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曰:
本文有自殺、心理創傷相關描寫,有可能令人不適的血腥場景描寫。出於為讀者您的身心健康著想,目前正在經歷創傷的各位請量力而行。(作者寫的時候寫破防了的緣故。)
原型取自但丁《神曲》地獄篇第十三歌,伊波麗塔是羅馬帝國時期,於台伯河跳河自殺的貴族少女。其實伊波麗塔並不存在客觀上的「罪過」,其「罪過」源自其無休止的自責。
懲罰者
黑棘林。
這裏生長著無數扭曲、相互交纏的黑樹,牠們長滿尖刺,而尖刺之間的黑影——鳥身女妖哈佩,正貪婪地吸食著荊棘間的什麼。
「Come d'un stizzo verde,
ch'arso sia da l'un de' capi,
che da l'altro geme e cigola per vento che va via…」
有幸造訪此處的詩人曾如此般描述過這裡。
不知是什麼時候到來的,也不知變成這樣之前發生了什麼,伊波麗塔——興許連自己的名字也一併忘卻了的,放棄了「衣服」的伊波麗塔,凝視著盤旋著的哈佩。
她——祂不是「人」,不是完整的「靈魂」,祂只不過是一棵樹而已。作為祂放棄「衣服」的代價,自然會有人為祂尋找下一件「衣服」——說是遮羞布,也許會好些。祂被奪去了言語的權利,只有在枝杈斷裂之時,話語才會和烏黑的血液一同從斷裂之處湧出。
這是祂唯一的,能將「聲音」傳遞出去的方法。祂又一次凝視著哈佩。
可剜骨的疼痛使祂猶豫了。
「甚是可笑,你是在怨恨你的怯懦。」
突然到來的沈重聲音。
這是哈佩。伊波麗塔從未聽過哈佩的聲音,但祂此刻卻能確認,這就是哈佩。
「你曾見過「可能性之海」嗎?在來此處的路上。」
「不,不用說話…我知道你已經忘了。每一個人都是這樣。可你為什麼渴望著「言語」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
「甚是有趣,我該要嚐嚐你的血才行。作為回報…」
哈佩用祂細長而鋒利的鳥嘴啄斷了伊波麗塔的軀體,烏黑的血液順著斷口流進了祂的嘴裡——可這次不一樣,哈佩咬住了伊波麗塔的靈魂,將祂從枯樹中撕扯出來。
這是比以往更加強烈的疼痛,在陣陣眩暈中,伊波麗塔感受到了些什麼。
哈佩正扇動著自己的翅膀將自己帶上天空。
「來啊,你叫什麼名字?讓我們幹些禁忌的事情吧…我想這不會讓我失望。」
哈佩的聲音如同號哭,又有如淒厲的笑聲一般,與肉體的疼痛一併撕扯著伊波麗塔。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像刀一樣切割腐朽的靈魂,那是祂千百年來未曾聽見過的聲音——
……
自己叫「伊波麗塔」。母親曾說過,它來源於伊波呂忒。
……
「給我睜開眼好好看著!」
哈佩的利爪一下收攏,刺入伊波麗塔的血肉。黑色的血不斷滲出,伊波麗塔拼了命地睜開眼來,盯著這片滿溢著奇異光彩的海洋。
無數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色彩在海面上跳動著,透過水面,伊波麗塔看到了地上的世界。
是那個曾經被她親手拋棄的世界。
「可能性」其耀光使伊波麗塔因恐懼而閉上眼睛,方才的光怪陸離又讓她渴望。她渴望這樣的「可能性」,渴望一場偉大的逃離。曾經渴望的「言語」如今觸手可及,而「言語」之上的「自由」也僅有咫尺之遙。
「你渴望的是這樣的景象?有趣…」
可愧疚,卻以哈佩之上的殘忍折磨著伊波麗塔。
分明是自己拋棄了這個世界而墜入深暗之地永世不得超生,分明是自己使世界壞滅和崩解而落入幽深之淵再無重生之日,分明是自己的罪業深重而在審判日也不得寬恕…
渾身是血的伊波麗塔尖叫著,拉扯著哈佩向下墜去。「可能性」的恐懼於哈佩而言猶如萬箭穿心,而伊波麗塔,看到了獨屬於自己的——
「可能性」。
在漫長的折磨中失溫的記憶,正以滾燙的手穿過伊波麗塔冰冷的腦海,讓祂號哭著,回想起了一切。
熾熱的淚水和鮮紅的血液從眼眶湧出,落在哈佩的黑羽上的瞬間,便化作熊熊烈火。
「你…是能夠擁有「可能性」之人…」
哈佩的面容愈發猙獰,在周身的烈火中撕咬著伊波麗塔的靈魂。
「吾萬年的沈寂…豈是你這樣的人能夠理解的!」
「可惡的主使我囚禁於此…」
「以罪者的靈魂豢養我的身軀…」
「…扼殺我的魂魄…」
歇斯底里的哈佩此時只想將伊波麗塔撕成碎塊,將那一點閃爍的光芒據為己有。祂哀嚎著,用黑翼絞殺著伊波麗塔。
哀嚎聲、咒罵聲,一併以耳邊風聲的尖嘯作為軀殼,折磨著伊波麗塔的每一根神經。
但見過光明的,勇敢的伊波麗塔!祂——她身上最後的、腐朽的樹皮已然消弭於烈火,她美麗的長髮在空中飄飛,她脆弱的手指抓住了哈佩的黑翼,將它們撕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波麗塔將那對黑翼插在背上,向面前的光芒飛去。而哈佩,則被滾燙的海水灼燒致死。
「不知恩典之人…!」
……
海的另一側,會是什麼?
……
穿過海洋,一片明亮的天空旋即出現。
這裡會是天堂嗎?
伊波麗塔拼了命地向上飛去,她看到的不是唱著讚美歌的天使,也不是彈奏著豎琴的仙女。那個被她遺棄的城市,羅馬,此刻正將河水從天頂傾瀉而下。伊波麗塔能認出來,這是法布里奇奧橋下的台伯河。
可是自己又在自顧自地哀傷些什麼呢?
明明「可能性」已經以其真實的姿態,具象化為台伯河向著自己招手,自己卻愈發抗拒著這樣的「可能性」。
如此低賤的自己,不配得到救贖的伊波麗塔,是你讓你的世界分崩離析,你分明曾經擁有許多「可能」…
這一切都是你的錯啊,伊波麗塔,連你背上的翅膀也是,殺害了哈佩才…
曾經身為「人」的伊波麗塔,在河水中對她低語。說罷,她的意志便被河水吞沒。
她已然是神智不清地看著這個世界,理智為罪業的洪流所裹挾,在混亂與痛苦之間,向下墜落。
「可能性」的海水此刻變得滾燙,像那場吞沒龐貝的天災中,由遠處的山上傾瀉而下的主的怒火一般。她的身體在滾燙的蒸汽中被重塑、扭曲,最後,她——祂的翅膀,融入了自己的身體。
原是要吞沒自我放逐之人,救贖自愛之人的海洋,對伊波麗塔施予了更加嚴厲的懲罰。祂變得不死不滅,身體變為了鳥的形狀,那隻尖嘴也粗暴地從臉上長了出來。
「哈佩…你就是哈佩…」
海洋在低語。
下方的黑棘林忽然變得喧鬧,身為哈佩的伊波麗塔能夠聽到樹林的哭號,可覓食的本能促使著祂去啃食黑棘林里的樹枝,去犯下傷害他人之罪。
祂已然忘卻了自己的全部,唯有罪業,依舊使祂感到痛苦。祂被施予「墮落」之罰,以懲罰祂無端的妄想。
伊波麗塔並不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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