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绮梦天禄 于 2026-9-10 10:21 编辑
记忆里的那个夏天,总是长得有些不合时宜。
蝉鸣能从六月一直嘶哑到八月末,河滩上洗过的衣服能从清晨晒到日影西斜。我们俩蹲在田埂上数云,数到几十朵的时候,谁也记不清刚才数到了哪里,只好叹口气,从头再来。
那时候总觉得,夏天是不会结束的,我们也永远不会长大。
她比我活泼得多,总是跑在前面。裙摆沾着泥,鞋里塞满砂砾,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喊我名字时,从来不管我是不是正在做事。能为了河边一只小青蛙追我半个村子,也能为了找一颗不知道谁掉的玻璃珠,在泥地里趴半天。
村里的男孩子也吵。拿木棍互相打架,嘴里喊着书上学来的武士名字,谁输了就哭,哭完继续打。我嫌烦,远远看见就绕路。
可她不一样。她坐在我身边说个不停的时候,我从来没真正嫌过。
她说河里的鱼比去年少了,说隔壁的鸡又偷吃了她晒的红薯,说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个很厉害的人,最好是军人。因为军人穿军装威风,骑马威风,刀挂在腰上更威风。
我一边缝衣服,一边听。
“你觉得呢?”她问我。
“随你。”我说。
她便笑起来:“随我,随我,你每次都说随我。”
“因为你说的都是些没用的事。”
“既然是没用的事,那你为什么还听?”
因为是你啊。
我低着头。这句话那时候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了,只是没说出口。她不知道吗?我觉得她大概知道。她总是知道一些我不肯承认的事。
她抢走我手里最后一块糖,会偷偷把糖纸折好,第二天塞回我书包。捉到鱼,总说是她先看见的,却每一次都把最大的那条踢到我脚边。我吹笛子吹得很难听,她也从来没像其他人那样笑我。
我只会吹一支很短的曲子。有几个音总吹不准,手指常常按错孔,气息一急,声音就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她却每次都坐在旁边,抱着膝盖听完。
有一年夏天,我吹完问她:“很难听吧?”
她摇头:“不会。”
“你骗人。”
“那就难听一点。反正除了我,也没人在乎。”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还是听。”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说明天还会下雨一样。于是后来很多年,我都没再学别的曲子。
小时候日子穷,却没觉得苦。我们没有漂亮的浴衣。祭典的时候,有钱人家的孩子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腰带上挂着小铃铛。我们只能把家里剩下的旧布翻出来,东拼西凑地缝。
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眼睛困得睁不开,却不肯睡。她把一块蓝布递给我:“这里缝上。”
“为什么?”
“这样才好看。”
“哪里好看?”
“问那么多干嘛……我觉得好看就行了吧。”
于是我缝上了。她又拿出一小块红布:“这个给你。”
“你不要?”
“不要,我喜欢绿色。”
她总喜欢绿色。我后来才发现,她穿绿色的时候很好看。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钱买祭典上的东西,就在摊子前站很久,看别人买糖苹果、捞金鱼、买水馒头。她每次都说:“明年一定买。”
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明年就有了。”
“骗人。”
“那你给我。”
“我也没有。”
她便笑。最后我们什么都没买,只买了一根很便宜的烟花。两个人头对头蹲在神社后的溪边,轮流拿着,等它烧到尽头。有一次烟花只亮了几秒,她还嫌太短,把燃尽的棒子举起来研究了半天。
“这么小。”
“已经烧完了。”
“明年我要买大的。”
“你每年都这么说。”
我没回答。她已经跑到前面去了。那时的我总觉得,她说的“每年”,就真的会有那么多年的明年。
我们还喜欢去河里捉鱼。把水手服脱下来放在石头上,挽起祖母留下来的肥裤子,一人站在一边,把小鱼往浅水里赶。她总是叫得最大声。我扑过去,水花溅到脸上,手里只抓到一把水草。她在旁边笑得弯下腰。我生气地把水泼过去,她立刻还回来。
最后两个人浑身湿透,抱着抓到的两三条小鱼坐在石头上喘气。有时候鱼很少,我们便蹲在水里搭石头。
她说她以后要像伊能忠敬一样走遍日本。
“伊能忠敬是谁?”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他用脚丈量日本。”她指着河水,“我要从这里开始,把所有的河都测一遍,再去测大江大湖,最后去测日本尽头的大海。”
“你又不会游泳。”
“我学!”
“那是谁昨天还掉进去了,让我费半天劲捞起来。”
“石头滑,啰嗦!”
“你哭了。”
“我没有。”
“你哭了!”
“没有!我没有!”
她气得拿水泼我。我笑着躲开。后来她真的没有学会游泳。
至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学会。
那时候还喜欢在神社后面的树林里玩捉迷藏。她每次都藏得很差,裙角总会露出来,我却故意装作找不到。她躲在树后面憋笑,过一会儿自己忍不住跳出来:“你怎么还没找到我?”
“找不到。”
“笨蛋。”
“你自己出来的。”
她便追着我打。我们跑过神社,跑过田埂,弄得满身泥。
冬天也有冬天的玩法。下雪时用手堆雪人,冻得手指通红。她非要给雪人装一双木头耳朵,说这样是狐狸;我说狐狸没有这么胖,她便把雪人的肚子拍得更大。春天在路边找刚冒出来的花,夏天抓萤火虫,秋天捡红叶。
她最喜欢把红叶夹进我的书里。“别弄脏书。”我每次都这么说
“以后打开的时候就会看到我做的,就会想到我了。”
其实我后来再也舍不得把那些叶子拿出来。
有时候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并排坐在河堤上。夕凪的时候,风停了,水面平得像一块旧镜子。她把脚伸进水里,我也跟着伸进去。两个人的脚影晃在水里,靠得很近。
她会突然问我:“我们是不是会一直这样?”
“什么?”
“这样啊。”
她说得很模糊。我也装作没听懂:“当然。”
她便满意了。
我们之间总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她问一些我知道答案的问题,我给一些她明明知道的答案。谁也不揭穿谁。
她知道我不喜欢听她聊男孩子,却偏偏喜欢说给我听。尤其是她说自己以后想嫁给一个英俊的军官时,我心里总会闷闷的。我知道那很孩子气,可我就是会生气。我甚至想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穿着漂亮的衣服嫁给一个陌生人,我大概会在婚礼上一直低着头,不去看她。
可想到她真的会离开,我又觉得胸口发疼。
她只是个闲不住的野丫头。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听她讲那么多没用的话?陪她在河里抓一下午鱼,在她缝错衣服后替她拆线。知道她害怕打雷,吃不了太甜的东西,知道她每次说自己不困,其实已经在打瞌睡。
可能只有我了。
我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我都知道。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真的喜欢上别人,那个人一定会比我更好。可想到这里,我又讨厌那个人。这很卑鄙,我知道。但我那时候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没办法把心里的东西整理成漂亮的话。
我只能在她说起未来的丈夫时低头缝衣服,把针扎进指尖,再把血珠偷偷擦在裙摆里面。
她大概看见了。没多问,只是把话题换成了明天去哪里玩。
我们曾经给彼此写过很多信。没有署名,甚至没有称呼。写完折好,偷偷塞进神社石墙的一条裂缝里。有时候我先放进去,第二天早晨,她的信就在那里。
里面写的都是些无聊透顶的东西。今天吃了什么,明天想去哪里,河边有一只很大的蜻蜓。没写过一句喜欢,也没写过一句想念。
可是我们都知道那是谁写的。
有一年秋天,她在信里写:“今天的月亮很好。”
我回她:“知道。”
第二天她问我:“你为什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也看见了,月亮很美。”
她笑了很久。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们大概已经知道了。只是都不愿意碰那个词。因为一旦说出来,很多东西就会改变。所以我们宁愿继续这样。继续一起回家,继续在河边抢鱼,继续假装那些信没有名字。
后来战争来了。
最开始,它离我们很远。远到只是报纸上几行看不懂的字。
后来征兵的人来了,再后来,村里的男人越来越少。
我们趴在屋顶上看工兵架桥。她看得很兴奋,说那些桥很漂亮。我觉得炮声很吵,她却喜欢听军号,说那声音很精神。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只知道她说起这些事时,眼睛总是亮的。
飞机也越来越低。防空壕刚挖好时,我们还会偷偷进去玩,当成洞穴。我把树枝插在旁边,说这是我们的旗子。后来警报真响起来,我们再也不敢在里面玩了。
祭典也越来越小。糖苹果没了,水馒头没了,烟花越来越少。我们缝的不再只是漂亮衣服,还有军服。我们拿着铁锤敲碎废铁。以前用来舂米的声音还在,屋檐下却再也听不到我们的歌了。
先是男人不见了。后来是年轻女人。再后来,连孩子也被叫去做事。村子里点起的火堆越来越多。有些火不是为了照亮祭典,是房子烧起来了。口袋里的零钱换成了债券。我们曾经争论一下午该买苹果还是红薯,如今连苹果都只能在梦里想。
她却还是那么忙,有时候一整天见不到人。
我偷偷跟过一次。她背着东西跑过田埂、河边,一直跑到村外的路上。她像一只停不下来的燕子,把消息送到一个地方,再跑去另一个地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跑得那么快,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可经过我家门口时,她还是朝窗户看了一眼。
我躲在窗帘后面,没出去。她也没停下脚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支笛子拿出来。很久没吹了,第一口气进去,声音就歪了。我又吹了一遍,还是很难听。
可我忽然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
“那我以后还是听。”
我放下笛子。胸口很闷,像小时候夕凪的时候,水面没有风,所有东西都沉在水底。
又过了几年,她终于等到了说过很多次的那一天。征募的人再次来到村里,她拿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高兴得几乎要跑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回头冲我笑,我也笑了。我没说恭喜,她也没问我为什么不说。
我们都知道。
最后一个夏祭,村子已经不像从前了。河边有人洗军袜,摊子少得可怜,糖苹果里的糖稀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木签。
她却还是找出了两件衣服。她穿绿色,我穿红色。衣服并不新,针脚也歪歪扭扭,可她站在灯下时,我还是觉得她漂亮得不像这个村子里的人。
我们牵着手在人群里走,谁也没说话。她的手掌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软了,有茧。我也是。她捏了捏我的手指,我没有松开。
烟花升起来时,我们停在祭典外的草坡上。远处还有火,更远的地方,天空被战争留下的烟染成一片灰。
她松开我的手,走到草坡中央。
开始跳舞。
没有乐声。只有远处的虫鸣,风吹过草叶的声音,还有第一枚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的声响。她穿着那件绿色的衣服,在草地上轻轻转了一圈。
我忽然认出了那个动作。小时候她在河里踩着石头,怕掉进水里,也是这样张开手臂。
第二圈,她抬起裙摆,脚步轻快地往前跑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像小时候追着我跑到田埂尽头,发现我没跟上,于是回头等我。
烟花在她身后盛开。白,红,金。她的影子被一遍遍拉长,又缩短。
她伸出手,五指慢慢合拢。我想起一起抓萤火虫的晚上,她总说自己抓到了,摊开手却什么都没有。
再转身时,袖子从风里掠过去,像河水从脚背上流过。她低下身,捡起什么似的。一会儿像捡起一片红叶,一会儿像捡起一颗石头,一会儿又像从神社墙缝里取出一个没名字的信封。
她把手贴在胸前,然后又慢慢放下。
烟花接连升起,她的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我恍惚想起小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听笛子,想起她浑身湿透抱着鱼坐在河边笑,想起她在雪地里给雪人装木耳朵,想起她把最后一块糖推到我手里,想起她站在神社门口等我,想起她在夕凪的河边问我们是不是会一直这样。
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继续跳,越跳越远。
草坡下的火光落在她脚边,远处升起的烟把夕阳剩下的颜色遮住了一半。天边却还有一大片红。像燃烧的纸,像她身上的衣服,像小时候我们一起看过的夕阳。
她最后一次转身时,正好看向我。
眼睛里映着烟花。我站在那里没动,她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没有挥别,只是很轻地朝我伸了一下。就像小时候在河里,她站在对岸叫我过去。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向着那片赤红的天走去。绿色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她走得很慢。
最后一枚烟花在她身后升起来。炸开的时候,她正走进那片光里。
我没有追上去 看着她隐于夜色。
那天晚上,我一直站在那里。后来回到家,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只旧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很小的字。
——明天见。
……
那以后,每年夏祭,我都会回到那座草坡。有时候有烟花,有时候没有。河水有时很浅,有时涨得很高。我总会在那里坐到很晚。
有一年,我又在神社的石墙缝里看见一个旧信封。里面什么也没有,我还是把它带回了家。第二年,我又去了。
夕颜这种花,总是在傍晚开放,天还没亮就凋谢。见不到太阳,也活不到第二天。
我以前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绿色。后来才明白,绿色是叶子的颜色,是活着的颜色。而她,早就知道自己是一朵夕颜。
蝉还在恼人的嘶叫。萤火虫已经不见了。河水仍流向远房。
而我还在那个没有战争的夏天里,看着她卷起肥大的裤脚,站在溪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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