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绮梦天禄 于 2026-8-16 11:53 编辑
o序章 有些奇怪的鬼冢同学 2016年,十一月。 人为什么要活着? 是为了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吗——久远康仁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又回答了自己:一句屁话。 所谓人类,是比想象中还要方便的生物。脑子就是这样,坏事转头就忘,一个劲儿往前看。 真是无聊到可笑呢。 如果这是哪个galgame的开场CG,他这会儿该配一段独白,什么“背负着谁都不知道的伤痛,踏上陌生的土地”——写到一半,他自己把这句话划掉了。真他妈,这文青病是东京带过来的,还没治好,他伸手摸了摸占据自己半张脸 勉强用刘海盖住的胎记。 从仙台站出来,坡陡得过分。空气比东京干,冷得直接。抬头看不到雪,风倒是无尽,把枯叶刮得贴地跑,刷啦,像跟在耳边扫地似的。 路过一家关着卷帘门的干货铺,卷帘门上贴着张褪色的海报,字都掉了一半。再往前,一只挂着铃铛的橘猫从墙头跳下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钻进了草丛。 久远把书包带勒紧一档,闷头往上走。刘海贴着左边脸颊,风一吹就想往后撩,他硬是没抬手。 ——妈的,这陡坡到底有完没完,他捏了捏大腿,又觉得不妥,把手踹进了兜里。 心里骂归骂,脚步倒是没停。不久,学校的门牌就撞进了视线里。 学校门口比想的破。铁栅栏锈得掉渣,墙皮一块翘着,最里头那面墙喷了半人高的涂鸦——数字加骂人的话,还有个歪歪扭扭的骷髅,眼窝那儿被人多喷了两道红漆,跟哭似的。值日的站在旁边,手插兜里,目光从涂鸦上滑过去,没停,跟看一块普通的墙没什么两样。 后颈的汗毛支棱起来。 墙根底下蹲着三四个染黄毛的,校服扣子解到底,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他,眼神懒洋洋的 但却透露着冷漠。往里数第二根电线杆下面又是一堆人,其中一个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用力拧了几下,才慢悠悠往嘴里塞了根新的,动作懒洋洋的,没有一点要遮掩的意思。 久远的脚步放慢了半拍。 东京那些装样子的不良,脖子上挂个十字架,裤子到脚踝,一开口全是电影里学来老土的弹舌,糊弄小孩子还行,真碰上事情了,跑得比谁都快。这里不一样。蹲着的那几个人,表面上是懒的,不是装的懒——懒里头带着点随时能站起来的,跟老虎打盹儿似的,毫不怀疑的说,如果他敢和他们再次对上视线,他们一定会慢悠悠的走过来找事。 久远把脸埋进围巾里,多埋了两个公分。 那点“乡下地方能有什么见识”的感觉,被风一吹,缩回去了大半,剩下的那点也夹在尾巴不敢吭声了。
走廊墙皮跟外面一个待遇,斑驳成一片地图形状,墙角贴着张早已过时的文化祭海报。教室门口贴着班级牌,“一年三班”四个字被摸得发亮。老师推门进去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拘谨的站在门外,教室里吵了一下,全是转头的声音,木头椅子腿刮地板,吱嘎响成一片。 进来 他慢吞吞的挪动脚步 一点一点的进去 老实说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这不良的基数还是太多了,和东京那种象征性的染个挑染 选个纯色不一样,橙色的、挑染的、牛粪头 、干脆漂到近乎白的都有。后排有人喊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捶了一拳,笑成一团。角落里两个女生凑头嘀咕,眼神朝他这边瞟了瞟,又赶紧移开了。 久远的自我介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句,最后憋出了一句“请多指教”,声音比预想的小。台下没什么反应,大概新转校生这种事在这儿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老师指了指靠窗倒数第二排:“坐在鬼冢旁边。” 话音刚落,教室里那点闹声一下子矮了半截。有人小声“哦——”然后,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久远还没搞清楚这声调是什么意思,就已经被老师推着往这边走了。 那个位置的女生正歪着头看窗外,长发从肩膀一路垂下来,黑得发亮,一直堆到椅子腿边上,快挨着地了,发尾还打着一点自然的卷。教室开着暖气,她校服外面没套棉衣,水手服领口松垮垮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边手背。裙腰系得低,裙摆倒是长得过分,料子看着挺厚实——按理说裙子改短了要被抓,改长的倒没人管,可能是因为这一点,学校大概由着她了。这打扮和老照片里八十年代那种JK形象倒有点像,说不上哪里像,但就是那个味儿。 身量比一般女生高出小半个头,坐着都看得出来腿长。脖子很细,锁骨那一截露在领口外侧,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意思,倒像是天生就是这么个底色。 侧脸轮廓挺干净,下颌尖,鼻梁高而窄,鼻梁上贴了张创可贴,卡通图案,边缘卷了边,跟这张脸有点滑稽,又莫名不违和。眼睛底下一圈淡青,没有用化妆品遮掩盖画,也不用画,眼皮天生耷拉着,睫毛倒是长,垂下来的时候能在眼窝底下投出一片影子,一副还没睡醒的懒猫样。嘴唇薄,颜色本来就是浅粉的,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手臂上缠着绷带,缠得不算整齐,边上有点发灰——不是耍帅缠的,倒像是真伤着了。指关节骨节分明,手指偏细长。 椅子腿边搁着一只鼓囊囊的黑色大包,边角磨得露出里子。桌钩上挂着一个棕色的手提公文书包,硬邦邦的,看着有年头了,包上挂满了各种可爱的小挂件,正中间缝了一只很可爱的Q版花豹,歪歪的,针脚不算细,倒像是自己缝的。 她身上飘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说是香熏也像,说是烟味也像,凑近了闻又不像,不冲,闻着还挺舒服。 久远愣在原地看了两秒才想起来该往座位走。 这张脸放在东京随便一个地方截屏发到网上,配个“清纯校花实拍”的标题,转发量能上万。她没有半点收拾过的痕迹——没画个眉,没涂口红,头发也就随便垂着——偏偏这样看着更顺眼,比那些描了半天眉毛,花枝招展的辣妹还漂亮。 后排那两个刚才嘀咕的女生,这会儿又凑到了一块儿,声音压得低,隐约飘过来几个字,什么“敢坐她旁边”“胆子挺大”,说完自己捂着嘴笑。久远没听全,脚底下一空,又想起自己已经坐下了,想也来不及。 他刚坐下,那女生转过头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脸颊边贴着的刘海,没有多停留,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后槽牙那点绷着的劲儿卸下了。没找到嫌弃的表情。就这一点,东京那帮人一次都没做到过。 “呃..我叫……久远,久远康仁。”他小声开口。 那女生眼皮抬了起来:“嗯。” 她顿了顿 又补上一句 "琉璃” ”嗯?” ”鬼冢琉璃,我的名字” 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下坠,好像刚睡醒还没睡够。说完这句,她重新看回窗外,手指搭在窗沿,一下一下敲,很轻,跟数拍子似的。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高岭之花”本花吧。他给刚才被无视的小情绪找了个还算体面的台阶。
上课铃声响了没多久,鬼冢从兜里摸出了个小东西,是巴掌大的老式传呼机,挺厚 看上去有年头了,屏幕绿莹莹的。她眯着眼睛瞄了一眼,拇指在小键盘上按了几下,按完塞回兜里,人继续往窗外看。 久远瞄了两眼没憋住,凑近小声问:“你怎么不用手机?” “不会用翻盖的。” 回答得干脆,没有下文,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久远想继续问,看她已经又把眼神放空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老师在上面讲到一半,点名:“鬼冢。” 她眼皮都没怎么抬,慢半拍应了一声,站起来,把书上那道题念出来,答案报得又准又快,报完直接坐下,脑袋一歪又向窗外看去,刚才那两下跟没发生过一样。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久远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黑板右上角有块擦不掉的污渍,形状说不清是地图还是狗,他数了三秒,光从视线斜进来,正好切过污渍中间那一道,把它劈成了深浅两半。 窗外的风声小了下去,教室里只剩老师念课文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谁的钢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 刚转学一天,自然是没有什么心思认真学习的,他又开始观察他的清秀同桌. 她什么时候扭回头的?坐姿倒是端正,可头偏偏半歪着,眼睛直勾勾的,就盯着前面。 他顺着鬼冢的目光往前看,前排女生的手垂在椅子背外头,指缝里空空的,什么都没夹。可鬼冢的目光往前看去,聚焦得挺认真,也不像在发呆。 久远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正琢磨着,余光里鬼冢转过头,直勾勾地瞥了他一眼。 后颈一麻,他赶紧扭头装作看黑板。 几个呼吸之后,旁边翻拨得哗啦哗啦响,他倒是忍住了没动,可眼睛还是忍不住侧了过去。 鬼冢弯腰在桌洞里翻了翻,摸出个锡纸包的东西,形状歪歪扭扭,看着是手工包的,往他桌面一丢。 “...甘酒糖。” 久远捏起来看着,锡纸边角都磨得发亮了,看着放了一些日子,好像从谁那儿顺来的,又或者根本没人给她送新的。 之后鬼冢又开始了。直勾勾的,盯同学的手。倒是不理人了。 中午下课铃一响,鬼冢就猛地起身,拎起包冲他抬了抬下巴:“走,食堂。”说罢便走出后门。教室里其他几个想站起来的,又坐下了。那几个染发的直勾勾盯着他,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他连忙追了出去。 下课了,走廊上人挤人。 靠墙站着几个校服敞开的混混,原本懒懒散散地靠着,有说有笑。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边上挪了挪,紧贴着墙跟,让出大半条道来。 没人出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眼神倒是都往鬼冢那边瞟,可一触到他的方向,又刷刷地垂下去。有人低头看地,有人假装整理袖口,有人干脆把脸别向另一边。
整个走廊忽然就静了。前后几米的空气都像凝住了似的。
有个端着托盘的男生躲得急,一个趔趄,托盘里的碗筷哗啦一响。他稳住身子,抬头看清来人,脸色刷地白了,腰立刻弯下去:“抱歉抱歉,没看清……”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鬼冢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给。那男生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开了。 直到鬼冢走远,走廊里的声音才像水一样,慢慢重新流回来。 久远跟在后头,脊背绷得笔直,努力不去看那几张脸。 ——这什么待遇。他偷偷看鬼冢的侧脸,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大概是长得太清冷了,那种沾都沾不得的气质,不良也不敢招惹?他这么想着,又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自作聪明,就把念头摁下去了。 食堂里油烟味混着酱油味扑面而来,排队的人不算多。鬼冢在他前头点了碗狐狸乌冬,把托盘放在他手上:“你吃这个。” 付钱时,阿姨找零刚递过来,鬼冢顺手一捞,塞兜里:“报酬。”说完人已经出去了——他连开口拒绝都来不及。 久远最后端着乌冬面坐着,面条挺筋道,汤头也还行,不难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一边吃一边琢磨要不要把零钱的事记在心里,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好像也没多少钱。 吃到一半,鬼冢端着一罐咖啡从外头回来,走到他跟前,也不说话,直接把冒着热气的易拉罐贴到他脸上。 “嘶——!”久远整个人向后仰,差点把面汤打翻。 罐壁烫得皮肤发紧,琉璃松手 咖啡落在他怀里,他捂着脸瞪着她,鬼冢已经收回手,自己揣着个保温杯坐回教室那头,看不出半点要解释的意思,悠悠哉哉的离开了。 鬼冢同学真是个怪人啊。久远揉了揉脸 回到教室,鬼冢从书包里摸出个保鲜膜包着的东西,摊开一看,久远差点没绷住表情——那饭团大得跟她半个头差不多,量大得吓人,捏得倒是挺瓷实,能看出花了功夫。她捧着啃了没几口就下去一大半,吃完抹了抹嘴,把棉衣往桌上一摊,脑袋一枕,趴在下面。 没一会儿功夫,呼吸声就匀了。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目光扫过来又扫过去,没停在她身上,跟没看见似的,隔壁那个换课的老师进来接班,看到趴着的她睡着了,扫了一眼,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接着讲。 久远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会儿,又扭头看黑板,好吧,看来还是成绩很好的高岭之花。 大概是学习好的特权吧,他耸了耸肩. 下课铃一响,鬼冢几乎是弹起来的,伸了个懒腰,脖子左右晃了晃,发出两声轻响,抓起包转身就走。讲台上老师那句话还没说完,被她直接晾在半空。 课本摊在桌面没合,作业本也没带,就那么撂着。老师也不发作,瞄了一眼,没吭声,继续往下讲,像是早就习惯了。 鬼冢走出去的时候,那只黑色大包在她手中拎着,鼓鼓囊囊的,里头传出叮咚咣啷的声响,听着挺沉。 久远从窗户往外看,她已经披上了棉衣,快步穿过操场,往车棚那边去了。没多久,一辆紫色拉风的哈雷摩托从车棚推出来,她跨上去,随着图噜噜噜的轰鸣声,人就顺着校门口那条坡道骑下去了,没回头。 久远趴在窗台上,看着那道黑影拐过墙角,消失在铁栅栏外头。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土腥味,他缩了缩脖子,重新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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