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合集】铁守民的经历合集(更新至红魔乡篇第十五章)
本帖最后由 铁守民—Touhou 于 2026-3-2 23:16 编辑前言
这是一个关于“铁人”的故事。
他叫艾森·海勒,后来被称为铁守民。
他从帝国流放而来,穿过一扇泛着深绿色微光的黑色门扉,走进雾之湖,走进红魔馆,走进旧地狱,走进后户之国。
他在红魔馆地下室修过银器,也在地下室里造出了第一批禁卫。
他在旧地狱建过工厂,也把怨灵封进战车,听见那些“永远在响的声音”。
他在三途川服过刑,在后户之国守过门。
他被红美铃揍过,被灵梦和魔理沙揍过四次,被芙兰朵露当成“拆不坏的人偶”。
他曾在深夜独自追问:“代价是什么?”
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个关于罪与赎的故事。关于一个做了坏事、但也曾被人温柔对待的人。
关于爱,关于怕,关于没有回头路却还是往前走。
尊重原作设定,原创角色。
如果你也喜欢幻想乡,欢迎留下来,看他走完这一程
**【本楼为目录专用,正文在下面各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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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门
第二章:湖水
第三章:门卫
第四章:接纳
第五章:入馆
第六章:地下室
第七章:醒来
第八章:礼物
第九章:红魔馆的人们
第十章:弹幕
第十一章:红雾异变
第十二章:异变之后
第十三章:地下更深处的妹妹
第十四章:雨中的再会
第十五章:道别 本帖最后由 铁守民—Touhou 于 2026-3-2 22:02 编辑
第一章·门
铁守民初入幻想乡:蓝衣与长枪
——红魔乡篇,帝国流放之日
皇帝没有杀他。
皇帝甚至没有骂他。皇帝只是用那种疲惫的、失望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走吧。”
就这样。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的机会,没有哪怕一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就只是“你走吧”,然后他被人押出宫殿,扔在帝国的边境线上。
他在荒野里走了三天。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有脚下一望无际的灰褐色土地。帝国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亮点,像被人用脏布蒙住的灯泡。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只知道,他不想停下来。
第三天傍晚——如果那昏黄的天色能叫傍晚的话——他走到一片乱石堆里。那些石头奇形怪状,像是被什么人胡乱堆在这里,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砸进地里的。
他在一块巨石旁边坐下,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太累了。
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已经和血液融在一起的累。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不甘心”都觉得是多费口舌。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扇门。
它就立在乱石堆中央,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纯黑色的门体,边缘泛着深绿色的微光。没有墙,没有支撑,只是孤零零地立着,却给人一种“它本来就该在这里”的感觉。
艾森站起来,慢慢走近。
门没有动。没有打开,也没有关闭。只是安静地立着,等着。
他伸手碰了碰门框。凉的,但不是金属那种凉,是另一种——像触碰月光的那种凉。
门框边缘的深绿色微光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那个故事。母亲讲过的,很久很久以前。说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扇门,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战争,没有帝国,没有那些让你累到骨子里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问母亲:“那我能去吗?”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答。
现在他站在这样一扇门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扇门通向哪里,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走了。
不想再在这片灰色的土地上走,不想再看见那些灰色的天空,不想再当一个“不败的艾森”却输得干干净净的人。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没有声音。
他跨过门槛。
身后的门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雾气里。
浓白的雾,稠得像液态的牛奶,能见度不超过十米。脚下是湿润的草地,草叶贴着脚踝,带着夜露的凉意。远处有水声——不是溪流的潺潺,是湖泊的呼吸,一波一波拍打着看不见的岸。那节奏太规律了,规律到让人觉得湖是有生命的,正在沉睡中打着鼾。
他在帝国见过雾。冶炼厂的烟雾,锅炉房的蒸汽,还有那些被工业废气染成灰色的霾。那些雾是烫的,呛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细针。但这里的雾不一样。它干净,冷,带着水生植物和鱼的气息。像从未被人类触碰过的、世界最初的样子。
艾森抬起手,看着雾气从银白色的指尖流过。像水,又不像水。那些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皮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金属不会吸水,不会潮湿,不会像人类皮肤那样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站在那里,让雾从指缝间穿过。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近乎空白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状态。在帝国的时候,他的脑子从来没有停过。战术,补给,上级的命令,下属的性命,盟友的算计,敌人的动向——每时每刻都有东西在转。转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那些念头是自己的,还是被塞进去的。
现在,雾把它们都吞掉了。
“所以这就是流放。”他自言自语。
声音落在雾里,被吞掉了,没有回响。
他想起那场输掉的战争。两个帝国外加其它国家的外籍兵团联手,兵力是对面的三倍,资源是对面的五倍,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结果被对面那个老狐狸玩得团团转,诱敌深入,分割包围,逐个击破,最后以少胜多。
皇帝说那是“外交失误”。
但艾森知道不是。是他太想赢了。太想让帝国站上那个位置,太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个“会修银器的铁皮人”。他主动请缨,他主导谈判,他拍着胸脯向皇帝保证“这次万无一失”。
然后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他曾经以为,以他的功劳,以他这么多年为帝国流过的血,皇帝至少会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一杯酒,一把刀,或者一粒子弹——那种干脆利落的、不负责任的死。
但皇帝没有。
皇帝只是让他走。
现在他站在这里,想着那些事。
想着想着,他发现自己在笑。
很轻的笑,几乎没有声音。但确实是笑。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说,“原来累到最后,是这种感觉。”
雾没有回答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雾气薄了一些。他看见前面有东西——不是湖,是岸。湖岸线上长着一片芦苇,枯黄的颜色在雾里显得很淡,像水墨画里不经意的一笔。
他走到芦苇丛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芦苇杆。
干的。脆的。轻轻一掰就断了。
他把断掉的芦苇杆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在地上。
帝国没有这种东西。帝国的河岸全是水泥和钢板,芦苇这种东西,早在第一批工厂建起来的时候就被铲光了。
他又站起来,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扇门。
他刚才一直在想皇帝,想帝国,想那些输掉的战争和死掉的人。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扇门是谁开的?
皇帝说“你走吧”,然后他走了三天,在偏僻的乱石堆里发现了那扇门。但皇帝不会开门。皇帝只会下命令,然后等别人把事情办好。
那么,是谁把门放在那里的?
艾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把来路完全吞没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管是谁开的门,反正他已经在这里了。想那些没有用。
有用的,是找个有人的地方,问清楚这是什么鬼地方,然后——
然后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总比站在原地想那些没用的强。 本帖最后由 铁守民—Touhou 于 2026-3-2 22:27 编辑
第二章·湖水
三天后,他看见了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像牛奶一样稠的雾。从远处看,它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罩子,扣在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水域上。
艾森站在一个小山坡上,看着那片雾。
三天的路,比他想象的难走。不是路难走——事实上,这里的路太好走了,好走到让他不习惯。没有铁丝网,没有哨卡,没有巡逻队,没有那种随时会被拦下来盘问的紧张感。就只是走,想往哪走就往哪走,想停就停。
但他还是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总忍不住停下来看东西。
看那些绿得不像真的草。看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看那些在他经过时惊起的鸟——那些鸟的羽毛是彩色的,蓝色绿色红色混在一起,飞起来的时候像一片会动的云。
帝国没有这些东西。帝国的鸟只有两种:灰色的麻雀和黑色的乌鸦。它们都瘦,都脏,都警惕得不行,人一靠近就飞走。
这里的鸟不一样。它们不怕人。有一只蓝羽毛的小鸟甚至落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飞走。
艾森看着那只鸟飞远,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羡慕。是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原来世界可以是这样的”的感觉。
现在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雾。
雾里有水声。一下,一下,像呼吸。
他往雾的方向走。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雾——雾气里带着水汽的凉意,扑在脸上,有一种帝国从未有过的清新。不是那种化学制剂过滤过的“清新”,是真的、从水里蒸腾起来的、带着水生植物气息的清新。
湖水拍岸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一波一波,规律得像呼吸。
他沿着湖岸走,同时观察着湖。
不,不是在“观察”。在帝国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观察地形,找制高点,找掩体,找可能埋伏敌人的位置。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在做另一件事——
在看。
只是看。
看湖水拍岸时溅起的白色水花。看雾气在水面上流动的形状。看远处那些隐约可见的、不知名植物的轮廓。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只是看”过了。
现在,雾在退。
不是那种突然的、像幕布被掀开的消散。是慢慢的、一层一层的退却,像有人把浸透牛奶的纱布一点一点从眼前揭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水面。
不是那种浑浊的、工业废水染过的水面,是蓝的,蓝得不像真的那种蓝。像把天空最深处的那一片挖了下来,铺在地上。阳光从正在消散的雾气上方漏下来,照在水面上,把那些蓝色照得发亮,亮到有些刺眼。
艾森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
帝国的天空不是这个颜色的。帝国的天空是铅灰的,是铁锈红的,是烟熏火燎之后留下的那种脏兮兮的灰褐。他从小看那个天空长大,以为全世界的天都是那样的。
原来不是。
原来天可以这么蓝。蓝到让人想伸手去摸,又怕一伸手它就碎了。
他站在原地,让那片蓝色一点一点渗进眼睛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洋馆。
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洋馆的轮廓是从雾里慢慢浮现的。先是尖顶,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然后是钟楼,红色的石墙——不对,不是红色,是红砖的颜色,那种烧制得很好的、在阳光下泛着暖光的红砖。再然后是整座建筑——巨大的、欧洲风格的洋馆,就那么突兀地坐落在湖的对岸。
艾森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是真的。
不是说它不该出现在这里——虽然在一片和风的竹林和湖泊之间突然冒出一座西洋古堡确实很奇怪——而是说它本身。那建筑的线条,那比例,那每一块石头的堆叠方式,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海市蜃楼,是确确实实用石头和木头和金属建起来的、可以住人的房子。
他眯起眼睛。
钟楼的窗口有光。很微弱,像蜡烛,又像煤油灯。屋顶的烟囱没有冒烟,但窗户是亮的,说明有人在里面。
有人在里面。
他走了三天,终于看见了人住的地方。
艾森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庆幸?警惕?还是那种“终于到了”的如释重负?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累。一种很深很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但累归累,路还是要走的。
他继续往前走。
沿着湖岸,朝着那座洋馆的方向。
雾继续散着,像有人在替他清路。
走到湖的东北角时,他看清了洋馆的全貌。
红色的屋顶,灰色的石墙,白色的窗框。三层,顶上还有阁楼。钟楼在西侧,尖顶指向天空,像一根竖起来的手指。洋馆正面朝南,大门正对着湖。门口有一座石桥,不长,也就二十来步。桥的那一头是铁栅栏门,门开着,门后是庭院——有树,有花坛,有碎石铺的小路。
艾森站在桥头,看着那座洋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是母亲讲的。说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城堡,城堡里住着一个永远不会死的公主。公主很漂亮,但没有人敢靠近她,因为靠近她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那时候他还小,还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永远不会死的人”。他问母亲:“那公主不孤单吗?”母亲摸了摸他的头,说:“公主不会孤单,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陪伴。”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杀人,学会了在战场上活下来,学会了用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黑色液体修复那些被打烂的盔甲。他见过太多死人,自己也杀了太多人,再也不会相信什么“永远不会死”了。
但此刻,站在这座洋馆面前,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个故事。
不是因为他相信这里有不会死的公主。
而是因为这座洋馆给他的感觉,和那个故事里的城堡一模一样——漂亮,安静,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危险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银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座洋馆。
“行。”他轻声说。
然后他走上桥。 第三章·门卫
走到湖的东北角时,雾已经完全散了。
艾森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碎石铺成的路径从湖岸一直延伸到一座巨大的铁栅门前。门是黑色的,铸铁的纹饰繁复而精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门敞开着,露出一条碎石小径,蜿蜒通向那座红色的洋馆。
他刚才在雾里听见的水声,是湖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那座洋馆就坐落在湖岸上,离水边不过几十米的距离。红色的砖墙,灰色的石基,白色的窗框——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些细节比他想象的更精致,每一处都透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讲究。
艾森站在原地,看着那座敞开的门。
门开着。
但门边没有人。
他往前走。
碎石路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走了大约二十步,他看见了那个人。
不是站在门边。是靠在门边的墙上。
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一顶帽子扣在脸上,挡住了阳光。胸口规律地起伏——
睡着了。
艾森停下脚步。
他在帝国见过太多“看似睡着”的哨兵。那些人是专门用来钓鱼的,躺在那里,呼吸均匀,肌肉松弛,等你走到三米之内,刀就会捅穿你的喉咙。他也见过太多没睡着的哨兵,探照灯晃得人眼睛疼,巡逻队走路的脚步声整齐得像机器。
但这个——
他仔细看了看。
呼吸太放松了。是真的睡着的那种放松,不是装出来的。肌肉完全没有紧绷的迹象。而且——
她的手上没有武器。
至少他看不见武器。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空空的。腰间也没有刀鞘。脚边也没有藏着匕首的地方。
这人就是睡着了。
真的在值岗的时候睡着了。
艾森站在碎石路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按常理,他应该悄悄退走,另寻他路。一个连门卫都在睡觉的地方,要么是太安全不需要警戒,要么是太危险不需要警戒——因为危险已经大到不需要哨兵了。不管是哪种,都不是贸然靠近的理由。
但他走了三天。
他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累到不想再动脑子。而且那座洋馆就在眼前,门开着,庭院里没有人,好像只要走过去就能进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
碎石在脚下响了一声。
那个人动了。
不是惊醒的那种猛然坐起。是很自然的、睡够了的那种伸展。她把腿伸直,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帽子从脸上滑落,落在她膝盖上。
然后她睁开眼睛。
艾森的脚顿在原地。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很蓝,蓝得像清澈的湖水。很大,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那里面没有警惕,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刚睡醒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转头,看见了他。
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恶意的、像小孩子看见新玩具一样的好奇。
她笑了。
“你站那儿多久了?”
声音很轻快,像鸟叫。
艾森张了张嘴。
“……刚到。”
她从门边站起来。这才看清,她穿着旗袍,绿色的,开衩的地方露出白皙的腿。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走近几步,歪着头打量他。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臂,从手臂看到手。
“你是妖怪吗?”她问,“不像啊。人类?也不像。你的皮肤——”
“我是铁人。”艾森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实话。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觉得说谎是一种浪费。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累到不想编任何借口。也许只是因为——
她笑了。
那个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那种笑容了。帝国的人也会笑,但那种笑要么是讨好的,要么是嘲讽的,要么是算计的。没有人会笑得这么毫无防备,这么理所当然,好像笑本身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铁人?”她凑近了看他的手臂,“真的是金属诶!会生锈吗?”
“……不会。”
“那就好。”她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我叫红美铃,是这里的门卫。这里是红魔馆,大小姐的宅邸。你从哪儿来的?”
艾森沉默了一秒。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远到……没有回来的路。”
红美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目光不锐利,只是好奇。像在看一只新奇的、从未见过的动物。
然后她退后一步,摆出一个起手式。 第四章·接纳
五十回合。
艾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这五十回合的。
第一回合,他用的是军队里学的格杀术。那是他练了二十年的东西,刻在骨头里的肌肉记忆。直拳,勾拳,肘击,膝撞——每一招都冲着要害去,每一式都力求一击毙命。在帝国的战场上,这套打法帮他杀过无数敌人。
红美铃躲开了。
不是那种狼狈的躲,是游刃有余的躲。她的身体像水一样,从他的拳脚之间流过。明明他看着要打中了,下一秒她的头就偏开了两寸,让他的拳擦着发丝过去。明明他的膝撞已经到了,她的腰就扭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让他的膝盖撞在空气里。
“太狠了。”她在躲闪的间隙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你这是杀人,不是打架。”
艾森没有说话。他换了个打法。
第二回合,他用的是早年学的街头斗法。那时候他还不是军人,只是在帝国底层挣扎的小人物。那些招数不致命,但够阴——戳眼,锁喉,踢裆,踩脚趾。什么下三滥用什么。
红美铃接住了。
一掌对上他的拳,一脚截住他的腿,把他所有的后招都堵死在半路。她的手像长了眼睛一样,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他攻势的薄弱点,然后轻轻一推,就把他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进攻化解于无形。
“有点意思。”她评价道,“但还是太急了。”
艾森的呼吸开始变粗。
第三回合,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打。把身体交给本能,把拳头交给感觉。不去想下一招是什么,不去想该怎么破她的防御,就只是打。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像一个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红美铃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就是这个!”
她迎了上来。
然后,艾森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打架”。
她的拳不重,但每一拳都打在他最难受的地方——不是要害,是那种“刚好能让他失去平衡”的地方。她的腿不快,但每一腿都踢在他重心转移的那一瞬——不是硬接,是“刚好能让他的下一招发不出来”的那种截击。
她在拆他。
不是拆房子那种拆,是拆钟表那种拆。把他拆成一块一块的,然后让他自己看着那些零件,明白自己有多笨拙。
二十回合。三十回合。四十回合。
艾森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他的关节在抗议,他的肌肉在颤抖,他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但他在打。还在打。一拳一拳地打,一脚一脚地踢,像溺水的人还在挣扎。
红美铃没有趁机打倒他。她在等。等他打出真正的东西。
第五十一回合,艾森终于打出了那一下。
不是拳,不是腿,是整个身体的冲撞。他把所有剩下的力气都押上去了,像一个输光的赌徒押上最后一枚筹码。这一下如果被躲开,他就会直接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红美铃没有躲。
她接住了。
双手抵住他的冲撞,脚下扎稳,身体微微后仰,把他的力道卸进地里。然后她轻轻一推——
艾森飞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脸埋在草里,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浑身的关节都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他想动,但动不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红美铃蹲在他旁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底子真的不错诶。”她说,语气里全是真诚的惊讶,“刚才最后那几下,差点碰到我了。”
艾森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面对这个事实——
他在帝国被称为“钢铁防线”。他指挥过上万人的战役。他亲手杀过许多的敌人。他用那柄长枪挑穿过重型士兵的装甲,他的防御在敌人看来是一座无法逾越的的铁墙。
现在,他被一个守门的姑娘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你的枪呢?”红美铃问,“你刚才说不用枪,我还以为你的枪术很烂呢。现在看来,你用枪的话,说不定能多撑几个回合。”
艾森侧过头,从草叶的缝隙里看她。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红色的头发照得发亮。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笑意,但没有嘲讽。她是在真心实意地夸他。
不是讽刺。不是试探。是真的在夸他。
“你……”艾森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挑战你。”
“为什么要生气?”红美铃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我守门无聊死了,好不容易来个能打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艾森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强。”
“我知道啊。”红美铃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谦虚或炫耀,就像在说“天是蓝的”一样自然,“但你也挺强的。你以前是军人吧?”
“……嗯。”
“怪不得。”她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起来吧,趴地上干嘛。我带你去见大小姐。”
艾森看着那只手。
白皙的,修长的,指节处有薄薄的茧。一只武人的手。但那只手伸向他的姿势,不是战斗的姿势,是帮忙的姿势。
他握住它,站了起来。
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红美铃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哇,你消耗这么大?”她有些惊讶,“你刚才真的是拼了命在打啊?”
艾森没有说话。他站直了,把她的手轻轻推开。
“没事。”
红美铃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笑了。
“行,走吧。”她转身朝洋馆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
“艾森。艾森·海勒。”
“艾森……”她念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走吧,艾森,我带你去见大小姐。”
她走在前面,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
艾森跟在后面,一瘸一拐。
他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并肩走过了。
在帝国,他身边永远是下属、同僚、上级。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是身份,是地位,是规矩。没有人会像这样,走在前面,回头等他,笑着说“走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一步。一步。一步。
跟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走进那座红色的洋馆。 第五章·入馆
蕾米莉亚·斯卡蕾特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王座很大,红丝绒的垫子,金色的扶手,背后是一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阳光从玻璃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彩色光影。
但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很小。
很小一只。
看起来不满十岁——如果只看外表的话。灰蓝色的及肩卷发,从白色的荷叶边洋帽下露出来。帽子右侧系着红色的缎带,缎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穿着白色的短袖连衣裙,裙摆一直垂到脚踝,领子边缘有一圈红色,上面还有三个小小的红点,像三滴凝固的血。
袖口没有蝴蝶结——至少艾森没看见——后腰倒是系着一个红色的大蝴蝶结,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白色线条。
很小一只。
但艾森走进大厅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那气场。那种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的压力。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更让他注意的是她背后的那对翅膀。
黑色的指骨,白色的翼膜。那翅膀比她的整个身体还要大,收拢在背后时几乎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一半。翼膜的边缘薄得近乎透明,阳光透过来,在上面投下细密的血管纹路。
艾森站得很直。
他在帝国见过太多大人物。皇帝,元帅,外交使节,他国首脑。他知道什么样的站姿既不失礼也不会显得卑微。肩膀放松,脊背挺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但他没有站得像在帝国那么直。
蕾米莉亚的眼睛在看见他那一瞬间眯了一下。那双红色的眼瞳,像两滴凝固的血,又像烧透的红宝石。眯起的那一下很轻,很快,但他捕捉到了。他觉得那一下把他看透了。
“红美铃说你很强?”
这是蕾米莉亚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清脆,像小孩子。但那语气——那不是小孩子该有的语气。那是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语气。五百多年的岁月,就藏在那清脆的声音底下。
“她赢了。”艾森说。
“我知道。美铃要是输给你,那才奇怪。”蕾米莉亚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拳头上。那个动作很孩子气,但她的眼神不是孩子的眼神,“她说你徒手和她打了五十回合?”
“……是。”
“用枪呢?”
艾森沉默了一秒。“可以更久。”
蕾米莉亚笑了。
那笑容很甜,像普通的、开心的小孩子。但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小孩子该有的东西。那是活了很久很久的生物才会有的东西。是见过太多生死、太多兴衰、太多人来人往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你的枪呢?”
“在外面。”
“拿出来给我看看。”
艾森没有动。
蕾米莉亚挑了挑眉。
“怎么?”
“那柄枪……”艾森斟酌着用词,“不是用来展示的。”
“那是用来干嘛的?”
“……”
艾森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是杀人的”。但这话说出来,在这个地方,在这个看上去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女孩面前,显得太突兀,太不合时宜。
但他还是说了。
“……杀人的。”
蕾米莉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让艾森觉得自己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所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都被那双红色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蕾米莉亚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甜的、公式化的笑。是真正的、有趣的笑。
“行。”她说,“你留下吧。”
艾森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留下吧。”蕾米莉亚从王座上站起来。她站起来也还是很小一只,但那双翅膀在她身后展开了一瞬,白色的翼膜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美铃喜欢你,那就留下吧。”
她朝旁边喊了一声:“咲夜!”
一个银发的女仆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穿着标准的女仆装,蓝色的裙子,白色的围裙,头上戴着发箍。表情很淡,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带他去地下室,给他找个住的地方。需要什么工具你看着办。”
银发女仆微微点头。“是,大小姐。”
艾森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留下了?
他挑战了门卫,输了。然后就被收留了?就这么简单?不需要审查背景?不需要确认身份?不需要签什么协议、发什么誓言?
“愣着干嘛?”蕾米莉亚从王座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去吧。”
她仰着头看他。明明比他矮那么多,眼神却像是从上往下看的。那种眼神,艾森只在真正的、有绝对自信的人身上见过。那是只有活过了漫长岁月,看过了无数兴衰,才会有的眼神。
“在我这儿,”蕾米莉亚说,“不用站那么直。”
艾森看着她的眼睛。红色的,很深,里面有他读不懂的东西。那里面装着五百多年的记忆,装着他不曾经历的一切。
他微微弯了弯膝盖。
“谢谢。”
蕾米莉亚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地下室有点乱,你自己收拾。吃饭的话——你应该不用吃吧?”
“不用。”
“那就行。咲夜,带路吧。”
银发女仆走到艾森面前,微微侧身。“请跟我来。”
艾森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蕾米莉亚已经回到王座上,正托着腮看窗外。阳光从彩色玻璃里透进来,把她小小的身影投在地上,那对巨大的翅膀在她身后投下一片阴影。
他突然想起那个故事。那个不会死的公主的故事。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有不会死的人。
不,不是也许。
是肯定有。
他跟着咲夜走出大厅,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门。
身后,那对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安静地收拢着,像一个五百年的秘密。 第六章·地下室
地下室比他想的宽敞。
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艾森以为会看到一个潮湿的、堆满杂物的地窖。但走到底才发现,这里比上面很多房间都大。天花板很高,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靠墙是一张很长的工具台,木头做的,很旧,但很结实。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钳子,锤子,锉刀,螺丝刀,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墙上也挂着工具,大大小小,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有些已经锈了,但都还能用。
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废弃的家具,破损的餐具,落灰的装饰品。有几把缺了腿的椅子,一张断了支架的桌子,一大堆磕了边的盘子和碗。
艾森走到杂物堆前,蹲下来,拿起一个盘子看了看。
缺口很大,几乎占了盘子的一半。但材质不错,是银质的。在帝国,这种成色的银器只有贵族才用得起。在这里,就这么随意地堆在角落里,等着落灰。
他把盘子放下,站起来,环顾四周。
工具,材料,空间,光线。什么都有。
咲夜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做这一切。
“需要什么可以写下来。”她说,语气很平淡,不带任何情绪,“每周会有采购。如果有急用的,可以跟我说,我会尽量安排。”
艾森点点头。
“够了。”他说,“这些够了。”
咲夜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住,回过头。
艾森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了。问她的名字?他已经听见蕾米莉亚喊过她了。问她在这里多久了?太冒昧。
最后他只是说:
“……谢谢。”
咲夜看着他。
那一眼很复杂。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是一种职业性的评估。像在评估一件新来的工具,看看能用多久,会不会坏,值不值得投入精力。
“不用谢。”她说,“好好干活就行。”
门关上了。
艾森一个人站在工具台前。
很久。
久到灯光的颜色好像变了一点,久到外面的声音都静下来。
他走到那堆银器旁边,蹲下来,拿起那只歪了的烛台。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银质的表面,泛着冷冷的白光。
他看着那只烛台,看了很久。
在帝国的时候,他从来不做这种事。
不是不会。是会,但不能。
帝国的每一克银都是登记在册的,每一个铁匠铺的产出都要上报,每一件武器的去向都要追查。他要是敢私自动用银料,第二天就会被叫去问话。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红魔馆的地下室,一个没有人会在意的地方。那些银器堆在角落里落灰,没人问,没人管,没人记得它们存在过。
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事。
问题是——他想做什么?
艾森看着那只烛台,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武器。盔甲。工具。零件。他可以做很多东西。他可以用这些银,加上他自己的血,做出一些……一些……
一些什么?
他说不清楚。
但有一个念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转。
他想做一个人。
不是真正的人。是用银做的,用他的血养的,会动的,活的——人。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尖渗出了黑色的液体。温热的,黏稠的,像融化的铁,又像凝固的血。那是他的修复液,他的血,他的生命。
他把手指按在烛台上。
黑色的液体渗进银质的纹理里,一点一点,一丝一丝。银在变软,在融化,在改变形状。不是被火烧的那种融化,是被“接纳”的那种融化——银在接纳他的血,和他的血融为一体。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月光从窗户的这一边,挪到了那一边。
当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工具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具胸甲。
不是完整的盔甲,只是胸甲的部分。铁灰色的,暗沉的,像未经打磨的粗铁。
但它的形状是完美的——流畅的曲线,精准的弧度,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
甲面上有细微的纹路,像肌肉的纹理,又像血管的走向。那是他的血渗进银里留下的痕迹——活的痕迹。
艾森看着那具胸甲,呼吸有些重。
不是累。是别的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创造”的感觉。在帝国的时候,他只会“破坏”。用那柄长枪破坏敌人的身体,用那些计谋破坏敌人的阵型,用那些决定破坏敌人的士气。
破坏。永远是破坏。
但这是创造。
用他的血,用这些废弃的银,创造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他把手放在胸甲上。
铁灰是凉的。但他的血在里面,所以它又是温的。那种温,不是温度的那种温,是生命的那种温。
“你会活的。”他轻声说,“等我把你做完,你就会活的。”
胸甲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它会。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不是被请来的客人,不是被信任的伙伴,只是一个“输了挑战所以被收留”的外来者。他住在地下室,是因为这里最适合堆放杂物,不是因为他被信任。
如果他告诉咲夜他在做什么,告诉红美铃他在做什么,告诉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小吸血鬼他在做什么——
她们会怎么想?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来者,在地下室里偷偷制造……制造什么?士兵?武器?军队?
艾森的手从胸甲上移开。
他看着那具铁灰色的胸甲,看着那些细密的黑色纹路,看着它安静的、沉默的、等待被完成的样子。
“你得藏着。”他轻声说,“你们都得藏着。”
胸甲没有回答。
但艾森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个地下室不再是他的工作室了。
它是他的秘密。 第七章·醒来
醒来的时候,艾森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眼皮很重。身体很重。整个人像被埋在土里,动弹不得。意识浮浮沉沉的,像一片漂在水上的叶子,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
最后一次浮上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
地下室的木头顶,横梁,吊灯。那盏他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旧吊灯正亮着,昏黄的光落下来,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眯,又闭上。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别的声音。很轻,很整齐,像风穿过铁栅栏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呜咽。
他偏过头。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地下室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盔甲。铁灰色的,一米九高的,覆盖全身的甲壳甲。胸甲,肩甲,护臂,护腿,裙甲,长靴,头盔——每一片都完美地贴合在一起,每一具都带着细密的黑色纹路。
一排。两排。三排。
艾森数不清有多少。二十?三十?比他记忆中的多。比他计划中的多。
他记得自己只做了四个。一号,二号,三号,四号。然后他太累了,倒下了。倒下的时候,那四个还只是半成品的零件,堆在木箱里,还没有成型,还没有组装,还不会动。
但现在,它们站在那里。
完整的。成形的。活着的。
站在他面前。
站在他周围。
站在这个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
吊灯的光落在那些铁灰色的甲身上,在弧面上折出暗沉的光。黑色的纹路在光里微微发亮,像无数双眼睛,在昏黄的光晕中凝视着他。
艾森想坐起来。
但他动不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些盔甲——它们太近了。最近的离他不到两步远,就站在沙发边上,低着头,看着他。
头盔的面甲是闭合的。看不见里面。但艾森知道它们在看他。每一具都在看他。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做它们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血。那些黑色的、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血。他把血渗进银里,让银变活,让它们动起来。
他给了它们生命。
但他没有给它们意识。没有给它们思想。没有给它们——
然后,最靠近他的那具盔甲动了。
它弯下腰。
单膝跪下。
铁灰色的甲身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它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像在朝拜什么。
然后第二具跪下了。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一排接一排,一列接一列。铁灰色的盔甲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矮下去,一片一片地跪下。
灯光照在它们身上。黑色的纹路在昏黄的光里微微颤动,像活物的呼吸。
整个地下室,二十多具盔甲,全部跪在他面前。
然后它们开口了。
“皇帝。”
艾森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声音不是从某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是从所有盔甲身上同时发出来的。像金属的共振,像风吹过铁管时的那种呜咽,低沉,整齐,没有任何感情。那声音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回荡,撞在墙上,撞在工具台上,撞在他身上。
“皇帝。”它们又喊了一遍。
艾森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是”。他想说“你们搞错了”。他想说“我只是一个被流放的失败者,一个连帝国都不要的废物”。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帝国。
想起那些跪在皇帝面前的人。想起那些喊“皇帝万岁”的人。想起那些把生命和忠诚都献给一个人的——士兵。
他做的不就是同样的事吗?
他用血造了它们。他给了它们生命。他让它们活过来。
对它们来说,他不是皇帝是什么?
艾森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的、让他恐惧的东西。
他坐起来。
盔甲们没有动。它们跪着,低着头,安静地等着他说话。
艾森看着它们。看着那一片铁灰色的、沉默的、等待命令的——
军队。
他造了一支军队。
在红魔馆的地下室里。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用那些废弃的银器,用他自己的血,偷偷摸摸地,瞒着所有人——
他造了一支军队。
“站起来。”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盔甲们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二十多具盔甲同时起身,同时立正,同时面朝他。铁灰色的甲身在灯光下连成一片,像一堵沉默的墙。
艾森看着它们。
它们是活的。它们会动。它们会说话。它们喊他皇帝。
如果红魔馆的人知道——
如果咲夜知道——
如果蕾米莉亚知道——
如果红美铃知道——
她会怎么看他?
那个给她补银器的人。那个话不多、不爱出门、整天待在地下室的人。那个被她叫做“银器匠”的人。
其实在偷偷造军队。
艾森闭上眼睛。
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那些铁灰色的、等待命令的盔甲。
“听好了。”他说。
盔甲们一动不动。
“这是命令。”
它们还是不动。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灯光落在它们身上。黑色的纹路在昏黄的光里安静地亮着。
“有人来的时候,你们要像普通的盔甲一样。不会动的盔甲。摆在角落里的盔甲。没人会注意的盔甲。”
艾森站起来。
他走到最近的那具盔甲面前——那是一号,他认出来了。虽然它们长得一模一样,但他能认出它。它是第一个,是最像他的。那些黑色的纹路在他胸口的位置微微发光,像一颗心脏的形状。
“你听懂了吗?”他问。
一号沉默着。
然后它动了。
不是跪。不是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那幅度小到如果不是艾森一直盯着它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艾森看见了。
他退后一步。
“所有人,”他说,“执行命令。”
盔甲们开始移动。
不是平时走路的那种移动。是更慢的、更机械的、更像“盔甲”的移动。它们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墙边,走到角落,走到那些不会被人注意的地方。
然后它们停下来。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灯光照在它们身上。铁灰色的甲身反射着冷冷的光,黑色的纹路隐没在阴影里。
它们看上去就像普通的盔甲。摆在墙边的装饰品。没人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艾森站在地下室中央,看着它们。
二十多具盔甲,二十多个他用血造出来的生命,现在就那样站着,沉默着,一动不动。它们按照他的命令,变成了不会动的盔甲。变成了没有人会注意的装饰品。变成了这个地下室的一部分。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另一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他走到一号面前。
它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面甲闭合着,看不见里面。但艾森知道它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虽然它没有眼睛,虽然它只是一具盔甲。但那是他的血,那是他的一部分,他能感觉到。
“这样就好。”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这样待着。等……等我需要你们的时候。”
一号没有动。
艾森转过身,走回沙发。
他躺下来。
吊灯的光还在头顶亮着。他看着那些光,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看着墙上那些挂着的工具。
脑子里很乱。有很多念头在转。
皇帝。军队。红魔馆。帝国。那扇门。那双蓝色的眼睛。
他想起了红美铃。她敲门的声音,她带来的点心,她蹲在工具台边上看他干活的样子。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形。
如果她知道——
“不会的。”他轻声说,“她不会知道。”
没有人会知道。
那些盔甲会站着,沉默着,一动不动。就像普通的、不会动的盔甲一样。
直到有一天——
他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后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一天会来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铁片在微微震动。那是它们呼吸的声音——如果他可以用“呼吸”来形容的话。不是真的呼吸,是它们体内那些黑色纹路流动的声音,是他的血在它们身体里循环的声音。
它们在。
一直都在。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昏黄,安静地亮着。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 第八章·礼物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每天上午,艾森坐在工具台前,修那些送来的银器。盘子,碗,烛台,茶壶,偶尔还有几件叫不出名字的装饰品。
黑色的液体从指尖渗出来,填进裂缝里,然后慢慢变硬,变成和银器一模一样的颜色。
中午,红美铃会出现在楼梯口,喊他吃饭。
“银器匠!吃饭了!”
“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走上楼梯,跟着她去餐厅。有时候鱼,有时候肉,有时候只是简单的米饭和酱菜。他不需要吃,但他还是吃。因为红美铃会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等他尝一口,然后问:“好吃吗?”
“好吃。”
她就笑。
下午,回到地下室,继续修银器。
晚上,红美铃偶尔会来。带一小碟点心,或者只是蹲在旁边看他干活。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谁来了,大小姐又发脾气了,咲夜做的布丁特别好吃。
艾森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走了之后,他就把那些铁灰色的盔甲从角落里叫出来。
一号总是第一个。它走到工具台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艾森不说话,它也不动。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然后二号,三号,四号——所有编号的都出来,站在地下室的各个角落,安静地,沉默地,陪着他。
艾森继续干活。
有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它们。那些铁灰色的甲身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黑色的纹路在表面蜿蜒——还看得见,但比刚造好的时候淡了一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它们在“活过来”,在慢慢变成真正的自己。总有一天,这些纹路会完全消失,到那时候,它们就不再是他的“一部分”,而是真正的、独立的生命。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那一天会来的。
那天中午,红美铃没有来。
艾森坐在工具台前,等了一会儿。楼梯上没有脚步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没有人。
他回到工具台前,坐下。
继续修那只银壶。
下午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红美铃那种轻快的、一跳一跳的脚步声。是稳的,慢的,每一步都一样长的脚步声。
咲夜。
艾森的手没有停。黑色的液体从指尖渗出来,填进银壶的裂缝里。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
“艾森先生。”
艾森抬起头。
咲夜站在楼梯口,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看不见下面是什么。
“大小姐让我把这个送给你。”
她走下来,走到工具台前,把托盘放在台面上。
艾森看着那个托盘。
“这是什么?”
“礼物。”咲夜说,“大小姐说,你来了快两个月了,活干得不错,应该给点奖励。”
艾森愣了一下。
奖励?
在帝国的时候,他也得过奖励。勋章,奖金,升职,皇帝的几句夸奖。那些奖励意味着——你做得很好,继续做,继续卖命,继续当工具。
但这里是红魔馆。
他只是一个被收留的外来者,一个修银器的,一个整天待在地下室不出门的人。
她们为什么要给他奖励?
“打开看看。”咲夜说。
艾森伸出手,掀开那块白布。
托盘上躺着一块怀表。
银白色的表壳,光滑的表面,精致的雕花。表盖上刻着一只小小的蝙蝠,翅膀展开,像是在飞。表链是细银链子,一节一节,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艾森看着那块怀表,半天没动。
“这是……”
“大小姐的收藏。”咲夜说,“她说你用得上。”
艾森拿起那块怀表。
银白色的表壳在他手心里,和他的皮肤一个颜色。表盖上的蝙蝠刻得很细致,连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他轻轻按了一下表盖的按钮——
“咔哒。”
表盖弹开。
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数字,三根细长的指针。秒针在走,一下,一下,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滴答。滴答。滴答。
艾森盯着那根秒针,看了很久。
“大小姐说,”咲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块表跟了她很多年,是有魔力的。你如果愿意学,可以试着用它——停住时间。”
艾森猛地抬起头。
“什么?”
“停住时间。”咲夜说,“不是很久,就几秒。但够用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大小姐说,你以前是当兵的。当兵的人,应该知道几秒能做什么。”
艾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几秒能做什么。
三秒,够开一枪。够刺一刀。够从掩体后面冲到下一个掩体。够躲过一次必死的攻击。够——
够活下来。
“我……”他说,“我不会用。”
“可以学。”咲夜说,“大小姐说,这块表会教你。”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过头,“大小姐说,不用谢她。你好好干活就行。”
她走了。
艾森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块怀表。
滴答。滴答。滴答。
他看着那根秒针。看着它一下一下地走。看着它在表盘上画着那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时间。
在帝国的时候,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永远不够,永远在赶,永远在抢。抢在敌人前面,抢在死神前面,抢在失败前面。
现在,有人送了他一块能停住时间的表。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站在墙边的铁灰色盔甲。
一号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他。胸口的黑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比昨天又淡了一点。
艾森低下头,又看着手里的表。
滴答。滴答。滴答。
那天晚上,他试了。
把表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想着咲夜说的话——“停住时间”。
一秒。两秒。三秒。什么都没发生。
他睁开眼,看着表盘。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再试一次。
还是不行。
艾森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块表。
“你是不是坏的?”他问。
表没有回答。秒针继续走。滴答。滴答。滴答。
他叹了口气,把表放在胸口上。
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灯光昏黄,安静地亮着。那些铁灰色的盔甲站在墙边,一动不动。一号站在最近的地方,低着头,像在守护他。
他闭上眼睛。
滴答。滴答。滴答。
那个声音一直响着。在他胸口,在他耳边,在他脑子里。
他想着那些话——“停住时间”。
停住时间。
如果时间能停住——
他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如果时间能停住,他能不能救下他们?那些冲在他前面倒下的人,那些被他命令冲上去再也没回来的人。如果时间能停住,他能不能把他们都拉回来?
他想起那场输掉的战争。如果时间能停住,他能不能在那只老狐狸使出诡计之前,看穿他的把戏?
他想起皇帝疲惫的眼神。如果时间能停住,他能不能在那句话说出来之前,跪下来求皇帝再给一次机会?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不会停。
从来没有停过。
但手里这块表,说它可以。
他握着那块表,握得很紧。银白色的表壳在他手心里,和他的皮肤一个颜色。表盖上的蝙蝠翅膀展开着,像是在飞。
他想着那只蝙蝠。想着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小吸血鬼。想着她送他这块表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为什么送他这个?
她不怕他拿这个做坏事吗?不怕他用这三秒,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还是说——
她根本不在乎?
艾森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手里有一块表。一块可以停住时间的表。
虽然他还不会用。
但他会学。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滴答。滴答。滴答。
他听着那个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
那声音停了。
世界安静了。
安静得像坟墓。
艾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坐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停住了。吊灯的光凝固在半空,那些飘浮的灰尘粒子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工具台上的银器静止着,那些黑色的液体停在半途,还没来得及流进裂缝里。
墙边的盔甲们也停住了。一号站在那里,低着头,面甲微微侧向他的方向——但现在,它完全不动了。像真正的雕像。
艾森低头看手里的表。
秒针停了。
停在某一秒。
他站起来。
地下室里的一切都停着。时间被冻住了。被他冻住了。
他走了两步。走到工具台前。那些黑色的液体悬在半空,他伸手碰了一下——凉的,硬的,像凝固的树脂。
他又走了一步。走到一号面前。
一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甲闭合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它在看他——或者说,在时间停住之前,它正在看他。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肩甲。
铁灰色的金属,凉的,硬的,像普通的盔甲。那些黑色的纹路还看得见,但比昨天又淡了一些。它们也停住了,不再流动,不再变化。
艾森看着它,看了很久。
三秒。
只有三秒。
他退回沙发边,坐下,把表握在手心里。
滴答。
时间又开始走了。
吊灯的光继续落下来。那些灰尘粒子继续飘浮。工具台上的黑色液体继续流进裂缝里。
一号的姿势没有变——它本来就只是站着。但它又活了,又在了,又用那种看不见的目光看着他了。
艾森低头看着手里的表。
表盖上的蝙蝠展开翅膀。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三秒。
他停住了三秒。
他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确实是笑。
他抬起头,看着一号。
“我会了。”他说。
一号没有动。
但艾森知道,它在听。
他把表收起来,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银白色的表壳在他心口的位置,和他的皮肤一个颜色。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具台前,继续修那只银壶。
滴答。滴答。滴答。
那个声音还在他耳边响着。
但现在,他知道——
只要他想,它就可以停。
第二天中午,红美铃来了。
“银器匠!吃饭了!”
“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走上楼梯。
红美铃站在楼梯口,歪着头看他。
“你今天心情不错?”
艾森愣了一下。
“有吗?”
“有。”红美铃说,“你嘴角在上扬。”
艾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上扬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那三秒的、完全安静的世界。想起那些停住的灰尘粒子。想起一号静止的样子。想起自己站在那个凝固的时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动。
“可能是……”他说,“睡得好吧。”
红美铃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是吗?”
“嗯。”
她没有再问。转身走在前面,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
艾森跟在后面。
怀里的表贴着胸口,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跳着。
不是它的跳动。
是他的心跳。
滴答。滴答。滴答。
他听着那个声音。
在红美铃轻快的脚步声里,在走廊的阳光里,在那些飘浮的灰尘颗粒之间。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需要用那三秒,去救她。
他会用。
一定。 第九章·红魔馆的人们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艾森开始习惯这个地下室的节奏。早上醒来,修银器。中午上去吃饭。下午继续修银器。晚上——等红美铃来过之后,把那些铁灰色的盔甲叫出来,陪他一会儿。
但最近,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住在红魔馆里的“人”。
最先让他留意的,是咲夜。
那个银发的女仆每天都会来地下室。有时候送需要修的银器,有时候取修好的,有时候只是站在楼梯口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
她从来不闲聊。
“这些要修。”
“修好了。”
“谢谢。”
“不用。”
对话永远不超过四句。
但艾森注意到一件事——她走路没有声音。
不是那种刻意放轻脚步的没有声音。是真的没有声音。她走在石头走廊上,走在地下室的木楼梯上,走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没有一点声音。
有一次,他正在低头修一只银壶,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他猛地回头,咲夜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托着一只新送来的盘子。
艾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咲夜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把盘子放在工具台上,转身走了。
艾森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上楼梯,看着她的脚踩在木板上——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帝国的时候,他见过一种人。刺客。杀手。专门在夜里干活的那种。他们走路也是没有声音的,像猫,像影子,像不存在的鬼魂。
但咲夜不是那种人。
她只是……没有声音。
后来他从红美铃那里知道了原因。
“咲夜啊,”红美铃说,嘴里塞着咲夜做的布丁,“她可以停住时间。”
艾森愣了一下。
“停住时间?”
“嗯。很厉害吧?”红美铃咽下布丁,“她可以在时间停止的时候做很多事情。收拾房间啊,布置餐桌啊,还有——走路没有声音什么的。”
艾森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怀里的那块表。想起了那三秒的、完全安静的世界。想起了那些停住的灰尘粒子,那些凝固的黑色液体,那些一动不动的盔甲。
咲夜能做到的,不止三秒。
他摸了摸怀里的表,没有说话。
第二个让他留意的人,是帕秋莉。
那个图书馆的管理员,他几乎没见过。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有一次他去送修好的银器——咲夜说那是帕秋莉大人要的,一盏银质的烛台,底座有点歪,让他修好了送过去。
他抱着那盏烛台,沿着走廊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图书馆的门。
门是虚掩的。
他敲了敲。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他推开门。
然后他看见了满屋子的书。
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从门口堆到最里面,到处都是书。书架是满的,桌子是满的,椅子上也是满的,地上还有几摞堆得比人还高。
在那些书中间,有一张小桌子。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人。
紫色的长发,粉色的睡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她低着头,看得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艾森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咳。”他轻咳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动。
他又咳了一声。
还是没有动。
艾森站了一会儿,最后把烛台放在门边的一摞书上,转身走了。
后来红美铃告诉他,帕秋莉大人看书的时候,外面就算打雷她也听不见。
“那要是着火了呢?”艾森问。
“小恶魔会叫她的。”红美铃说,“小恶魔是她的使魔。”
艾森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记得那间图书馆。记得那些堆得满满的书。记得那个沉浸在书里的人,完全不在乎外面的世界。
他突然有点羡慕她。
第三个让他留意的人,是芙兰朵露。
那个二小姐,他没见过。
但他听说过她。
“二小姐住在下面。”红美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
“下面?”
“嗯。地下更下面。”她指了指地板,“很深的地方。有门锁着。”
艾森没有问为什么锁着。
红美铃自己说了:“她太厉害了。如果放出来,会出事的。”
“什么事?”
“坏事。”红美铃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太厉害了。”
艾森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帝国的人叫他“钢铁防线”,叫他“不败的艾森”,叫他“那个杀不死的怪物”。那些称呼听起来很厉害,但背后是一个意思——
你不是正常人。你不属于我们。你让人害怕。
“她一个人待着?”他问。
“嗯。”红美铃说,“大小姐会去看她。咲夜也会送饭。偶尔——”
她顿了顿。
“偶尔我也会去。”
艾森看着她。
红美铃笑了笑,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啊……挺好一孩子。就是没人陪。”
那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听着头顶传来的细微声响。那些声响来自更下面——从地板下面,从更深的地方,从那个被锁着的门后面。
他想起那个名字。
芙兰朵露·斯卡蕾特。
被关在地下的二小姐。
和他一样,在地下室里待着。
第四个让他留意的人,是红美铃。
那个每天喊他吃饭的人。
他发现关于她的事越多,就越看不懂她。
她很能打。他亲自试过。五十回合,输得彻彻底底。在帝国的时候,他没见过几个能打赢他的人。红美铃不仅能打赢他,还能一边打一边点评他的招式,像师傅教徒弟一样。
但她从来不炫耀。
“你是军人嘛,”她说,“军人就那样。我懂。”
她很闲。每天守在大门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艾森有时候上去,看见她靠在墙边,帽子盖在脸上,睡得正香。
但她从来不抱怨。
“无聊?”她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歪着头想了想,“还好吧。睡一觉就过去了。”
她很热情。每次看见他,眼睛都会亮起来。她会给他带点心,会蹲在旁边看他干活,会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谁来了,大小姐又发脾气了,咲夜做的布丁特别好吃。
但她从来不问他的过去。
艾森有时候想,她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从哪来的?为什么皮肤是银白色的?那个黑色的液体是什么?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但她从来不问。
有一次,艾森问她:“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我。从哪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红美铃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好奇啊。”她说,“但你要是想说,你会自己说的。不想说的话,我问了也没用。”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
“而且,”她回头看他,“你是好人,我知道。”
她走了。
艾森坐在那里,看着她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好人。
在帝国的时候,没有人叫他好人。他们叫他“钢铁防线”,叫他“不败的艾森”,叫他“那个杀不死的怪物”。
没有人叫他好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表。银白色的表壳贴着胸口,温热的。
好人。
他笑了笑。很轻的笑,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修那只银壶。
第五个让他留意的人,是蕾米莉亚。
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小吸血鬼。
他很少见到她。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在餐厅里远远地看见她——坐在主位上,喝着红茶,偶尔和咲夜说几句话。
但有一次,他看见了她不一样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走出地下室,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扇窗户前的时候,他看见外面有月光。很亮,很白,和那晚他刚来时看见的月光一样。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月亮。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旁边的房间里传来的。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哼歌。
他走过去,从虚掩的门缝往里看。
那是蕾米莉亚的房间。
她坐在窗台上,背对着门,面对着月光。那对巨大的翅膀在她身后展开,白色的翼膜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抱着膝盖,小小的身影在月光里显得更小了。
她在哼歌。
不是那种有歌词的歌。只是轻轻的、断断续续的调子,像小孩子哄自己睡觉时哼的那种。
艾森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那个故事。那个不会死的公主的故事。公主不会孤单,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陪伴。
但蕾米莉亚知道。
她活了五百多年。她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活了又死。她有一个妹妹被关在地下,有一个女仆是几百年前收留的人类,有一个看大门的门卫,有一个图书馆管理员整天泡在书里,有一个——
有一个他。
一个被流放的铁人,待在她的地下室里,偷偷造着一支军队。
艾森悄悄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表。那块她送的、可以停住时间的表。
他突然想,她送他这个,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是“来不及”吗?
五百多年。她一定见过很多“来不及”。
来不及救的人。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做的事。
所以她才送他这块表。
让他来得及。
艾森站在那里,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很久。
然后他走回地下室,躺下来,把那块表握在手心里。
滴答。滴答。滴答。
他听着那个声音,直到睡着。
第二天中午,红美铃来了。
“银器匠!吃饭了!”
“来了。”
他走上楼梯,跟在她后面。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红色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美铃。”他突然叫她。
红美铃回过头。
“嗯?”
艾森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昨天看见了什么。想说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守门五百年。想说——
“没事。”他说,“走吧。”
红美铃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行。”
她转身继续走。
艾森跟在后面。
怀里的表贴着胸口,温热的。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她那些事。
他的过去。他的帝国。那些铁灰色的、藏在角落里的盔甲。
也许有一天。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是跟着她,走向餐厅,走向阳光,走向那些每天喊他吃饭的日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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