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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 当你爱我已至秋时(非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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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1: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当你爱我已至秋时
-绮梦天禄
赠与妾身最爱的老五
I have given you all my life to keep,

And now that the end is near,

I have no regret for the love I gave,

Only that you were here."

爱我,趁黄叶尚在枝头








hat time of year thou mayst in me behold
When yellow leaves, or none, or few, do hang...
(在你眼中或许能看到我生命的这个季节:黄叶凋零,或者一片不剩……)
In me thou see’st the twilight of such day
As after sunset fadeth in the west.
(在我身上,你看见了这样的黄昏:落日以后,西方的余晖一点一点褪去。)

This thou perceiv’st, which makes thy love more strong,
To love that well which thou must leave ere long.
(你看见了这一切,于是更加深爱那个你很快就要失去的人。)

多伦多的秋天短促得近乎一种残忍的吝啬,仿佛季节的更迭从来没有真正给人留下告别的时间。
搬来这里以后妾身才渐渐知道,世人所说的枫叶之国,那种仿佛可以从容地坐在湖畔看树叶慢慢变红的秋意,其实并没有传说里那么慷慨。
夏天总要拖到很晚才肯走,草地仍旧保持着鲜亮的颜色,湖边的人穿着短袖,孩子在树影里追着彼此奔跑,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沿湖岸一路远去,甚至连风里都还有一点暖意,像是季节临别前故意留下的余温;然而,只需几场冷雨,或者几夜从湖面吹来的寒风,叶子便忽然开始变色,
最初只是边缘薄薄的一圈黄,随后红意沿着叶脉扩散,像一场没有声音的火灾,等人们终于留意到它,觉得今秋总算没有白过,开始约朋友、带着相机来看,最漂亮的那几日却往往已经站在秋天的尽头。
所以这里的秋天总令人觉得有些仓促。
红得最盛的时候,也正是快要凋零的时候。

那天下午妾身陪她沿着安大略湖慢慢走。湖风比城里的风冷得多,带着一点淡淡的水腥气,从湖面一路推到岸上,把树枝上摇摇欲坠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妾身坐在轮椅里,腰背已经很难真正直起来,怀里抱着便携呼吸机,机器并不算大,抱久了手臂也会发酸;
透明的管子从机器旁绕出来,沿着她肩膀一直上去,落到她鼻下,再绕过她的耳后。她走在妾身旁边,比妾身高一些,也年轻几岁,平时为了迁就妾身的视线,总会下意识地稍稍弯着腰,于是两个身影在夕阳里总有一点不甚相称的倾斜,好像一个人正在慢慢走,一个人正在慢慢推
而我们谁也没有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什么奇怪。 她走不了太久。 走十几步,或者二三十步,她便会停一下,把手轻轻按在胸口,等那阵闷痛过去。 妾身便也停。 没有催她。 轮椅的轮子碾住一片刚落下的叶子,叶肉在橡胶底下轻轻裂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风从她肩头绕过去,把那根透明管子馋住她脖颈。
她没有看妾身,只望着湖面,像是把那阵痛按回身体深处。妾身便也没有催她,只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听她的呼吸从管子里过去,细细的,像风穿过一根快要断掉的芦苇。
她现在已经不太喜欢别人提醒她生病。
晚期肺淋巴管平滑肌瘤病把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件越来越难以使用的东西,腹水堆积在腹部,让她走起路来比从前更沉,脸色一天比一天蜡黄,薄薄的皮肤下面隐约透着青色的血管; 病情发作得厉害时,她会突然咳得弯下腰,手帕里留下很浅的一抹红,偶尔又会因为气胸带来的疼痛而停在半路,整个人扶着栏杆,一声不响地等胸口重新恢复呼吸的余地。
她几乎不会说自己有多疼。
疼得厉害的时候,也只是停下脚步,吞咽几片药片,皱着眉头轻轻抽气。
缓过来以后,还是继续往前走。
好像只要脚还能够落在地面上,这件事便还没有严重到需要特别讨论。
妾身有时候觉得,她对自己的生命有一种很奇怪的态度。她当然怕死,只是不愿意把害怕表现得太认真。她喜欢把死亡说成一件很远的事情,好像只要声音轻一些,一切烦恼和委屈便会随风消散;
而妾身恰恰相反,妾身太怕失去,所以总要提前去想象失去之后的事情,仿佛先把最坏的结果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能在真正来临时少疼一点。
可惜没有用。
真正失去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因为事先想象过无数次就更轻松。
湖边人很多。
有人牵着狗慢跑过去,狗脖子上的牌子随着脚步轻轻撞响;有人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孩子伸手去抓风吹过来的叶子;几个大学生把咖啡杯放在脚边,正对着湖面拍照;一对老人手挽着手,走得很慢,慢得仿佛他们根本没有目的地;自行车铃声时不时从身后传来,年轻人的笑声跟着风飘过来,然后消失在树影里。
没有人在看她。
也没有人在看妾身。
这一点很好。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就忽然替她腾出一块空白来。别人还是会散步,会约会,会拍照,会嫌天气太冷,会为孩子今天是不是闹脾气发愁,会在回家的路上顺手买一袋面包。
他们都在过自己的夏天或春天。
妻子抬起头,望着湖岸尽头那些已经染红的树。
“今年红得真好看”
她说。
妾身嗯了一声。
她偏过头来看妾身。
笑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许多话到了嘴边,明明已经碰到了最不能说出口的地方,她却会忽然笑起来,把最后一点重量也藏回去,好像只要笑一笑,那些正在远去的东西便仍旧能够留在原来的地方。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甚至比现在更沉默。
那时候妾身刚从自己的绝症里活下来。
妾身那时已经认定自己不会有多少以后,病房里的白墙长得看不见尽头,每一天都是药水、消毒水、检查和睡不醒的下午。
妾身曾经很憎恨那些对着妾身说“你还活着就很好”的人,因为那句话总让妾身觉得,他们并不在乎妾身究竟想活成什么样子,只要妾身没有死,就算交了差。
最先把妾身从那段日子里拖出来的,是另外一个女孩子。
她很会笑。
明明也是病人,却像不知道医院是医院一样,总喜欢趴在窗边晒太阳,和护士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也会半夜偷着吃零食。妾身喜欢过她。那时候的喜欢来得很直接,像一个濒死之人忽然抓住窗框,先想到的不是窗外有什么,只知道那是唯一让自己觉得空气还在流动的地方。
妻子总站在她后面。
安静,白净,很少说话。
妾身后来才开始注意到她。
她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认真,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她都会记下来。她站在另一个女孩子身后的时候,妾身有时会觉得,那两个人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白,一种是迎着太阳的白,一种是病房里窗帘拉开以后,落在床单上的白光。
后来前面的那个女孩走了。
白肺,肺癌晚期,病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最终还是去了医院顶楼。 没有留下什么漂亮的话。 也没有给妾身什么解释。 只是一个人走上去,然后从那里离开了这个世界。 妾身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她最后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风。
天空。
医院屋顶的水泥地。
还是城市远处那些不知道与她有什么关系的万家灯火。
可后来,妾身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
这件事情其实比她死亡本身更让妾身害怕。

妾身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走路的样子,记得她有一次从妾身床边经过,阳光刚好落在她肩上,甚至记得她笑起来时稍稍偏头的习惯,可一旦妾身努力去回想那张脸,得到的只是一团模糊的光。
像隔着水看见一盏灯。
知道它曾经亮过。
却怎么也捞不上来。
妾身只是一只水里捞月的猴子罢了

妻子有一天问妾身:“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妾身说记得。 其实那时候已经不记得了。
她没有拆穿。
大概那也是我们之间很早就存在的默契。
我们都知道一些事情,只是不愿意把它说破。
后来,她成了妾身的妻子。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像人们想象中的爱情。
妾身是小时候混过黑社会,做过很多现在并不愿意再回忆的事情,脾气差,戒心重,说话也难听;
她是一个几乎没有真正离开过医院的孩子,生活里最熟悉的是输液架、病床和夜间值班的灯。
妾身比她大几岁。
一个已经活过了很久,一个才刚刚成年。
按理说,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应该连成为朋友都很困难。

可是人到了绝境里,有时候反而会把那些原本应该横在中间的东西一点一点放下。
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开始。
没有谁在雨里追过谁,也没有人站在楼下唱歌。
妾身只是有一天发现,她已经习惯在妾身身边睡着;
她也发现,妾身习惯在半夜醒来确认她有没有呼吸。
后来又有一天,我们在一起了。
仅此而已。
现在回头去看,妾身甚至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像一枚洒满椰蓉的抹茶大福。
最开始舔上去的时候,那些碎屑会硌在舌尖,干燥而粗糙,甚至有一点烦人,像妾身身上那层怎么也褪不干净的旧日生活;可慢慢咬下去以后,抹茶的苦香、糯米的软糯,还有里面沉沉的红豆馅便会一起出来,那些椰蓉没有抢走味道,红豆也没有把墨绿吞掉
它们只是这样安静地包在一起,久而久之,竟让人觉得少了哪一种都不完整。
妾身一直没有把这枚大福吃完。
现在却开始怀疑,等最后一口咽下以后,嘴里留下的会不会只剩下抹茶的浓厚和苦涩。
她又走了起来。
妾身在她旁边慢慢摇着轮椅。
她现在走得越来越像是在和空气讨价还价,每一步都很轻,间隔却越来越长。有时候她忽然会停住,抬头看着湖面发呆,像是脑子里突然空掉了一块。 妾身知道这种状态。 因为妾身自己最近也经常这样。
有时只是望着树看久了,妾身就会忽然忘记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有时明明知道旁边站着一个人,却要花几秒钟才能重新把她和“妻子”这个词联系起来;甚至有一次,她把手放到妾身肩上,妾身竟然短暂地想不起她是谁。
那几秒钟非常漫长。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站在原地,等妾身回来。
妾身想,这大概就是认知障碍最讨厌的地方,它不会像疾病那样给你一声巨响,只会悄悄从生命里偷东西。今天偷走一个名字,明天偷走一个下午,过些时候,也许会把一张很重要的脸藏到记忆最深处,再也不肯拿出来。
妾身已经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
那么妾身还能记住你多久?
这个问题妾身从来没有问过她。
大概她也不敢问。
她偶尔还是会害怕死亡。
妾身知道。
她怕的时候,会表现得比平时更懒,故意把身体陷在椅背里,故意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故意把时间拖得很慢。
有一回半夜醒来,妾身发现她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鼻子上挂着氧气管,身上裹着毯子,整个屋子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亮着。
妾身问她在看什么。
她说:“这么晚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没睡。”
过了一会儿,她又很轻地说:
“真好。”
那时妾身没有问她为什么觉得好。
现在却明白。
她只是害怕睡过去以后再也醒不过来。
所以她要看着那些灯。
看看还有多少人在醒着。
妾身那时走到她身后,伸手抱住她。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覆在妾身手背上。
那是我们之间最像告白的一次。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过“我爱你”。
后来也没有。
妾身知道,她怕死。
她也知道,妾身怕失去她。
这就够了。
湖边开始落叶。
风一阵一阵地过去,红叶落在草地上,落在长椅旁,落在行人的鞋面上,然后被鞋底踩进潮湿的泥里。远处有人拍照,镜头对准最红的那一片树冠;有人站在湖边笑着喊朋友的名字;一个孩子踩进堆积起来的叶子,整个人陷进去。
真是漂亮啊。
漂亮到让人很难想到它正在结束。
妾身想起一句很久以前看过的话。
有人会葬花。
花谢之后,把花瓣捡起来,埋进土里,好像这样便可以替它留下一点体面。
可是有人葬落叶吗?
大概不会。
叶子太多了。
今年落这一批,明年还会有另一批。
园丁只需要把它们扫到一起,堆成一座很大的枯叶堆,再把它们运走。
没有人会记得哪一片叶子曾经是树梢上最红的那一片。
妾身却在它们之中找到了一片。
它安静地落在轮椅旁。
妾身把它夹进书里。
妻子看见了,没有笑我。
她大概知道妾身又做了一件没有什么用的事情。
可妾身还是想把它留下。
即使妾身很快就会忘记它夹在哪本书里。 甚至有一天,妾身会完全忘记为什么要留下它。 也没有关系。 至少今天,妾身知道它在哪里。 走到湖岸更远的地方时,夕阳已经开始下沉。
阳光从树枝间斜斜地照进来,最后一层金色铺在湖面上,城市的高楼也被染成暖色,玻璃幕墙里亮起一片片微小的光。湖风变得更冷,妻子的手指也越来越凉,她走累以后便把手搭在妾身肩上,借着一点力继续向前。
妾身抱了一会儿呼吸机,手臂开始发酸。
她发现以后,便伸手把机器接过去。
她的两只手托着呼吸机,动作很轻,好像那东西里装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其实它里面没有什么。 只是电池,线路,氧气接口,还有维持她继续呼吸下去的那一点机械声。 可她还是抱得很小心。 妾身看着她。 突然觉得很好笑。 两个身体都坏掉的人,竟然还在互相替对方拿东西。
她已经没有力气好好照顾自己,妾身也没有力气替她走完这条湖边的路,可是她手酸的时候,妾身会接过机器;妾身手酸的时候,她会把机器抱过去。
仅此而已。
我们谁都没有真正救过谁。
我们只是一起走。
从疗养院的那扇窗,到故乡没有什么风景的小路,再到现在的多伦多湖边。
走得并不快。
可一直走到了这里。
她忽然停下。
妾身也停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夕阳已经压到城市尽头,天空被染得很红,湖水也跟着红了一层。
她轻轻说:
“今天的秋天很好看。”
妾身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真的很好看。
好看得让人有一点不忍心。
妾身忽然明白,那些红叶为什么总是最漂亮的时候才开始掉下来。
它们并不是因为变红才走向死亡。 只是死亡临近的时候,它们终于开始燃烧自己,把最后一点颜色拿出来。
一个人也是这样吗?
年轻的时候普通得没有什么特别,绿叶一样安安静静地活着;到了最后,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坏掉,脸色褪去,呼吸变得困难,头发失去光泽,脚步越来越慢,却偏偏在最后的日子里,比从前更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因为妾身知道她快要离开了。
所以妾身才看得这样仔细。
她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
妾身看见她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什么。
妾身也没有。
手掌伸过去的时候,她很自然地把手放进来。
她的掌心很冷。
妾身握紧了一点。
然后继续摇轮椅。
她也继续走。
湖面上的最后一缕金光慢慢退去,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红,红叶在风里一片片落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的人群渐渐散去,跑步的人回到了城市,自行车的铃声越来越少,长椅上的情侣起身离开,只有几个年纪很大的老人还牵着手,在湖岸边慢慢走着。
妾身看着他们。
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还握着。
所以妾身继续向前。 她走十几步,妾身便跟十几步。
她停下来喘息,妾身便停下来等。
谁都没有再说“以后”。
因为那两个字如今太奢侈。
离开故乡以后,妾身一直觉得自己人生最漫长的一段日子,其实不是病中的寒冬。
是失去那个女孩以后,又重新和她走到一起的那几年。
湿润,燥热,漫长得看不到尽头,像一场总也下不完的夏雨,
草木却偏偏疯了一样地长,到处都是绿色,到处都有令人烦躁的声音。
妾身原本以为那就是余生了。 后来才知道,苦夏也会结束。
金秋终于来了。 再往后,就是加拿大漫长得近乎没有耐心的冬天。


七个月。 雪会盖住草地。
湖水会结冰。
树枝会变得空荡荡。
妾身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要怎么熬过去。
妾身甚至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还能不能记得今天的湖是什么颜色。
也许妾身会忘记。
也许会忘记今天的夕阳。
忘记她鼻子下面那根细细的管子。
忘记呼吸机抱在怀里的重量。
忘记她走累以后靠在妾身肩上的手。
甚至忘记我们今天究竟走了多远。
可是今天还没有结束。
她还在走。
于是妾身也还在走。
湖边的路没有尽头,至少此刻没有。
我们继续向前。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山林最后一点红色仍留在枝头,
湖水在远处泛着暗蓝的光,风从树梢吹下来,带走一片又一片叶子。
妾身怀里空了。
呼吸机已经被她抱去了。
她牵着妾身的手。
妾身牵着她。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身后的路已经被落叶铺满。
前面的路,还在延续。

And did you get what
you wanted from this life, even so?
(即便如此,你是否在这个世界上得到了你想要的?)
I did.
(我得到了。)
And what was that?
(你要的是什么?)
To call myself beloved, to feel myself
beloved on the earth.
(感受到自己被爱,感受到自己在这世上被深深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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