚者,世人每言:「爱当无条件,疑则不信,求专则曰束缚。」
于是责守约者为狭,责专情者为旧。
然权利可尽取,责任可尽弃;恩义不足论,而契约反为罪。
岂不谬哉!
故有一人,甘为修车之工。
前人骑坏之轮,彼修之;前人折损之链,彼补之;前人遗弃之责,彼偿之。
及车复新,则他人复骑。
而修车者,独负其债。
且世反誉之曰:「此乃成熟。」
吾未闻成熟者,以委屈为德;亦未闻君子者,以自轻为仁。
《中庸》有言:「君子素其位而行。」君子之爱人,固贵真诚;然真诚非无度,宽厚非无界。无界之仁,流于纵;无度之爱,终于辱。
故吾又劝诸君:
毋急售己真心,毋轻耗己本性。
频频试错,未必得良缘;反复降价,徒自损其值。
宁可高洁而独立,如美玉待识;不可以求一时之顾,而自同道路之器。
若终有一人,不以扫码而来,不以片刻而留,不争一时之便,不计一日之欢;愿倾其所有,买此一车;既买之后,不弃不易,推之、养之、修之,与之同行终身。
斯则可托也。
若终不得其人,亦何伤哉?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与其始于轻率,而终于怨尤;宁守其志,而俟知音。
纵安陈于博物之馆,藏于收藏之室,岁月蒙尘,亦犹胜于流转街衢,任人扫码,朝骑暮弃。
故曰:
宁为无人问津之良车,不为人尽可骑之共享。
此非责车,亦非责人。
所叹者,乃世道轻诺,契约日薄,真心反贱,浮华益贵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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