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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化身饕餮
接下来的那几个小时,大概是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过得最漫长的几个小时。我在畜生界的外围区域里奔跑、躲藏、再奔跑,活脱脱像一只被扔进虎山的活鸡,每一堵墙、每一条巷道、每一扇窗后面,都可能潜着某种比我强大得多的存在,就等我自己往上撞。
这地方的巷道比渝中还乱,我两度被不同的动物灵给追上了。
先是一群水獭灵在某个岔路口截住了我。我判断应该是鬼杰组的下属,它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三面合围,把我逼进一堵死墙,然后开始用我一句都听不懂的语言相互交谈,语气轻松得让我后颈一阵阵发麻——就像读初中时班里几个女生当着我的面讨论“某些人怎么那么不合群”,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够我听见,又刚好不用和我说话。
我躲闪不及,其中一只抓住了我的右手腕用力翻转,像是在检查什么。它的爪子真的很锋利,就这么一下,我手腕内侧就被留下了三道细长的、不算浅的抓痕,血渗出来,在它掌心里晕开一点淡红色的印迹。
它把那点血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然后发出一种低沉的、令人不安的声音。那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走亲戚,亲戚家养的大狼狗闻到饭味时那种期待的低鸣——不是威胁,是比威胁更叫人难受的那种兴趣。我趁着它分神的瞬间,全力撞向合围里最薄弱的一侧。那只水獭灵踉跄了一步,我从它身边挤了出去,逃出来了。
身后有追逐声,但没持续太久。我猜是被另一方势力干扰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没有回头看,只管跑,一直跑到腿软腰疼眼前发黑才停下来,靠着一堵墙大口喘气。这时候才觉出疼了——右手腕上的抓痕还在渗血,我撕下上衣一角勉强缠住了。
然后我躲在某栋建筑的夹缝里,大约二十分钟,觉得相对安全了才重新出来。绕过转角的时候,几乎正面撞上了一只单独行动的动物灵——体型极大,脸长得像哈士奇但更凶,我几乎当场就判断出来,这是劲牙组的下属,野狼灵。
真背啊。那只狼形动物灵在看见我的瞬间,眼神里有某种非常原始的紧张。它没有出声,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然后开始绕圈,低着头弓起背,从左向右缓慢地转。我没怎么看过动物世界之类的纪录片,但本能就识别出了它的意思——这是捕食前的架势。我的手心里瞬间出满了汗,连后脖颈都开始发麻。
我没动。我知道跑了只会激活肉食动物的追逐本能。就这么僵着,手心里的汗把无纺布包的带子都浸湿了,眼镜因为之前奔跑滑到了鼻尖,我甚至不敢抬手去扶,连呼吸的幅度都不敢放大半分。
那只野狼灵绕了两圈,突然停住,发出一声低哑的嗥叫。那是在呼叫同伴,我听出来了,同时听出来的还有远处传来的应答声。
我趁着它叫唤的那一秒,选了个方向冲了出去,可惜这次没跑掉——野狼灵的速度比我快得多,一个跳扑就把我按在了地上。那个重量让我瞬间趴倒,额头磕在石板上,眼镜彻底飞了出去,视野骤然模糊成一片。我来不及挣扎,就被它从背后抓住了颈部,抬了起来。
那一把掐得恰到好处,虽然痛苦,但不至于窒息。我能理解它的意思大概不是要我死,而是要我老实。我确实老实了。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在那种程度的疼痛和窒息感叠加之下,我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我只能清醒地感受着那种无助,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四肢悬空,连蹬踹都变得毫无意义。
然后来自不同组织的动物灵们陆续赶到了,它们之间瞬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险些演变成打斗。我被扔在地面一角,两侧各有人盯着,这架势谁敢动弹?耳边是听不懂的叫嚷声。
我侧过头,闷得感觉连空气都不流通了。看见我的眼镜落在大约三米外的地面上,镜片已经碎了一块。碎掉的那块里映着灰色雾气翻涌的穹顶,倒影突然消失了——一道巨大的阴影从上方压了下来。
翅膀的声音,不是那种充满速度感的振翅,而是更沉、更缓、更有力的,像某种大型猛禽在极度冷静的状态下的俯冲,闷闷地灌进我耳廓。所有动物灵的声音同时停了,停得那么整齐,那么彻底,那一瞬间的安静比任何嘈杂都更让人不安。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太响,太刺耳,害怕它会暴露我——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暴露的。
是一只大鹫灵落了地。
我被带到尤魔面前的时候光着脚,满身都是创口——右手腕还在渗血,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皮外伤,颈侧是野狼灵留下的掐痕,膝盖和手掌上的蹭伤还没来得及处理。整个人蓬头垢面,像小时候疯玩了一天回来的样子,但比那糟糕得多,眼前的世界模糊得像隔了一层不属于这里的雾——眼镜没了。
我站在那个开阔的空间里,眯着眼看向台阶上的饕餮尤魔。模糊的视野反而让那个人的轮廓显得更像画里的东西:白发,红角,横瞳的红眼,左手端着巨大的银色叉勺,懒洋洋地坐着,像一尊从某个古老祭坛上搬下来、不甚讲究摆放姿势的神像。
“真正的人类。”尤魔说,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空间都感受到了它的重量,“不是人类灵。血肉之躯,完整的灵魄,尚未被这里的规则塑形……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站起来,从台阶上走下,向我靠近,没有任何预兆地抬手,用叉勺的勺头轻轻抬起了我的下颌。那动作里充满了一种习惯了绝对权威的人才会有的、毫不迟疑的随意。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被妈妈捏住下巴转脸,检查脸有没有洗干净——区别只在于,我妈的手指是温热的,这勺子头是冰凉的,不过我都没法抗拒就是了。
“抬头。让我看清楚。”
我没有办法抗拒,视线被迫对准了那双红色的横瞳眼睛。
尤魔就那样近距离地审视了我大约十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在动物园见过的、饲养员隔着笼子打量刚运来的动物的眼神,和这个差不多,只是尤魔的视线更暗,更深,像是黑洞,或者一口深井。
然后她把叉勺收回去,点了点头,说道:“可以用。”这三个字落下来,比任何侮辱性的言语都更彻底地告诉我,我在这里是个什么地位。不是人,不是客,甚至不是俘虏或者奴隶,只是一件“可以用”的原料。
“你……”我的声音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我以为我会沉默,以为长期的社恐和压抑会让我在这种场合彻底失语,但那个声音出来了,虽然不稳,但是出来了,“什么叫可以用?我可不是什么物品!”
尤魔侧过脸看我,那个侧脸在昏暗的蓝色光线里有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时代的奇异感:“改造你。”她的回答简短直接,没有任何雕饰,“你会变成饕餮。你的种族,你的身体,你的灵魄结构,都会被重新塑造,按照我认为合适的方式。”
我从未在任何时刻感受过这种恐惧。它把所有认知都震碎了,在胸腔里骤然收紧,像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我的五脏六腑。我甚至觉得如果她再说一个字,我整个人就会从里到外碎成一地。
“我……我不同意!”
整个空间沉默了不超过三秒钟,然后尤魔笑出了声。
那是一种真正由衷的、带着意外惊喜的笑声。她把叉勺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在空间里回荡,清脆而奇异,“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听到有人敢对我说这句话是什么时候了。”
她把那个笑意慢慢收回去,眼神重新变得平静,平静得让我所有剩下的勇气都在那一瞬间蒸发殆尽:“你不会以为我是在和你商量吧?你的同意与否,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然后我被带下去,先是被剥掉衣服,暴力地冲洗了一番,然后赤裸着被关进一间无法从内部打开出口的房间。但也算不上是牢笼没有铁条,没有锁链。出口是一道厚重的石门,只能从外面开启。房间里有一个用途不明的低矮台子,一个盛着某种液体的浅口容器,温度极高,即使赤裸着身体也汗流不止。
光源是嵌在墙里、散发着蓝白色光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不会闪,就那样持续均匀地亮着,让人没办法通过光线的变化来判断时间。没有钟,没有窗,没有日夜,只有那种均匀的、无声的光,像高中晚自习时教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你以为盯着久了就能发现它在闪,但它就是不闪,至少我感觉不出来。
随身的帆布包很幸运地也在这间密室里,但于事无补。手机在被带进来的当天就没了电,彻底黑屏,死透了。我在黑屏的屏幕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蓬乱的黑发,一道浅青色的颈侧掐痕,伤口有些化脓的右手腕,脸上几道细碎的擦痕。摘下眼镜之后只有0.1的视力,所有轮廓都模糊,像一张没对准焦的照片——而照片里的那个人,我几乎认不出来。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把那个亚克力立牌拿出来,放在低矮台子上,对着它坐下来。灵梦依然在笑,裙摆在幻想的风里飘着,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多好。我很羡慕她。
以前我总想着要成为她那样的人,笑着说,笑着守护,笑着把什么痛都咽下去。现在我在想,她如果经历我这样糟糕的履历,会不会哭出声来呢?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我感觉自己已经超过了某个可以哭的阈值,那个地方的另一边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极度清醒的冷静的绝望,像北方冬天里静止的水面结了薄冰,下面的水流还在动,但你从外面看不出来。你在冰面上坐着,知道自己还没落水,但也知道离那个可能性并不太远。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按照时间顺序,是这样的:
尤魔定期来看我,完全不是出于关心。有时候只是站在出口处看我几眼就走;有时候会进来,在我面前坐下,用一种随意的、完全不把我当作对等地位的口吻询问我一些事——我从哪里来,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执念”。
我起初不回答。于是第三次来访时,尤魔在我沉默许久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叉勺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向下压了一下。
那力道并不大,但叉勺的边缘是有些锋利的,那一下在我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细长的割痕,疼得我打了个颤。“我还有很多时间。”尤魔平静地说,“你也是。”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选择地回答。我知道哪些信息是我能给的,哪些是我必须藏住的。我用社恐多年练出来的那套本事:给出足够的信息让对方满意,同时把最核心的部分包裹在那些信息下面,不动声色地保护着。就像这些年在宿舍里应付所有人际关系时一样,我总得学会说一点真话又不全说,让别人以为已经摸到了我的底,实际上只是碰到了一层我故意铺好的浮土。
这种相对平静的囚禁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第五天——我不确定,是靠感知睡眠次数来估算的——我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某种大规模冲突的声音,建筑在震动,有什么东西爆裂,不是人类的尖锐叫声此起彼伏地传进来。我坐在墙角,把灵梦的立牌紧紧握在手里,像打仗时躲在衣柜里面的无辜儿童一样,本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鬼杰组和劲牙组联手向刚欲同盟施压,声称“先下手为强”,要来“取回”我。那场冲突是尤魔亲自出面终止的。她吞噬了冲突产生的一部分能量,把它转化为某种镇压性的力量,直接震退了两方。我当时不知道这些细节,只知道那天之后,房间外的守卫由两只大鹫灵变成了四只。
而那之后尤魔来看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新的话:“时间不够用了。”她在我面前站了很久,用那种鉴赏家的眼神最后打量了一遍,然后说:“明天开始。”我当时就觉得准没好事,事实证明我的直觉确实无误——要“开始”的,正是把我改造成饕餮的仪式。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把灵梦的亚克力立牌握在手里,坐了整整一夜,用剩余的、最后的平静,默默地告别了某些东西。
我被押着走了很长的路才到仪式的场合。地面变成了一种更粗糙的、像岩层截面的材质;光源从蓝白色变成了更深的橙红色;空气里多了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气味,那气味不像腐败,更像某种正在进行中的化学反应——铁锈,矿物质,以及某种有机物在极高温下散发的气息。让我想起南川那些采完了煤炭之后被废弃的矿洞口,老家附近就有,小时候我总是被警告不要靠近的那个。
仪式间很大但不高,四面是石壁,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铭文。那些铭文不是任何我认识的文字,但它们的排列方式有一种极度古老的秩序感,像某种已经死去了数千年的礼仪规范的骨架,还悬在那里,等待着被再次激活。
中央是一个圆形的、下沉的台子,台子边缘有四道深色的沟槽,沟槽里积着什么液体,在橙红色的光线里颜色很深,看不清楚是什么。
尤魔已经在那里了,站在台子旁边,换了一身更简洁的衣物,叉勺被搁在一旁的石架上。她身边有两个我没见过的助手——不是大鹫灵,而是某种更接近人形的动物灵,面无表情,手里各持着某种古代礼器一般的、难以形容的工具。
我被带进来,站在台子前,看着那个圆形的下沉台。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脑子里最先想到的是初二那年冬天教室外面结冰的水槽。那年重庆真的好冷啊,老式教学楼只有露天洗手台,当时水槽里积着一层灰绿色的薄冰,我们下课后用手指在上面写字,写自己讨厌的人的名字,然后看着它们慢慢融化。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会想起这个,也许是那圆形凹槽和水槽轮廓的某种相似。
“躺下去。”尤魔说。我没有动,然后那两个助手同时向我走近了半步,看来是逃不过了。于是我慢慢地、慢慢地走向台子,走下那两级台阶,躺了上去。
台面是冷的,冷得超出了我的预期,像是某种不断从内部抽取热量的材质。背脊贴上去的那一刻,我感到那种冷意迅速地渗进皮肤,渗进骨骼,渗进每一根神经。那种冷不是一次性的冲击,而是一种持续的、缓慢的吞噬,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从最深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替换着我原有的温度。
然后那四道沟槽里的液体开始流动了。不是向外,而是向上涌,沿着台子边缘蔓延,缓慢地、带着某种意志地向我流来。
那是某种半透明的液体,在橙红色的光线里带着非常深的、沉郁的绿色,像在古代铜器上沉积了数百年的铜绿被提炼出来之后的颜色。它碰到我的皮肤的那一刻——那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疼痛。
不是刀割,不是烫伤,不是骨折,不是任何我有过参照的疼痛类型。那更像是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同时接到了一道命令,那道命令说:你将不再是你原来的样子。而那个命令的传导过程,是疼痛的。
我的指甲先开始变化,那是我感觉到最清晰的部分,因为指甲的神经末梢异常敏感。我看见——或者说感觉到,在那种疼痛程度下视觉和触觉已经开始混淆——我的十根手指的指甲从根部缓慢地改变质地。那种改变不是平滑的渐变,而是以一种近乎撕裂的方式进行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指甲床的最深处向上生长,把原有的组织向两侧推开,取而代之地生长出一种更硬、更弯、更锋利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爪。
我暂时没有叫出声,因为我咬住了嘴里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咬的是舌头还是腮帮子,但肯定是咬破了,因为我感觉到了血的铁锈味——我终于还是把那声该有的叫喊压了回去。
我的整个身体在那个冷台子上绷得像一根弦,手指攥紧,颈部肌肉锁死,脚踝内侧的肌腱清晰可见。我想到了跑步岔气时侧腹那种疼,想到了痛经时把枕头咬出牙印的夜晚,想到了从阳台跳下去之前最后那三秒的悬停,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掠过。
然后是头部。颅骨的顶端,太阳穴上方偏后一点点的位置,开始有某种压力在内部积累。那种压力是向外的,非常精准,非常缓慢,非常、非常疼。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我的颅骨里穿出来。
那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几分钟,但在那种疼痛里,几分钟的感觉可以拉长成永远。那是一对角,从我的颅骨里穿出来,突破皮肤,穿过发根,缓慢地向外生长。它们在生长过程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与台面的冰冷形成了极端的对比,那种温热沿着角的生长方向向外蔓延,像是某种融化的金属正在凝固成形。
我终于失控地哼出了一声。那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仪式间里,非常清晰。
尤魔瞪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
助手在一旁记录着什么,动作专注而漠然,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的进展。我想起当年生物课上,大家都围着显微镜看被秋水仙素处理的细胞,但没有人真的在乎那个细胞本身在经历什么。
角完全成形之后,我的视野短暂地黑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但那个“亮”是不一样的,我不再是0.1的人类视力,我看见的一切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在橙红色光线最边缘的阴影里,也能看清每一道铭文的细节。
这个发现让我感到那么一丝丝的欣慰,至少能看得更清楚了——不过也说不上是好事就是了。
然后是尾巴,这是最漫长、也是最剧烈的部分。我感到脊柱末端开始有某种扩张性的力量向外延伸,那个延伸的过程拉动了脊柱本身。我的背部弓了起来,台子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成了一道虾一样的弧形,那个姿势下每一块脊椎间的软骨都受到了我从未经历过的拉力。
那是一种骨骼层面的改变。和指甲、角的改变性质不同,那些改变只是从原有的结构上生长出新的部分,而尾巴的生长需要对脊柱末端的骨骼结构进行一场宏大改造——需要新的椎节从无到有地出现,需要相应的肌肉组织、皮肤、神经一并生长并连接。
这下我再也绷不住了,可劲地开始嚎叫。我自己都记不清到底嚎了多久,那声音在仪式间的石壁上来回回荡,撞击着每一道铭文,最后耗尽了我全部的气息,消散在橙红色的光里。
叫完之后,我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是眼泪。我不知道自己在哭,甚至不知道那是在哭什么。是疼,是恐惧,是对那个我再也回不去的世界的告别,还是对那个正在消失的、曾经的我自己的哀悼。大概是以上所有。
脊柱末端的扩张没有停。那条尾巴在我的身体里慢慢地成形,它是有重量的,那个重量在它完全成形之前就已经让我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完全不属于我原有身体的重量,从脊柱末端向外延伸,与我的平衡感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冲突,让我整个躺在台子上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失衡。
那条尾巴是饕餮的。巨大的,带着深绿色短绒毛的,末端有一簇稍长的毛,整体的形态比任何我见过的插画描绘的都更真实,更沉重,更无法忽视。
当它完全成形、与我的神经系统完成连接的那一刻,我感到了它的全部感知。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完全陌生的感觉——我能感受到尾巴末端那几根长毛轻微地拂过台子边缘,那触感清晰地传回来,像是某个从来都存在于我身体里、只是一直没有被激活的感官突然开始工作了。
那种奇怪的感觉,让我感到了比一切疼痛都更深的恐慌。因为那不是“多了一样东西”,而像是“我的一部分醒了过来”——从今以后,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再也分不开了。
眼睛是最后的部分,也是我感觉到的最奇异的部分。我的眼瞳从圆形缓慢地变化,拉长,收窄,变成了横向的、带着细窄瞳孔的山羊眼。那个变化本身的疼痛不如其他部分剧烈,但它带来的视觉效果的改变是最令我感到异化的:当那双眼睛完成变化,我的视野里多了两条我从未有过的、横向的感知带,我能看见的范围比人类时宽得多,而正前方的焦点也变得极度清晰。
我低头,看见了那条正从台子边缘缓缓垂落的、我自己的巨大尾巴——绿色的,真实的,有温度的,是我的一部分。
那个液体从我身上退走了,像退潮一样,缓慢地、有秩序地流回四道沟槽,仪式间终于重新归于安静。
我躺在台子上,没有立刻起来,只是平躺着,看着头顶橙红色的光,呼吸着,把那些碎片化的疼痛感知慢慢剥离开来,让自己的意识重新聚拢。我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北宫雨。也许这个名字和这具身体一样,都已经被改变了。但我没有力气去质问,也没有力气去否定,只想躺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尤魔走到台子旁边,低头看我,那双横瞳的红眼里有某种确认性的专注。“完成了。”她说。
然后,非常轻地,几乎是一种自言自语:“比我预想的,要美得多啊……”
我在仪式间里躺了很久,然后被两名助手搀扶着带走。
我能走,但步态是不稳的。那条尾巴的重量让我的重心彻底改变,每走一步都要重新找平衡,而那种平衡是本能没有记录过的,需要一个痛苦而笨拙的适应过程。我踉跄了N次,被助手扶住N次,那种被扶住的感觉带来了一种刺眼的羞耻感。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需要被扶住”这件事的原因——我的身体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身体了。好比体测跑完八百米摔倒时被同学扶起来,那时候好歹还是自己的腿,而现在连这个都不是了。
尤魔在前面走,没有回头看。
我被带进了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房间:更大,更高,有一扇对着外围城市的透明开口,橙红色的灯光从外面渗进来,让整个空间染上了一种古旧的、像某种出土器物的铜锈色。
服饰已经准备好了,摆在一个专门的架子上。我第一眼看见它,怔了大约三秒钟:那是一套以青铜器的纹理与远古祭仪样式为基础设计的袍。主体是浅蓝色、半透明质感的宽幅布料,只有一只袖子,还有一条要在腰侧束着的深绿色厚重腰带,每一道纹路都是饕餮纹,材质像青铜但有韧性。头冠巨大而沉重,是青铜的、繁复的祭仪风格,带着向两侧延展的半圆形装饰,上面的纹样是饕餮面纹与几何形的组合,古朴而繁密。左手配着一个小型编钟形的挂饰,在轻微移动中能发出沉而深的声响。
然后我看见了放在最下方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条尾套,特大的,分节的,青铜铸造的,每一节之间用活动合页式的结构连接,可以随尾巴的动作弯曲。每一节的铸造工艺都极度繁复,有一种极度古朴的、来自上古时代的、不可辩驳的沉重感。那条尾套的体量与我现在的尾巴等长,每一节的内壁有细密的防滑纹路,是完全按照尾巴的形态和尺寸定制的——我当场就明白了,这是早就准备好的。
看来尤魔一直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对象,就像我妈妈早就准备好让我走怎样的人生路线,只是等我长大到可以跟我说“你学的那些东西都没用”的年纪——正可谓所有的意外,对某些人来说从来都不是意外。
我把这个认知静静地压进了心底,换了衣服,把那条分节的青铜尾套一节一节地套在我的尾巴上。每扣上一节,那个重量就再增加一分,那种重量落在每一节尾椎的感知里,是不适的,但意外地,也是某种极端陌生而确确实实的真实感。那种凉而沉的质地贴着尾巴上的皮肤,像是在提醒我:它在那里,你也在这里,你们是一个整体,再也分不开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尾套全部套好,最后合上末端那节兽首形态的扣件。光着脚,上半身露出一半,站在橙红色的光线里,转过身来,让尤魔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尤魔沉默了大约十秒钟,那双横瞳的红眼里有某种东西在极缓慢地移动,像某个长期维持静止状态的水体在最深处发生了一点微弱的涌动。我读不懂那是什么,但我感到那个眼神里有一种真实的、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专注。
“很好。”一如既往的两个字,然后:“跟我来吧。”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她,青铜尾套在每次步伐的震动里发出细微的、低沉的金属声,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古朴而幽深,像某个早已遗失的时代在轻声开口。
我成了尤魔的禁脔,这一点在所有刚欲同盟的成员之间是公开的事实,不需要宣告,也没有人质疑。
这意味着:我在同盟的势力范围之内是安全的,没有任何成员会对我动手;我不需要承担人类灵那种奴役性的劳作,也不会被其他动物灵随意对待。
但这也意味着我完全属于尤魔,我的去向、我的行动、我的存在,都在她的视线之内,没有任何私人的自由可言。
我以前总觉得被“属于”是一种安全感。属于一个宿舍,属于一个班级,属于一个家庭,即使那些归属感有时候让人窒息,但现在才知道“被属于”可以是一件完全不同的、更冷的事。
尤魔偶尔带我一起出现在同盟的事务场合,不让我开口,不让我参与,只是让我跟着,让那对巨大华丽的头冠和那条沉重的分节尾套一起出现在所有同盟成员和对手的视野里,成为某种活体的标志。我站在那些场合里,觉得自己像小时候班主任办公桌上的那只陶瓷摆件,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所有人都看见它,没有人问它想不想在那里。
我在那些场合里沉默地站着,慢慢地学会了控制那条尾巴的动作,让它不会因为我的情绪波动而无意识地抖动,把它压得低低的,就像我小时候学会压低自己的声音、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一样。人这种生物,最擅长的技能就是适应,不管那个环境有多糟糕,你总能找到一种活法。
但那些场合里我一直在看,在听,在把所有我观察到的东西记进脑子里。三大组织的势力分布,各自的弱点,彼此的裂隙,灵长园里那些我还没探索过的角落,人类灵的分布与状态,以及最重要的:这个世界的出入口,如果存在的话,在哪里。
我的布包里现在多了一样东西,是尤魔给的,一块青铜质感的小卡片,大约手掌大小,表面是饕餮纹,功能像某种通行证,同盟势力范围内的守卫见到它会放行。
我不知道尤魔给我这个的原因。也许是一种信任,也许是某种更深层的算盘,也许只是因为她觉得带一件随身物品出入还要每次自己打招呼太麻烦。我把它保管得很仔细,像中考前妈妈塞给我的平安扣——我知道它不一定有用,但有总比没有好。
在被改造后的第七天,我第一次独自在同盟据点的内部区域里走动。有守卫远远地跟着,我知道,但没有人阻止我走。我找了一个光线相对充足的角落坐下来,把死透了的手机握在手里,看着那块黑色的屏幕。
我在屏幕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还是我的脸,但那双眼睛是横瞳的,琥珀色,清晰度是人类视力无法达到的。摘掉头冠,可以看到额头上方的黑得发绿的发里,那对青铜色的弯角安静地生长着。我低头,尾套垂在我身后,末端安静地挨着地面。
我用新长出来的那双爪,轻轻地在手机背壳上划了一道,留下一条细细的刮痕,然后合上眼睛,默念:
“外婆,我现在过得不太好。”我在心里默默说,一如那个重庆的雨夜;但这次,我又加了一句:“但是我还在。我还是我自己。”
说完,我轻轻摇了一下尾巴,那条青铜尾套在光线里发出一点细微的金属颤鸣,然后重新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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