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这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职业。作为人类却被看作妖怪,不曾感受过人类的温情,每日能做的只有完成任务,再等待下一个任务。穿行于静止的世界,夺取某个不知名妖怪的性命,这便是猎人的价值。
被周围同职所忌惮,被视为操纵时间的妖怪,抑或是魔女。
为人类所用,然后光荣地死去———这是你的命运,领导者这样对她说。没有人类的身份,这样的命运是理所当然的。
但在遇见蕾米莉亚之前,她未曾相信过命运。
没什么事情是比和自己的主人一起喝茶更令人愉快的了。夜晚的风总是很温顺,只会轻轻拂过脸颊而不会吹动发丝,无论是妖怪还是人都会静静享受当下一刻。
今晚是满月,大小姐按照惯例是要到露台上开茶会的。但等到十六夜咲夜布置好后,图书馆的魔女并未现身,只有蕾米莉亚一人坐在桌前。
“咲夜,今天是满月。”
“确实呢,很漂亮。”被提及的从者出声应和。
“真不解风情啊。”蕾米莉亚目光从月亮上移下,转向银发的侍从。“今天的茶会只有我和你哦。”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十六夜咲夜刚拉开椅子坐下,尚未拿起茶杯,蕾米莉亚就跳下座位,坐到十六夜咲夜腿上。
恶魔的双翼服帖地收在身后,大概是翅膀的主人害怕其划伤人类,十六夜咲夜倒也不觉得危险,只觉翼尖挠得人有些痒。
“满月啊,和十年前一样。”
十六夜咲夜。被这名字叫到的从者回过神,她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很好的名字,对吧?”蕾米莉亚偏过头,用一双充满兴致的眼睛望着她,又接着开口
“像这温和而平静的月亮,不知到咲夜还记不记得,那天夜里也是满月。”
十六夜咲夜轻呼出一口气“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是大小姐在那天夜里改变了我的命运。”
“不对,命运本该如此。”咲夜看见翅膀动了动,这东西的作用也许和动物的尾一样,暗示主人的心情。蕾米莉亚啜了一口红茶,十六夜咲夜疑心她是否真的坐得平稳,选择用手环住大小姐。
蕾米莉亚顺势靠在侍从怀里,人类的体温让她有了切实存在的感觉。
“那么,大小姐是动用了能力吗?”
蕾米莉亚沉思后开口说:“谁知道呢,在很久以前我就不曾动用过能力,但它有没有自行发动,我也不知道。”说完后她轻笑起来。“命运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十六夜咲夜望向花园,花坛里各色的花正接受着满月的照耀,随着微风摇曳。
“不要分心呐。”稍有不满的蕾米莉亚伸手戳了咲夜的脸颊,在那天夜里,夜之王就想着这猎人长大之后绝对是个美人,现在看来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面对在自己腿上摇摇晃晃的蕾米莉亚,十六夜咲夜唤起了心中留存的最久远的记忆。那个血色的宅邸,那个改变了自己命运的邀约。
太阳快要落到地面以下,今天的晚霞好看到过分,猎人从日期上推断出来今晚是满月,只可惜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月亮。
尚小的猎人躲过了一路上所有的威胁,带着将死之人的坦然,踏入这座不详的洋馆时,听见的第一句话使来自蕾米莉亚·斯卡雷特。
蕾米莉亚·斯卡雷特曾窥见命运的一角,来杀夜之王的家伙,无论命运如何曲折,终点都在自己手中,都是死在自己手下。但她看见银发的猎人的命运不同于以前那些人。
“听着,猎人,现在你转身回去,或许还有一命可留。”夜之王站在阶梯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但猎人置若罔闻,仍向前踏进一步。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默。
如果说是剑,未免太短了,若要说是匕首的话,拿在孩子的手上又显得过长。
蕾米莉亚不禁感到诧异,为了杀自己这群人居然连孩子都用上了,她看见猎人身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凄凉,于是她大发怜悯之心。这是她一生中犯得最心甘情愿的错误——轻敌。
蕾米莉亚低估了一个将死之人的决心,刚看见她向前踏出一步,未没得及感到不快,猎人就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夜王面前,夜王看见撕裂空气的声音闪耀着银光。
确实是感觉到猎人只有一人,也确定自己刚刚没有梦游或恍神。
她开始对这孩子产生兴趣了——这注定是场不同于以往所有猎人的苦战。
战斗中蕾米莉亚确实是感觉到猎人身手不凡,且有着对于人类来说最不可思议的能力。
猎人在时间夹缝中投掷出的飞刀被一一挡下。蕾米莉亚察觉这家伙是可以一直和自己打个没完的,想要结束这场战斗,就必须以人类无法反应的速度予以一击。
不管是时间暂停前后,露出的破绽都太大了。
无数人想要杀掉夜之王,可惜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人还没有出生。
猎人听见划破空气的穿刺声响起的刹那,就已明白这场毫无胜算的战斗已经终结,自己的视野中只能望到公馆的天花板,以及突然出现在面前猎杀目标。
“你,可以操纵时间吧?”猎人对能这么干脆地猜测出这个能力的夜王感到惊讶。
这能力曾给自己带来无数的厄运,灾祸,以及苦难。
“很不错呢,脸也是。”猎人感到一阵惊诧,自己记事起就从未有这样评价过她,无论是从哪个方面。
“不过怎么看都只是普通人类啊…告诉我,猎人,你想要杀掉我的理由。”
猎人摇了摇头,银白的发丝因摆动沾染了更多的血迹。
“我是作为兵器而存在的。”猎人想起自己以往的生活,想起阴暗潮湿的房间,想起无数在自己手上消失掉的怪物。
“如果你一开始就转身回去会怎样?”蕾米莉亚现在来了兴致,不停地用手指点着下巴。
“不趁手的工具没有存在的价值。”
“但你怎么看都是人类啊。”
“那么,我不是兵器吗?”
“不,这世上没有人会是兵器,今天不会有,明天不会有,以后都不会有。”
“那么,我是魔女吗?”
“不,魔女是我家图书馆里常年闭门不出那位。”
“那么,我是怪物吗?”
“不,怪物是我,伟大的夜之王蕾米莉亚·斯卡雷特。”
不断从体内流失的血液让猎人感到愈发冰冷。即使是无数次与死亡擦边而过,临近生命尽头,猎人还是有着对生的眷恋。
“最后,我问你,要不要为我所用?作为我夜之王的锋刃?”
夜王自上而下看着自己,猎人发觉她拥有“永远鲜红的幼月”这指的名号绝非偶然。
细若蚊吟的应答从喉间溢出,但蕾米莉亚听见了。满月透过窗户,这座洋馆的一切皆镀上月光,空气中还弥漫着铁锈味。
夜之王的能力大多在无意中发动。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道和猎人的相遇到底是自己有意为之,还是命运的指引。
蕾米莉亚偶尔会醒得很早,但无论何时醒来,对于她的友人都无关紧要。因为以知识为食的魔女已在巴瓦鲁图书馆闭门不出一百年。
今天的天气蕾米莉亚很喜欢。秋季的正午太阳只会轻轻洒落阳光,微风会拂过脸颊,却不吹动发丝。但被日光照射到的吸血鬼,仍会产生类似于泡在热水里的感觉。
为躲避日照的侵袭,吸血鬼造访了魔女的图书馆。
魔女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魔导书上,没有意外于她的早起。
图书馆里常开的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透过灯光,蕾米莉亚百无聊赖地动着羽毛笔。
“今晚会是满月呢,帕琪。”这时蕾米莉亚还没有开茶会的习惯,多年以后,她回想起今天时,将会惊讶于银白的女仆所改变的一切。
“满月不是很正常?”魔女的视线依然停留在书上。
真是一如既往,只要有魔导书就不会在意其他事情了,她想。或许帕琪连现在是几点都不知道。
“是很正常。”但蕾米莉亚感到,今天的命运在暗正昭示着什么东西。对她而言,命运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命运就像一条河啊,她总是这样觉得。无论流经何方,无论平静汹涌与否,河流总会回归大海。而自己能做的,只是能改变河流经过何处,却改变不了河流回归大海的结局。
几天前开始,蕾米莉亚就感觉到名为命运的这条河流正水势激荡。
她倒是很喜欢这种异变,作为永生的妖怪,在漫长的时间里是很无聊的。
“满月。”友人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说到。视线终于从厚重的书上移开,转而投向图书馆漆黑的一方。
“在东方的国家,满月的日子倒是有一种叫法。”
十六夜。
今天是十六夜。蕾米莉亚又念了一遍,很漂亮,对吧?
这温和而又平静的满月。蕾米莉亚·斯卡雷特抬头,心中已经暗暗决定好了。弯下身抱起猎人的躯体,丝毫不在意血液沾到自己的洋裙上。
人类如此脆弱啊,不过交给帕琪的话,明天就能恢复成原状吧。她这样想着。
蕾米莉亚预料到,这银白色的身影,注定给这座沉默的红魔馆,带来无数改变与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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